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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还乡.3

作者:亦村 当前章节:151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什么?对……公负担……?”

他不太清楚这个词语。

“队公负担,就是农业税,农业税啊!单单农业税还好些,乡上说要村村通路,你们上来的烂泥渣,炭灰路,不好走吧?就修那条路,上级不拨款,可能上级也拨了款,款子都给他们吃进啤酒肚里了。还要叫我们一人交九百,你想,我们把大人娃儿卖掉了,也交不出九百。我们这一田里的人脑壳,十多个,加起队公负担,总共要交多少?成千上万!这个日子,叫我们庄稼人怎么活啊!”

满田的怨声,根本没有关心傻乎乎地站在田埂上的他,是怎样的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哦哦!那么辉煌的一个家族的后代,如今,也叫苦连天了!当初,他们家族的财富,是不是也是这样盘剥当地百姓,才积累起来的呢?

“不可能!”山顶人家,一个坐在门口搓麻绳的老汉,撇着嘴说,“梅绍武,我的东家,这条路,很粗糙,还是他们开盐场、丝织厂挣来的钱修的呢!他儿子,就是那个兵团司令,梅国文,回来安葬他母亲,喝了酒,给抬丧的乡亲许愿,下半年打了胜仗,回来修柏油路进山。可是,下半年,他的队伍,在淮海战场被打败了。他后来也起义了。梅老太爷也枪毙了。他妹弟也叛变了。他妹妹也关进监狱里去了。这个家族衰败后,这个村子,也就跟着衰了。梅国文再也没有回来过了。这条路就成这个样子,几十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

他站在桑树林中,不知怎样回答那一串盛满稻田的怨声。他究竟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到这里来,听这一田怨声的呢?他想了想,扶扶眼镜,说:

“也许,要不,你们的事情,是应该有人管的。起码,至少,当地政协吧,应该出面帮你们一下吧。要知道,‘梅国文’,大名鼎鼎啊!上了历史书的,他是你们的叔叔吧?”

“不是,他是我的国文伯伯。”

“哦,是的,你国文伯伯,当时,把几十万大军交给了共产党,不愿意再为那个政权卖命打仗,因为他的起义,我们取得了政权,少打多少仗,少死了多少人?现在,他的后代,至少应该减免那几百元的修公路款和队公负担吧!”

还有好些漂亮话,他没有说得出口。他想弄清楚他们之间的人物关系。年过五十的侄儿,已经歇顶,黝黑着一张精明的瓦刀脸,望着他笑着,拖着一双泥腿,大步踩到田坎边的桑树下面来,掏出上衣口袋里皱巴巴的当地廉价烟盒,在衣摆上擦了擦大手掌上的泥,从烟盒里扯出一支烟,递上来。子庄勉为其难地接过他泥手捉住的那根弯皱的香烟,并不点。

“不不,”他说,“抽我的。”

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包大中华,递过去,招呼众人道:“来,抽抽烟,歇歇。”

“那是我哥。”

弟弟毫不客气地接了香烟,给子庄做介绍。

抱了一捆稻谷,正走向打谷机旁的汉子,穿着蓝色中山装,转过高高发际的头,露出一张厚重的络腮胡的方正的脸,憨憨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哦,果然是兵团司令的后代。那张脸,兵团司令梅国文的那张和善而充满杀气的脸,子庄和倩雯到那座城市的历史档案馆里查资料,曾在那时的“剿匪”战报上见过。三十年代,他的部队屠杀了红池坝革命根据地多少游击队战士啊!现在,他的后代,拖着泥腿的“大哥”、“二哥”,来到桑树下抽烟。大哥憨厚,老二精明,都饱经风霜,他还是读到了这个家族历史的痕迹和基因。大哥饱满的国字脸,也许是梅国文的遗迹,老二遗传的也许是娅雯的灵秀精巧。哦,他低下头,看到兄弟俩抽烟时满足的模样,岁月的泥土,掩去家族的辉煌。隐隐的辉煌,掩进泥土的沧桑。但是,那一稻田蜻蜓一样飞来扑去的他们的后代,小男孩女孩,他们长大之后,从这片沃土里脱颖而出的,是不是像小莲、像倩雯一样,鲜嫩而多情的少男少女呢?那时,他还没有和小莲见面。他饶有兴趣地歪着脑袋,问,那个县参议长,保安司令,临时县长,哦,被枪毙了的梅老太爷……哦,二哥爽快地说,梅绍武,我爷爷……梅国文,我大伯。你们父亲呢?梅国彬,解放前一直在家,私塾老师。后来,也是受我爷爷连累,一九五五年……才被抓到县上去,镇压的……哦。他们在讲述自己家族那些惊天动地的历史事件的时候,从他们贴着阳光的憨厚脸庞上,看不到埋怨,看不到痛苦,相反,还有一丝笑意,那是为他们家族历史而骄傲的笑意,只不过,笑容快要消失的时候,才从他们那艰涩的嘴角、眼角里,牵扯出一丝怪怪的苦涩。哦,那么,子庄问,你们家的老屋……梅家祠堂,老屋地基,在哪里呢?地基?还在,还在,主人都变了,早变了。解放后,都分给我家佃农、贫农。现在,他们都搞得很富,我们家呢?反成佃农、贫农了。

“巧七妹,”二哥冲田里拴着稻草的妇女,就是刚才使劲埋怨队公负担修路款的,看样子,也很精干的妇女喊道,“快来,你带这位记者同志,到家里去看看吧。”转过头,又对子庄说,“你,上我家坐坐吧。前不久,他们报社、电视台的记者同志来,省上的,还有北京来的电视台哩,来我们家拍电视,都是我媳妇带回去,帮助他们拍电视的。我家里还有过去的老照片。我爷爷的,国文伯伯的,还有我父亲的……”

被称为巧七妹的山村妇女,穿了粉红的长长的,时髦得和稻田十分不协调衣衫,也拖着一双泥腿,笑微微地走上田坎来。她刚才那十足尖利的口音,埋怨队公负担和修路款太重的尖利嗓音,突然变成了夹杂着山区泥土味的普通话。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泥腿,在小溪边的南瓜藤上擦擦,便一屁股坐进了他们的出租车。沿着掩映在青松林的里那条清澈的小溪,进入一大片青黄的田畴,沿溪小道两旁,是沉甸甸黄豆和同样沉甸甸的稻穗。那黄豆多么饱满,难怪当年的娅雯,那么喜欢吃豆腐,做出那么香的臭豆腐。这片山水真能养人。

“先到我家老屋去看看吧。”

她说。

他们从一条石板小路转过山嘴,眼前出现了一口池塘,碧水青青。池塘往上是一片稻田,稻田两边是一排柳树和阔叶桉,一弯弓形的覆盖着青松翠柏的山脊下面,正中,有一座已经破败的青砖瓦房。那就是他们的老家,梅家祠堂旧址。巧七妹操着生硬的普通话,介绍他们的祖业。那是正房,我们爷爷和奶奶住的。那是偏房,我国文伯伯,我国彬父亲住的。哦,那是……巧七妹指着夕阳中挺立着的半片高高危楼,也是当年的绣楼,那是我……阿姨。娅雯阿姨,小时候住过的。那上面还放过钢琴和留声机哩。她们弹琴啊,听音乐啊,都在那里。我祖母,小学校长,教我娅雯阿姨唱歌弹琴的地方。巧七妹带他沿老屋一一介绍,而分得他们老屋的当地村民,老汉、妻子和儿子,正在发亮的院坝,晾晒金灿灿的黄谷。他们看着溅了一身泥的巧七妹,带着远来的访客,也有点怪怪地乐呵呵地痴痴笑望着。那时,巧七妹的普通话,也说的更加流畅而尖利。她带子庄去看坚硬方正的石头墙脚前面,那口长满青苔的老井。井台上,那株芭蕉树叶,阔大而茂盛。她说,当年这口井,终年不断,水,回甜回甜的,那么大口人家,怎么也用不完。现在的井水,冬天就枯了。井台背后,是茂密的竹林,竹林往上,青松掩映的山坡。浓荫处,她说,是我家的祖坟。一代一代的老人去世后,就埋在那里。到了我爷爷,临时县长梅绍武,枪毙之后,不知道谁把他的尸体,收到哪里去葬了。有人说,我家祖传的龙脉,那时就断了。只有我奶奶,还葬在那里……那是不是该去看看你们家的祖坟?哦,哦,现在去看也看不到啥了。乱糟糟的,还被盗墓的……解放后,每次运动来,都有人去开呀挖呀找的,挖过好多次,他们都认为祖坟里埋了金条。……哪里有嘛。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不过,我们家族那时的确有不少金银财宝,可不知怎么回事,解放时那一两年,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听着七妹,也应该叫二嫂吧,那些苍凉、难过、略带骄傲的话语,子庄也感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想告诉巧七妹,这就是岁月的沧桑,人生的轮回,像春夏秋冬四季轮换,残忍无情,又欣欣向荣啊!院坝侧面的绿柳丛中,挺立着一柱青色的坚硬岩石。据传,那是背后山峰上滚下来的炮台。从稻田望过去,是清水荡漾的池塘。池塘往上,又是丰收的田野和苍茫的远山。真没有想到,翻山越岭来到这座奇特的山岭上,还能看到如此丰收的原野,开阔辽远的天空。

“老人们都说这里风水好。你看,这山形,椅子形,老屋基坐在椅子正中……”巧七妹那张朴实的农妇脸,迎着格外明丽的秋天的阳光,指点着说,“左右分开的这两脊青山,是椅子的靠背。青山下面平展展的稻田,当年都是工棚和石阶,祖母过世,国文伯伯带回上千的国民党士兵,两边石台啊,可热闹了,摆了上百桌酒席。鸣枪放炮,唱戏做道场的,喜丧办了十天半月。我家昌文,就是我老公,说,那些花圈挽联啊,这两片山都堆满了!我们国家的某委员长,还送了挽幛哩……可惜,这些花圈挽幛,都找不到了……”

子庄“呵呵”应着,他不想把这朴实的巧七妹,在骄傲与伤感的缅怀中拉回现实里来。毕竟,她刚从稻田里走出来,不合身的花衣服上,还粘满大块小块的泥星。我们真不知道,当初拥满白花挽幛的山峦,和她身上粘满的泥星,究竟哪一种更加值得骄傲?这真是一座椅子形山岭啊!黄的稻谷,绿的山峰,碧的池塘。风水真好!可是,那半个月的喜丧,是不是命运给他们那个家族,也给他们努力支撑的那个政权,送葬的呢?不就是为了一个女人,因丈夫纳了小妾,气死在小学校门前石狮子台阶上的女人么?

时世原本明白。而活在世中人,却常常在以为清醒的迷糊中,沉醉不醒。

“那个小学校呢?”

“哦,就在下面,月亮湾。当年的小学校,公馆一样,现在都撤了,变了,那对石狮子还在。去看么?”

子庄摇摇头。真是那里?我已经去看过了。

“可是,国文伯伯安葬好我祖母后,上了淮海战场,就败了……”

档案记载,他曾是一代抗日名将。

过去宽阔的土台上,大厢大厢墨绿的红苕藤正在疯长!

未必那群八仙桌上的

国民党兵,葬送的那个政权,就是一个因妒忌而死的女人?

一排小青瓦房掩映在绿色的瓜藤架下面,藤架上面。吊满了长的丝瓜、短的苦瓜,浑圆的冬瓜。丝瓜蒂上,还开着金黄的小花。巧七妹从里屋拿出一本相册,屋檐下摊开,太师椅上,清癯的脸庞,头扣瓜皮帽的乡间绅士,哦,这是我爷爷。戴着金丝眼镜,站在秃顶的爷爷身后的文雅女人,这是我祖母。短发和善,一张胖乎乎的国字脸,这是兵团司令,我的国文伯伯。我父亲呢?可惜他的照片,我们都没有找到。这个戴兔儿帽、红皮衣、红皮靴的小姑娘,那时的照片,看不出彩色,哦,这是我的娅雯阿姨,我女儿叫她奶奶,也叫婆婆。噢,相册上,掉下来一张姑娘的彩色照片,清雅,秀丽,修长,穿着空姐服装,呀!眉头弯弯,明眸皓齿。

这姑娘是谁?真漂亮!

“我女儿,小莲。”巧七妹抬起头,乐呵呵地望着眼前的这位访客,眉头顺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她在杭州读书,上海实习,参加学校模特大赛,得过奖哩。你看,她照的这些照片,真是的……”说着,把相册摊到他面前。果然,照片上的小莲,犹如下凡的仙女,着装变换、姿势变换,妩媚的,调皮的,沉思的,娇嗔的……一张一张翻看着。他看得傻眼了。心颠颠地,有点乐了,抬起头,问,声音有点抖:

“你的,这个姑娘,学什么的呢?”

“我也说不上来。什么商务,什么电脑,什么会计,可她就是不好好学!想当什么模特、明星、歌星。你看,她照的这些照片,妖里妖怪的,站不好好站,笑不好好笑,都穿成啥样嘛。你看,我这衣服,就是她穿过后,扔下不穿,我捡来穿上的。像啥样嘛?每次回来,她爸爸就骂她!我也骂她,可只有她婆婆,我的娅雯阿姨,很喜爱她,鼓励她,还偷偷给了她好多钱去买衣服。”

他手捧着那些照片,仔细看着,想了一会儿,大声说:

“鼓励她!告诉你丈夫,不应该骂她,还应该鼓励她!你想,你们家族,有过那么多的荣耀,又经历了那么多磨难。现在,你的孩子,她,本来就美嘛!你们怎么能够不让她去爱美、表现她应该……有的美呢?”

巧七妹皱了皱眉头:“我和她爸,都担心她学坏了。……你看我们的祖上,我的爷爷,奶奶,阿姨,国文伯伯,他们当时,都是多么正正派派的人啊!”

“这怎么就不正派呢?这些都是正正派派的照片啊!再说……”他想,你怎么就知道,他们是不是正派,如何正派的呢?什么叫正派呢?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依然紧皱眉头。

“照片和人不一样么?”

……

他不知怎样回答了。

“呃,你,某某省城来的吧。你能不能给我闺女找一份正当的职业。她马上就要毕业了,她爸爸和我都商量,不让她在什么杭州、上海找工作。天远地远的。我们想叫她回省城来,近一些,互相有个照应。”

噢,他摸摸脑袋,想,可能麻烦事来了。

“上海、杭州,找工作怎么不好呢?那里经济发达,等她以后安了家,就把你们接出去。”

“那很好啊!可是,真的太远了,她在那里,我们都不放心,你叫我们怎么去呢?——你的电话呢?留给我一个吧,叫她春节回家,有什么事就来找你。哦,哦,你不知道,前次来的,那个中央来的拍电视的记者,留了电话,我们找他,就把我的孩子,她,送到杭州读书去了。只可惜,只读了个中专……”

他掏出名片,爽快地留下了电话。

她笑了,说:“谢谢你啊!无论叫她做什么工作都行,在你们政府机关,打字呀,接接电话呀,都行!商场卖衣服,旅馆去服务,端茶倒水的,只要是正正经经的工作,都行。”

他“啊啊”应着。心想,病急乱投医了吧?我能给谁联系工作?再说,这个朴实的山村妇女所说的那些地方,究竟有多少是正正经经的工作,适合她女儿去做呢?

不过,照片上这样的一个姑娘,他倒十分愿意认识。

“噢,”他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你们的那个阿姨,就是梅娅雯吧,她们住在什么地方?”

“哦,你看,那里……”她抬头指着不远处,青翠的山峰下面,苍劲的青松翠柏之中,隐约露出一栋精致的小楼,雪白的墙壁,朱红的屋檐,完全是乡间

别墅的气派。

“我们这个家族,就只有她们,现在过得最好,房子最漂亮。可是没有人住了。他们俩娘母,也遭过好多孽啊!解放不久,从监狱里回来,村上的干部,不准他们在老屋住。那时我们也没有住的地方。她们住在冬天的小学校教室,后来从小学校被赶出去,住岩洞旁边的茅草棚。她的儿子,谭永年,开始在江边县城做预制板生意,发了!后来到省城搞

房地产,赚得更多。现在都把他妈接到省城去住了。你看……”她指着更远处那苍翠山峦间矗立着那挂金色墙壁,说,“他挣的钱没地方用,修了楼房,还在那里翻修了我们祖上当年的教堂。我的娅雯阿姨,也老了。由永年甩掉了的乡村媳妇陪着,到那里念经。”

哦!哦!

原来这里椅子形山岭上的龙脉,转到那里去发了!那里,又是一座更开阔的椅子形山脉!

“挣了那么多钱,怎么不叫他支援你们一点呢?”

“我们关系不好。我们历来……不说话,只有我不争气的闺女小莲,和他们关系最好,亲得好像一家人。后来,他们把我的女儿抱养过去了,我真为我的小莲担心……”

“为什么?”

他着急地问。

望着山涧别墅笼罩着的金色夕阳和高朗的天空,巧七妹睁着有点深沉的目光,很小声又很清晰地说:

“他们家是叛徒!共产党的叛徒!我的姨父谭纪年,出卖了他们自己组织,那些人都被抓了杀了。而我们家,我爷爷,还有国文伯伯,都是为共产党做了很多好事情的……”

他突然对眼前这个满身泥星山村农妇肃然起敬。而她,也是那个曾经辉煌,又磨难重重的家族的后代啊!

小溪边分别的时候,他往她手里塞了几张百元券。她死活不收。作为我对你们家族的一点……什么呢?心意,还是敬意呢?他说不清。他坚持要给,他说,就用它来给你们交,交什么呢?交你那么讨厌的队公负担吧!她黑亮的瞳仁里立即浸满泪光,紧攒了手里的钱。哦,怎么她还有那对如此黝黑的眼珠?

他有点怅然地望着,故作轻松地笑笑,转身离去。

当年的临时县长,带领十万大军的兵团司令,他们的后代,正在田间劳作,还由我,我来干什么?补偿他们几百元队公负担么!这是什么负担呢?我们,或者他们,是不是有许多能做、该做的事情,没有做好?

想着想着,多情的哲人穆子庄,大步踩着缀满青色豆荚的丰收的田埂,悲泪涟涟。

“你该去看看,那毕竟是你的父亲,瞎子舅舅曾经生活过、战斗过的地方。”

倩雯沉默。

“那里,我不能去。他们出卖了我父亲。要不,我父亲……就算是我父亲吧!会死得那么快,那么惨?”而且,倩雯又惨淡一笑:“那有什么!瞎子舅舅,或多或少,也是我‘父亲’啊!”

“那里的风水真好!”

出租车上,子庄还向倩雯细致地描绘那座椅子形的山岭。

倩雯想了想,不解地说:“可是,那个家族那么好的风水和龙脉,又是怎样在解放初期那一两年,那么快就断掉了的呢?那时,还是那样的椅子形风水啊!”

“可是,我感觉到,虽然很美,绿树、青松、池塘、远山的……但是,转过山嘴进去,我就感到了那里有点压抑。”

久跑四外,在青藏线上开过车的三十多岁的司机,小心翼翼地开着车,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这么一句很内行的话。

那时,他忘了追问自己,曾出现在他面前的倩雯和小莲,是不是这样认为?

难道这里,不是他的家乡?

那次他们没有到娅雯老人的乡间

别墅里去。出租车路过当年大溪河盐场那片墨绿悬崖的时候,倩雯很想去爬一下那段通往盐场的山峰。她的父亲,娅雯的瞎子舅舅,曾经在那里的盐场里,成立地下党的游击队秘密组织,而小会计纪年,曾经在悬崖背后的工棚里,就着桐油灯的灯光,偷偷阅读,并且向工友宣讲他并不完全懂得的《共产党宣言》。可是,盐场已经没有一点影子,当年盐井、工棚那一带,已是青草染绿的河岸,绿树成荫的山坡。自从梅氏家族破败以后,这里的盐井,就再也开采不出当年那种亮晶晶的锅巴盐了。

要是能在那里能找到那本溅着盐渍的《共产党宣言》就好了,子庄想。当年,在工棚桐油灯光下阅读宣讲《共产党宣言》的小会计谭纪年,后来,怎样离开这里,和瞎子舅舅一起上红池坝造反,到县城女子中学做图书管理员,到省城搞工运学运,到延安去出席“七大”会议,又怎样当了地下党的市委书记,和娅雯假扮真扮夫妻,最后成为那时这座城市的地下党,最大的叛徒,最终,被镇压在大江边悬崖下面那片宽阔沙滩上的呢?

组织的政党的背叛,必须由组织和政党来审判。那么,精神的、物质的、甚至肉体的背叛,谁来审判呢?

他脑海里还萦绕着小莲母亲那对黝黑的眼珠,直愣愣的眼神。

一场秋天的暴雨之后,天气凉爽了许多。离开“大河风酒店”,江边小县城又是细雨蒙蒙。江水暴涨,他们放弃坐船,而是乘了豪华的长途旅游车,向倩雯的老家,那个贺胡子闹过革命的,也是瞎子舅舅牺牲的红色革命根据地红池坝开去。下午,他们站在点点细雨飘飞的大桥头,瞩望远山远水,西边天空的高朗云块中,出现了金色的阳光,天要放晴?他们望了一眼,有点乐了。……果然,他们的车,披着晚霞上路,驶上大江南岸的崇山峻岭中的简易高速路,一路狂奔。但是,大江两岸深山的脾气,谁也把握不了。爬过绵延山岭,穿过稀疏小镇,天时阴时晴。浓浓的晚雾中,车前的玻璃窗溅上了小雨。倩雯靠在子庄的肩头上,昏昏欲睡。她似乎并没有即将回到家乡的兴奋感觉。难道这样的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真会成为自己的妻子?他们会不会在她的家乡,她的住房那里去,把乡间的又一住所,变成自己和她可以放心大胆亲热的新房,而不是昨晚在“大河风酒店”,他合衣而卧,一边望着她赤裸的身躯,心鼓猛烈地敲打着,一边听着走廊里是否传来警察保安的脚步声,而未能完成他梦寐以求的愿望。好的,他们已经约定,到红池坝她们的家乡,也是他父亲经营的那个山庄,那间新房里去。瞥了一眼她那水一样流淌在他肩上的那挂金色的瀑布,他真的有点伤感地爱上她了。和她们军营旁边的在南方边境战斗中,失去了生育功能的英雄结婚,她,一个既没有享受到做母亲,也没有享受到做女人乐趣的女人,这样做,又有什么错呢?如果她真的在某一天,成了我的女人,我一定要好好疼爱她,怜惜她,补偿她……尽管自己并不知道,是代表谁为她这么做。夜幕早已降临。豪华公共汽车,在远离大江的深山中,蜥蜴,或者巨龙一样,蜿蜒爬行。望着孤寂的车灯,从湿漉漉的悬崖绝壁上滑过,反射着神秘莫测的光影,他想,人在这个世界上,获得真正的幸福,并那么不容易。只要有那么一星点儿希望,就要拼命去抓取。大约晚上十点光景,他们的车,在寂静山中的一家灯火通明的小饭馆门前停下来,子庄叫醒了蒙头昏睡的倩雯,午餐谁都没好好吃,他们都感到很饿了。这家饭馆是司机的“老革命根据地”,他们和有几分姿色的年轻老板娘,打着热辣辣的招呼。老板娘扭着圆圆的屁股,就把满身油污的一老一少司机,引进板壁隔着的小包间里去了。留下厅堂里一群饥饿的山里旅客,饿狼一样争抢着蓬着热气的大米饭和铜锅里的饭勺。倩雯站在门边,倦倦地有点鹤立鸡群。同样饥饿的子庄先生,觉得应该保护好自己的公主,挤进饥饿的人群中,抢过饭勺,操起大海碗,盛了两大碗米饭,安顿好倩雯坐下,桌上摆着同样热腾腾的粉蒸肉和排骨汤。

“快吃呀!”

他说。他看见倩雯有点不好意思。“君子吃饭,狼吞虎咽!”这是古训。他认为自己应对饥饿的能力,远远大于,或者自如于应对情欲的能力。因为应对饥饿,有时吃得太快太猛,比如太撑,或者拉稀,伤害的仅仅是身体。应对情欲,也许获得各种复杂快乐的同时,如果留下的伤害,那就是长久的心理和不安的灵魂。后来,他们坐在碧绿的红池坝大草原上,沐浴着高原秋天金色的阳光,望着远天远云下面游动着温柔啃草的羊群,交谈这样的一个关于饥饿与情欲的道理。倩雯弯下眉头,对他说:

“你是一个十分简单的人。”

他歪着脑袋,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顺着眼睛,有点深情地继续说:“你苛求自己,要求太高,讲起电影、说到艺术与哲学,气势汹汹,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比下去,吞下去。其实……你的心底并不坏,而且很善良。”

他咧着嘴,不知道想哭,还是想笑。

“是不是你们那些哲学家都是这样?”

……

“你根本就不该写电影。而且,你这样的思想,写出来的电影,也没有人能够拍,能够看。”

“知音呐!”

他的头一懵,拥上去抱住了她。他们真的已经抱头痛哭起来。

他说:“不管有没有人来拍来看,我就要为了你,把它写出来!”

“可是太晚了。”她说,“我已经决定和你分手……”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小莲还在‘大河风酒店’等你呢!说不定她又怀孕了。我希望你以后应付情欲,能像你应付饥饿一样果断,一样自如。”

说的什么话?他愤怒地把她伸进怀里的手扔开,站起来,面对翠绿的大草原和无垠的天空,从心底里大声呼喊:

“你呢?你呢?在面对情欲和饥饿的时候,不依然和我一样么?在上帝画定的这个圈子里跳舞,我们谁能摆脱生理和情感,固有的悲剧命运?”

夜雨苍茫。晚归的豪华大巴还要往下游山中继续赶路,把他们扔在那个通往红池坝最近的山中小镇。深夜的小镇旅馆门前,雨雾中还亮着一星灯火。立在泥泞的马路中央,他环望四周,黑黢黢的似乎有夹皮沟的剪影。旅店门前蹿出一条黑影,赶来接过他们的行李箱。跳了几步,凑近灯火一看,“牛角寨宾馆”的粗糙汉字映进眼帘。他的心猛一紧。

“牛角寨!”

不正是当年瞎子舅舅的队伍,退守红池坝遭官军包围歼灭的地方?他往后一退,小伙子已经把他们的行李箱放在简易的柜台上,不像要打劫他们的样子。

“这里是镇上最好的宾馆了。”小伙子望着这对晚归的情侣,嫣然一笑,“二楼三楼,都是单间标间,任你们挑。”说完,热情地拎了两个硕大大红的暖瓶,晃荡着把他们带上楼,安排在一个靠窗的房间。他们已经很累了,简单洗漱就准备上床。这里不用考虑各自的身份,也不再像住在“大河风酒店”那么提心吊胆。他们告诉旅店老板,都是本地人,在外面很多年了,这次回家探亲。的确,倩雯已多年没有回来了,而子庄的老家,根本就不在这一带。倩雯在简易厕所兼

卫生间洗漱。小老板把暖瓶放在显眼的位置。“没有热水,将就着用。”说完,微笑着讪讪退去。他推开窗。房檐上的雨粒掉下来,敲打着窗外低层的瓦檐上“嗒嗒”发响。对面直插云天的山峰,似乎在如墨的天空中,画下了隐约的倒影。顺着小店楼檐望过去,低黑不等的瓦屋暗影里,还传来悠悠的卡拉OK的声音。虽然歌很流行,也很抒情,但在雨夜的幕帘中传来,听来有点苍凉。当年瞎子舅舅的游击队,是怎样在这四面楚歌声中,边打边退的呢?他感到了来自历史深处的高原秋天寒冷的气息。深夜,不知因为电视太旧,还是闭路线路不好,搬来拍去,都没有清晰的画面显示出来。他们简单洗漱就上了床,好像很熟练似的。其实他们那天晚上,大家都合衣而卧。当然也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简易旅馆的日光灯彻夜亮着。夜雨声声敲窗,当地小女生的歌声,似乎总也唱不完,带着颤音,苍凉悠扬。那是最容易诱发和催开春情的情绪。他们也不顾一切了似的,紧紧抱在一起,拥了一个晚上。谁也没有动一点关于“春天”的念头。主要是太累了,倩雯说,再说,这里毕竟是我们的先辈,败走麦城的地方。到这里来,我们那样去,享受……可能对不住他们。他告诫倩雯,不应该把前辈们的遭遇和荣耀,引到我们的现实生活中来。而且,他觉得那天晚上,真是滑稽,怎么就没有试试?一个人生命中,有那么一个漂亮的女人,在那样的荒山野岭的旅店中,听着歌声雨声,拥抱了那么一夜,很美的一夜啊!他甚至觉得,自己和倩雯,本来就应该是夫妻,而且已经是很恩爱的夫妻了。“大河风酒店”,是子庄不愿也不敢那么做。牛角寨旅馆,子庄已经不怕了,倩雯却没有了兴趣。

“你这人,真没劲!”

她嘟哝了一句,之后,就把厚厚的臀翻过来,重重地堵住他的胸口。

一夜无语。

后来子庄曾开玩笑似地对倩雯说,正因为你父辈在那里失去了生命,你应该在那里好好享受一番!哪里倒下,哪里爬起来嘛!要知道,我们的生命,来得多么不容易!

“谁不知道是这样呢?”她嗫嚅着,说,“不过,话又说转来,如果你不是幽默过头的话,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失去得太多,何况还在乎这一夜?”

大红暖瓶满满的热水,放在床头柜上,一动也没动。他们辜负了小老板一片苦心。早早醒来,望了暖瓶,他们相视苦涩一笑,长叹一声。复杂啊!人的欲望和感情。谁在逼迫我们,或者,我们在和谁作对呢?

倩雯真不是瞎子舅舅的亲生女儿。瞎子舅舅被镇压起义暴动的剿匪部队围剿在红崖上的时候,身边并没有儿女。他的妻子,地下党的江边县城县委书记,被枪杀在那座城市秘密监狱的历史山头上的时候,他们的儿子已带回了老家。由他过去的妻子偷偷抚养。当地党史资料记载着英雄的传奇故事,瞎子舅舅在那座城市去找市委书记谭纪年,接受暴动任务的时候,便于伪装,带回来的那个假扮的“妓女”,叶哲文,后来成了倩雯的母亲。那个外表刚劲,手挥双抢,内心水绵绵的“妓女”,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正的地下党。传说是因为谭纪年给了她额外的“嫖资”,坐船东下,然后进山,给瞎子舅舅送过几次信。起义暴动,她留在瞎子舅舅的游击队中当秘书,就没有回来。瞎子舅舅牺牲后,纪年叛变,出卖了她。她先被

国民党特务逮捕。后来也许用身体去交换,被放了出来,辗转回到红池坝。解放后,镇反运动再次被捕,关进劳改农场种茶。她是劳改农场场长、南下干部苏营长,力图俘获的对象之一。苏营长发现了这个关在女子监狱的采茶女犯,并不是真正的坏人。大叛徒的妻子梅娅雯的材料,都是他一手整理的。越整理那些材料,他越想拯救她们的命运。可是,劳改农场的档案,对苏营长的“拯救”行为,颇有几分“妖魔”化的描绘。“品质恶劣,道德败坏”,是那时对他们那一类“被糖衣炮弹腐蚀”的假共产党人共同的判词。革命胜利后,放松思想改造,和女犯人“梅某某”勾勾搭搭,强奸未遂,受到行政记过,开除处分,遣送回家。还带着“妓女”叶哲文私奔。面对苏营长的“拯救”,叶哲文显然比梅娅雯主动得多。她于劳改农场、茶山竹海的明月夜,把她和谭纪年、彭泗海在那个年代结成的特殊关系,真实地告诉了苏营长,引起了他深深的同情。更令苏营长感动的是,叶哲文用自己的被捕,保护了瞎子舅舅在红池坝大本营留下的革命火种。他们的那支游击队,经历了一九四八年起义暴动的失败,或经过整编,养精蓄锐,或转入地下活动,为策应刘邓大军入川,堵截西逃的王耀武兵团,一路奏凯。为解放江边县城,好些人战死沙场,立下了不朽功勋。解放后,他们有的进入了新的政权,继续为党和人民辛勤工作,也有没有改造好的绿林好汉,清匪反霸时,被人民政府镇压在大江边的沙滩刑场。也许阅尽了人世沧桑,何况还有“妓女”的经历,叶哲文显然对自己的身子,不像梅娅雯看管得那么紧。他们不是在月影稀疏的竹海丛中,而是在苏营长的办公室兼卧室,公然地毫不畏惧、毫不掩饰地睡在了一起。而且,并没有被任何人抓住,没有给组织留下任何“遗言”,就于明月下私奔。私奔时,他们实际上已经是一对生死与共的恋人。他们从山东,河南,到湖北,宜昌,一路转战,餐风露宿,皆因清匪反霸镇压反革命,弄得他们无处安身,在红池坝一带的深山密林中,隐姓埋名了十多年,“文革”后,才带着一个十岁的女儿,到红池坝军营旁边的红柳小镇定居。因为那一带,那个疑似“妓女”的地下党员很熟悉。那座军营的某部连长,是山东大汉的战友,某某军区副司令员郝某的儿子。当然,在某某司令员的直接帮助干预下,他们夫妻双双平了反。他根本就没有强奸那时茶场女犯梅娅雯和疑似“妓女”叶哲文。当年,谭纪年让她参加了地下党的外围组织,因此,她也可以算一九四九年以前参加革命。唯一不能平反的是谭纪年。虽然他是地下党的市委书记,但他毕竟已经叛变,他已加入了军统特务组织,任中校专员。被他出卖的同志已被捕被杀。而且也没有人去为他平反。唯一和他还有思绪联系的是娅雯,且已年老,她和她儿子去寻找真正的父亲,不是为纪年平反,而是要把他从她们的血缘关系中清除干净。可是,他们究竟能不能清除,怎样清除,尚不可知。后来,苏营长把女儿嫁给了战友的儿子郝连长。那年,南方边境烽烟四起,他带领连队上前线打仗,抢救战友,踩上了暗雷,毁坏了他的生育能力。郝连长转业回山东老家,倩雯一同前往。临水武装部接收了他,电视台安排了倩雯。后来,倩雯不能当播音员的时候,就经她们电视台联系,到电影艺术研究院进修电视编导,在那里,她认识了子庄。……这不,已经

离婚的倩雯,正在通往红池坝的路上赶,他们想回倩雯的老家去,寻找自己的新房。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父亲,那个山东大汉,正和母亲一起,经营红池坝附近的一个山庄,种植向日葵。倩雯的弟弟经营山庄业务。倩雯的父母,已经年迈,他们依然相敬如宾!倩雯离开了红池坝多年,这次回去,他们还能看到这对多灾多难,依然幸福的老人么?还能看到红池坝草原红菱滩的莲藕么?

难怪,倩雯年近四十,依然那么美!子庄想,她身上流淌着那样的一个“妓女”与痴情汉的血液!

深山沟里的牛角寨,弯弯的,前宽后窄,果然像一只牛角。当地居民说,背后高耸的山峰,弯弯地直插云霄,是牛角的象征。从那里到高原牧场红池坝,还有好几十公里的山路。雨,淅淅沥沥,他们坐在小面馆门前,吃了早餐。开旅店的小老板热情地给他们开来了进山的出租车。山外正值金秋,这里已经可以感受到初冬的寒冷。而那时子庄穿的还是夏天的T恤。小老板陪着他,顶着细雨,抱了胳膊,到还没有开门的服装店朋友那里去,选了一件大红的秋装,套在身上,看起来浓烈而俗艳。好在倩雯带了秋装,白色衣裙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薄毛衣。崭新的长安车,人货混装,小伙子说,那是他们家今年刚买的。到红池坝,一般的车一百五。我的呢?一百。价钱绝对公道,我还可以带你们,想上哪儿上哪儿,想看哪里看哪里。

“你怎么又办旅馆又开车?”子庄问。

“我还要开办贸易公司呢!你们住的那个宾馆,不久就要撤了重修了。修座大楼,下面做超市,上面开宾馆。那才是绝对的宾馆,现在那条件,可能你们城里来的人,不习惯吧?这里的红色旅游开发起来,以后就更热闹了!”

小伙很朴实,也很能干。他想,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能干人,在努力创造着自己的生活。进山之前,他还开车带他们去前面的开阔地,看了寨子外面的烽火台。翠竹掩映中,一条小河带着浑浊的流水,从烽火台下面绕过。背后是青山,一片楼房瓦屋点缀其间。它的历史与新生,就这样在点点秋雨中连接。司机说,当年瞎子舅舅的队伍退守牛角寨的时候,没有把守住烽火台。他们只有三两百训练无素的人马。前来绞杀游击队的官兵和保安团,有一两千。他们把游击队围在了这个死胡同,出不去了。他们只有退守背后的牛耳山,你看,那座山,像不像一只牛耳朵?瞎子舅舅从牛耳山背后的悬崖,用绳索吊了几十个游击队战士下来,他们逃脱了。可是,追他们的官兵,已在通往红池坝的山崖上,给他们布好了口袋阵。他们在牛角寨被打死了好几百人,现在,还不断有人来这里的烽火台烧香。出卖瞎子舅舅这次剿匪行军路线的,是他们的上级。他们其实是被自己人打败的。

“你对这一带的历史,好像很熟悉啊!”

……

“当然哩,土生土长的嘛!我父亲就经历过那个年月。”

“你父亲,他也参加过游击队?”

“跟着别人去红池坝干过几天,他那时才十五六岁。暴动失败就跑回来了。他后来是供销社职工,现在早已下岗,也算离休,他退得早,没有几块钱的退休金。前几年,退休金也停发了,他只好带着我们,我和我哥哥自己干。他才是我们旅馆饭店的总经理。”

还是个实在人。子庄想。可是,在牛角寨牺牲的那上百个游击队战士呢?他们可是当地没有土地的农民?

其实,当年参加游击队也好,现在开办旅馆饭店做总经理也好,都是一种简单的生存,一种欲望的滋生!

牛角寨位于半山腰。通往红池坝还要翻越一道道山岭。远离大江的山脉,秋雨中,迷蒙而苍翠。

“多亏去年外地老板来这里投资,这条进山的水泥路铺得不错。”

他们和司机说笑着上路了。

“走吧!”皮肤黝黑的小伙子,叼了根本地名牌香烟跳上车,矮小灵活,小眼睛透着幽光,朴实而精明,说:“好长一段时间暴热,前天刚下过雨,进山的悬崖很高,怕上面的悬崖经雨水浸泡,会垮下来,路一堵,十天半月通不了车。”

说得他们有点怕了。

倩雯用当地土话和他聊天,嘱咐他注意安全:“当心些,我们很多年没有回来了,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莫问题,”小伙说,“我会小心的,……我这还是

新车哩,十好几万呐!这条道上的业务,我每天都在做。每道弯弯拐拐,我都熟,你们放心好了。”

出租车沿着牛角寨外面那条长长的柏油路上山,雨依然淅沥。清晨,排排长势喜人的蔬菜地里,还没有劳作的农人。柏油马路盘旋而上,转过了几道山梁,进入山中,就开始浓雾弥漫了。居然大白天也开着车灯,前面几步远就浓雾一片,好像进入了黑夜。棉团似的浓雾,滚涌在车前的挡风玻璃和窗口,似乎要进入车里来和远来的客人亲吻。司机小伙不再和他们闲聊,握紧着方向盘在水淋淋的路面上小心滑行。对面有早行的货车慢慢开来,马路上有野狗毫不畏惧地穿过。好在他们谁也看不清车外的景物,究竟身处悬崖绝壁之上,还是云雾缭绕之中,都感到十分安稳。出租车在浓雾中穿行了大半个小时,浓雾渐渐褪去,他们已经爬上了高高的山岭,他们谁也没有感觉到,雨早已停了。他们的车,蚂蚁一样蠕动在陡峭的绝壁下面。透过车窗,放眼望去,灰白色的天空下,千沟万壑,白云绕绕。那幽幽的白云啊,浓如棉团涌动,长似素绸牵引。远山半掩半闭,若有若无;近处绿树田畴,尽收眼底。

怎么这一带有如此美丽的山水?

“还有更美的呐!”司机说,“可是,这里山中的农民还很穷,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到过我们那里半山腰的牛角寨。”

他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不少红色革命根据地,都是自然山水很美,人很贫穷的地方。那些白云,也是一种生命,一种大自然的生命。似堆堆白雪,簇拥在半山腰,那游丝一样的素练,又往如何飘动,去寻找自己家乡的呢?我似乎并不比那白云更有意义,它们也早出晚归么?终究那是它的故乡啊!我是谁?和倩雯一起回到她的家乡,红池坝,那一个并不十分出名的红色革命根据地去干什么?

白云,远山。近处的山峰,起伏绵延。悬崖间行驶,只觉如盖的松树,把灰白的天空涂得一派葱绿。

“多茂密的松树!野生的么?”他问,“这里的植被怎么保持得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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