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更好的呢!”司机还是那副万事通模样,“野生,咋不是哩?千百年来都这样,这树很便宜,整不完,砍不尽。大炼钢铁都没有把它们整绝。那果子很来劲,我爸他们游击队失败后跑散了的王瘸子,就在那一带靠吃松果为生,大炼钢铁时才被人发现,胡子尺多长,活得好好的哩!后来王瘸子被民政部门养起来,老红军待遇!现在还活着。”
“那你爸也该是老红军吧?”
“不是,”小伙子笑了,“那时他很小,没饭吃就上山打游击,真打仗他就吃不消了,回来藏了。没抓他叛徒就不错了!那时,游击队一天要跑一两百里,遇到敌人,还要打枪放炮,他怎么行?”
“你爸还挺聪明的!”
“他也受了些苦。那果子很闷人,吃多了有毒,我爸说,游击队断粮,他都被毒倒过一回。好几天人事不省。嗨!现在这些松树,可给这一带造福了哩。树叶特别茂,松果特别多。农民叫它金银松。秋天过了,冬天,大雪封山,山民不外出,没事就上山采松果。春天,这条马路上的雪化了,上海、广东沿海什么外资企业,十天半月的开着大卡车,进山收松果。我们牛角寨那个时候的旅馆生意,特别好哩!”
“哦,收来做啥?”
“那松果油炸了特别好吃!运到外面加工,装进小口袋,取名金银果,畅销美国韩国东南亚,换取外汇哩!”
“你吃过么?”
“嗨!吃过,吃过。那些车老板带来,我吃过,脆脆的,很香。可我爸说,一般,没有野生的那种鲜味。”
“那停车,我们下去摘来尝尝。”
子庄突然来了兴趣。
“早着哩,没熟吃了,毒性大哩!”
倩雯平静地望着这一切。后来,她告诉子庄:“我对那些果子,一点也不陌生。”
一九六八年,“文革”动荡岁月,她就出生在离这里更遥远的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树林里。
那时,一对流浪的夫妻,苏营长和叶哲文,已接近四十岁。他们在世外桃源的红池坝一带深山,靠吃松树闷人的金银果度日,在毫无医疗条件的情况下,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女儿。
这就是倩雯。
那时,他想,倩雯也许还是一部没有揭开的传奇历史。
“呀……”
一声很轻的惊叹。早已准备好了似的,小伙的车轻巧地无声地停靠在巨树参天、云松挺拔的山嘴旁。他们惊异地下了车。
无比广阔的天空下面,无比壮阔的雨后湿润的千沟万壑。树木深深,远村隐隐。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无底的深渊下面,一团团纯棉一样的白云,默默徜徉在寂静的山谷,似乎在动,似乎在停。整个山谷,给人一种寂静幽深的神秘感觉。那时,只有在更遥远的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才能感受到那里的白云,无边的天空,广阔的村庄,正在进行一种永不疲倦的仪式。端庄,静穆。好像有种生命,在大自然的怀抱,正在酝酿,正在诞生。白云浩荡在无底的深渊,把村庄远山隐隐掩盖在云端,苍茫悠远。白云下面,是看不见尽头的松树林,前面一挂丝绸一样的白云,缠绕着松树林上面的山腰,山腰和白云相连接的背后,又是白绸一样的云,浮在空中。那片天空和云彩之间,隐隐现出一眉悬崖,好像浮动在云层中的一艘优雅的小船,一段默默的山梁。山梁对面,一壁鹰嘴一样突出的悬崖,是那座曾放出机关枪子弹的山峰,悬崖的一半,刀削似的,往外突出来,斜斜地挂在云端。远山远水,如一幅早晨的露水打湿了的画图。丝绸锦团,静静氤氲。大自然的杰作,苍凉静穆。
那就是红崖!
那就是将近六十年前,瞎子舅舅牺牲的地方。曾如此险恶、如此残暴、吞噬了瞎子舅舅和他的游击队员生命的地方,居然如此寂静,如此肃穆,如此的美。
“那时,早埋伏好的官军,就是从那片悬崖上,往红崖那边打炮飞子弹的。”司机指着半空中,鹰嘴一样的悬崖,介绍说,“彭司令,哦,就是瞎子舅舅的人马,都很饿了,正在红崖下面的松树林里做午饭,他们没有来得及吃一口玉米粥和红苕,就被完全打死在那里。瞎子舅舅,那时早已把他的下属,叫他的秘书,安全转移到了红池坝。”
……
“他是他们那支队伍中最大的官,司令兼政委。”
……
“当年,传说彭司令的秘书,‘妓女’地下党,就是带着部队,从红崖背后的悬崖绝壁上,飞上来逃回红池坝的。”
……
“你看,现在,那里如刀砍斧削!老鹰都飞不过来!”
……
“那片青松林里的金银果,最香最甜最脆!”
……
“唉,彭司令本来是可以逃出来的,他把牺牲的危险留给了自己。”
……
倩雯呢?居然蜷缩在车里,早哭红了眼睛。
子庄不想惊动倩雯,他也不愿意把倩雯和瞎子舅舅及其秘书“妓女”地下党的关系,向司机这样的外人说透。他深深叹了口气,眼前的自然美景和人文历史,浓郁的悲情,绝美的山水,怎么结合得这样完美?简直天造地设!他十分惊奇。他想到那片红崖下面的松树林里去看一看。司机说,那不行的,尽管看起来很近。真要走,可能要走一两天,才能走个来回。现在,他们牺牲的地方,还有什么可以看的么?他问。司机说,不知道谁在那里钉了一根木桩,上面写着,青云山红池坝某某游击纵队司令兼政委彭泗海殉难处。而且,那林子里的土,不知什么原因,和那段红崖一样,都是红色。只要阳光照耀在红崖上,整个林子里都能反射出猩红的光。
那时,红崖上的云雾,依然没有散,沟壑中的云团,慢慢向灰蒙蒙远山渐渐飘去。突然,遥远的天边,出现了一缕猩红淡红的霞光。红崖上的云雾,渐渐淡了。远远望去,山脚下面,蓊郁的青松林里,顶端头上,若隐若现的那幅红崖图画,他看得惊呆了。是不是烈士的鲜血,在山水自然中显灵?红崖悬在空中,也悬在他心灵中。一阵山风吹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响起。好像整个山峰沟壑,都鬼哭狼嚎。如此奇怪,刚才那缕猩红的光线,千万缕游丝,千万朵云块,千万张丝绸锦团,渐渐变成一幅硕大无朋的淡雅幽雅的水墨画。云雾蒸腾,大海滔滔。遥远的山谷,萦绕翻滚出千万种涛声。那是他从没有听到过的怪叫。他想,是不是又一种控诉冤屈的显灵?他们站在遥远苍翠、山风呼啸的山嘴上的身影,像蠕动着的几只蚂蚁。他感到一阵惶恐。他打消了停在那里,要去那边红崖看看的念头。此刻,山头上一阵阵狂风卷着雨点,密集地劈头盖脸向他们吹卷过来。他感到身子在摇晃。立即转身,跑向停靠在山嘴上的
出租车。
“快,快快,闪开,闪开!”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警车的叫声。有手提喇叭的声音,从警车里传出来。他们在那里并没有待多久,不知不觉,出租车前后,怎么在风雨中停靠了那么多车辆。前面,高高的悬崖顶上,有石头掉下来,而那警车开道的后面,连接着一辆辆高级轿车、面包车。停在路旁的司机,还在不断地问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们都以为悬崖上的石头,因山体滑坡要掉下来。他不知道,当年瞎子舅舅牺牲的地方,红崖,是从牛角寨到红池坝最险的一段路程。山道狭窄,难以行走。不知什么时候滑下的山石,挡在路上。前后排列的大小车辆,都是为了给警车开道让路,让那个车队能安全通过那段险路。雨还在下。警车后面的车上,有哪些人在座?是当地最大的官,省长或者市长,他们的车队,去红池坝视察。难道那一辆辆关闭得很紧的小车,小心翼翼地从山路上穿过,行驶的车辆,就必须靠边,确保安全么?什么样的省长市长?也许并不是真正的省长市长,或者,其他什么投资商,不管什么人,既然有警车开道,那就一定是什么官,或者要不就是影视明星歌星。难道,无论省长市长,还是歌星明星,他们都不一样是到那片红色革命根据地去参观度假么?他们和一般去那里度假的平民百姓,有什么两样?而且,他们穿过的是当年瞎子舅舅牺牲的地方。虽然这里很险恶,毕竟当年的瞎子舅舅,把他的余下部属,都安全转移到红池坝革命的大本营,他自己留下来在牛角寨和敌人拼到你死我活,最后转战到那片红崖。在那里,他的队伍全军覆没。此刻,让路的司机旅客,还在不断抱怨。他们在风雨中等待豪华的车队缓缓通过。他分明听到了小轿车里,传出嬉笑声,悠扬的音乐声。究竟是谁,得到这样的待遇?……椅子形山岭,江边县城的县参议长,从山头上来城里办公,他的轿子出现在转过山嘴的大马路,远处的音乐响起来。梅老太爷,到县上办公喽!要是当年瞎子舅舅也把安全留给自己,把危险牺牲推给下属,他现在是不是也可以坐在某一辆辆警车开道的小车上,呼啸而行呢?
原来,为小车让路服务的,也是当年县参议长的后代,红色革命根据地旅游风景区,高原牧场某某开发公司的总经理,难道真是“叛徒”的儿子谭永年?他似乎记得,他的
房地产生意已经做得很大,正在寻找更大规模的项目来转型投资,全多方位地向商贸旅游休闲娱乐方向发展。当初,他名义上的叛徒父亲谭纪年,没能征服这个世界,而今,他又来了,果然来了么?他又是春潮中涌上岸来的什么样的虾兵虾将呢?的确,那天,永年接待了来自遥远的那座城市管理旅游文化红色开发的某某官员,为了贷款,为了投资。不知这一切,已经在几十年前,长眠在这片美丽山水中的瞎子舅舅的灵魂,能不能安宁。警车过去,抱怨的司机和旅客的车辆蚂蚁一样,在风雨中通过那段险恶的悬崖。尽管道路泥泞,堆满乱石,但那天的泥石流并没有发生。只有那片红崖和浩荡山谷中,依然纷绕着云团,呼啸着山风。他们的车,随着长长的车队,在风雨中继续向前,向着他们心中向往的地方……高原牧场红池坝前进。坐在车上的这一对远来的客人,尤其是倩雯,早已感到十分疲倦。在通往红池坝,当年游击队大本营的路途上,在如此美的景致面前,居然,他们都没有了欣赏的愿望。
历史,自然,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一切,是那样真实而残酷。行进在它们交替酝酿的怀抱中,我们根本不可能有纯粹“欣赏”的欲望和愿望。
或者,是它们,大自然,在欣赏我们?
红池坝,当年贺胡子的红军和瞎子舅舅游击队的大本营!
此刻,并排坐在来时的
出租车上,子庄和倩雯都不知道,这片如梦的山水中,正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那是一个多年来在他梦中反复出现的高原牧场。不是雪域高原、青海,不是新疆、内蒙,但它那广阔的草原、青翠的山峰、高朗的天空,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红崖的奇遇,扰乱了他的情绪,他想寻找的那种感觉,关于历史往事和心灵情感交织而成的神秘感觉,始终没有到来。那一路的好山好水,满眼葱绿的高原绿色植被,微雨打湿了的绿色梦幻。还没有到达牧场之前,道路两旁的山峦小丘,碧绿的菜畦,是当地承包风景区的老板开发种植的,供应给方圆几百里的大小城市。普通的圆白菜,绿波起伏绵延,呈现在丰收的山野。盼望已久的风景区,红池坝游击队大本营,在迷蒙的烟雨中,向他们隐约而来。不知为什么,约好和他一起回她家乡红柳小镇,去安排他们新房的倩雯,居然,把他留在雨雾中的红池坝宾馆。瞎子舅舅殉难处,红崖上的神秘风雨显灵了似的,下车安顿好了房间,勉强和他心不在焉地待了一个晚上,就不见了倩雯的踪影。他一点没有思想准备,他想,倩雯的奇特身世,她和这片山水的联系,也许自己真的很难真正体会她的心情。但是,你身世的奇特,就可以把我放在这里,置之不理么?我们毕竟是恋人啊!而且,我们曾拥有过那样的夜晚,那样的皇家花园湖边的原始森林!
那时,新建的宾馆正在装修。米黄色的标间,充满浓浓的油漆味道。初来乍到,他们干脆离开了宾馆。淡淡的秋雨,此刻变成了飞扬的微粒,陪伴他们走向辽阔的高原牧场。青山那边,那排错落在山峰下,布满星星点点的蒙古包。高原牧场和蒙古包有种天然的联系。那天下午,雨渐渐歇了。蒙古包周围的青草,顶着晶莹的露珠。离蒙古包不远的大草坪,夜晚,还看不到多少难忘的景致。无垠的天空,宁静的大地,苍茫的远山,看来也孤独静穆的。崭新的蒙古包,依山势而建,装修得类似于蒙古民族的自然风情。不远处,是到风景区来度假的旅客,男男女女,手牵着手,唱歌跳舞,吃烤全羊。那晚,究竟他们在蒙古包里吃的晚餐,还是在宾馆餐厅吃饭后,回到的蒙古包,他已记不得了。没有音乐,没有月光。蒙古包里的摆设,和恍然进入蒙古草原民族之家一样,牛奶,羊奶,酸奶,荞麦面包,还有一台崭新的电视机,放在图案细腻的小茶几上。两张铺得整洁的床就在他们身旁。还有当地低矮的麻将桌,他们都对打麻将毫无兴趣。他们参加了高原之夜的篝火晚会,他们融入吃烤全羊的游客中,围着火塘唱跳简单的歌舞。那是当地艺人的“赝品”民族风情歌舞表演,带着草原的夜晚空气中烤羊肉的香味,混合着湿漉漉的青草的芳香。那晚,他们没有发现,蒙古包被青草和紫色小花包围。那是这一带最出名最普通的高原花草。远远看去,紫色的花,微风中摇曳。和牛角寨小旅馆那晚一样,他们和衣而卧,不是道德高尚,而是为了自己的健康。那是所有人都能来住上一晚的蒙古包。也就是说,在美丽的高原牧场的蒙古包里,他们没有进入自己的新房。第二天,他没有和倩雯一起到红柳小镇军营,军营旁的某某避暑山庄。……河边,种满向日葵的田畴,河岸的红柳,成对成行。分别时,倩雯叫他在宾馆等着,哪儿也别去。如果蒙古包里住着太冷清,那么,就到红池坝宾馆。她先回去和父母交涉好,然后,再来接他一起回红柳小镇。那里的柳树,池塘里的泥土,都是红色,也许,和那个自古流下了无数人英雄血的军营有关。红崖。红土。红柳。红湖水,浪打浪。他对这一切没有印象,又好像从来就在他的梦中。倩雯从宾馆前面的广场上租车回去后,就没有再来。电话不通。手机没信号。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他在宾馆里烦躁地等待她的到来。三天过去了,还没有她的音讯。不知她回去究竟在干什么?难道真在为他们张罗布置新房?他还想得多么天真烂漫。高原牧场的雨,已经收住。他无聊地住在宾馆,居然不知道阳光下的高原牧场,原来那么美。晚上,他做了许多梦,每则梦,都关于他和倩雯,怎样走进了婚姻的殿堂。一望无际的草原,她穿着奇特飘逸的婚纱,坐在一辆金黄的马车上。马车夫的装束,像英国皇家仪仗队的军人,行进在皇宫前,那么威武,那么悠然。马车夫渐渐变成了他自己,扬起皮鞭,策马草原。远处的山脚下,一片葱绿。灵性的小鹿,敏捷的羚羊,成群结队地出没奔跑。马车上的新娘,是他的骄傲公主。他们的宝驾,向纯净的天空和碧毯般的草原深处,缓缓驶去。那是多么幸福的一对!能在这样的自然环境中,演绎人间的亲情和爱情,是怎样的沉醉和完美!……醒来后,又是沉沉的高原之夜。他根本没见到心中思念的倩雯。高原的太阳,升起得特别早。迷糊中醒来,窗外已满是明媚的阳光。草草吃过早餐,出来注目远望,宾馆门前的远山,沐浴金辉。他请来风景区导游,和他一起去参观考察。他还想联系她问她,究竟还来不来红池坝宾馆?难道她就从此消失?也不知道红柳小镇军营,现在成了什么模样?他包了出租车,还是那个年轻小伙子,带他去游览。天高云淡,碧草如茵。真的,梦中有过的景象,依稀出现在他眼前。辽阔的牧场,高大的白马,黝黑的羚羊。不远处,松树林里,鹿鸣呦呦。风景区游乐场,的确有赶马车的项目。远来的游人,阳光下出行。一对对赶马车情侣,“咯咯”的欢笑声,清脆地传来。他驻足远望,侧耳倾听,身影和笑声,都不是来自他心中的姑娘。他不知将走向什么地方。在如此美丽的草原清晨的阳光中,孤独地行走,真是一种灵魂的折磨。说好来和他一起游历的女人,又不知消失在何方。他没有赶车,也没有骑马,留在空旷草原上的,是他孤独的长长的身影。阳光拂煦,游人如织。他们终于找到了在远角那个很深很宽的山洞。那是当年瞎子舅舅游击队的大本营。传说中贺胡子闹革命驻扎军马的地方。山洞已经灌注了水,开发成新的旅游景点,供游客乘船探险。他没有看到游击队大本营留下的任何痕迹。瞎子舅舅的游击队,多少次在洞中周旋,躲过官兵的追杀。山洞里藏着金银财宝粮食,那是他们从山外大户人家打劫来的,也有当地豪强的捐助。山洞可以驻扎上万人马。密如蛛网的兵工厂、医院和厨房,还有制作地雷火炮的弹药仓库兵工厂。瞎子舅舅是山洞的主人。寒冬腊月,大雪封山。没有官兵追杀。他们把军营帐篷搭到外面的大草原上来。雪野中追击,杀声震天。阳光下训练,气壮山河。那些金戈铁马的历史岁月,已经远去。留下的青山绿水,开发出红色旅游风景区,成为当地新的经济增长点。他和导游、司机一起,租了小船,在洞中行驶。船工穿着很深的长皮衣,在齐腰的水中,为他们撑船。洞内的灯光,五颜六色。一串一串,倒映水中,恍如水晶宫的仙景和街景。高高的悬崖上,垂着千姿百态的钟乳石。那是千百年滴水的痕迹。彩灯照耀水面,大厅音乐回旋。怪石。洞穴。暗水。明梯。栈道。神秘。幽静。流水声,划船声,游客惊讶的叫声和笑声,汇成一片。他们没有看到兵工厂、医院和枪炮粮食弹药仓库的旧址。正中,阔大的悬厅,巨石通天的崖洞。崖洞深处,挺立着高大威猛的金铜塑像。那是关公,或者张飞。悬厅是当年游击队军部。贺胡子和瞎子舅舅,都曾在那里办公。石凿的洞壁,奇形怪状。难道那是当年红军战士攀缘操练留下的痕迹?聪明的开发商,在小船穿行的崖洞墙壁上,镶嵌着一串滑稽表演的木偶,演绎的是一个优美古老的故事,配以川戏高腔,锣鼓频频敲响,紧张离奇,扣人心弦。那就是《水漫金山》:
“鱼们,虾们,鳖们,虾兵虾将们,大水来了,春潮来了,上岸了,往上冲……”
紧凑的锣鼓声,遒劲的唱腔,不知因何而来?难道在这里驻扎过的队伍,都是一群虾兵虾将?他为未能看到游击队大本营的真实面貌,没有找到瞎子舅舅和贺胡子的战士们留下的任何痕迹,深感遗憾。他甚至觉得这种开发出来的景象,有辱先辈的英灵。后经打听,这个纯粹作为旅游景区开发出来的山洞,并不是当年游击队的大本营。他们的大本营,还在更远的草原和深山之中。哦,难道要寻找一种历史的真实,就如此困难?碧绿草原,旌旗猎猎,兵强马壮。他们在金灿灿的阳光下训练。他们扛着枪炮下山。他们在黑暗中举行起义暴动,迎接黎明。可是,下山后的许多游击队战士,就再也没有回来。瞎子舅舅的秘书,“妓女”装扮的地下党叶哲文,带着少量部队侥幸逃回来后,是不是驻扎在这个山洞?他带着遗憾沉重复杂的心情,下了游船,出了山洞,随参观的人群,进入草原。幽暗的山洞中出来,眼前的阳光,更显出奇的鲜亮。远远望去,炮楼上长满青草。黑洞洞的枪管,还在楼顶虎视眈眈。炮楼四周,是一大片紫色的花朵,无边的紫色花朵和小草,旋目阳光下,簇拥着孤零零的炮楼,和草原山峦融为一体,看上去有一种奇特的壮观。导游告诉他,那是红池坝游击队大本营留下的最大的一座炮楼。许多小炮楼已经拆掉,完全开发出来种上了紫色花,无边无际的青草野花,完全恢复了高原的自然植被。当年炮楼经历的一切,都已烟消云散。那是阳光特别灿烂的草原上午的光景。炮楼周围,游人稀疏。牧场上,赶马车的情侣们,依然游兴正浓。远处的羚羊,还在慢悠悠地啃草。如此平和的环境中,他突然看到的一幅“残忍”的画面,差点把他击倒!那就是,炮楼旁边,一个高个子穿着黑色风衣、围着白色绒毛围巾的女人,三十多岁,显得很肃穆,很年轻,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那个男人似乎断了一条腿,穿一身干净的旧式的军装,凝望着炮楼。他的心猛一颤,那个美丽的女人,不就是他心中的美神……苏倩雯么?说好要和他见面,和她一起回来,寻找新房,怎么,她,她又推着那样一个他从没有见过的威严的男人?
轮椅上坐着的那个退伍军人,正是倩雯的丈夫郝连长!他们凝视炮楼的画面,是那样神圣!他突然觉得,倩雯穿黑色风衣,围白色围巾,比那身他熟悉的紫罗兰套裙,大红围巾,更显得肃穆高贵!
她曾反复给他说过的她的丈夫,怎么就这样推着轮椅和他见面?那真是奇特的人生场景,何止尴尬?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走上前去,向她问个究竟。他呆立远处,脚下是开着紫色花的草坪。他似乎感到自己的目光,已和遥远的那个肃穆女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那个女人,他曾熟悉的女人,居然,偷偷瞥了一眼轮椅上的男人,故意对他做出陌生的样子,慢慢掉头而去。她不想见他?他呆呆地望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人,将轮椅上肃然而坐的军人,推着,慢慢向高耸炮楼的正面走去。
这是一幅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无力解释的画面。后来,他们都不知道怎样解释,也不知怎样才能给各自心中,找到说服对方的理由。这就是他们已说好的新房?怎么,新房连影子都没有,倒先看到她推了那么一个男人?难道他们还没有离婚?……也许,在红崖宾馆,在红池坝的阳光下,后来的某一天,他真的走进了她的家乡,红柳小镇的军营。军营已看不到昔日壮阔硬朗的影子。操场楼房,十多年前已拆得干干净净。不远的河岸,那排浓密的红柳树,还在风雨中摇摆。远处,碧水绕绕的红菱滩,荷花盛开。不知是她父母,还是她的弟妹,把军营那片土地完全承包下来,种植了向日葵。不知是不是她刚回来的那个夜晚,她告诉父母,离婚后,专门到山东去把受伤的军人郝连长,接到他们向日葵环绕的避暑山庄来。他们的山庄,接待四处游人。每年夏天,向日葵都在高原的阳光映照下,显得那样艳丽,那样美。不知那天,他怎样在山庄里度过。她说,我和他肯定会离婚。他到这里来,再看一眼过去的军营,回去就签字离婚。他在战场上为抢救战友,射杀敌人太多,昏迷不醒,战争结束,他丧失了生育能力,难道他想再看看过去的军营,就不可以么?
“我不要听你说这些!”
他蛮横地叫了。
倩雯目瞪口呆地站着。
他倒害怕了。他从来没有看到倩雯的脸上,有过那样木然的表情。
“当然,可以,不止可以,”他努力平静自己的心情,缓慢地说,“而是,你们那段感情太美好,太美好了!而且,我也不愿意,再和你一道去,伤害那个军人。”
不知是在她家的避暑山庄,还是在向日葵簇拥着的阁楼里,他看到了轮椅上的军人,那双穆然的眼睛。她父母无法阻止女儿离婚,但他们决定把断了腿的军人,接到这里来守护向日葵。哦!红柳小镇军营,虽然拆掉了,但他似乎总还感受到了如梦的岁月里,充满厮杀、硝烟和血腥。有那么多英雄的灵魂,萦绕在这美丽的山水,积郁在他心灵。她家的墙壁上,挂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颁发的“光荣烈属”,“光荣军属”的门牌。烈属是瞎子舅舅,军属则是郝连长。墙上的镜框里,还镶嵌着苏营长和叶哲文夫妻俩的平反通知书。这些辉煌的疤痕和沉重的创伤,表面看来似乎和向日葵无关,但毕竟是他们家族的历史。她说,父母已同意我们离婚,但他永远都是她家的成员。父母要把他养起来。她的弟弟和妹妹,已成为“红池坝风景区某某向日葵种植基地”的顶梁柱。军人虽然失去了腿,也可以帮助他们经营向日葵。那天晚上,在她们避暑山庄的最大阁楼里,布置了一个新房。如果愿意,他们就可以住在一起。听了她的话,他的头可能就要爆炸了。许多思绪在脑海中涌来。他想骂她,揍她,他不知道上帝应该怎样惩罚他们。
这不是开玩笑么?这不是对我们情感的侮辱么?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这样的家庭中有什么位置。那是无法分开的精神情感和血肉之躯。拎了他的简易行李包,很快冲出了大门。那时,她的父母、军人、兄弟、妹妹,在另外那栋小楼里接待外来的游人,他想去和她父母把心里的话讲明白,他并不是来这里寻找和他们的女儿在一起的新房。他们是结伴而行的旅客,萍水相逢的路人。尽管他们一起编电影,他们心灵沟通,这些都不是他要到这里来和谁谁住进新房的理由。他觉得根本就不该到这里来。即使来了,也不该和她家的任何人见面。他像一个贼,不知怎样偷偷摸摸,闯进了一片不属于自己的领地。他想在这片土地上耕耘,但土地并不属于自己。他在那阵高原的风雨中,跑出了如此陌生的
避暑山庄。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女人,也在他身后追赶奔跑。他们在凌乱的向日葵花丛中边跑边喊,乱踩乱喊,摔倒在一起,扭打在一起。你为啥跑得这么快?炮火追着你么?战场回来,他就已经残废。他上战场之前,就和我确定了恋爱关系,但我们并没有住在一起。回来后,也是我父母以报恩的心情,兑现承诺,把我无条件地嫁给了他。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多年,没有儿女,也没有做正当夫妻的经历。
“不听,不听!”
他紧紧捂着耳朵,立在高高的向日葵花丛中,仰起头,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那么,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得不到他的理解,倩雯露出一脸凄然,不知如何是好。
“什么都不需要!”他叫起来,“需要的是你必须完全属于那个男人。他不是为自己失去生育能力的。你也不能把离婚那样的折磨,强加到他的身上和心上。”
他们在向日葵花丛中,叫喊着,奔跑着。身影飘飘。他们飘向高原牧场,飘进山坡上的蒙古包。蒙古包里的灯,还灿烂地亮着。电视还开着,
麻将桌还摆着。前面青藤缠绕的“某某生态园”,空旷的草地上,升起几堆红红的篝火。吃烤羊肉的游客,还围着火塘跳舞唱歌。他们没有住进宾馆,他们在紫花环绕的蒙古包里,进入了二人世界。他们在宾馆餐厅喝了很多酒。高原之夜,无边的大地,辽远的天空,忽闪着几颗不亮的星星。远处的炮楼,月光下静静矗立。他重重地搬过她结实的肩头,狠狠地说:
“你必须回到他的身边!”
她没有说话,愣着想了一会儿,坦然地说:“我怎么做,我自己清楚,我唯一的要求是,我们依然和过去一样,做朋友,编写电影剧本,合作伙伴。”
“那,当然。”他说。
但是,经历了这场奇特的旅行,并不属于自己情感的旅行,他觉得再写什么电影剧本,脑袋里已经很模糊,很茫然了。
“要不,”她说,“我们不在红柳小镇,能不能,换一个地方,去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新房,或者,你的家乡,或者,那座椅子形山岭上。我们痛痛快快地再做一次真正的男人,或者女人,而且一生。”
“你以为,那样做,是在做什么啊!”他望着她,痴呆了一样,想着,闷头不说话。他不知怎么回答。也不知她究竟是想说什么。他和她的交往,转眼就是两年。他们有过的身体接触,有那样的关系,当时谁都觉得很美很投入,不知怎的,接下来的交往,一切都好像变味了。变得苦涩,离奇,甚至羞耻!我的错误,究竟在哪里?我的家,究竟在哪座山岭?他的脑袋嗡嗡发响,身子瘫了下来。金色阳光下。向日葵花丛中。蹩脚的假冒的蒙古包丛中。星夜的天空下。或者,辽阔草原,阳光普照的,下午,遥远的草地尽头,小鹿
羚羊悠闲地啃草,天空没有雀鸟飞跃,广阔的草原,无边无际的紫色花,一辆金黄的马车,载着他们的身体和灵魂,悠悠飘荡。他们飘到炮楼四周的青草丛中,荡在遥远山巅的白云之上,他们紧紧拥在一起,好像已经融化。她软软地坐下来,水一样流淌在那一大片紫色的花丛中。高原,草地,阳光的背景,她那优美的线条,成熟女性的风韵,完全裸露开来。他真的走过去,坐在她身旁。他们在阳光下的花丛中,在没有人烟的高原牧场,就那么拥着,躺在一起,足足躺了一个下午,一个晚上,一个黎明,一个黄昏。小鹿悠悠回头,羚羊奋踢飞奔。他们云团一样缠来绕去,都觉得对方属于自己,自己却从来没有属于对方。黄昏。夜晚。直到黎明。浓浓的露水,如玉的朝阳,都没有把他们分开。他们爱了一夜,哭了一夜。星星晶亮,紫花绕绕,簇拥在他们身旁,就像他们的体内,浸出的一滴滴温润的泪珠。第二天,他们分开的时候,那些无名的泪珠水珠,金风玉露,又化作高原牧场上的点点秋雨,迷迷蒙蒙,撒向大地。
倩雯,他相爱至爱的女人,又倦怠地回到了军人郝连长身边。他独自一人离开了向往已久的高原牧场。他心中没有留下多少游击队大本营和瞎子舅舅的痕迹。甚至再去看一眼红柳小镇军营,和军营外的荷花芦花的兴趣也没有了。带着他相爱女人的体香,第二天,还是那个出租司机小伙子,在绵绵秋雨中,把他带离了令他伤心的高原牧场。掩映在牧场青草丛中的小马路两边,无边的草地,紫色的细碎花朵,在细雨中,是那样诱人。没有阳光,也璀璨无比,晶莹无比。司机在路上顺便搭上了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当地民工。年龄不等的民工,瑟瑟立在雨中。进了车来,蜷缩一团,酒气扑鼻。他们都感到很冷。他们喝的是当地酿制的很粗糙刺激的白酒。他问,那些紫色的花朵,究竟叫什么名字?在这片高原牧场上,怎么如此茂密,如此灿烂?
“臭草花!”
一个喝得半醉的老汉,很干脆地说了一句。
“哦,臭草花!怎么如此美丽的花朵,有这么一个并不美丽的名字?”
“别说它的名字不美。它的美丽,不在于好看。其实,没事的时候,喝了几口老烧酒望去,也挺好看的。那花,能吃,腌干,蒸馍,或者泡酒,都很香。男人吃了壮阳,女人吃了发奶……”
哦,难怪!他心中立即涌出了那幅大草原上的隽永画图。他那曾经心爱过的倩雯,躺在紫色臭草花丛中,展现出女人流畅的身躯。
倩雯没有生过孩子。她并不知道臭草花对女人有发奶的作用。她那端庄的容颜,柔媚的身躯,不正是一朵紫色的臭草花?他想,她已经进入了我心灵和灵魂中去了,就像那时天上下着的绵绵秋雨,把高原上无边无际的紫色的臭草花,涂抹得一片神秘的凄迷与灿烂!
“很美!”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也可能还不是最后一次,赤裸面对。某某生态园,或“大河风酒店”,或那座现代化大都市,她租来的房间,“嘎吱嘎吱”的破木床上。
暴风雨之后,她侧过身子,歪着头,说,神态很满足。
她那红润的汗津津的脸庞,突然,将一头水草般的乱发,贴在拥在了他的那片蓊郁的丛林,像把玩她的珍爱,抚摩她的亲人。很久,很久,她淡淡地睁开微微泛红的眼睛,迷迷离离地说:
“他,没有了,这个部位。南方异国丛林中,被狗日的某某鬼子,埋的烈性暗雷,从中间,给他炸了去……”
他的头,一阵空洞的闷响。
……
“倩雯,你不该这样,向我讨回……”
那么,你又该向谁去乞讨呢?
云雨苍茫的崎岖山路上,想着他曾拥有过的倩雯,那时,蜷缩在他身上无助可怜的裸影,他鼻子一酸,双眼模糊,哑然失声。
孤雨(1)
他披着红池坝高原牧场的云雨走了。把和他一起到这里来的那个相爱的心上人倩雯,留在了远方,她的家乡。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空洞和寂寞。他没有什么心思观看车窗外的景色。窗外,也可能是旋绕在他心灵中,烟雨空蒙的千沟万壑。他的心,还在草原炮楼那副奇丽凄迷的景象中,没有回过神来。他不知道怎样和她分别。分别时,看不到她究竟是遗憾,还是痛苦。她似乎已经不能觉得遗憾和痛苦!他们本不该认识相爱,不能说错误,而是,正如一段没有希望的星光闪耀的爱情的旅程。山风吹来,他似乎有点清醒。在如此美丽的自然山水之上,他还在思念奢念着心中的爱。他不知接下来要走到哪里。司机问他往哪里开。他说,沿着这条路,出山的路,往前开吧!随便开到哪里,都无所谓。多少人影,在他脑海中闪现,他最想见的那个人,不知道在哪里。小莲的祖母,和她的儿子永年,还在寻找失落的爱情和父亲么?即使找到了父亲,又不知还有什么至爱亲情,在哪条人生的岔路口消失?还有血腥的历史中,没有完全显示出来的生命命运轨迹,究竟永年的真正父亲死没死,北方导演和法国投资商,还有没有兴趣拍摄他的电影《云雨江南》?他和倩雯的友谊爱情,都已经结束。他们还可不可能继续合作写出电影剧本。他已经淡化了写任何一部世界电影大片的兴趣。他曾说过,电影是流动人生的视觉造像,而真正的人生,是没有任何一部电影能够完美表现出来的。大叛徒的儿子谭永年,房地产商人,现在的省城,是不是还把他母亲接到身边供养?现在没有人说他们是叛徒了,也不是叛徒的儿子和妻子了,但他们生活是不是还过得那么好,那么自由?永年的妻子已经病逝去,他的情人小吕,又成了他的妻子。那个情人,曾在那个湖水荡漾的山村,经营那片绿色环保生态园。现在,生态园的梨子是不是已经成熟了?当小吕作为叛徒儿子正式妻子的时候,她的容貌,已没有了竞争的能力,是不是还有更小的学文科的女大学生,来到她丈夫身边,继续经营山村湖边的绿色环保生态园?还有他的母亲,病究竟好了没有?还有椅子形的山岭上,过去兵团司令的后代,他们那一大家人,是不是还在经营农田么?那时,他觉得田里泥土是多么肮脏。现在,他开始想念泥土,想念在泥土上创造生活的她的家人。那就是在椅子形的山顶上,他去见到的那个兵团司令后代的女儿,年轻姑娘小莲那娟秀的面影,姗姗而来。他们已见过面,也曾爱得死去活来。后来他们分手了。监狱,高墙。因为大腿的图腾,他不仅拒绝了她的感情,还开始讨厌憎恶爱情本身。究竟她是不是真和北方电影导演发生了关系?那次到他在的那座城市里来,她是不是真的已经怀孕?他觉得生活中经历过的好多事情,都不真实。真实的事情发生在他生活中,又感到那样虚无飘渺。坐在细雨中的出租车上,他似乎特别想念曾被他拒绝的小莲姑娘。哦,对对!他记起了小莲的名字和面影,现在,她是不是还在广东,或汕头打工?或在某某文化经纪公司的包装下,即将发展成著名歌星模特?他不希望见到一个正努力发展的歌星模特,他多么希望见到的是当初在她家乡,椅子形山岭上,成熟的稻田里,收割稻子的山村姑娘。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收割稻子的山村姑娘,带到各式各样的城市里来,变成心灵和肉体都伤痕累累的未来模特歌星?不是他没有能力给她父母买房买车。他觉得房车和那个姑娘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房地产商人谭永年,不依然有别墅有车么,他的生活过得怎么样呢?越想越觉得思绪纷乱,理不出什么像样的头绪。他要考察的过去的历史和家族的命运,是那样诱人地引着他往前走。没有了电视台播音员倩雯,他还想让自己的思念,有个心灵的归宿。他偷偷给汕头,或广东的小莲姑娘打了电话。可她的电话,已转到秘书台。而且,也没有回他。他更感到不知未来的采访旅行,会怎样在孤独寂寞中行走。他想深深牵挂什么,又不知往哪里牵挂,怎么牵挂?他苦苦笑了,妈妈的,怎么再活呢?活到牵挂谁的权利都失去了,都被剥夺了,活着还有什么劲?但他一想到在红崖上看到的那幅景象,瞎子舅舅牺牲的地方,那天他和倩雯一起看到那幅云山雾水,多美!他觉得,瞎子舅舅虽然死得很惨,但他的灵魂,毕竟拥有那段山脉,那片悬崖,那汪流动似水洁白如棉的白云,还有白云下面浓郁的青松林,高朗天空下,群山簇拥着明丽阳光,映照着小船一样幽雅的红崖。究竟是不是因为叛徒出卖,才使瞎子舅舅在红崖上牺牲,同时,他又得到了美丽大自然的青睐?他多么想拥有那片白云,他多么想他的所爱,就像白云朵朵,缠绕在他的怀抱,永不离分。想着想着,他可能有点嫉妒瞎子舅舅了。还有把瞎子舅舅送上断头台的地下党的叛徒,他们都在几十年前离开了这个世界。可是,他们又以另一种形态,活在人们心中,活在山中绵绵的雨雾中。他的思绪,好像被山中的雨雾打湿了。没有了爱人,没有了女神爱神,只剩下过去迷乱历史的点点记忆,涌堵在他心中。当初,起义暴动的队伍,是不是从这条路进山,回到红池坝游击队大本营的呢?他望了一眼窗外,细雨中,绵延起伏的群山,那是比红池坝更普通的山峰,没有了高原牧场的优美。雨雾中,灰暗天空下,显得萧索遥远。车上喝醉了酒的当地民工,不知什么时候下车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瞭望车窗外的细雨。灰色的土马路旁边,偶尔出现一户人家,山雨中送往迎来远去的车辆。山间的农作物,正在蓬勃地生长。时序已属深秋。他还是穿着那件朱红色的廉价的衬衫。买衬衫的时候,倩雯还在他身旁。现在就他一个人在大江南岸的山岭上,坐着车,雨中行走。突然,那片灰蒙蒙的山梁下面,出现了一个明晃晃的零乱小镇。小镇四周,是高耸的山脊。那时,天空依然下着不紧不慢的细雨,小镇的瓦屋很古老。周围的高山,正笼罩在朦胧烟雨中。天空灰蒙蒙的。那座零乱的小镇,就是曾挂过瞎子舅舅头颅的竹园。他的头颅,挂在小镇前面的那排高大的杨槐树上。杨槐树背后,是一片恐怖怪异的田畴,田畴对面,暗涌着一段浑黄的河水。河水从绝壁悬崖下甩身而过。那时的小镇,已经很破烂了。这个从没在他的旅游地图上出现过的深山小镇,正是当时“剿匪司令部”的前进指挥所。指挥那个司令部的官军匪首,是不是椅子形山岭上梅家的后代,后来的兵团司令梅国文呢?他不得而知。而且,那恐怖的年月,也已经过去。他们的车,不知不觉在小镇的冷雨秋风中停下来。他心灵的脚步,还在暴动、背叛、暗杀、剿匪的血腥风雨中穿行。心中没有了相爱的女人,他不知道应该暗淡对过去战争考察的兴趣,还是应该更全身心地进入这段历史的风雨?风雨飘摇的小镇,并没有多大变化。淡了墨迹的歌厅舞厅包房,间或传达出新的时代生活气息,原汁原味的木板瓦房,正在翻修。简易车站,有撑着大红雨布卖当地包谷粑的老人,正盼望顾客的到来。包谷粑,在热气腾腾腾的蒸盖里,金灿灿地散发着悠香。他已经很饿了。是不是该下车去买个包谷粑充饥?可是,那金黄色的包谷粑,放在手上,他却没有了吃的兴趣。他知道瞎子舅舅的队伍,那三四十个游击队战士,在红崖下面的青松林中,煮着玉米和红苕,还没有来得及吃,就被悬崖上铺天盖地的子弹压下来,全部打死。煮熟的玉米粒和红苕,掺和着游击队战士的鲜血,染红了红崖下面青松林里的那段山坡。他把包谷粑用粗糙的当地马粪纸裹了,藏在身上的挎包里。
简易车站前,雨,缠缠绵绵,惹人幽思。高耸的悬崖下,粗壮的杨槐,挺拔的柏树青松。守在包谷粑蒸盖旁的老人,指着那排蓊郁的树丛,说,当年瞎子舅舅和游击队几个首领的头颅,就挂在悬崖下的老槐树上。这是一条从江边县城,通往红池坝的山中要道。当时,炎热的夏天,人头已经发绿发臭。瞎子舅舅没戴眼镜。他并不是真正的瞎子。那么又是怎样知道瞎子舅舅是哪颗人头呢?当时的报纸上刊登,击毙了某某山游击队的司令政委,瞎子舅舅彭泗海。后来,他们的头颅在风雨飘摇的小镇门前,挂了三天三夜就不见了。不知哪个农民,把司令政委的头颅,用红布包起来,埋在了小镇背后不易被人发现的山坡上。后来,寻找瞎子舅舅头颅的当地政府,挖出了那颗头颅,在他的口腔中,发现了那颗金牙。于是判断那头颅一定是瞎子舅舅。他的无头尸体,还没有在红崖上找到。不知山中哪些好心的山民,把游击队战士的尸体,统统埋藏在红崖背后的山谷中。当地政府修建烈士陵园,仅仅在山谷中挖出了有大金牙的头颅,和一具随便的尸骨,把它们连在一起,埋在了江边县城的烈士陵园,作为革命传统教育的活教材。“文革”时,说瞎子舅舅是叛徒,是土匪,是玩弄女性的流氓、坏人,又把他的尸骨从坟墓中挖掘出来扔掉。还是当初被他的助手,“妓女”装扮的地下党叶哲文,带着她后来的丈夫,山东大汉苏营长,偷偷用瓦罐把那些骨头珍藏起来,埋在他们流浪的深山中。后来,为了宣传那一代人的革命历史和光辉事迹,当地政府动员她把遗骨捐献出来,在江边县城的半山腰,修了一个巨大的烈士陵园。陵园中,就是那颗已没有了大金牙的头颅。子庄没有和那个所谓的“妓女”和山东大汉,叶哲文和苏营长夫妇直接对话,但他已和他们生养出的女儿倩雯爱了一场。咦,真奇怪了,我怎么糊里糊涂,就和那一带革命者发生了血缘关系?他不知道,这是怎样的历史惨痛与血腥?惨痛的历史血腥,居然如此奇妙,又如此自然地代代相传?和他这个从来与世无争的哲人捆得脱不了干系?他怀疑是不是叶哲文那个充满男性化的名字,已浸入了他的血液。从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怎么又能隐隐约约和他们联系起来?不过,他虽然没有在红池坝见到倩雯的母亲叶哲文,如果这些联系是真的,他并不觉得可耻,反而因历史的迷雾和血腥,使他们的关系变得纯粹美丽。现在的生活,尤其是他的感情生活,和他相爱和不怎么相爱的女性在一起的时候,常感到生命的美丽中,包含着刻骨的伤痛。正如离开了倩雯之后,他只能孤独地行走在这一片险山恶水,更加雨雾蒙蒙的山中。他没有仇恨。对倩雯,他也不仇恨。她有在战争中失去生育能力的丈夫。尽管他是来自山东的军人。无论军人肩负怎样的使命,他们毕竟也是普通人。他们的爱恨情仇,依然那么浓烈,上了战场,可能失去的岂止是生育能力?战场,战争!毁灭与再生!而自己,并没有上战场,可是,自己的一切能力,是不是值得骄傲和炫耀。和倩雯那几次可能有的肌肤接触中,该痛快淋漓了吧,可是,为什么要那样做呢?他真想大吼一声:“你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