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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还乡.2

作者:亦村 当前章节:152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病床上的祖母娅雯,手捧《圣经》,奇怪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停止呼吸,还是,不愿意看到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这一带,曾多次地、长久地徜徉过他的脚步和灵魂。那是他和小莲,第一次行走在大江两岸,他们身体和心灵的故乡。

他们的车,在绵延起伏的崇山峻岭中,穿来绕去。细密的雨丝,还在车窗外不紧不慢地飘飞。他觉得这派山水,和那条日夜不停汹涌流淌的大江比起来,更显得幽静神秘。山民们披着蓑衣,背靠悬崖,在马路边上默默伫立。小溪边,深山里,有他们为寻找食物劳作的身影。正在变迁的大江两岸,给山民们土疙瘩一样的生活,带来了生机。一路整修,一路颠簸,路况不好,行车艰难。大半个上午,在风雨中穿行,蒙蒙细雨笼罩的绵绵青山,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他想,这也许就是心中《云雨江南》的意境?突然,微雨中,一座高耸的大桥横跨江岸,又一座江边县城出现在他眼前。那是以鬼怪闻名于世的旅游风景区。新建的县城,凌乱中隐约着一派匆忙与繁华。大江蓄水,使古老县城早已淹在水中,偶尔露出高高的房顶,顽强地支撑着人们对过去的记忆。新修的楼房,布满南岸长长的山脊和山腰。那一带江面,十分宽阔。新修的车站,矗立江边,面对着苍茫的远山。中午时分,雨渐渐停息。在推土机推出的新鲜岩土堆积成的山包下,是宽阔的码头。码头上,旅游淡季,冷冷清清。看不到人山人海的游人,在这里拥挤,没有金发碧眼的洋人,手拿高档相机,“OK,OK”,打着招呼,考察著名的鬼怪文化。半山腰,老黄桷树下的停车坪,排着驶往上海、杭州、广东等沿海城市的豪华班车。……一个声音幽怨的女孩,在他耳边滔滔不绝。当年我就坐着这样的班车,到上海,或杭州上学。我的某某父亲、母亲和祖母,都曾在这个码头送我。那时,我们一家很亲热和谐。可是,自从某某父亲到省城开发房地产,母亲和祖母到省城去了一趟之后,就再也没去了。他们并没有离婚,父亲和他的公司新招来的女大学生住在一起。母亲回来,在码头上坐船就晕了过去。我想,她可能就想跳进大江里去了。我哭着抱着母亲的腿。我说,祖母还在家等我们回去哩。我上学还要一年才毕业。就在这个风雨飘摇的码头上,那只小小的渡船,又把我们的家载到了对岸。好心的船夫,给了母亲一包人丹。母亲没有舍得吃。后来,母亲在对岸鬼头山上的庙子里去,偷偷哭了。快黄昏了,鬼头山的松树林里,风雨凄凄。我们在县城小旅馆住了一夜。我们赶车回老家,祖母什么话也没有说。她知道了母亲的遭遇,默默把母亲凌乱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那晚,月光很好,似乎还是中秋节。祖母和母亲都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做了一锅很好吃的豆花,还有家传下来的臭豆腐,山上采来的蘑菇,山村腊肉,在我们楼房饭厅里,摆了几双碗筷。祖母拿出自制的酒酿,倒了出来,给他们一人一碗,祖爷爷老参议长,老祖母小学校长,还有纪年,……祖母说,人死了,也就去了。只要我们还在心里纪念他们,月光下,他们总会找到回家的路,回到我们中间来。我不知道,那晚,我们家的几个女人,在没有男人的中秋节,是怎么过去的。新豆磨出的豆花,也没有平常那样的绵软香甜。从那以后,我和我母亲,还有祖母,就没有到过省城去了。不知那晚祖母摆出的空碗,还有一碗酒,是不是摆给她的另一个心上人,商人革命者,还是独眼龙的,那时,他们都不知在什么地方。中秋节,祖母自制的米酒,那样清香,又那样清凉。

……不知哪个姑娘,在什么地方,向他倾吐着不幸家庭的心声。当时,他没有接着追问,你母亲究竟是谁?难道是谭永年的发妻,那个预制板厂的会计,保长的女儿翠芬?保长的女儿,并不会生育,脑筋又不会转弯,要不,永年怎么会抛弃她,在外面“乱搞”女人?那时,他们还没有到那座椅子形的山上去,见到小莲真正的母亲巧七妹。他历来相信,女人对他说的话,一切都是真的。这也许就是他智商不低,却常常受骗的原因。他还要陪伴着小莲的身影,梦中远行。

野渡(2)

天放晴了。灰蒙蒙的天空,出现了一块明晃晃的高朗,勇敢的太阳,就要冲破阴霾,普照大江。他们沿着高高的长长的石梯,往下走上码头,鲜亮的阳光中,又一阵倏倏的小雨,随江风呼啸而至。码头上,茅棚小亭里,等船的山民媳妇,在买小吃和零碎杂务。站在细雨蒙蒙的码头上,他们撑着一把绿伞。滚滚江水,从上游汹涌而来,在没有一只船的江面上,一刻不停,涌向下游宽阔的滔滔江面,大山中穿来绕去,不知道流向了什么地方!他们靠得很近,低头看茫茫江水,从眼前流过,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不是生命,是不是爱情的幻影?像他们家族中的男人女人的生命,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复生。眼前站在身边的姑娘,是不是把鲜活的面容,呈现在他眼前,瞬间又会消失?他心里陡然升起要趁机抓住她的渴望,但,怎么抓,抓什么呢?

那晚,在那个县城的滨江宾馆,在他们大学校园那排寂静的家属区楼房,他们不都在一起度过夜晚了么?怎样度过的呢?望着迷茫江面上的滔滔流水,对岸苍茫幽雅雨中静默矗立的鬼头山,是不是那样一个长发飘飘的高挑姑娘,会从鬼头山的风雨中露出脸来,如一团黑色的火焰,凄厉凌厉地怪叫着,从大江上空呼啸而来。的确,那可能就是他心中最美的厉鬼。他记得“大河风酒店”房间里的床头灯,开得暗淡,弥漫着温馨。窗外下着细雨。洗浴完毕,走出

卫生间的那一刻,她披了白色柔软的睡衣,款款走过他的眼前。他并没有喝酒。他看到了她故意露出的不显得隆起的怀孕的小腹。凑近灯光,她夸张地甩了长发上的水珠,露出莲藕一样洁白的手臂,他的心,猛的一个颤栗。那是催人欲望令人遐想的部位,不知怎的,他突然有种恶心的感觉。

那天,她说,她怎样不幸失身,或遭诱惑失身,做了别人的情妇。那晚,他们房间里的灯光很朦胧,很美。也许,码头上那阵伴着厉鬼嘶叫的凄厉风雨声,稍稍一吹,那缕轻盈的白纱,就会从她洁白如玉的肩头上,簌地滑落下来。

“还是不要渡船到对岸了吧!”

小莲说。

她不想让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再次在魔鬼的世界里漫游。在这个世上活着,他想,不仅活在家人的阴影里,还游历于魔鬼魔幻的世界。我们看到的不是它本来的面目。本来的面目,的确有化妆得很迷人的魔鬼。

蒙蒙细雨。宽阔的江边码头。

“面对的鬼头山,过去么?”

他们犹豫了。

当初,被冤枉枪毙的县参议长,刑场上掉了包的图书管理员,还有大叛徒谭纪年,他们的尸骨和灵魂,不知现在是不是还在鬼头山上游荡?子庄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心里很冷。望着湍急的江水,细雨中的江面,望不到的对岸,显得很宽。

“还是不过去了吧!”他说,“雨天里,坐船到对岸,江水那么汹涌,可能不安全。”

小莲望着风雨中的鬼头山,目光发愣,没有说什么。一艘小船在雨雾中的江面上,若隐若现,慢慢驶来,悠悠的,像一片浮荡在江水中的叶子。小亭里,等候渡江的山民站起来。空旷的江面,亭子和小船上汉子、小孩、村姑快乐悠长的呼叫应答声,雨雾中回旋。野渡!野渡!风雨中也充满了人间温情。江水迷茫,天空浩荡。他感到一种温暖的气息,酝酿在他心灵。他真想在那一刻,在迷茫的大江边,风雨中的小亭,和伞下的小莲,紧紧拥抱。

“会原谅我的过去,一切的过去吗?”

小莲扬起脸,问。

“过去,什么过去啊?在浩浩大江和凄凄鬼头山面前,你那点过去,算什么啊!”

她没有听懂他的话。

“再说,我,此刻,也想身边有那么一个人。何况这个人,还是你这样的美丽!”

这句话,小莲听懂了。

风雨中,他们靠得更紧。

那时,他感到自己和小莲的身子,很小很弱。

苍茫而古老的大江!

两年过去了,小莲早已不知去向,倩雯回山东离婚去了。他独自一人,背着简易旅行包,踏上了通往他们家乡的那条不太宽敞的马路。车站的人流,还是那样汹涌。已开始发白的天空,迷蒙中露出橘红的阳光。那是一个差不多就要被人遗忘的老县城车站,凌乱而肮脏。他在车站旁的快餐厅吃了简单的午餐。那是很晚的午餐了。风雨中,显得很冷清的餐厅,一口巨大的铜锅,盛着满满的白花花的米饭。一把硕大的风扇,正使劲地吹着炉膛里的炭火。炉火熊熊。粗犷而古朴的民风,还保留着当年起义、造反、游击队,神出鬼没的江边县城特有的风味。他似乎走进了他们家族当年在悬崖下的大溪河边开办的盐场工友的食堂。大锅里盛着的蹄花海带汤,撒满葱花,冒着热气,清香诱人。街边那两锅乌黑的豆花,盛上桌来。热情的胖大嫂,有点遗憾地告诉他,今天的豆花做得不好,没有当初这一带河水豆花的绵软细嫩。因为饥饿,他全不管这些。吃着白米饭,蹄花汤,就着那碗发黑的豆花,他已经变成了当初盐场的工人。一个伙计,小会计,瞎子舅舅,还是纪年,他们麾下的一名游击战士,匆匆赶路,回家,或没有家……他知道,这正是他力图寻找的原始风味和感觉,粗砺而厚实。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会不会把他的灵魂,带回他在心灵上并不陌生的故乡。的确,他第一次到这里来,虽然没有吃出什么味,反正觉得不再饥饿。尽管,吃下去的东西,隐隐发涨发酸。

他想,难道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作怪?

未必这里,并不是我真正的家园?

好在,出得门来,车站外面已是雨后的一片鱼鳞似的阳光。稀疏的人影,在街道上忙而不乱地走向各自的目的地。但是,他的目的地在哪里呢?吃过午饭,他好像还在梦游。他蹩至车站广场边的小树下,赫然而立,茫然四顾。树下修鞋的老头,头上缠着白帕,黑红脸庞上幽亮的眼睛,不断往他脚上泥糊糊的皮鞋上瞟,又抬起淡雅的眉头,很亲热地向他微笑。那是贴着阳光的灿烂笑容。他也那么傻傻笑着,坐上了老人对面那把跛脚的藤椅。那是一笔交易就要做成的前兆。老人是当地的农民,到县城擦皮鞋谋生。他们亲热地抽烟擦鞋。他问了一个想知道、想去寻找的那个某某兵团司令的名字,并没有说某某兵团司令是干什么的。老人弯着腰,使劲擦鞋,告诉他,哦,某国文,是不是大江边的预制板厂厂长啊!很有名的生意人啊!可是,他在车站倒买倒卖,早就坐进监牢里去了!怎么还会坐监?他有多大?五六十岁吧。哦,那我问的,不是那个某国文。他是过去

国民党的兵团司令。他父亲做过这个县的参议长。哦哦!梅绍武么?某某?哦,问着,他们身边立即围上来了一群无事可做、闲得无聊的挑夫。他们七嘴八舌地告诉他,哦,那个大家族吗?很远很远,隔县城,还有好几十里地哩,都是山路,通公路的,沿着山路,有条小河,大溪河吧?对对,大溪河的尽头,就是他们的家。

哦,哦哦!

梅老太爷!……他们家族吗?你怎么不早说?那可是一个很大很有权势的家族啊!梅老太爷是那时的县参议长,后来做了县长,娶了好多个老婆哩!有大学生,有唱戏的,有他账房先生的女儿。

显然,这些传说不完全准确,子庄依然饶有兴趣地听着。

解放的时候,他被敲了沙罐了啊!他大儿子是国民党的大官,那时,好威风哟!从他们的家到县城来处理公务,老太爷坐在轿子上,好远的地方百姓都得让路哩!隔好远才来到县城,他的轿子,翻过大山的时候,吹喇叭放音乐的,就开始响起来了!瞧,那阵势,真是不得了哟。可是,他的女儿,年轻的时候,漂亮得不得了,和地下党的大官结了婚。后来,大官叛变了,她一辈子过得可惨了……还没有听完老人的话,旁边那个干练的司机,忽闪着快活的眼睛,高兴地接过话头:

“那地方我太熟悉了,昨天,我才拉了个姑娘,外地回来的,到那里去。她们家可能发生什么事了。昨天,前天,有好多亲戚,到他们那里去了。那些亲戚好有钱哟!香港的,台湾的,还有美国回来的,给我出租车的钱,还是美元哩……”

“那么,我今天到那里去,你要多少钱呢?”

“哎呀,说什么钱哟?你是哪里来的?解放军某某部队来的吧?我也在雪域高原当过兵!八年哩!我们是战友哩!汽车兵,请你放心,技术绝对没问题!上车吧,我保证把你安全地送到那里去。钱么,好说?你看着给就行了!”

碰到当兵的人,真爽快!他果然没经任何考虑,就上了那辆

出租车。他要去的地方,是那样遥远。在他心中,还是一场梦幻。那里,没有大江,也没有大江边上的打鱼船。可是,那一带山水,居然那样险恶。马路陡峭,绵延。他看不见那条连接大江的大溪河,怎样在他的脚下起步,蜿蜒进山。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下雨。云层中,午后阳光,橘红,橙黄,照耀着高高的山峰和起伏的山峦。碧绿的大溪河,在通往他们家乡的起伏山峦中,若隐若现。雨后的炎夏。下午。司机开着车,一会儿爬上山峰,在山腰间盘旋,一会儿又行驶在低谷,沿河岸疾驶。他不知道,大江南岸,还有如此复杂的山峰地形。那时,他特别想能和到广东,或汕头去了的小莲一起回去。他们曾约好一起去的。他们的车,在蜿蜒的大溪河边,择路前行。弯弯的小河,青翠的远山。河岸,丰收的农田里,并没有人在收割,好像这一切都是专为展览给远道而来的游人。翠竹。葛藤。青绿的两岸,茂密的植被。河岸人家,正出门打望农田的金黄和天空的碧蓝。司机告诉他,曾在雪域高原当兵开车,已转业回地方多年。他不是为了钱。看到军人,他都觉得很亲近。他说青藏线当兵很苦。部队提拔困难。不就是开车么?哪里不能开?这辆车已属于自己。回来结了婚。老婆在县城摆小卖部卖瓷砖。女儿正读初中,学习很好。省重点中学已把她特招了去,还给助学金。他说得很豁达,哪条道路都可以走,哪片山水都能养人。司机踏实而满足的话语,使他感到人生的成败得失,并没有公认的标准,只要开心舒心就行。战战兢兢走了这么远的路,还没有寻找到红颜知己。……小莲和倩雯,此刻在什么地方?她们回不回来,和我这次采访,有什么关系?山水。自然。原野。小河。曲曲弯弯。他拥有这一切,是多么惬意!惬意中,又似乎在心灵某处,隐藏着深深的遗憾。小河在身边流淌。绿树青藤,缠缠绵绵。他想,这一切,不是他曾多次幻想的农家生活乐趣吗?我算她们家族里的什么人?车窗口不断变换窗外的景色。青山流水,断桥炊烟。山里人家,向他们的车投来友好的目光。他们在一个深山小镇停下来。镇上慵懒的居民,并不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接下来的山水,更加陌生险峻。路旁的农人,正在稻田收割。司机很小心地在那条弯曲的马路上行驶。马路旁的小河,清澈见底,游鱼浮出。山水可爱。可爱的人,却不知在何方。又一个山中小镇出现在他们面前,比前面的小镇更荒凉偏远。下午。镇上已没有了人烟。他们来到小镇东头,司机探头问百货店老板,可曾知道他们要想找的那户人家。一问,百货店门口,三五百姓探过头来,哦哦哦,我们都是你们去的那个大户人家的后代,或者本家。老人说,还有好几里地哩!路不好走,最好请个导游。山乡深处,哪来的导游呢?你们从哪里来?是不是他们家亲戚?他们那一大家子,都不在了,还有他两个侄儿,还在那里。这样,他也没有把自己身份公开。对直走,司机说,我不相信还有什么地方找不到!他欣然赞成。当过兵的人,就是不一样。认定心中目标,管它前面如何,都敢去闯!前面的路,更加难走。碧绿的小河,依然蜿蜒。两岸青山,吐露青翠。那条水泥马路已走到尽头。农田,山脉,静静地往他们的车后移动。马路上,有放晚学的山村小孩,站在路边往车上扔石蛋子。那是偏远的山村常见的风景。公路上,晒着当地山民的玉米和稻谷。他想,当初的县参议长和兵团司令,是不是从这条道路,走出去,又回来的呢?参议长坐着怎样的轿子,沿弯曲的道路下山?还有,他想念的那个姑娘,小莲,是不是也从这样的山路上走下来,到外面闯荡世界?车还在崇山峻岭中盘旋。小卖部的老人,告诉他们最好找个人引路,看来并不是恶意。前面的路,究竟在哪里……庄稼地里的中年妇女抬起头,告诉他,他们的家,就不远了。而且,这些天,有好多轿车出租车,都往那里开。是不是他们那个老祖母,生病或要去世了!一条模糊的岔路,隐隐出现。上山。山顶。有个小学……那就是他们的老家。大嫂说。他们谢了大嫂,继续往前开。前面的路,在金色的阳光中,更显得迷茫。他们在水泥路岔口,转弯,开上了一条碎石小路。路上,长满野草,散乱地铺着炭花。整个山村,没有一个人影。炭花路不知道往哪里延伸。是不是走错了?难行的小路,还在山间盘旋。不知怎样才能盘上山巅。“突突突……”,遥远山梁上,一阵轰隆的马达声传来,阳光从山梁上平射下来,映照着

摩托车剪影,十分好看。山路弯弯。他告诫司机小心。从高高的山梁往下看,就是万丈深渊。司机认真地握着方向盘,一边精心选择道路,一边不忘记讲述他在青藏线上开军车的经历。他说,这毕竟好歹还算有条路。雪域高原那边,有时开车,根本就没有路。遇到战争,夜间行车,遇山开山,遇水蹚水……遥远山梁上的摩托车,已小心地驶到他们面前。司机停下车,问摩托车上的山村青年,某某某家还有多远?山村青年告诉他们,不远了,再往上,直接顺路走……转过山梁就是。那里有个山村小学。他是小学校长。正给孩子补课。他要到镇上去给孩子们卖资料和文具。告别了摩托车上的小学校长,他们在杂草丛中的碎石小路上继续前行。他的思绪回到了并不遥远的年代。这个辉煌的家族,怎么可能和这样的一个如此交通恶劣的山村联系在一起?苍茫的山峰,遥远的斜阳,一片宁静的世外桃源。他们在宁静夕阳中,继续寻找那个家族过去的辉煌。坐了轿子下山的参议长,带着几十万大军的兵团司令,还有瞎子舅舅,谭纪年和独眼龙,是不是都曾在这样艰难的道路上走过?还有她祖母,医学院校花,她学法律的母亲……他想,无论他们创造了多少家族的辉煌,他们的起点,是这样的荒凉,难以寻找。他想念的倩雯,难道她也来自这样的山乡?如果能和倩雯在这样的山上,这样的山沟,一起开荒种地,在没有人烟的青翠树林,或晚霞映照的山坡,月光下的小溪边,温润如玉的青石包上,没有皇家花园,只有和皇家花园背后松树林里一样皎洁的月光。没有警察,没有皇帝,心灵和肉体完全融合。这样的融合,也许不能和倩雯在一起了。绿色环保生态园,月光在湖水中荡漾,他们待了一夜,悄悄地望着对方。夜深了,风雨袭来,电闪雷鸣中,他们起来穿好衣服,风雨中走上各自遥远的路。

离婚,离婚,离了结,结了离。凌驾于结婚离婚之上的爱,在哪里呢?世上为什么有那样难办的离婚结婚呢?婚姻是什么?在这样青翠,没有污染的山峦之间,高高的山梁上,晚霞和月光的双重映照下,他们能够在一起,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自在,痛快淋漓!和离婚结婚有什么关系呢?没有恋爱,没有婚姻,人生会变得那样空洞。然而,爱人到来,婚姻到来,生活又会出现怎样的充实与圆满?月光下,夕阳的余晖中,那个他在那条小路上遇到的姑娘,小莲,现在在什么地方?他们在苍茫的大江边,没有走向鬼头山上的魔鬼梦幻世界。这里,不正是一条他们应该行走的道路么?尽管,眼前的山道,很难行走。他心中的所爱——小莲,曾在那里成长,那么,他就想去看看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

那年,子庄跟随小莲回到那座山头上去采访老家,也是一个秋天的下午,还是那辆出租车,在山梁上翻了很久。一条碎石小路,掩映在青豆丛生、南瓜藤蔓之中。临近家乡,小莲突然变得沉默不语。小车碾过南瓜藤,小木屋旁边坐着一个乡村老者。

“大爷,”司机探出头来,“去梅老太爷家还有多远?”

“不远,”老人手中搓着麻绳,“前面那就是。”

说完,停止了搓麻绳,用手指了指前方。前方,金色的阳光,掩映在竹林和绿树中的山岭村庄,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是她的老家!他们走下车,望着阳光下的寂静的山梁山村,不知道该不该走进。

那时,小莲“流产”后,已恢复得差不多了。阳光贴在她圆圆的脸上,更显白净健康。其实,他不知道,小莲的流产,说不定是场骗局。这次回去,是否真的可以和小莲发生感情,他心里没有底。那时,隐藏在他心里的愿望,就是能够找个安稳温馨的地方,好好放松已经疲倦的心灵和肉体。可是,就在那个山村,小莲知道子庄已和倩雯有了那么一段交往之后,气愤地离他而去,继续她南方广州,或者汕头的流浪之旅。

倩雯刚回山东临水地方法院离了婚,就给子庄打电话。那时,子庄还在那个江边县城采访。他们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兴奋。赶快回来吧!子庄说,坐飞机回来。回到省城就赶车来这里。我郁闷死了,我在这里等你。果然,第二天,倩雯迅速赶回来。她们在崭新的车站混乱的人群中见面。大江南岸多雨的秋天,车站内外正下着小雨。倩雯也许故意,穿了他们在电影艺术研究院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身紫罗兰套裙。高高的发际,白里透红的脸,戴着茶色墨镜,高贵清雅。那不就是我的爱人?子庄心里一热,他们果然不顾小县城古朴的民风,迎上去就紧紧拥抱。子庄突然觉得不对,他感到她脸上身上透出淡雅的

香水和汽油尘土的混合气味。他伸手接过棕色的行李箱,出了车站打了辆

出租车,直奔他住的“大河风酒店”。那是这个新兴的江边县城最豪华的宾馆,他快乐地想,这座宾馆的某个豪华标间,今晚就会成为我们的新房。不用说,房间里有点凌乱。他们进门关门,把行李箱扔在沙发椅上就开始拥抱,他觉得她的嘴里好热好热。可能是因为

离婚之战刚刚结束,胃火还在上升。他叹了口气,洗洗吧!好的,她放开他的手臂。你呢?不洗?哦,昨晚,我洗过了。她迟疑了一下,要不,我们先去吃点东西,随便吃点吧。然后回来……就不出去了。好的。宾馆餐厅还没有营业。他们鬼使神差似的,到宾馆外面的小饭馆吃了小吃,豆花,或者风味包子。矮小精明的水城汉子,做的手工风味包子真地道。肉馅葱花香气扑鼻,柔软的面皮,散发着小麦的清香。回到宾馆,天已经黑了。她进了房间就急忙张罗洗澡。怎么样,她说,来个鸳鸯浴?别开玩笑啊!他笑着说,那可是色情服务。警察会来抓的。看你说的,她说。我就是警察……是的,我们每个人都是警察,自己的警察,管理自己……倩雯才不管那些呢,她洗了澡,穿了很透的丝制睡衣站在他面前,惬意地喝着冷饮,独自长长地斜躺在床上。他关了灯,看电视,地方新闻还没有开始,蹩脚的国内足球比赛什么的,没劲。他坐在沙发上,认真看电视,斜视了她一眼,丝制睡衣里透出她朦胧的身躯,真的很美。可是他没有欲望。她突然翻起身,趿上拖鞋,飘了睡衣和一头芬芳的头发,闪了过来,面对面坐在他的腿上。捧起他的脸,玩着,一只手解了他胸前衬衣的纽扣,伸进去玩他的胸。他幸福地承受着她身体的压力,呼吸有点深长,掏出她的手。她不高兴了,你怕那样呢?哦……不是,这里常有警察来查房的。怕警察?我看你还不满三岁。现在三岁的小孩都不怕警察了。那是他们没有遇到。遇到又怎么样?我已经自由了,像祥林嫂,已经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了。难道我身上还有罪过?你是单身汉,怕什么呢?再说,我穿成这样,你就是把衬衣的扣子扣得再紧,警察来抓住,也还是算嫖娼!罚款某千,你们单位来领人。那……我们更不该这样了。好,你走吧,要不,我走……她站起来,理了长发,和你待在一起,真没劲。和我过去的那个男人……战场上失去了生育能力的男人,差不多!请你不要把我和他比较。他说,再说,战争摧毁了生育能力,并不是他的错。相反,我倒觉得对不起他了。什么,什么,对不起他,那又有谁对得起我?难道我去南方边境找某男人,战争的挑起者、发动者,索取青春损失费么?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也是军人。我觉得你真的不配嫁给军人!谁知道……她气得瞪圆了眼睛,直愣愣地站在那里,……难道我作为女人,好好地做一回女人,和我相爱的男人一起,做一回真正的女人,就不应该吗?就有什么错吗?嘘,小声点!他说。你不配做军人,因为你不配做男人。她说。他不语,心想,这是什么逻辑?他身上立即生出了一股邪火,他想把她狠狠推,或者抱在床上,用尽全力压住她、顶住她……不过,他没有动,他想,那么做了,就可能中了她的奸计。她还在喋喋不休。你混蛋,你虚伪!在北京,在我租的那间屋子里,你怎么不怕?在皇家公园的原始森林里,你怎么不怕……哦,那是……我们被抓了,你怕得要死……我怕了吗?不是这样的吧?我的同志,我这么天天想你,盼望你远远地回来,就是回来这么数落我么?如果这样,你离什么婚?我们有什么必要交往?这是宾馆,是我们随时都可能离开的宾馆。而且那么做,随时都可能被抓的宾馆,不是我们的家,做那种事情,是可以一边听着警察的脚步声,一边做的么?那样做得出什么情趣,什么味?哦……听了他的话,她长长地叹息一声,躺在了床上。那天晚上,他也许真的去开了另一个房间。也许他没有去开房,就在没有灯光,没有开电视的黑屋子里,他合衣而卧在她赤裸的身旁。听着外面一夜的江边县城,一个秋雨晚上的宁静,懵懵懂懂地苦笑一声:

“坐怀不乱啊!柳下惠!穆子庄!”

……

不是坐怀不乱!有一个声音在他心灵深处萦怀。她并没有坐进他的胸怀。而且,他已经感受过他所遇到的某些女人的肉体,那种带着乳香的生命气息,常令他的精神错乱,神经紧张,喘不过气来。倩雯已用身体去挽救了一个战士、一个英雄的生命,他把倩雯和那个英雄之间种种故事,以及这些故事蕴涵的生命意象,重叠在一起,联系在一起,混合成非驴非马的情感基因,发酵在她身上。在她还没有进入卫生间淋浴的时候,她很随便地解开外衣那一刻,因为秋天,她穿得不多,他不经意地瞥见她湿润的侧影,像慵懒的小蛇耷下来,蠕蠕的胸,探出头来,颤巍巍惹眼。他心里“咯噔”一跳。那是一种正在褪去青春、褪去清纯的生命记号。那时他想我不会再去碰它。他心里很复杂,那不是肮脏,不是淫乱,而是……

偶然见到小莲的身体,是在她的家乡,椅子形山顶上的农田里,小莲和她亲生父母一起收获稻谷。子庄,那时已得到父母的初步认可,可以作为朋友和小莲……交往。他们并排弯下腰割稻子,身上粘满泥星,身后是一排排稻穗的金黄。放下镰刀,小莲的父亲握了大把的稻穗,反复教他怎样在打谷机上脱粒,才不至于把手弄破。那天下午,山顶上的阳光,璀璨无比,烤在人身上脸上,热辣辣的。弯腰站在泥田,沉甸甸的稻穗,偶尔扫过他的脸,闻到粗糙的醇香,他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园,真想滚进泥土中去。扎了袖口,穿了母亲薄薄的花衣,小莲比她母亲高一头,浅白的衣装,套在小莲洁白的身上。她红红的脸上、随意绾了的秀发上,粘了泥星。那是自然给她打扮梳妆。他觉得回到田野、回到泥土中的小莲,像脱出淤泥的莲藕,清纯如玉的乡间美人!尽管带着泥星,他想,如果小莲愿意,他就从此和她一起,这样种地、这样收获,一辈子……呼吸山涧清新的空气,喝着小溪透明的泉水,管他什么哲学,什么艺术,什么小说,什么电影,什么《云雨江南》,北方导演,法国投资商……小莲抬头弯腰,忙碌地给他送来稻束时候,泥星点点的笑脸,短薄的上衣,不经意露出她不能掩盖的细腰,和细腰间,上衣里,圆乎乎的小白兔,正欢快蠕动的……那时,有种最原始的冲动,就撞进了他的心房。他们工作,他们劳作,在荒野的稻田,他想,这才是最希望看到、得到的小莲。那天晚上,他真的……就可以得到。劳作归来,黄昏已去。银月如勾,晚雾袅袅。山村四处弥漫着稻麦的清香。冷水冲凉,浇透了全身,那是从山涧引来的泉水,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惬意。吃了一锅小莲母亲做的绵软豆花,还有她家珍藏的火腿,和她父亲一起,喝了几杯乡间酒厂自制的烈性酒,哦,飘飘然,出了院子一看,满地月光。父母专门给他腾出了一间卧室,当然不是小莲的闺房。他想,难道这个月夜下的山村,未来某一天,真会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新房?父母在偏屋睡了,牛圈那边的厢房里,传来他们劳累一天发出的均匀的鼾声。卧室里,微红的台灯下,小莲还在梳理新浴的长发,故意走到他房间里来,难道他们可能就要睡在一起?可是,梳理完毕,小莲告诉他,父母的意思,你可不可以在你们那座城市,给我找个工作,卖衣服,到政府机关打水扫地都可以……听了小莲的话,他又一点兴趣都没有了。他想,你们一家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进那座陌生的城市去,扫地打水卖衣服?城里,有这么好的空气和这么明亮的月光么?第二天,他决定离开小莲,继续采访,或者回到城里去了。那天早晨,山村的早晨,炊烟飘得淡雅悠远,他告别了小莲和她父母上路。她母亲百思不得其解,冲躲在里屋蓬着一头乱发的小莲叫道,你怎么不和他一起走,一起走呢?他不是答应……给你买车,给我们买房,然后把我们一家接到城里去么?小莲走出屋子,娇滴滴地告诉父母,他会再回来的。他这次回去,就是把那些事情做好,然后接我们去。父亲问她,他比你大多少?他可能就可以做你父亲了吧。那有什么?她说,你知道祖爷爷,哦,老县参仪长,梅绍武,最后那个,也是唯一的那个姨太太,年龄多大吗?祖爷爷五十多岁了,那个姑娘,我们祖上账房先生的女儿,才十六哩,而且,她对祖爷爷是多么好,多么好啊!

难道你祖爷爷五十多岁,娶了一个账房的女儿,我的女儿,就必然要嫁给这么一个老男人么?

从此,父母不再向她提城里买房买车的事。而且,小莲也因此,离开了家乡,到这个世上赋予她的那片天空,独自闯荡。

这次,倩雯和子庄没有在“大河风酒店”住在一起,他们第二天,当然又吵了一架。倩雯紧皱眉头,质问子庄,难道我是婊子么?我想过正常女人那样的生活,我犯了哪家王法?子庄笑笑,艰涩地说,我们,都没有,没有犯王法。噢,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简单。什么叫王法呢?再说,你我经历的一切,究竟应该由什么样的王法来管理、来约束呢?也可能,如果在酒店被抓,我们就违反治安管理条例了。走在通往山乡的小道上,他们吵嚷着,还是挨得很近。他说,偌大一个世界,我不相信,找不到一间属于我们自己的新房。他们也是在秋日的下午,在县城租了车,沿弯曲碧绿的大溪河,回山乡椅子形山岭的。那时,他们的心灵,好像越走越荒凉。祖母的病情刚刚好转,永年就把老人,带回到省城继续经营他的房地产生意。永年的情人小吕,从此也变得和他若即若离。而且,小吕经营的那个绿色环保生态园,秘密或公开地做起了引诱妇女卖淫的勾当。当然,到生态园去寻欢作乐的,大都是像谭永年那样的各色老板。那些所谓“妇女”其实很年轻。还有周围大学里的女生。而且,某些所谓的女大学生,从大一做到大三、大四,已有人做成十万、百万的富姐、富妹了。有的已经出嫁,或当了某某人的情人,或二奶。有个大二女生,小岚,书也不读了,专门给台湾来的商人,五十多岁,开全球牛奶豆浆连锁店的,生孩子。生了一个很漂亮的孩子,男孩,三岁了,打扮得十分洋气。富商借她的肚皮,在生态园包了一套房间,精心制造,生下来就给了她一百万。他们约定,孩子养到五岁,再给一百万。富商很难来一次,每来一次,他们就睡在一起,当然也给够了小吕的房租。富商给小岚定下规矩,在和他生养孩子期间,她不能粘任何男人,包括她的男友。因此,台湾富商没有来的空当,小岚也忍不住寂寞,和小吕一起出去,约同类的朋友玩“鸭子”。她们找了好些地方的“鸭子”玩。小吕说,我们只找他们唱歌,讲笑话……我们不玩真的。而且,在那座城市边缘的富姐群体中,和小吕她们一样玩“鸭子”的女性,大都是三十多岁的……生活无着落,爱情没方向的女性。小吕把她们玩“鸭子”的经历讲给子庄听,子庄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小吕和她的姐妹们带着“鸭子”去飙车,那是她们自己的车,她们衣袂飘飘地坐在奔驰、捷丽达敞篷跑车上,天空万里无云,地上绿草如茵,她们玩得多惬意,多痛快!

“和她们比起来,我还是小的。”

小吕说。

说完脸上露出骄傲之色。

那年,小吕已经二十八岁。

这就是子庄为什么和倩雯一起,到小吕开的生态园来写作改编电影剧本《云雨江南》最初的缘分。

她说,我真想把我们姐妹们的生活好好写写。不然,我学了十多年的中文,都白瞎白忙活了!

后来,那个绿色环保生态园,又交给她父亲永年从人才市场招聘来的另一个青春靓丽的

女大学生。听了这些,子庄叹了口气,唉,我们和她们,还有那些鸭子,在这个世上,究竟在做些什么啊!

但是,他们又哪一件事情不该做呢?

走在翠竹林中,望着倩雯靓丽的背影,她那渐粗的腰和厚厚的臀,子庄想,我是不是一只鸭子呢?要不,就是早该被治安警察抓进派出所的嫖客?他不寒而栗。他轻快错落地迈着心灵沉重的步子。他为自己能这么自由地在乡间小路上行走,感到欢欣。他想,我要珍惜这种自由,把握这种自由。以后,无论接触到什么样的女人,也不能轻易地把身子交出去。转过弯,就到了椅子形山顶上的那个村庄。倩雯突然不走了,迟疑地说,那里已没有了我的亲人,不知道我属于他们家族的哪一根血脉?要不,你先去吧。回来后,我们可以一道去看看梅家的祖坟。

“好的。”

迎着夕阳,那就只有他和司机一起,去探望梅家祠堂的老家了。雪域高原当兵出身的司机,还是那样热情。不过,他们对奇异山岭上的村庄,一点也不了解。沿着路边堆放的杂木和瓦砾,向翠竹林的纵深,探索着走进去,他眼前出现了一个空阔的院子,一堵灰黑的墙,挡住了他的去路。墙面还书写着一条愤怒的标语:“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他想,那可能就是当年老参议长留下的梅家大院吧。但是,半截老墙,紧捂在好长的一堆稻草麦秸里,完全已经落入荒草淹没的山村人家系列。石墙下面是几块不大的成熟了的稻田,田边盈着晶莹的泉水。他小心地绕过院墙,进入荒草丛生的院坝。院墙背后的青草地上,耸立着半壁断了脊梁的瓦房,房檐下牵着一根又长又弯的生锈的铁丝,金色阳光映照的铁丝上,胡乱晾晒着的长短不等,糊着黄泥,粘着稻草的男女长衣短裤。厚木板壁下面那堆陈旧碎瓦丛中,蜷缩着一只和瓦块一样颜色的四眼狗。狗的眼睛半睁半闭,那真是一只懒惰的家伙,来了如此陌生的远方客人,居然也不出来迎接呼叫,甚至狂吠两声。唉!一个威震四方的家族,县参议长、临时县长兼保安司令,国民党中将司令,丝织厂盐场老板,还有纪年、瞎子舅舅,他们的小女儿、戴着白色兔儿帽,穿着红色小马靴的梅娅雯……他们曾生活过、辉煌过的,就是这样的地方?他抬起头来,偌大的院坝,秋阳正烈。院坝正中,有一个半丈高的石台。石台中央,立着半截高高的石柱,上面还刻了龙凤的花纹。石台右侧,有半只黝黑的石狮子,探出雄壮的头来。石狮子背后的围墙,圈起一个正走向衰落的小学校。哦,那是不是当初娅雯的母亲,小学校长,学法律的女大学生,听到丈夫娶了账房的女儿做妾之后,一下跌倒在石梯坎上,吐血而亡的小学校呢?那排要了文静端庄、造福一方的母亲,一个知识女性生命的石梯坎,还在么?可能就是那里吧……威严的石狮子张大嘴巴,吞噬谁的生命,还是顽强地显示出它主人家昔日的辉煌?他慢慢走过去,果然,石阶下面的瓦砾丛中,盛开着一丛倒地的血红的胭脂花。对啊!当年,小姑娘娅雯是不是站在这胭脂花丛中,目送着瞎子舅舅把盐场小会计谭纪年带走,去了红池坝,参加游击队造反的么?

恍如隔世,还是往事历历在目?

那个小学校,怎么那么矮呢?后来,娅雯带着叛徒谭纪年的“儿子”,不是从劳改队回来,在小学校教室里,住过一个寒冬么?后来,小莲的母亲告诉他,过去的那座公馆式的小学校,早已不知翻拆过多少遍了。而那个辉煌家族的老屋梅家祠堂,又在哪里呢?

“哎,那个首长,哦,记者同志,来一下。”

三十多岁的出租司机,显然在高原部队得到了良好的熏陶,见到比自己大的部队来人,都叫首长。他从断墙后的竹枝下探出头来,大声说,“你要找的那一家……找到了,找到了。”

“嗯?什么找到了?”

子庄似乎在如烟的往事中,没有回过神来。

“他们,兵团司令呀!正在前面的稻田里,打谷子哩!”

司机激动得说岔了嘴。

“怎么?兵团司令,他……还在打谷子?不可能吧。”

“嗨!你看我说的,怎么是兵团司令呢?是他的两个侄儿子!正带着他们两家……男女老少,合伙收割稻子呢!”

哎呀!他摸摸脑袋,怎么?统领

国民党几十万大军的后代,现在沦落到田里收获稻子的地步?真的从天上,回到人间来了么?

他不知道高兴,还是带着说不清的遗憾,沿着挂满累累绿毛豆的田坎,往前走去。转过山嘴,一片浓郁的青松绿树掩映下,明晃晃的稻田里,真有一家老小,快乐地、扑灯蛾似的在金黄的农田里收获稻子。看到有人来访,他们可高兴了。兵团司令年轻的侄子,也五十来岁了吧,抬起头来,乜着细细的眼睛,望着田坎上神色匆忙、满头大汗的来访者,发问:

“你是什么人啊!到这里来干啥名堂的呢?”

子庄歪头一想,他不打算表明自己的身份。

“呃……我么?向你们学习来了!”

他不算幽默地说了一句蹩脚的、类似于“文革”时代的某某首长同志,矫揉造作的话。

“省上来的吧?”

“不啊!看来是做官了。”

“有点像记者。前次来的那个记者,肚皮也像他的那么大噢。”

“啤酒肚嘛,某某党的油水,吃喝得多了。”

“什么某某党的?那都是我们老百姓的油水!”

他们……而且是曾有过家族辉煌的他们,还在七嘴八舌地无端数落,难堪地议论,管他对方是谁,有没有用,都开心地数落了再说。

“哎,真是记者么?你好好给我们反映一下,村长欺负我们,乡长也欺负我们。”

“我们的队公负担……可真叫重啊!见人交三百!你看我们田里头那么多大人小娃儿的,怎么交得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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