主要人物
严淄芸 商人革命者。1947年南方某城市地下党临时市委书记。196×年之后生死不明的“右派”剧作家、历史学家。谭永年生父。
欧 阳 南方某船王之女。严淄芸之妻。现孤独的“革命”老女人。
北 方 严淄芸之子。某电影制片厂著名导演。
梅娅雯 某医学院校花。1947年的城市美女。地下党临时市委机关交通员、服务员。严淄芸的知心爱人。谭纪年的“妻子”。谭永年的母亲。
梅绍武 梅娅雯之父。江边县城参议长。解放初期被镇压。
梅国文 梅娅雯大哥。
国民党兵团司令。1949年率部起义。
顺 子 梅家祠堂账房先生的女儿。梅绍武小妾。
谭纪年 大叛徒。南方某城市地下党市委书记。中共“七大”代表。1951年被人民政府镇压。
谭永年 谭纪年名义上的儿子。现南方某省会城市
房地产
开发商。
谭小莲 谭永年义女。怀着模特、歌星梦的现代青春女性。穆子庄的梦中情人。
小 吕 谭永年的情人。
瞎子舅舅 亦名彭泗海,著名革命烈士。南方某红色革命根据地游击队司令兼政委。组织领导1948年秋天著名起义暴动,兵败牺牲于红池坝之奇山异峰“红崖”。
叶哲文 1947年某大学国文系高才生。“妓女”装扮的地下党。瞎子舅舅的秘书、助手。苏倩雯的母亲。
苏营长 解放军营长。女子劳改农场场长。苏倩雯之父。
苏倩雯 越战英雄郝连长名义上的妻子。山东某地电视台播音员、编导。子庄,或北方导演的情人。
独眼龙 长江大侠。武术拳师。南方某城市首领保镖。梅娅雯母子的恩人。
青光眼 大叛徒谭纪年的弟弟。演唱竹琴的凄苦的民间艺术家。
金刚钻 青光眼之子。叛徒家族后代。现谭木匠酒家老板。
木 花 金刚钻之妻。
萧胡子 原南方某城市地下党市委组织委员。后中共某某市委组织部长。穆子庄之父。一代坚定革命者的代表。
穆子庄 哲学教授。《云雨江南》电影编剧。是否“叛徒”家族后代,待考。
造像(1)
身穿医学院学生服,右排扣的浅蓝色上衣,裹着她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少女身躯,略显宽松。眼睛又圆又亮,微微湿了的长辫子上,扎了红稠的蝴蝶结,从微凸的胸前搭下来,弯弯地分开她匀称的身材,流动着水一样的美意。
哲学教授穆子庄,很久都还记得倩雯把他引荐给北方导演,那个冬天上午的情形。北京。西郊。某著名电影制片厂导演室。简单介绍之后,几乎没有寒暄。导演闪着快活的小眼睛,大声爽朗地说:
“去过,去过,你们江南,我去过。去年,不,好像是前年,我去拍片,取景。江南的云,像流动的画。江南的雨,似朦胧的诗。翠竹如墨,水清如绸。那菜地里的黄瓜,刺,细细的,尾上结着小花,黄黄的,摘一根放进嘴里,哈!又细又嫩……”
说完,导演从沉沉的紫檀木办公桌前的摇椅上,抽身站起来,又小又亮的喜鹊眼,不经意地瞟了瞟坐在子庄身旁的倩雯,笑了,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好像刚吃了一段嫩黄瓜。倩雯并不如黄瓜那么嫩。那时,子庄没有怀疑倩雯和北方导演之间,有那种娱乐圈中所谓的“潜规则”关系。他认为世界上还是有许多事情,有大量正经的人们在正正经经地做着,不能把一切都往男女之间那点事儿去想。
年富力强、闻名中外的北方导演,有一瓢雪梨模样的脑袋,生动地发着亮光。戴着棕色鸭舌帽,五十多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许多。一部浓郁的络腮胡,带着神秘浪漫的诗人气质。他捧着优雅的紫砂茶壶,站在办公桌前的木地板上,大口抽着中华烟,胖胖的指头在缭绕的烟雾中比划着,几乎说得手舞足蹈:
“在江南烟雨中行走,本身就是在表演一部情感浓郁的电影。那里不是有小桥流水,绿树红花么?石板路铺满青苔,油布伞撑开小巷。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在烟雨中耕田的农人,青石板上浣衣的村姑,总是那样梦幻,那样飘渺。如墟里的炊烟,雾里的山岚……”说完,他慢慢坐下去,手托着鼓鼓的腮帮,陷入了沉思。
看来,他真走进江南烟雨的灵魂中去了。
透过雾蒙蒙的窗口望去,那排高大的白杨树枝桠上,跳跃着金灿灿的阳光。子庄和倩雯坐在导演对面的沙发上,好学生模样地笑着,偶尔点点头,似乎很有心得地听他高谈阔论。导演云里雾里说了一通,他们几乎没有谈及《云雨江南》电影剧本的改编拍摄事宜。这让心怀野心初入电影编剧行当的哲学教授子庄先生,很有一点焦急不安。
“什么是电影?”北方导演认真地盯着子庄,眼珠不再快活转动,“我们许多人写电影,拍电影,忙活了一辈子,什么是电影都搞不清楚,你叫他怎么去拍,怎么去写?写来拍来又有谁看?”
望着导演“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云”的样子,子庄心里有点不舒服,是不是给我来个下马威?他早已托倩雯把自己写的《云雨江南》剧本的初稿交给了导演指正。好几十万字,好几年的心血哩!他暗暗怀疑倩雯,究竟给他没有?要不,他谈起来,怎么如此不着边际?告别时,导演大步抢上来,紧握了子庄的手,和见面时的动作一样,大幅度地摇了摇,爽朗地说:
“来日方长!不过,”导演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个题材,很敏感,很敏感……”他揭了鸭舌帽,扬在手里,摸摸光头,笑了,“当初,某个什么旗手,说过一句什么话来着?她说,你们那里的‘某某地下党,没有一个好人’。我担心,电影那么一拍,影响大了,全国人民都看了,会不会造成这种误会,认为我们是在用艺术的手段,呼应那种谬论呢?……噢噢,”望着面露难色的子庄,导演故意用轻松的语气,继续说,“你那个剧本稿子,我翻了翻,还没有细看。感觉,呃,大叛徒的儿子,寻找他半个多世纪来从没见过面的亲生父亲,而且,那个人是当时地下党的某某高级干部,临时市委书记。他母亲是你们那座城市,当年某某大学医学院的校花,派到临时市委书记身边去做助手、秘书、交通员、服务员,他们在一起不到仨月,怀孕了。临时市委书记暴露脱险后,从此失去联系。后来,她怀着孕和市委书记的继任者结了婚,生下了那个孩子。后来,继任者叛变了,被人民政府镇压了。母子俩成了大叛徒的家属。几十年来,他们受尽屈辱,备受折磨。现在,那个儿子,五十多岁了吧,几经磨难,成为了你们那个省城著名的房地产开发商。现在,他正在全国各地到处寻找生父。这个故事,是不是这样的?哦哦,很有戏剧性,也很感人。拍好了,很有卖点,很有看点。真的。呃,这种传奇,真人真事么?你见过他们母子俩么?还有,那个神秘的高级领导干部,老练成熟的白区工作者,是谁?弄不好,娄子可就捅大喽!再说,那个大叛徒,某某地下党市委书记,谭纪年吧?他可是进了我们现代革命历史教科书的哟!翻他的案,可得小心!不过,这是一块硬骨头,艺术的电影的硬骨头。写得好,拍得好,写出独特的人性内涵,拍出真实美好的历史与人生!它的价值和轰动效应,就在这里!”
子庄红了脸,点头又不断摇头。导演并不等子庄回答,便长者且权威似地告诉他:“这事急不得。慢慢来,慢慢筹划,精心运作,从长计议,好事做好,你说呢,啊?”
送客的话啊!这算什么道别?子庄想,从长计议,来日方长。他们之间将会上演一出什么戏呢?他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后悔不该如此草率地把电影剧本的故事手稿,交给北方导演。第一眼看到导演坐着的那张深色紫檀木椅上,他心里突然溢出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他感到导演那么高谈阔论的背后,分明传来一丝丝隔膜与阴冷。
“肯定有戏!”
走在电影艺术研究院背后的小河边洒满阳光的白杨林里,倩雯红润的椭圆脸上,映着冬日明媚的阳光。
“他来给我们讲过课,正走向世界的著名大导演嘛,都是这样。表面和你扯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其实,他是在打开你的思维,故作轻松绕圈子,和你探讨认真话题呢。看样子,他心里一定有底了。”
“安慰我吧?”子庄想。
独自回到进修生公寓,子庄心里还在愤愤不平。他觉得导演说的基本上是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什么不懂电影?别小瞧人!要不是觉得你们拍的电影不好,我根本不愿意看,或者,看了也不觉得过瘾,用得着我放下好好的哲学不弄,挤进你们的队伍中来编电影么?我过去学哲学专业怎么啦?前前后后喜欢电影、写电影剧本,少说也有十多年,好几个剧本在制片厂和导演手里,搁了数年,都一个个流产,没拍出来,没写成气候,怪我没有坚持、没有机会、没有能力罢了。捅什么娄子?什么替叛徒翻案?一派胡言!难道如此一部激荡着斑斓家族历史风云,浩荡着整个江南山水的电影作品,就是主要写叛徒?仅仅写叛徒?再说,即使写叛徒,我怎么会低能到去简单“歌颂”无耻的叛徒、给他翻案的地步,而不去揭示他之所以成为“这一个”独特艺术形象的历史、社会和人性的原因?我写人,写他们那一代人的真实生命历程,写他们的挫折苦难、追求彷徨、背叛,甚至青春的爱与美,捅什么娄子,翻什么案!唉,低能啊!现在某些闻名中外的大腕导演,某些看问题的角度,也会表现出十足的低能!晚上子庄躺在公寓暖融融的床上,无聊地看着电视台轻松搞笑的娱乐节目,转念又想,能这么理解他们,认识他们吗?北方导演分明在寻找和肯定我那个电影题材的价值。子庄脑海里反复出现了导演谈话时的表情和神采。他对南方,对南方烟雨的那种浸入骨髓的感受和喜爱、理解与神往,不正和自己一样么?他好像觉得自己和导演有种心灵的感应和沟通。
我何尝不知道我理解的电影?
“电影,好像,应该是流动人生的视觉造像。”
那次,西方电影理论课讨论什么是电影。他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长久以来对电影的思考。满头银发的女教授取下金丝眼镜想了一会儿,随即点头:
“有道理,有道理。唔,有某种程度的道理……”
而目瞪口呆的班上的小年轻男女同学,大都不以为然。惟独和他一样,早来研究院进修的倩雯,对他的话另眼相看。
其实,哪怕离开江南很长一段时间了,哪怕来北方进修学习快满一年,哪怕这一年中,也有日出日落,青烟落霞,朝云暮雨,陪伴他在电影艺术的摇篮里成长,但是,他似乎对北方的云雨,没有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他似乎还置身于小桥流水、翠竹清芬的江南意境中。他的心,无论如何也没有从那样飘渺的意境中挣扎出来。
“你叫我怎么挣扎得出来?你知道小桥上的青石板路,在微雨中发出淡淡光晕的那种感受吗?脚踏上去,滑溜溜的,像踩着玉石,踏着云彩,像有一只温暖的手,托起你缠绵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光秃秃的白杨树枝,写满北方冬夜的天空。他约倩雯来到研究院背后那条小河边。那里,碧水盈盈,柳丝浮动。地处北方闹市,只有这里,还多少透露出些江南水乡的婉约气息。
“醉人的景象!”
他仰望天空。身旁,冬天的水面上,静静荡漾着对岸繁华街道霓虹灯光的倒影。他的心,依然沉浸在江南飘渺的意境中。
“微雨,细雨,绵雨,给人不同的感受。石板路连接小桥,河岸上的绿树鲜花,色彩艳丽,碧蓝如洗。即使走在没有雨的日子里,你的心,也总湿漉漉的。采访路上,车窗外,马路边,一晃而过的泥水山崖,也贴满了惆怅的思绪。下车,撑开雨伞,一滴滴水珠,从伞叶上‘滴嗒’掉下来,消失在湿润的泥土里,田坎上,浸入碧绿的庄稼地,水盈盈的……”
倩雯也生长在南方。后来她随一个军人——当年的越战英雄——嫁到英雄的故乡,山东老区,临水,安排在当地电视台播音。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脸蛋不适合播音了,便来这座城市的电影艺术研究院进修影视编导。子庄关于江南的描述,引起了她的同感。她是一个正埋头什么都想学习,什么都在吸收的半拉子知识女性,年近四十,风韵犹存。此刻她穿了厚厚的冬装,颀长的脖子,缩进银灰色的羽绒服领子里,戴了黑皮手套的双手,捂着那张端庄靓丽的脸蛋,听了子庄的话,轻声说了一句:
“看来,你真是如痴如醉了。”
子庄喜欢的就是倩雯这样,有点文化,善于吸收,又毫无反驳意图的女性。况且,他对江南烟雨的痴迷,现在,在这座远离家乡的城市冬夜里,除了她,有谁理解,有谁知道啊!
如烟似梦的江南烟雨哟,是导演们的摄影机镜头,要表现的艺术氛围和意境。子庄和导演的谈话,也仅仅是他们许多次见面中的一次。很难说对他编写的剧本,有多大的帮助和影响。但是,也刷新和激活了他心里积郁已久的艺术感受。那种感受,关于江南,关于土地,关于自然的感受,如心灵的履痕,艺术产生的酵母,倒不一定直接转化为剧本中必不可少的情节。他明白这种感受,无论对导演、编剧,还是演员、摄影,进行艺术再创造的时候,能起多大作用?不好预料。好长时间以来,他都沉浸在导演描绘的江南烟雨的梦幻中。他想,既然长期在北方居住的导演,对江南烟雨都有如此深刻的感受,何况,我们都来自江南烟雨中,身心和灵魂多少次在这种梦幻中,沉醉不醒。醒来后,又恍然进入更持久的躁动与期待中,为艺术,为未来的电影。
醉意蒙蒙,诗意蒙蒙。
不仅导演,还有作家、诗人、画家,都为我们渲染过大量的江南烟雨的艺术情怀。如果你撑着伞,信步走在湿润的田埂,漫步在绿树掩映的青山,点点雨滴,清脆纯净,带着泥土的芬芳,化作稻麦的清香。细雨如烟,似雾似云,山巅呼呼作响,水面哗哗歌唱。淅沥在花草掩映的河岸,细细听去,滋滋有声。如果山巅有朵白云,河湾有汪荷花,桥头有一树的腊梅,山中有披蓑衣的老农,细雨中出没,那时,如果你在伞下的细雨中行走,去采风,去采访,去取景,导演未来的影片,表现心中的艺术,带着男女主人公,走进特定的环境,去寻找,或凭吊某位逝去的先烈,英雄好汉,奸佞叛徒,他们已经死去,究竟他们怎样活,怎么死,还是一笔糊涂账的时候,这时,迷蒙烟雨中,映现出他们生前仰望过的辽阔天空,迷蒙的山峦,走向大江边上的沙滩刑场,深山密林中的无名坟场,让他们的灵魂,和你相随相伴,那时,你会对江南烟雨产生什么样的感受呢?他们有亲人,有爱人,有和他们岁月相依的妻子、情人和伴侣。当这一切身份,对他们都不完全合适的时候,他们的爱情和婚姻,产生出来的尴尬的结果,会不期而至,突然笼罩在你心头上,躲也躲不开,挥也挥不去……也就是,不知什么原因,他们的一次次相遇,一场场热火朝天的相爱,在白色恐怖、血雨腥风中,留下一个个悲剧故事,爱情的悲剧,生命的悲剧,命运的悲剧,人生的悲剧,有些是历史赋予他们的悲剧。错误的悲剧,源于我们正确的历史,或正确的历史,带来深刻的悲剧……你怎么去承受?怎么去化解?怎么去选择?这些都是他现在的剧本,还没有理出头绪来的故事和情节。这些故事情节,伴随他在江南烟雨中,走过了好长一段艺术与人生的路程。这段路程,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活灵活现地表现在他未来的剧本中。
心中的江南烟雨,未来的电影剧本,发生在他们家族亲人们身上的真实现实与历史故事,迷蒙飘渺,又十分诱人。他到电影艺术研究院学习的目的,就是想寻找一种电影的方法和思维,把他们表现出来。他学习电影理论,研究优秀的电影作品,琢磨电影编剧方法技巧。他想,终有一天,会把那部作品搬上银幕。他一次次的努力,现在很难说已经成功。和北方导演那次接触,感奋之余,又觉得没有人能为他铺就平坦的艺术道路,朦胧中摸索道路还很漫长。他不知目前走到了哪一步。那些家族人物,男人、女人、小孩,青年、壮年、老年,他们怎么生,怎么死,他已经烂熟于胸,随时可以娓娓道来。但他还没有找到哪条线索,把他们生命的历史,爱情的历史,情感的历史贯穿起来,表现在银幕上。他读书,看古今中外优秀电影,美国的、日本的、苏联的、法国的、意大利的、印度的……他没有找到心中江南烟雨的影子。他非常怀疑他们家族中男人女人的生命,适不适合用电影的方式来表达。也许,他做的事情不会有好结果。但不去做,又怎么知道结果的好坏呢?电影天才奇才,不就是把一些最不可能的故事和情节,编成卓绝千古的优秀电影作品么?他觉得他们家族中任何一个男人女人的故事,都可以编一部回肠荡气的电影。要武打有武打,要色情有色情,要娱乐有娱乐,要梦幻有梦幻,要悬念推理有悬念推理,要侦探破案有侦探破案。要主旋律有主旋律。有英雄、叛徒、地主、商人、袍哥大爷和革命党。他不相信除他以外的任何人,能把那些故事用电影手法贯穿起来。他不知写了多少开头结尾,但像样的剧本一个段落也没有写得出来。再加上那段时间,他的情感生活出了些问题。和小莲的那场有头无尾的恋爱,弄得他焦头烂额,备受地狱之苦,身陷牢狱之灾。为摆脱困境,他决定打点行装,告别那座浩荡大江交汇的城市,告别他深爱又已经极度厌烦了的哲学,到电影艺术研究院进修,他的目的和野心,是不言自明的。
那时,他还没有尝到电影编剧的苦头。电影,尤其是试图表现他们家族几十年风雨历程的那部电影,《云雨江南》,并不是简单的视觉造像,而是怎样的一代革命者,美艳而凄苦的流动人生!
梅花山主(1)
一九四七年,秋冬时节。梅花山下。他们在那场普通的江南烟雨中见面。她是校花,刚参加过那座城市的美女竞选。出生在椅子形山岭上梅家祠堂名门望族的姑娘,梅娅雯,因为瞎子舅舅,因为瞎子舅舅从遥远的山中小镇,捡来并带回盐场的小会计谭某,因为他们在盐场的工棚里,偷偷阅读过粘满盐渍的《共产党宣言》,因为县城女子中学欧阳校长送给她的那张贝多芬交响乐唱片和那台肖邦牌留声机,这个姑娘,已不是一般富裕人家的高傲公主,也不是不可一世的医学院校花和城市美女,冷艳美丽,而是,怎么形容她呢?一个心地善良、并不复杂的地下党外围组织“某某读书社”成员。瞎子舅舅和纪年作为组织出面,已经交代了她这次执行任务的全部意义。她第一次淋着细雨,告别送她来的络腮胡青年,也是她革命的引路人,深情庄重地笑笑,乘着黄包车离去,暗夜里,她走上公馆的台阶,只身进入黑沉沉的公馆,见到商人革命者的时候,她也略显出即将成熟少女的羞涩。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中央,平常滴溜溜的目光,此刻,不知怎么回事转不动了。她木木地寻找那个神秘的商人革命者,瞎子舅舅、纪年和她现在,或以后的上级。她知道,瞎子舅舅和纪年谈起他的时候,那种敬佩神秘的眼神,敬重尊重的语气,可见在他们心里,他的分量有多重。但那也不是她梦中都想认识的领导同志。她一点也没有心理准备,去结识一个和她发生生命连接的领导,或者男人,哪怕他那尊贵的生命,就是耶稣,就是基督,就是上帝派来的使者。这个寒意暗袭、细雨微熏之夜,客厅正面墙上的大壁炉里,炉火正旺。他穿了一身飘逸潇洒的白府绸衣裤,像文静俊朗的年轻士绅,又像会打太极拳的武林好汉。老实说,她始终回忆不起来那时的他,究竟有多大年龄,大概三十开外了吧,从紫檀木办公桌前的木椅上站起来,桶式台灯橘红的光贴在他成熟的阔脸上,神秘而健康,像一湾映着五月鲜花的青山碧水,早晨的阳光照耀下的红崖,她家乡红池坝山巅洒满阳光的树林。那时,他和蔼的脸庞,对她还不具有生命意义。江边码头的茶楼酒馆里,纪年轻声告诉她,他是上级派来的革命者,我们这座城市的地下党临时市委书记。留学法国,走过长征,红区白区,留下过他的身影,多次躲过敌人的暗杀追捕,在白色恐怖和枪林弹雨中穿行,腿上留有敌人子弹带来的伤疤。他的人生,像朝霞绚烂,绿水长流。他从事的工作,和起义暴动有关。瞎子舅舅,那时也是风水先生,仅仅暗示她,从此以后,她就是“假扮”的那座公馆的女主人。她的工作主要是帮他抄写文件,传递消息,联络遍布于这座城市乡村的秘密据点。这些工作,对快满十八岁的医学院大学女生来说,并不困难。她已在瞎子舅舅和纪年的谆嘱下,为党做过很多工作。商人革命者没有到来的那些日子,纪年负责这座城市的学运和工运。瞎子舅舅在大江中下游两岸的山山水水间,走村串户,联系建立红色秘密据点。她在白色恐怖的日子里,虽然做过一些地下工作,但并不是成熟的革命者。她不知道来这里做的许多事情,不仅过去没有做过,而且会改变她的整个人生。就像一个探险队员,不知道面前的道路和目的地,等待她的有多少艰难险阻。她什么也没带,出现在神秘公馆的客厅,进入这座城市地下党的秘密首脑机关。身穿医学院学生服,右排扣的浅蓝色上衣,裹着她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少女身躯,略显宽松。黑色短裙下面,修长的腿上,套了一双白色长筒布袜。眼睛又圆又亮,崭新青布鞋,微微湿了的长辫子上,扎了红绸的蝴蝶结,从微凸的胸前耷下来,弯弯地分开她匀称的身材,流动着水一样的美意,略歪着椭圆的清秀脸蛋,立在屋中央,手扶着发辫,有点羞涩,有点坚定,又有点神往。在他和蔼目光的注视下,她站在客厅中,不自主地轻摇身子,被细雨淋湿的高挑身子,在眩目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晕。当然,我们还很难说,她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的确,后来的诡异奇幻生活,把她塑造成了那个时代暴风雨中淋湿的小鸟,在这座城市的天空中疲倦地飞翔,动人地歌唱。当商人革命者逃脱敌人追捕以后,她怀着他的孩子。你想,一个妙龄少女,并不成熟的地下党某某市委机关的临时服务员、交通员、助手,在那阵历史烟雨中,怎样和他一起,创造了他们不知可爱还是无辜的小生命?那晚,第一次见面,这一切都没有萌芽,没有发生,也不知道怎么萌芽,怎么发生。她只隐隐觉得,他从办公桌窗台前的橘红灯光中站起来,眼里射出的目光,隐含着成熟男人的魅力,和蔼慈祥,像父亲,像兄长,又有成熟领导者、职业革命家那种机敏、认真的审视和询问。当时,她没有发现他那审视询问和蔼慈祥背后,依然没有掩盖着那一缕成熟男人鹰一样的目光,闪电般地从她微凸的胸脯上无声地滑过。细雨中淋湿了的衣服,蓝色校服紧贴上身,更显微微突兀处的魅力诱人。她那标致的身材,在他不经意的电闪目光中,顿时开放成一朵灿烂的桃花,或盛开的芍药。他毕竟是三十多岁的单身男人,是否结婚,有没有女人,或者接触过多少女人,在眼前被他放大的灿烂花丛中,成为毫无意义的话题。他心中萌动着爱意的流水。他那像刀像鹰眼样的目光,怎样闪现又消失、消失又汹涌的呢?我们不能肯定,在他爱意中飘逸起来灼热目光,怎样随她微凸的胸前,不安地翻卷起来。他对面那只坚定神往,略带羞涩的被雨淋湿了的鸟儿,居然没有任何不自然的感觉。她大胆迎着他的目光。油亮的眼珠,望着他,浅浅一笑,像一粒黑珍珠,在春风里滑落,秋水中轻漾。他们目光相遇,像无边无际的原野,悠然掠过一阵和煦的春风。阳光拂煦。灿烂的朝阳,升起在他们生命的地平线。那是革命与青春交融的友谊和爱情,宛如清泉,坦荡无坻,在男女心灵间着床,可是,当它公开表露出来,又成了上下级初次见面程序化的关心和温存,还有,那个时代的革命者,特有的温暖与光辉。
“请坐。”
他的男中音很好听,有种磁性,沉稳清亮,蕴涵着成熟男人的不轻易透露的一见钟情的奥秘。
“我们是老熟人了嘛,哈哈!你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那天晚上,我们还参加了这座城市美女竞选的颁奖典礼哩!”
她的脸微微一红:“那,都是他们闹的。”
“怎么是闹呢?”他爽朗地说,“呃,他们不是要在这座城市的寒冬里绽放春意么?春江水暖啊!你们像一朵朵红梅!先绽放它几朵给世人看看吧!不要紧,这些不是我们的有意安排。校花,城市美女,增添了一种身份而已,至于你,本来是什么,还是什么,是吗?”他笑道,“那样才好迷惑我们的对手。好了,闲话少说,有些事情,以后你就会慢慢明白。你的工作,某某同志已经给你交待过了,是吗?你写的字,发表的文章,喜欢看的书,最喜欢接近的人,做了哪些工作,我们都了如指掌,不用客套了。”
他们坐在
客厅里黑亮的沙发上交谈。她高挑的身子,直直地坐着,稍稍往后倾了倾,想和他保持一点距离。他亮着沉稳的目光,低头想了想,告诉她:“请你放心,我们从事的是伟大而艰苦的工作,充满风险。我们的队伍里,都是心中燃烧着时代烈火与生命激情的人,在这样的同志们中间工作、学习和生活,你不会感到孤独。不用怕,我们的工作,你不会陌生,它是你过去经历的延续。小心谨慎,果敢大胆。我们不会把风险和危险,加到你头上,你还年轻。不像我,九死一生了。”他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当然,也给了我的经验。即使遇到危险,我们不会对你置之不顾的。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中原正在突围,东北一触即发。根据最高统帅部指示,我们将在南方组织一场史无前例的农民起义暴动。它好比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某该死’的屁股上……”望着姑娘秀脸泛红,他又好看地一笑,继续说,“这个比喻有点粗俗,是吗?我们这座城市沿江两岸,有多少秘密根据地和红色据点?这是某某党反动政权的后院,大后方。现在,我们的工作就是把他们的后院,变成我们的前院。把他们的大后方,变成我们的大前方。钻进他们后院里来,狠狠烧它一把火,釜底抽薪,懂吗?”她点点头,脸也不红了。起初面向他坐着还有点往后倾斜的身子,不自觉地正了一下。她觉得新认识的这个领导同志,说话好
幽默,好风趣,一点没有官架子。说的道理很深刻,又是浅显明白的。一个甜蜜的念头在她心中偷偷一闪,说不定我的心,真可以和这位同志贴在一起燃烧。他们离得很近,眼睛望着眼睛,沉稳成熟有魅力毫无杂念的男人的眼睛,望着一双专注美丽的姑娘清澈如水的眼睛,交流的话题,正庄严地进行。
“为了迎接我们祖国,我们民族历史上,一种伟大生命的降临,我们每时每刻都准备……毫不畏惧流血牺牲。”他说,“首先,要学会保护自己,实在不能保护自己……”他停下来,想了想,继续说,“当残酷的斗争降临,历史与生命的逻辑,逼迫我们不得不交出自己,那就是革命最需要的时候。我们已经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献出自己的一切,亲情、友谊、爱情、乃至生命。”
说完,他们都等了一会儿,希望从对方的眼神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末了,他移开目光,轻轻地咧嘴一笑。她看到了他那方正的大嘴里,微微露出的那颗大金牙,映着客厅的白炽灯光,金灿灿的耀眼,一闪,又悠然熄灭。她还不知道,那颗牙是他当年在白区工作,被捕后遭到敌人严刑拷打。被凶恶的特务头子,一巴掌打掉,又重新镶嵌上去的。
那时,他们谁都不知道面对的这个人,有一部怎样的人生的历史,也是时代与社会的历史。他们创造着这座城市的历史。眼前,那种历史,好像一道闸门即将洞开,滔天巨浪正在酝酿,有时淹没了头顶,有时他们从巨浪中挣扎着翻卷出来,驾着生命的小船,驶进柳暗花明的河道,两岸青山……云雾缭绕。而那晚的历史,正如公馆的暗夜,在他们生命中,是一堵透明的高墙,属于他们自己的生命烈焰,还没有燃烧。
时光毕竟要流走。那只被暴风雨淋湿了的鸟儿,不可能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新的生活门槛,已摆在她面前,容不得她思考犹豫,该不该跨进去。她不知道,一跨进去,就将进入另一种人生。她将告别也许对她来说,并不十分珍爱的,不知如何去珍爱的青春妙龄。
后来,直到她成为一位白发苍苍的信仰基督教的老人,她都始终认为,和商人革命者那么革命和恋爱了一场,那么和他在梅花山下公馆里相处的一段日子,是她一生中最美丽的青春!她失去的仅仅是少女的童贞,正因为这种童贞的失去,她获得了最美丽、最凄婉,又最令人惆怅和遗憾的爱情与人生!
那时,对于童贞,她并没有做过多的思考。作为女人,如此漂亮的女人,的确,她并不认为童贞是一种待价而沽的商品。当我们采摘芬芳桃李的时候,有谁去刻意关心漫山遍野的桃花梨花,是怎样在醉人的春风春雨中着床受孕的呢?
她曾有过的爱,在人生的河床上,静悄悄地萌生,甜蜜而温暖。
离开家乡那座椅子形山岭的时候,小莲说,她祖母也只有十一二岁。她祖母一生命运的大喜大悲,起伏变幻,来源于那个秋冬时节,梅花山上神秘公馆,那场美丽的萍水相逢。那是特定年代、特定时空的萍水相逢啊!浩荡的大江汇合奔流,浮载着一座雾蒙蒙的城市。他们是临时组成的上下级关系,偶然组合的革命夫妻,假扮夫妻!没进婚介所,没到民政局,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到那样的地方。可是,谁不知道,他们是真正的情深意长的夫妻?什么叫夫妻?一对男女,偶然组合在同一屋檐下,生存,栖息,就是夫妻?现在,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儿子孙女,或四世同堂。但他们从来就天各一方,不是真正的夫妻。他们在一起不到3个月。后来生养了一个儿子。那个儿子,现在已五十多岁,还不知生父究竟是谁。梅花山公馆里的变幻出的曲折故事,早已不被人提起。埋在她心中的秘密,已构成深刻的伤痕,也没被人记入档案。了解她的亲人,父母、哥哥、瞎子舅舅,和依然是她名义上丈夫的大叛徒,地下党某某市委书记,死的死,亡的亡,枪毙的枪毙,牺牲的牺牲,没有谁能回忆起那时的祖母,是怎样一个小姑娘,离开家乡椅子形山岭上的梅家祠堂。清澈的池塘,荷花盛开。青松林里,薄霭袅袅,画眉声声。养育了他们庞大家族的大溪河,其实并不大。小舟溪中流,青山两岸走。水路是通往山外的古老盐道,阳光普照,又凶险离奇。她是否也扎着两个羊角小辫?兔皮帽子,黑亮马靴。家乡在她年幼的心中,山岭是湾绿水,绿水是绕不尽的村庄。池塘里,捞不完的鱼虾,捕不尽的泥鳅、鳝鱼……碧草丛中,青蛙跳跃。蜻蜓的舞蹈,蝈蝈的歌声,是她少年的乐趣。那时,她的确很小,无忧无虑。父母的掌上明珠,读书、弹钢琴。她曾和母亲回到红池坝,瞎子舅舅老家,红柳小镇,那里也有一湾绿水,绿水上的军营,军营背后宽阔的河岸。春天,岸边的红柳,彩云一样缭绕。明媚的春光,艳阳高照。春燕黄鹂,在柳树梢头鸣叫,珍藏在她童年心中的春天的图画,是那样宁静优美。两岸翠柳,宽阔的田畴。田畴对面,高高的山峦。红山谷。瞎子舅舅祖祖辈辈,都在青脚下那几间青砖瓦房度日。和红池坝相隔好几十里的椅子形山岭,梅家祠堂,是祖母的家。山岭上,整个村庄都是她家的土地,全部租给了当地的山民。后来,把她家的成分划为地主。父亲梅绍武,晚清秀才。他当然并不完全知道瞎子舅舅带小姑娘出去“读书”的路,有多危险。瞎子舅舅把她从梅家祠堂那株高大的芭蕉树下接出来,翻山越岭,划着送盐的乌篷船,到江边县城父亲的公馆,进入女子中学读书。她没有想到,这一出去,就很难回来。她也不知道,大江上游那座呜咽悲愤,吞吐着现代中国重大历史的英雄城市,雾蒙蒙的冬天,有个萍水相逢的日子,等待她的到来。
祖母娅雯,“妓女”哲文,叛徒纪年,瞎子舅舅,他们之间,居然有那样紧密曲折的命运关联。红池坝,他们家族生活成长的摇篮,共同的家乡,长满紫云英的高原牧场。红柳,一个美丽富饶的江南小镇。山岭养育出的男人,芭蕉树一样旺盛,遮一片绿荫。水寨浸润出的女人,细柳一样缠绵温婉,柔媚多情。小莲说,那里是红色革命根据地,游击队的大本营,对我们家族的影响,绵延到大江南岸椅子形山岭上的梅家祠堂。祖父、伯伯、叔叔、父亲,都是优秀的男人。祖母、母亲、阿姨、姑姑,都是优秀的女人。先辈早已离开了人世,后生依然如青松绵柳,布雨耕耘。有一种浑然不觉的生命,缠缠绵绵,在那片江南的土地上,蔓延滋生。瞎子舅舅牺牲的地方,白云缭绕的红崖。青松岩石,坚硬挺拔,扎根大地,仰望长天,吐一派凄艳诡谲的江南烟雨。
我们现在很难仔细描绘她祖母,是怎样从椅子形山岭,红池坝,走向江边县城女子中学,读书长大,然后,又乘着风火轮,溯江而上,到那座大江合流处的城市里去,成为某某大学医学院校花,城市美女,地下党交通员。那些细节情节,并不完全适合拍摄电影。父亲是县参议长。母亲是小学校长。哥哥做了国军兵团司令。他们一家,文治武略,并非乡村土老财。从椅子形山岭沿大溪河而下,往南,翻山越岭,不远就是全国闻名的红色革命根据地红池坝。那里,早年活动过贺胡子的队伍。他们在当地遭到围剿,吃了败仗,远道而来。后来,那支被称做“红军”的队伍,经过几十年艰苦奋战,夺取了我们国家的政权。和我们常听到的红色故事一样,那时的游击队,生存的环境十分恶劣,有时又发展得神奇而逍遥。那是几个省份交叉相邻,谁也管不了的广大山区。千沟万壑,云蒸霞蔚,暗水流淌。瞎子舅舅带领乡亲打土豪、分田地。翻身农民把歌唱,红旗飘飘过山岗。这些景象,在当时的梅家小姑娘看来,都不完全可信。她没有见过红军的旗帜。瞎子舅舅,仅仅是个算命先生,成天举一杆画着阴阳八卦的紫色招摇旗,走村串户。在邻近好几个县份,昼伏夜行,神出鬼没。不知走了多少日夜,也不知给多少山里人家打卦、算命,看地基、坟头和风水。他仅仅到椅子形山岭来过两趟,不久,一支抗着红色大旗的队伍,驻扎在红池坝前面的红柳小镇军营。那里,历朝历代都驻扎着匪兵官兵。红军正在邻近省份闹得火热。官军架着大炮对准通往大江的路口。早年的红军,没有走出红池坝那一带。江边县城出现了干瘦精明的算命先生。算命先生瞎子舅舅把她带到县城女子中学读书,女子中学又多了一位类似的算命先生。他也来自红池坝和椅子形山岭。贺胡子的队伍,没有翻过狮子山,也没有在红柳小镇绿水上的那座军营驻扎多久。原来,名震四方的瞎子舅舅,根本就不是贺胡子队伍中的一员,他仅仅在红军队伍里当过几天马夫!谁知道贺胡子队伍里的不知什么人,离开红池坝往外开拔的时候,悄悄给瞎子舅舅留下了些厚厚薄薄的羊皮纸包着的书,改变了他们家族男人女人的命运。红军。国军。地下党。游击队。正规军。保安团。相互交错,纠缠不清。那是激烈冲突、阴森恐怖的混乱年代。许多生命,在深山老屋的暗夜里消失,又不知不觉地在另外一片奇山异水间,蓬勃地生长。闹红。抗日。剿匪。瞎子舅舅来无影去无踪。富裕的家庭环境,给她在兵荒马乱的岁月中,提供了安心读书的机会,无忧无虑。羊皮花袄红马靴,清亮妖娆富家女。突然一天,鸡叫时分,瞎子舅舅穿一身灰布军装,出现在椅子形山岭下面的大溪河盐场。原来,瞎子舅舅早已是地下党。在红色组织担任了大官。那时地下党的大官,不像现在某些官员那样脑满肠肥。他当了多年地下党干部,依然那么清瘦,两眼无神。他神出鬼没,不知疲倦地奔波,简直不像大官。谁知她那戴着眼镜、又高又瘦的瞎子舅舅,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红池坝方圆数百里的丛山峻岭中,组织了一场武装起义暴动。那次暴动没有成功。这时,他不可能把她祖母娅雯,已满十六岁的县城女子中学学生,送到大江上游的那座城市里去,认识来自更远、担任更高级别的地下党大官。那里,她祖母的命运,才真正进入了决定一生的转折。一场迎接祖国黎明的战斗,即将打响。江边美人,医学院校花,梅娅雯,迎来了她生命中的第一次萍水相逢。那就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情。
我们现在还不能对他们那时的生活和感情,做出完美的评价。神秘公馆客厅,他们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还给她讲了许多革命大道理。她对那些道理并没有产生多大的兴趣。她说:“你说的一切,我多少已经知道,不用再做思想工作了。我想明白,目前,就是今天晚上,我做些什么。抄写文件,刻写钢版,清理名单,还是……”
他起身走到紫檀木办公桌前,转过身,很近地望着她,说:“你现在要做的,首先是把你这身学生装换下来,换上作为南洋回来的某某商人带来的小夫人,你应该穿得妖冶得体,雍容华贵。”
窗外的细雨还在下。她当然没有拒绝。商人革命者把她带到公馆楼上为她准备的卧室里,拿出事先备好的皮衣皮裤,南洋色彩的花哨服装,丝绸,皮衣,燕尾服,骑马装,一件一件摊在床上。那是她将扮演角色的道具。她的脸微微红了,说:“这些衣服,我也熟悉的。小时候,父亲托人到南洋去,给我买回来过好多件哩。”公馆里本来雇有保镖、佣人、花匠和门卫。自商人革命者入住后,就把那些人给辞了。那天晚上,偌大的公馆,只有他们二人。厨房、卫生间,还是那样豪华。热水器、梳妆台、浴池、抽水马桶,有些她的确还没有见过。我们实在不好描绘那天晚上,他们是不是在风雨渐息的夜晚,把对方变成了自己。那不是如此简单的生命礼仪。客厅卧房里的家具摆设,都是军阀留下的。他把衣服展开在她面前,她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兴奋。洗浴,换衣,她都顺从地做了,而且,也没有“一夜情”之类的事件发生。她耳边回响着他幽默风趣的话语。他们配合得没有一点隔阂。那是革命者初次见面的坦诚和融洽,也有组织内部上下级之间心灵的交往和神往,并不是一个成熟男人和一个青春少女的生命连接。现在事情已相隔几十年。或许他们已经死去,说不定商人革命者已成为我们党和国家的某某领导人。他们的生命正走向黄昏,陪伴他们在生命黄昏风景中行走的,还有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虎虎生气的儿女,或已长成新新人类的孙儿孙女。那是我们在电影、电视、文艺作品中,常看到的普通高干家庭。这样的家庭,和他们的那场萍水相逢,和他们共同淋湿了的那一场场江南烟雨,似乎毫不相干。从某个角度看,又和他们的家族家庭血肉相连。我们再也无法从男女主角现在的身上,寻找到任何蛛丝马迹。那场萍水相逢之后,她陷入了一个更漫长、更纠结的生命疑团,走过了更加苍茫的现实人生。
当然,事情的发生,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样离奇。他们后来有了孩子。这个在春风里幸福受孕,在秋雨中凄苦临盆的孩子,延续了这个家族另一种辉煌曲折的悲苦命运。怎样才能走进他们共同的生命历程,那时并非一种必然。奇怪的是,这种必然命运,恰恰以偶然的方式再生。那样的烟雨把她引进公馆,已是一种必然。必然走进公馆,并不一定非得带来一个孩子的诞生。当天晚上,他们不可能住在一起。他是职业革命家,而姑娘仅仅是刚介绍来的下级。穿了香喷喷的荷花棉布睡衣,睡在二楼卧室里那间雕花的木床上,壁炉里烤着炭火,她回想着商人革命者给她带来的初步印象,说不上温暖幸福。说真的,对未来的工作,她也没有想得过多。关键是这个人,她根据过去看过的资料,在脑海里描绘着一幅幅想象中的那个革命领导人的生命图景,风趣幽默,坚定深沉。说不定人家早已结婚,他的老家,苏州,或者衡阳,……还有妻子儿女,说不定他和老家妻儿,已多年没有见面。他曾在抗日和“剿匪”的战场上,多次死里逃生,敌人的“剿匪”战报,被击毙的“匪徒”名单中,不止一次出现过他的姓名。他在白区的黑暗中穿过,多次得到噩耗,家乡的妻儿已被反动派杀害。那时,革命者和他们的家人,在这个世上最残酷的盼望和最遥远的期待中活着,而“活着”,往往像两朵互不相干的云,短暂相聚之后,又别离依依,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的地点在哪里。也就是说,商人革命者出现在梅花山上神秘公馆的寒冬里,依然是形式上的单身。她走进这座神秘的公馆,恰恰延续了革命者的这种命运,短暂相聚,又像依依飘散的两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