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世界三部曲》作者:亦村【完结】 > 世界三部曲之3_云雨江南(亦村).txt

  第三章 还乡

作者:亦村 当前章节:151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惶生(1)

他惶惶然,飘飘然。古老的白云庙,神秘的椅子形山岭,云雾蒸腾的红崖,斑斓的向日葵,红柳依依的小河边,鲜艳的荷花,雪白的芦花,淡紫色的缀满大草原的无边无际的“臭草花”,可以壮阳,可以发奶的“臭草花”,在他眼前,漫山遍野,遍地开放。

“叛徒”的儿子,南方某省城房地产开发商谭永年,寻找生父的道路,走得真不容易。母亲不反对,不支持,不表态,还在其次。关键是解放初期,知道他“叛徒”父亲谭纪年和商人革命者严淄芸真实情况的老人,当时地下党某某市委机关的主要同志,早已天各一方。他们有的做了省里、市里和中央的一般,或者高级干部,现在大多离休。不少已不在人世。唯一联系上,且还健在的“萧胡子”叔叔,也常年在高干医院的病床上吊着盐水。乡下的母亲在那场莫名的大病中,渐渐恢复过来。他和情人小吕,专门开车回到椅子形山岭,把母亲接到省城,他们更宽大更舒适的套房里去住,就是为了执意动员母亲,和他一起去寻找。当他艰难漫长的寻找,已有明显线索的时候,母亲突然提出要赶车、坐船回老家。……老人怀着极复杂的心情,等待儿子寻找生父的消息。她也想知道商人革命者的下落,也想把儿子的名字改过来。一直随叛徒父亲谭纪年姓的儿子,这个姓氏给母子俩带来了多大的灾难、耻辱和痛苦,外人怎么能够知道呢?

改!母子俩差不多就已经取得了共识!但,这个名字,又怎么改?商人革命者留给她的那本《史记》,扉页上写着“淄芸”两个字,但那并不是他的姓名。再说,早年的医学院校花,有一定文化的祖母梅娅雯,不知偷偷翻过多少次百家姓,并没有“淄”,这个姓氏啊!

本来,在儿子永年的再三催促下,祖母才开始有了松动。谁也不知道,母子俩寻找某某的道路,是戳开心灵伤疤的艰辛旅程!……真搞不明白,风烛残年的老人,为什么要到那个现代化大都市去寻找她已远逝的爱情?老人对儿子的失望,并不全在于他非要在外面找情人小吕,把艰难日子中一同走过的儿媳,晾在家里。经历大灾大难,他们终于好起来,他们本来应该是很融洽和谐的一家。虽然,永年很少回来,柔顺的儿媳,还是一如既往地照顾年老的娅雯。陪她一起到镇上买菜,上

医院看病,她们翻山越岭、绿树田畴中搀扶而行的身影,感动了好多村上人。永年告诉母亲,既然萧胡子叔叔已来信证明,我的生父不是谭纪年,究竟是谁,现在在哪里?他不好说。那么,我们就专程到萧叔叔身边去,亲自问他,他一定会说的。祖母娅雯皱了皱眉头,想说什么,又把话吞了回去。椅子形山岭,乡间

别墅院坝里,冬日阳光下,她在那丛枯萎的胭脂花前,蹒跚徘徊了许久。两只小鸡崽,在土台下面,欢快地跳跃着,争啄黑土里涌出来的蚯蚓。她怅然地抬起头,别墅背后高高的松树林,射来一束金色的阳光,贴在她饱经风霜的脸上,像刀刻一样冷峻,冷峻中又透露出深藏的暖意。显然,祖母心中也充满了矛盾。思念与寻找,历来都在她心灵的某一角落,不间断地进行。那道道伤痕,分明掩饰不住她不为外人察觉的内心向往。她深藏在心灵中的秘密,凝固在那张苍老文静的脸庞上,从来没有人能够完全读懂。她平静地嗫嚅着,似乎不知向谁发问:

“那么,问出了,他不是亲生父亲,你又打算怎么样呢?”

永年可高兴了,疾步走上前去,扶了母亲,小心走上庭院的阶梯。他想说的话太多。作为一个没有父亲、戴着叛徒儿子帽子的男人,活了大半辈子了,在社会上闯荡,受到的辛酸和屈辱,别人不明白,母亲还不明白么?母亲这辈子,没有亲人,没有爱情。孤儿寡母,相依为命,那一肚子的苦水,真不知从何说起!可是此刻,许多话涌在喉头,不知怎样吐露。他只把母亲搀扶到雕花廊柱前的皮架椅上坐下来,眼睛微微泛红,说:“找到了,至少,要把我的姓,改过来嘛!”

母亲侧过头,喃喃自语:“好,好。改,改过来。”

说完,两眼直直地望着堂屋正面那三幅镶了大红金边的领袖画像,很久很久,没有吭声。他们不知道,闷在心里长久呼唤的声音,很熟悉,又很陌生的声音,怎样把他们引上了那条遥远迷蒙的路。

寻找熟悉的心灵道路!

而未来的路,对娅雯永年母子俩来说,又将是一种怎样的陌生?

那是老人第一次坐飞机出远门。尽管儿子给予了她特别的照顾,但她淡漠的神情,一如既往。虽然儿子把她接到省城带着欧式风格的跃层套房小区里去,住了一段时间,带她游览热闹的商场,繁华的大街,车水马龙的夜市,住进高级豪华宾馆饭店,吃鲍鱼大虾,英式法式美式套餐西餐,对现代化大都市呈现眼前的这一切,她都平静地接受,看不出特别的享受惊喜,兴奋不安。那时,暖融融的阳光,沐在她身上,贴在她脸庞,现代都市的风采,融合着冬日的暖阳。公车。电车。出租车。装饰华丽,流苏飘飘的黄包车。麦当劳。肯德基。德克士。可口可乐。08奥运。模特。选美。大商场广场前面T形台上的比基尼走秀,超级女声……也许在她心中勾起了悠然如昨的回忆。她那时经历的一切,医学院校花,城市美女竞选,那些关于女人,关于娱乐,关于欲望的节目,难道还没有落下帷幕,或者帷幕落下,又以另外的方式,继续上演?如果不是命运的一次突如其来的变故,她就可以和纪年,和淄芸,创造和享受这一切生活。她和淄芸也坐过电车,轿车,三轮车,马车和黄包车,那是她当年的地下工作。游走在陌生繁华的大都市,她总表现出曾经沧海的淡定。哪怕就是坐飞机,坐火车,都可能在她和商人革命者的继续交往中,同时发生。当她被儿子,以及儿子的情人,桃花一样艳丽,流水一样温存的小吕,搀扶着,一起登上飞机的时候,她那苍老的脸庞,也只把微睁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边,匆匆一瞥,便努力伸了伸日渐佝偻的腰。那里,浅蓝的天边,有一朵浮云在缓缓飘荡,就像她外表的平静淡然背后,掩饰不住内心深处的无法安宁。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儿子曾告诉她,萧胡子叔叔也有难言之隐,不是因为纪年的可耻叛变,而是,商人革命者,淄芸,过去和后来,在党内的经历,都十分复杂,曲折而又神秘。飞机“嗡嗡”发动,机舱宽阔舒适。她依旧淡然地靠在舒软的座位上,闭目养神。她宁愿相信儿子的这一次“空中”寻找,可能是比她母子俩几十年走过的道路,还要艰辛,还要漫长,还要精彩,或者,还要遗憾。一出还没有结尾的人生戏剧,重新开始。

翻天覆地,时代风雨。谁能真正进入当年她和淄芸在梅花山上一起创造的生命历程?淄芸啊!真是一朵云!他可真正出身在南方穷苦的乡村?他父母真是当地富裕的家庭?他的弟兄姐妹,可曾出现在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上?曾和当地有权有势的公子哥儿一样,他沐浴着新时代的阳光,受革命思潮的影响,毅然进入了富贵人家子弟学校读书。那一代青年人经历的事情,都可能在他身上发生?他并不是有意加入任何党的组织,才愤然离家出走。没有像他们父辈,土地上耕耘,大江上捕鱼,而是坐着那条古老的航船,穿过遥远的山峦,进入大江,漂洋过海,到遥远的革命思想阳光升起国度,法国

留学。他们经历的辉煌与磨难,并没有在她心灵中,留下肤浅的烙印和痛苦的伤疤。她怎么知道,淄芸和她认识之前,已经有那么奇特的爱情?淄芸的爱,曾像一只自由的青春之鸟,在异国天空的比翼齐飞。淄芸和欧阳,他们的事业和爱情,曾在时代烈火中燃烧,古老的法兰西文学,莫里哀的戏剧,德国古典音乐,贝多芬,施特劳斯的旋律。他们取得精神的种子,回到祖国,坐在那艘豪华的轮船上,看大海的辽阔,海鸥的飞翔。他们的心灵和感情相通。回国。上海。地下党首脑机关。长征。艰难险阻。翻越雪山。他差点丢了性命。他们都坐过

国民党的监狱。当娅雯进入江边县城女子中学读书的时候,女子中学的欧阳校长,围了大花格围巾,教室里弹钢琴,大街上呼口号。她们是师生,也是朋友。欧阳校长,是不是他,淄芸的那个未婚妻,当时才十五六岁的娅雯,怎么知道呢?欧阳校长借了革命书籍给她看,她受到了良好的思想熏陶。虽然出生在椅子形山岭,在母亲影响下,她也从小爱好文学和音乐。欧阳校长真是勇敢的女人啊!抗日胜利,内战烽烟四起。她没有躲过敌人的追捕。她记得女子中学校长,消失在江边县城的黑夜。县城街道上,警车警笛长鸣。敌人抓捕,白色恐怖,她逃脱了敌人的追捕。坐船到大江下游的宜昌,或者武汉,那里有一座天主教堂,是她们的革命大本营。在那里,她受到大江局领导的接见,领受了新的任务,奔赴华北,参加土改。那时,那座江城也笼罩在白色恐怖中。那个冬天的梅花山上,淄芸和娅雯,看着大江下游绵延起伏的山峰,沉默了许久。那时,女子中学校长,淄芸的

巴黎恋人欧阳,可能还在国民党的监狱忍受毒刑拷打。那晚,他们的肌肤,已经接近,爱情的火焰,正在燃烧。娅雯分明看到淄芸的眼睛里,有一朵游离的火苗。她不知道,他那游离的目光中,还有什么难以告诉她的话。那是不能说出的话。一旦说出,他们的心灵和感情,都将受到创伤。那就是,淄芸的恋人,还在国民党的监狱里遭受严刑拷打。而那时,他们正在梅花山上,享受革命者的人生与爱情。我们还不知道,没有谁能解开他们心灵的秘密。如果这样,他们那场萍水相逢,可能就没有那么完美。神秘公馆。属于他们的情感生活中,没有江边县城女子中学欧阳校长存在,梅花山上的月光,才那样的明亮。月光下的腊梅,才那样幽香。只要和他在一起,她就感到心灵轻松,情感快乐。那种快乐,在她心灵深处,珍藏了一生。生离死别之后,她才知道那份情感的宝贵。那是藏在心中的秘密。她一辈子也没有告诉儿子。哪怕儿子给她买了昂贵的机票,到遥远的大都市去,寻找她几十年前戛然而止的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可是,病床上的萧胡子叔叔告诉他,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已经找不到了。解放后,他们没有了任何联系。不过,胡子叔叔并没有把话说绝。他……胡子叔叔和淄芸,那时的真实身份,都不能暴露。那晚,淄芸眼里流出的那丝游离的目光,正是在思念战争中失去联系的情人和伴侣么?商人革命者,淄芸,那么喜欢古典音乐,懂得那么多革命道理,喜欢读《史记》,能创作歌词,对口词,快板和写诗,编写创作那么激昂的抗日戏剧,革命队伍中的文化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一边领导起义暴动,一边思念着妻子,还一边搂着娅雯,还在她燠热的腹中,播种生命,这样的商人革命者,地下党高级干部,和我们现在看到的拈花惹草、披着高级,或者不那么特别高级的干部外衣,那种好色的男人,玩弄女性,有什么两样呢?

这些,此刻,在平稳的飞机上闭目养神的祖母娅雯,完全知道么?如果知道,那么,她年迈的身躯,拖着几十年的痛苦思念与哀伤,还在高高的蓝天上,走向寻找失落爱情的漫长之旅,无论是甜蜜,还是茫然,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下了飞机,住进宾馆。永年急忙赶赴胡子叔叔的家,送了礼,得到一个不幸的消息。自从前次在高干病房接待了他之后,不久,胡子叔叔的病情就加重了。不吃不喝,更不能开口说话。胡子叔叔的小儿子,也在部队工作,也爱好文学,是某某军区政治部宣传部门管理文化的某副部长。他很热情地接待了永年,但也很遗憾地告诉他,说不定他寻找父亲的线索,就要断了。好在,搞文学的萧家儿子,还算热情。他说,父亲无意间给他留下了个电话号码。如果有兴趣,你可以打这个电话试试。拿着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伤感失望的永年,陷在了萧家的大客厅,那一圈黑沉沉的沙发里,很是可怜。萧家儿子告诉他,那个电话号码,是你继续寻找生父的唯一线索哩。说不定你要寻找的那家人,就是他呢!永年灵机一动,噢!对呐!他倏地站起来,转过身,谢过要热情留他吃晚饭的萧家小子,“丁冬”下楼,趁着都市繁华的夜色,回到宾馆,高兴地把她母亲搀扶到宾馆餐厅,要准备庆祝。母亲看着儿子兴奋的模样,以为什么事情都办妥了,也暗暗替儿子高兴。可是,他分明觉得,母亲的高兴中,又夹杂着一丝不安。那是一种想找到又怕找到的心理在作怪。永年喝了许多酒,只给母亲说了个“希望大大的”大概,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趁着酒意,叫他情人小吕,照顾好母亲先住下,然后,自己在高档标间里,悄悄喝了大半瓶白酒,极力扶着“砰砰”跳动的胸口,按了好几次,才终于下决心拨通了那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嗓音很黏很磁的中年男人,问话的声音,很细很亲切:

“找谁呀?”

他努力疏疏干涩的喉咙,许多话如梗在喉,不知从何说起。

“请问,欧阳阿姨在家吗?”

“你是谁呀?”

“我,我,是她的一个晚辈,从某某地来拜访她。”

听筒那边,一阵迟疑。

“你,谁给你的电话号码?”

“哦,咱们市委组织部的一个姓萧的叔叔,萧某某,他,哦,生病了,你认识他吗?”

又是一阵迟疑。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再把电话打过去,传来的都是嘟嘟的忙音。

不愿见面,这个家伙是谁?他的心跳得更紧。两只大手无力地撑在金黄色的写字台上,狠狠低下头,摇了摇,突然瘫在床上。又站起来,“咕咕”把那半瓶酒喝了个精光。脑袋一阵眩晕,怎么办?之后就蒙头大睡。第二天,很早就起来,洗了把冷水脸,不能让母亲知道自己烂醉了一夜。他悄悄找来小吕,告诉她,今天带母亲去游览这座城市的皇家公园。自己有急迫的事情要去处理,然后,给萧叔叔的小儿子打了电话。萧家儿子在电话里批评他,这事急不得,急不得,我们什么时候好好商量一下……中午吧,就在我家附近的紫竹餐厅。结果,他们这一对年龄并不相仿的革命战士后代,在高级茅台酒浓烈和海鲜狗肉交织起来的热烈气氛中,商量了一个最好的方案,迂回曲折,先通过军中老关系,找准他们家在什么位置,提上厚礼,派了个车,在离休干部住的那一带,一个幽静的院子里,找到了那户人家。奇怪的是,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满头银发、体态臃肿、满脸风霜的老女人,穿着淡雅,说话斯文,她坐在淡色沙发上,用枯白的手扶着额角,无比艰难地思索了好一会儿,无力地说:

“哦,哦,叫她来吧,来吧!都来……该来的终究会来啊!”

革命老女人,也很伤感地说了一段《圣经》上的话。

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情,有什么该来不该来的呢?该来的总会来,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圣经》,耶和华,上帝,他们的思想和感情,原本和普通老百姓相通?或者,他们,上帝和子民,都曾经历过同样的遭遇。

母子俩的到来,给革命老女人欧阳阿姨,带来了许多往事。她,居然真是当初江边县城女子中学校长欧阳!她和商人革命者淄芸之间,大半个世纪的恩怨情仇,往事一幕幕浮现在她眼前。通往巴黎的轮船,塞纳河边的缠绵,巴黎国际共产主义小组的燃情岁月。回国后,上海地下党总部。淄芸只身一人,赴苏区参加长征。她继续留在上海,躲过了一次次巡捕房的追捕。江边县城,船王富商的千金。香港维多利亚港湾,她和淄芸到南洋组织回来抗日资金,被劫匪打散以后,他们就失去了联系。回国后,她回到家乡县城,任女子中学校长。宣传抗日进步,成为江边县城那时的风云人物。她是公开的共产党员。那时,她还是以娅雯为台柱子的女子中学抗日宣传队的指导教师哩!江边公园,她们还看了独眼龙和日本拳师打擂。国共破裂,内战兴起。她已是地下党某某省委委员。在匪特大肆逮捕地下党的那个夜晚,她只身逃回武汉。她几次被捕,几次流产。她的“丈夫”淄芸,被派到这座城市组织武装暴动的时候,她正在监狱里,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就在那种情况下,淄芸和娅雯产生了爱情,并发生了关系。解放后,他们在北京重新团聚,双双任职于新兴政权的宣传文化系统。欧阳主持着那时这座城市的著名党报,淄芸在文化部门任党委书记。他充分发挥了他的文学戏剧才能,成了名噪一时的红色剧作家。编写演出了轰动一时的话剧,以杰出的文化才能和清醒的政治头脑,忠心耿耿地为当时他努力为之奋斗献身的政权服务,在历次运动中都没有受到冲击。反右时,因不明原因降职,派到欧阳任职的著名党报任总编辑,上任不到十天,受到当时“引蛇出动”诱惑,发表了著名反党言论,附和某某某批评“某天下”。他的罪名其实很简单。他粗暴地枪毙了一批宣扬浮夸风的稿子,很快就被免职批斗,先是小范围内,后是大范围公开的批斗。千万人头攒动的批斗会上,晒着毒辣的太阳,胸前吊着扫帚粪筐,他被打得满脸流血流汗。打死他也不认为,水稻棉花能够亩产上万斤。接着,组织对他隔离审查,其罪名罗列得数也数不清,“右派”分子,现行反革命,历史反革命,查到了他抗日战争期间被敌伪逮捕,“投降”出狱,后来又被国民党逮捕,也有变节投敌的嫌疑,还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一大堆。本来,那时已戴上“右派”帽子接受改造,“文革”时又被揪出来。他被关在一所寒冷的中学校。有人说他被批斗而死,有人说他神秘失踪。他那么一个坚强的老革命,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全党全军全国人民共诛之共讨之的敌人?他被打得衣衫褴褛,躺在那所中学校教室里。那是冬天,四面透风。他感到很凉,很伤心,又很木然。在那个寒风凛冽的夜晚,他砸断教室的木条窗户,轻巧地翻出来,沿着寒风中的那座城市没有人烟的街头小巷,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夜。凄然地来到市郊一条还没有完全结冰的小河。他根本不管那条小河有多深,有没有河岸,就那么直接走下去,直到冻僵在小河中央为止。清晨,值班民警闲来无事,踱至河岸,于寒风凛冽中冲他嘲笑,老伙计,回去吧,那河水太浅,齐不了你的腰,淹不死人的……可是就这一河浅浅的冬水,要了他的命。傲立冬水,衣衫不整,抖抖索索,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图景。当初那个风度翩翩的商人革命者,此刻,寒冬早晨郊外的小河中,像一孤独的蓑笠翁,老鸦一样,冰风中瑟瑟发抖。当年,他在那座公馆越窗而出,从梅花山上逃至江边,上了埋伏在那里的小船,几艘快艇上的敌特和机枪手,几次想把他打进深水淹死,他都侥幸逃脱。可是,现在,十多年后,他却不明不白地淹死在这条浅浅的城郊冬水河。

当然,这是淄芸已死亡的一种说法。另外的说法是,他被红某兵打死斗死,把尸体扔进荒郊。还有人说他逃到了江南的崇山峻岭之中,做了和尚。而且,他的一个新的相好,来他们报社实习的学哲学的姑娘,给他送水送饭。至今,还在到处找他。至于为什么他的妻儿当时不在他身边,有人说,正是那个学哲学的姑娘的出现,坚定了妻子欧阳和他划清界限、

离婚的决心。他的妻子欧阳,也顺利地兼任了那个著名党报的总编,并且把学哲学的姑娘,果断地退回了她的学校里去。他们唯一的儿子,现在的北方导演,那时还不满十六岁,也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正戴着红袖章造反。你说,这个世上发生的事情,怎么如此自然,又这么蹊跷。

“你看,还找吧,找吧!找成了这个样子?”

出了门,萧叔叔的儿子低着头,自言自语地说,一脸痛苦哀伤。那时,欧阳阿姨已接待了永年和他的母亲。大体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说了个明白,之后,两位孤独的老人,黯然垂泪。自淄芸消失以后,欧阳一直单身。她已九十出头,娅雯小她十八岁。这样,我们就可以对她们之间的关系做一个比较人性化的理解。淄芸,其实一生都没有获得过多么美好的爱情。老家的童养媳并不值得他去爱。欧阳呢?虽志同道合,毕竟很胖,还大他半岁。这对经历战火考验的革命伴侣,战争年代的分分合合,根本原因不在于战争,而在于,从内心来讲,欧阳也不是淄芸最值得爱的人。她革命,极“左”,延安整风时,欧阳叫他向党组织违心写检讨。最不能原谅的是解放初期,欧阳背叛了她的家庭。她那曾无偿资助过革命的父亲,船王商人,作为民族资本家,解放初期的“镇反”运动,过不了关。她劝父亲向新的政权认罪。父亲一气之下吞了大半瓶安眠药自尽。那时,他们已经结婚。淄芸狠狠把欧阳骂了一顿。他说,你总是时时正确,以革命左派自居,当初,某副主席不是告诉过我们,不要背叛你父亲么?他用金钱资助了我们巴黎读书,回国革命,现在你公然背叛他,我们要遭报应的!她居然没有流泪。她说,不背叛父亲,好办,那座城市的某副主席,不正是他叫我们,不要背叛父亲么?不正是他,被某某逼得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亲自批准我父亲在万人大会上做保护性检讨的么?坚持,坚持,你认为革命大风大浪来临的时候,个人的坚持,就那么容易做到么?做到了,又有多大的意义?唉唉,想不到你这么聪明的,还不能跟上时代和革命的步伐。多年的革命者,你,怎么不知不觉就沦落到“命”该“革”我们自己?……我们怎么如此陌生?他们背靠背地度过了最后一个难忘的冬宵。从那时开始,他们就埋下了感情,甚至生理、心理隔阂的祸根。虽然他们养了儿子,很难说他们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也很难说他们就一定能一同走过解放初期,五六十年代,那一场场险恶政治运动,暴风骤雨。既然这样,当初来到梅花山上,神秘公馆,淄芸和娅雯的爱情,就是自然的男女之间相互吸引。当然,也不能排除,毕竟,娅雯比欧阳年轻,漂亮,身材,体态,都是那时和今天看来不能同日而语。那个男人,革命家也好,某某临时市委书记也好,谁看到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姑娘,助手,秘书,服务员,整天一起,开心工作,耳鬓厮磨,会不动心呢?何况,那时,欧阳和淄芸的爱情,本身就不牢固。她在敌人监狱,生死未卜。再何况,那时的医学院校花,城市美女梅娅雯,是那样鲜嫩水灵,还有一颗追求进步,积极向上的革命少女青春之心?

“校长,欧阳,哦,孩子他姨,请原谅我,啊!那时,我对你们的关系一概不知。他也没有提起过你,而且,如果,现在,我早先知道是这样,就不会来了。”

七十多岁的娅雯,居然说出了现在某些年轻女孩,或第三者女孩,“二奶”女孩,以年龄和脸蛋的优势,夺走了对方丈夫的小女孩,才说得出来的话。大体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沉默了许久许久,终于明白了当年的淄芸,为她朗诵的那首情意绵绵又“不敢唱,不敢唱”的情爱之歌,究竟是什么原因!

淄芸那时,已经有爱人!那么,我这么多年来,究竟在干什么,干什么啊?!

“不,你该来!”九十多岁的革命老女人欧阳,声音还是那样离奇的雄浑,脆响,“该来,该来。怎么不该来呢?你来,这样,我和他为什么分手,就什么都明白了。我不嫉恨你,我嫉恨的只有我自己。再说,我们来自同一家乡,我怀念那时的女子中学抗日宣传队,那条多美的大江啊!江边的古塔还在吗?那是我父亲出钱修的啊!那里的山山水水,无时无刻不在我心中流淌。毕竟,我们还活者。我不嫉恨你,也不会嫉恨他啊!我和他……他太犟,太幼稚!自认为有点才能,狂妄自大。尤其是,见到年轻漂亮的姑娘,都把持不住,有点花心。我们性格上也有些合不来。没有你,不是你,其他任何人和他当时在一起,梅花山上,他也会出那样的事情!现在,既然看到了你,是什么模样,我也就可以安心了。”

不知经过多久的讲述回忆,这两位早已不再年轻,年龄相差较大,爱情情感命运十分相似的女人,深深陷在黑色长沙发。停顿了许久,许久,娅雯表情淡然,十分艰涩地说:

“真不幸,我们,都没能得到他。”

那么,谁得到他了呢?大地,还是上帝?

……“也许,我,当初,真不该那么对待他。把那么,一个常爱犯点可爱错误的人,推,推到了对立面。”革命老女人欧阳浑厚的嗓音,此刻,明显使人感到中气不足,缓慢,低沉,“尤其是,我,最对不起我的父亲!唉唉,当时,鬼迷心窍似的,把父亲的财产清单,他的轮船公司内部秘密情报,偷来交给那座城市的某副主席,我在干啥嘛!那时,我只图保住自己在党内的地位,和他离婚,叫儿子和他划清界限!唉,要是那时我能挺住,他也不至于去死呀!而且,某某战斗队的造反派,已经准备了好皮鞭……”

可是,当革命的老女人欧阳阿姨,知道母子被批斗,打破了脑袋。永年腿上,有钢钎穿过的洞。娅雯脖子上,吊叛徒家属牌牌勒下了的伤疤,还有她父亲被批斗时,弯弓一样的身影。

“娅雯,你们累累伤痕,心灵很完整。而我,身上完整,却带着累累伤痕。”

说完,这对年龄悬殊的老姐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悲泪涟涟。她们手捧娅雯带来的淄芸留下的信物,那本厚厚的发黄的《史记》,她们好像在共同抚摩一个导师,一个男人,和她们有精神肉体灵魂交往的男人,一个属于时代,属于历史,属于文化,也属于革命的男人。这个男人,现在是否离开了这个世界?本来,娅雯准备把淄芸给她留下的这本《史记》,带去见淄芸的。可是,淄芸早已见不到了。欧阳阿姨戴着老花眼镜,仔细辨认《史记》扉页上的字,那飞扬灵动的字迹告诉了她,正是她熟悉的淄芸的笔迹。她们默默站起来,永年母子俩扶着革命的老阿姨欧阳,颤颤巍巍地进入了她的卧室。卧室正中,还挂着淄芸和欧阳电影明星一样的结婚照片。上面写着“一九四七·雾都留影”。幸好娅雯的眼睛已经看不见那些字。如果看见,不知她作何感想。如果那是他们的结婚照,正是那年,淄芸来到梅花山。他们相爱,做爱,怀孕,都是那年,怎么他一年内结了两次婚?不过,永年把那副照片,倒看得十分清楚,十分入神。那是一张早已发黄的老照片。他们身穿军装,淄芸圆乎乎的脸庞,戴着那个时代文化人的黑框眼镜,嘴轻轻抿着,阳光,和善,高贵,谦和。欧阳则双目炯炯,英姿飒爽。看了照片,看了《史记》,欧阳阿姨等了许久,许久,苍然地说:

“我们都对不起这部《史记》啊!”

……

“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可是,我们一个个还是要往历史的黑洞里栽!”

不知道娅雯可曾听懂了这句话。她神情木然地站在一旁。

“《史记》,他留给你的,你还是带回去吧!我,不愿意看到它!”

“他的坟在哪里呢?他死在什么地方?”

欧阳不解地望着娅雯,那目光似乎是说:“你还要怎么样呢?”

“我想把这本书,这本《史记》,”娅雯迟疑地说,“拿到他的坟头,或在他死去的地方……烧掉!”

“我们都不知道,这个世界,哪里是他的坟头?我和我儿子,一辈子都在忘不掉他在忏悔中过的日子。”

她们对望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欧阳的儿子,北方导演,没有在家。他正在外地拍摄新片。北方导演国际著名,多次获得外国的奖项。年过五十,妻子,对象,情人,和女演员之间的关系,老是处理不好。结婚,

离婚,都好几次了。和他结婚离婚的,还有来自某外国的,俄罗斯吧?著名女演员。他每部新片换一个女主角,他和她们大都关系暧昧。三十岁,他和第一个妻子,俄罗斯某三流演员离婚后,一直单身。这两个都经历一生坎坷的老女人,相互道了珍重。娅雯的儿子永年出钱招待,在紫竹餐厅请欧阳老人和萧叔叔的儿子,吃了一顿饭。北方导演没有来,但他后来隐约听到了发生在父亲母亲和他的情人之间的故事,开始,他很有兴趣地听着,记着,不知道想把它改编成电影,还是听出了电影和真实故事背后的梦幻人生,就很久不说话了。那时,紫竹桥边,迎春花开得正艳。谁也不知道,娅雯母子俩这次难忘的寻找生父和爱人的旅行,包括和萧胡子,欧阳阿姨一家,历经磨难的家庭拜访。紫竹餐厅,吃海鲜喝茅台。究竟拜访到了什么?那山珍海味,吃进他们嘴里,究竟吃出了什么味?

一切谜团,终有揭开的时候。一旦揭开,又使这对奇异组合却从没在一起的家族成员,长辈晚辈,男人女人,亲人和儿女,陷入了更大的历史旋涡之中。

欧阳的卧室,床头柜上,还摆放着一台虽然老式,但还锃光发亮的肖邦牌留声机。曾给他们带来多少古典抒情幽雅音乐的留声机,不知从哪一刻起,哑了几十年。

欧阳说:“那是我父亲给我和淄芸买的订婚礼物,一共两台。我的那台,送给了你,这是他的那一台。”

娅雯哑然。

她不知道,当初,欧阳躲避特务追捕,无法带走的那台珍贵的肖邦牌留声机,是不是在茅草屋艰苦的自然灾害岁月里,儿子偷偷拿去换了救命的糙米。

那年冬天的北京之行,不知道给他母亲送去了什么,带来了什么。他的情人小吕也很悲观。他们再也没有心思欣赏那座城市万家灯火的夜景,寒风中匆忙赶飞机,究竟回那座他们有套房的省城,还是回到老家的

别墅。他似乎作出了一个什么重要决定,本来,他找到父亲之后,要和他的情人小吕好好亲热一下,可是,那晚在宾馆里,他居然没有一点念头。他留了一笔钱在身上,准备这次来找父亲的时候用,还有好些钱,没有花出去。他依然和小吕一起,把自己的母亲照顾得很好。可是,母亲却表现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强。从紫竹餐厅出来后,他很小心地把险些跌倒的母亲,扶上

出租车。母亲说:

“孩子,真苦了你了,妈,没事的……”

儿子鼻子一酸,双眼一下变得模糊,摇头叹气,唉!怎么没事呢?这还不是事么?

飞机上,母亲握着儿子的手:“永年,你那名字,和姓,这次回去,就到你们那里的派出所,改了吧!”

儿子眼睛里噙着泪,把那条新买的丝制白围巾,轻轻围在母亲的脖子上,俯下身子,在她挂着银丝的耳边,轻声说:

“娘,这名字,咱们不改了!”

母亲把儿子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们,原来,都是一家人。”

母亲喃喃地说:“是的,一家人,淄芸,欧阳,还有……”

她似乎瘫在飞机座位上,昏昏沉沉地呼出令她揪心的名字。

他们都从各自热乎乎的手心里,感到了一丝温暖。望着机窗外万里云层之中普照着的金色夕阳,儿子心里一阵颤栗。飞机平稳地飞行在万里高空,母子俩都觉得眼前,不,他们这一生所经历的一切,哦,活在这个世上,心里好虚好虚。

永年当然不会不知道,母亲的坦然和坚强,跟着他寻找生父淄芸,她那年迈的身子,每走一步,都在强打精神。回来后,她只去了一次乡间教堂祈祷念经,就病倒了。病床上,她脑海里隐约浮现出淄芸的面影。他在压低声音和他说话,稳稳走路,挥着手势开会讲演,扬着眉头拉小提琴、朗诵诗歌……哦,对啦,他的朗诵,磁性的声音,“我的爱……从你命运的窗前路过,又不敢唱起我想唱的歌”,又在她耳边响起。为什么不敢唱啊?为什么要唱啊!那时,你已经有了爱人,就是不敢唱的原因么?而且,你的爱人,还是自己一向敬佩,又给过我很大帮助的欧阳校长?病床上,她似乎明白了许多,原来自己那时仅仅是第三者。他心中爱的是欧阳校长?那么,他和我的那段刻骨的爱情,是不是应该打折扣?不啊!他和欧阳的关系,不也没有延续下来么?是他们当时就不牢固,还是他在爱情已不牢固的时候,遇到了我?难道几十年固守着的爱情,本身就是一场虚无的梦幻?她想和儿子好好谈谈这个心结。儿子早已失去了找父亲的热情,安顿好母亲后,就到省城去打理公司业务去了。他已作出决定,要好好爱他的妻子。照顾母亲的责任,自然落到了妻子的头上。但情人小吕又怎么办呢?他只好把她派到她家乡去开了一个绿色环保生态园。这次母亲病得不轻。她忍着病痛在内心叩问淄芸爱情真假,又得不到答案。她想,暂时把无端的思念,都放到一边去吧。她挣扎起来,带着有病之身,和儿媳一起,偷偷到老祖宗坟头上去烧了纸,之后,坐着船,到瞎子舅舅的烈士陵园去烧了香,回来后,就躺在家乡椅子形山岭上,儿子给她修的乡间别墅,温暖的床上,静静地等待死去。可是,她这次并没有死。家乡那些她曾用锅巴盐救活的村民,给她带来了慰藉,照顾了她。把她不久于人世的消息,告诉了她外面的亲人。她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等待她的亲人们,一个个回来。

祖母在病床上等来的消息,一次次把她已很脆弱的生命击倒。首先是儿子永年的情人小吕,居然来到椅子形山岭,打扮得妖里妖气,吵闹着和本来的儿媳,保长的女儿翠芬,争正统位置。她儿媳,也就是独眼龙办预制板厂雇来的小会计,忍受不了丈夫公开把那小妖精带回来羞辱她的行为,夜晚,或者清晨,躲到青松林里去,在老屋前面的那口荒草掩映的水井边,和几十年前娅雯母亲,得知父亲娶了账房先生的女儿做小妾一样,投井……淹死了。祖母从病床上爬起来,抱着和自己相依为命十多年的儿媳妇的尸体,哀哀地道:

“翠儿,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呀?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做,恰恰是他们所希望,所需要的么?你死了,他们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做夫妻了么?”

这种声音,当初,她母亲投井自杀后,也有人这么叫喊过。

儿媳的尸体,当然不会回答。儿子已经通知小县城的殡仪馆来运送尸体,到殡仪馆火化。那时,永年的情人,生态园经理小吕,突然表现得十分大度,有一声没一声地哭着叫她的翠儿姐姐!你真温柔,你真善良,你要一路走好!哭得很伤心。小吕和永年七手八脚地把翠儿运到县城火化了。对外传出的消息是,翠芬死于不小心掉进了悬崖下的大溪河。他们,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居然和一个二十八岁的姑娘,在县城廉价的练歌房里,唱了一夜的卡拉OK。第二天,他们开着自己的车,运回翠儿骨灰盒的同时,顺便运回来的是,啊啊!他……的那个“女儿”,也就是娅雯的孙女小莲。可是,小莲已经怀孕了。居然不知道使她怀孕的那个男人是谁。……老人就这么气死了么?小莲,究竟是怎么怀孕的?她不是那次到子庄的那座城市找工作么?原来,她那次借钱,不是怀孕堕胎,而是做路费,到了那个现代化大都市,去参加《云雨江南》电影女主角的竞选,见到了北方导演,说不定她的怀孕,正是和北方导演的一场肮脏的影视娱乐圈的“潜规则”,甚至是性交易。如果仅仅是一般性交易,也不可能把祖母气得气息奄奄,关键是,北方导演正是当初娅雯的情人,商人革命者淄芸的后代,而且,如果姑娘的亲生父亲是永年,那么,永年和北方导演就是同父异母的弟兄,姑娘也就是北方导演的侄女,他们身上都流淌着淄芸的血液,这样,北方导演和小莲的性交易,就很有可能是乱伦。

“命……”

娅雯喑哑地叫了一声,本来已渐渐恢复的身体,突然支撑不住了,如一株衰柳,颓然倒在皮架椅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莲吓坏了,急忙俯下身去,慌乱地用手在祖母胸前抚摩,好使她堵在胸口的那口气顺畅一些,喃喃地说:

“祖母,祖母,我亲爱的祖母,我,我,肚子里的那个娃儿,我已经去

医院,刮,刮掉了……”

祖母的喉头似乎有什么声音在涌动,破风箱一样,“咕咕”有声:“刮,刮,啊!永年,我当初为什么没有把你刮掉呢?命啊!”

那条神秘的生命通道,怎样汪然而出地演绎着奇幻的人生?

南岸牛奶场的大草坪上,盛开着灿烂的紫云英。怀了孕的娅雯和纪年一起,晾晒着簸箕里的胡豆,那饱满壮实的胡豆,是他们当时的口粮。夜晚,纪年给怀孕反应很强烈的娅雯洗内衣内裤,那上面汪有孕妇身上流下来的灰色液体。

“纪年,”娅雯不安地站在小木屋门前的

石榴花树下,声音倦倦地说,“让我来洗吧。”

“别别,快进屋去!晚上有露水,着凉了,你会更难受的!”

纪年甩甩手上的水,急迫地走过去,把娅雯搀进乳白的房间。

那晚,洗完澡,睡在床上,娅雯拖着慵懒的身躯,呼了一声:“纪年,今晚,我们……你,就睡到这张床上来吧。”

“早点儿休息吧。”纪年在门口的铁丝上,晾好衣裤,走进屋,声音淡淡的,“这,不是在哪张床上睡的问题。”

他们那晚当然没有睡在一间床上,而且,那个夜晚,当纪年知道娅雯怀孕,怀上商人革命者的孩子后,脸,痛苦得变了形,从大木床上一头栽下来,硕大的脑袋,重重地摔在装有牛奶的木桶边沿,额头撞破了。从此,他额上便留下了一块很大的疤。

那天,永年父亲……随小莲追了出去,小吕连忙随他出去追赶小莲。他们一家在那个山村发生的丑事,引来了村人的围观。祖母觉得很丢脸,那是他们家里第一次传来祖母就要过世的消息。

但是,祖母娅雯并没有真正过世。给她带来的又一个打击,是盘发女人倩雯的到来。……她回山东去,并没有离婚?那座现代化大都市进修电影艺术编导,她和子庄已有过几夜情。她笑盈盈地说:“和你睡,就是弥补我肉体的寂寞空虚。”晃晃悠悠,他们在梅家祠堂椅子形山岭上的青松林里相遇。郝连长没有来。

“怎么,你也回来了?”

倩雯问。

“你和小莲,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比你早得多,嗬嗬,怎么勾搭上的,什么叫勾搭,用什么勾搭,谁知道呢?”

子庄低着头,闷声说。

“难道小莲肚里的孩子,也是你种下的?”

“胡说八道!我哪有那么会下……那么多种?”

“谁?”

“北方导演!小莲老早就在竞争《云雨江南》的女主角!”

“×他娘!北方那流氓……”

“你也怀孕了?”

“好啊!我不认为你是讥讽!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做怀孕的梦。”

“哦哦,说不定失去生育能力的,并不是那个军人,而是……”

“谁?”

“不是你,就是我。”

说完,他们含着苦泪,笑了。

他们都认为,这一带的环境风水,地理天文,发生的事情,总使人觉得有点鬼使神差。

倩雯说:“我妈告诉我,瞎子舅舅,也是我的父亲。第一个父亲。是他把一个投入苦海的所谓‘妓女’,变成了革命队伍中人,改变了她后来的命运。虽然曲折,但还是一种命运。”

其实,偶尔,倩雯不饶人的刀子嘴,多少还有点妓女的影子。子庄想,争夺和捍卫爱情的时候,女人都是这样么?什么刻薄的语言,恶毒的行为,说不出来,做不出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