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想着,他想哭了。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必须立即见到去了广东,或者汕头的小莲姑娘。他要向她保证。他过去错了。对不起她,埋怨了她,错怪了她。他决定在这个世上好好和她爱一场。因为女播音员,已不可能再出现在他的情感生活中。汕头的姑娘,还不知道究竟在哪里。他那时没有心思看窗外的景色,那真是红色革命根据地常有的景色。突然的一壁山峰,突兀的一壁悬崖,凌空而挂的几株苍劲的大树,……汹涌的流水,那是一条来自高原来自红池坝游击队大本营的河流,河水的颜色,是那样一如既往的浑浊。远行的公交车,在他茫然无措的昏昏欲睡中,继续前进。悬崖绝壁,孤松枯藤,老树断桥。他终于从险恶山水中,走了出来。
那条汹涌的大江,就要到了。
那是他还想去考察的,在他梦中萦绕了很久很久的,红色云霞,弹火硝烟,已经散去的大江。在那条奔腾的大江上,出现、淹没、流走了多少风云人物!他要考察的那个家族,在江边县城的身影,一个个活灵活现地向他走来。他们的车,在长长的山谷和渐渐宽阔的河岸上奔驰,他知道,车外那条平静的支流,越是宽阔,越是汹涌的时候,他心中的大江,就已经到了。
初见大江,是在苍茫天空和远山之间,默默流淌着的那条汹涌的巨龙。也许江面太宽,透过车窗外零乱的马路楼房树影望去,江水缓缓流淌,与世无争。这座江边县城,曾在他梦中多次出现。他不知道那些零乱的思绪,从哪里把他引来,又将把他带往哪里。天终于放晴。一扫红崖、红池坝、竹园小镇光荣与血腥的历史尘埃。遥远的天边,灿烂的阳光从高耸的大桥头直射下来。横跨大江的崭新大桥,雄伟壮观,江水奔流在桥下流淌,连接着苍茫的两山之间。刚蓄满水的江面,给这座新兴江边县城注入了生机与活力。司机说,面貌大变啊!过去的大江,枯水季节,望去只是山脚下蜿蜒流淌的一条小溪,我们那时还可以光着身子在大江边捉泥鳅鳝鱼。而今,你看,多么宽阔辽远。当初,独眼龙在江岸上开办的预制板厂,叛徒儿子谭永年挑过河沙的辽阔沙滩,已淹没得无影无踪。对面半山腰新建的新县城高楼,山谷中、山梁上,鳞次栉比,一直牵延到下游的山水之间去。他没有心思游历繁华的新城,租了一辆出租车,把过去所剩无几的老县城转了一通。他不知道从何处开始寻找,但这里发生的一切,似乎早就了如指掌,全在梦中。县参议长梅绍武的江家坝公馆,早已淹没。日本人的飞机轰炸小县城爆炸声,已经远去。医学院校花,地下党交通员的梅家女儿娅雯,江边县城女子中学,也没有了踪影。女子中学图书管理员谭纪年,欧阳校长,在这里留下了足迹,已轻烟一样飘逝,无处找寻。半山腰的女子中学,也已淹没,更不知道纪年和娅雯初次在女子中学大门口见面的那丛桃花梨花,是否还在何处吐露生机。临时县长梅绍武被枪毙后,这座江边县城获得了新生,而昔日的沙滩刑场,早已咆哮着呜咽的江水。那个几百级石梯的江边码头,簇拥着当年的县城,南来北往的船只,吞吐出夕日小香港的繁华。现在,小香港的主城区大多被淹没。叛徒儿子和他母亲住过的江边门板屋,已不在了。独眼龙开办的预制板厂、水泥厂,几度易手后,已搬到了更远下游繁华的大江边。叛徒妻子梅娅雯坐过的牢房,也已改迁。她在县城小饭馆做过豆腐的作坊,已不存在。她和独眼龙见面的小饭馆门前那株老黄桷树,也搬到了大江对岸新修县城,市民用来健身跳秧歌舞的休闲广场的中央。独眼龙因办预制板厂而坐牢,好像在他们家族的视野中消失,也不知拥有那身武艺的壮实汉子大江侠客,云游到了什么地方,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当初,他给山中母子俩送过黄花鱼,在大江上当船工,还救过叛徒儿子谭永年的命呢!这一切,都被这条宽阔的大江,冲散了冲淡了么?他站在被淹没了的小县城江岸上无端地瞭望。黄昏。幽幽古塔,江天迷蒙,宁静安详。还没有修起楼房的拆迁了的码头,很宽很大。码头前面宽阔的江湾处,停靠着一艘艘各式各样的船只。木船、轮船、机帆船、渔船,比肩接踵。那里曾是大江南岸闻名遐迩的江南造船厂。现在,造船厂已没有了,只剩下那湾破旧错落的船只,在晚霞辉映在江面上,交织放射出迷幻般的光芒。他想寻找的东西,一样也没有找到。而且,辛辛苦苦找到之后,都已变得面目全非。他没有乘船到大江对岸,只站在寂静的、曾经无比繁华的江边,眼前是那片还没有完全淹没的码头,当年的拳师独眼龙和日本人比武的擂台,江水舔着擂台的岩脚,顽强地挺立。高耸的拳台上,披了一丛荒草。一只仓皇的野狗,从荒草丛中蹿出来,在一只残破的掀翻了的小船边的野草丛中撒尿。看着,看着,他涌出泪来。历史啊,无论多么辉煌,在这条苍茫的大江上,都显得是那样暗淡而短暂!只有对面的山峰,还是那样起伏绵延,云飞霞舞,年年青翠。遥远的大桥上,车灯交织成彩色的河流,流萤似的在初夜的天空下游走。天边的夕阳,已收尽了最后的光线。他面前的荒草,是那样安静。荒草前面,宽阔的滔滔江水,不停地奔流。又一个孤独苍茫的旅行之夜,在他心中渐渐升起。他在夜晚的江岸上,燃起了一支烟。
出租司机是一个很热情的青年。他爽快地答应把子庄送到他所有愿意去的地方。可是,他想去的地方,大都已经淹没。梦在何处?魂归何处?还有何处?还剩何处?这一段过去繁华的江岸淹没之后,唯一完整留下的,可能是某某游击队司令兼政委,瞎子舅舅彭泗海的烈士陵园。出租司机当然熟悉通往烈士陵园的道路。还要爬上高坡,进入老城,再转入新城,出城,穿过一条长长的大桥。这是江边县城特有的景色。长桥卧波,和街道面商铺人家友好相处。出租车在初夜的光影里穿行,恍如仙境中梦游。悠长的马路,带着他在沉静的历史和纷繁的现实中,来回穿梭。山涧古塔,面对大江,点缀其间的是大江北岸繁华的高楼。新的宾馆夜总会,簇拥着新的政府大楼,可是已经废弃,政府大楼快要拆迁了。出租车在大街和树木丛中穿过,沿着一条长长的马路,进入了一大片松树林。道路旁两带青松,灯光悠亮的尽头,突兀出一壁红墙,青瓦黄檐,修建得十分雄伟。正中的大门,早已紧闭。那是瞎子舅舅安身的地方,某某某烈士陵园。那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红墙中央的大门,无论怎么也打不开。大门右侧的墙上,镶嵌着烈士的生平事迹,他的战斗经历,牺牲的经过,我们党和政府给予了他多少荣誉称号,某某某青少年革命传统教育基地,等等。他已经看见了这一切,他想,无论怎样,瞎子舅舅所经历的一切,创造的一切,都已经可以证明其真实性了。热情的司机,弄清了他的身份,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来考察这一带革命历史和文化的时候,很果断地去敲门。他想把管理员叫起来,特别开门,让他进去考察参观,可是,门里没有任何动静。他从门缝正面望去,遥远昏黄的光影里,一丛大芭蕉与青松,掩映着的可能就是瞎子舅舅的坟台。再说,这么晚了,何必再进去悼念他,凭吊他?那个时候,进去怎样和他对话?那可能是最坏的时机,抑或是最好的时机?他在大门正中,仰望烈士陵园背后默默矗立的山峰。他想,无论你和我,有什么样的关系,我对你来说,看到了这一切,无论对你,还是对我,都已经很够了。他有没有女儿,有没有亲生的后代?他和女播音员倩雯的爱情故事,和这一切似乎都和没有太大的关系。他根本不知道,那些曾发生过的故事,和他相爱的那一切,像血融于水,无论如何也分不开。他并没有带着遗憾地离开了夜幕中的烈士陵园。他不知道背后山巅上的稀疏星光,发出怎样晶亮的光彩。前面那排整齐的松树下,是一条人来车往的大街。沿着大街,一路走下去,就是江边县城最繁华的码头。码头上,有个宽阔的广场。广场两边的小商小贩,正在夜晚的灯光下,做着繁华时段忙碌的生意。大江在并不遥远的前面汹涌奔腾。有高大客轮闪着刺目的灯光,悠悠开来,汽笛声声,沉闷而空旷。码头广场正中,是一扇巨石垒筑的城门,坚固,古老。也许是仿造的。城门上没有灯光,老黄桷树长满青苔,像一把巨伞,撑起大江上面静穆的天空。游人在那个时候,更加忙碌了。一艘艘到岸的客船,停靠在无数级石梯下面。通往石梯的江边,依然人来人往。船上的灯火和岸上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映进浩荡的大江,映照着江岸上自由行走的人们。他立在城门前高高的石梯上,望着远山,望着大江,上游或下游,望着江边流星一样闪烁的灯火,他突然有种置身于小香港的感受。那就是曾经繁华的江边县城,他从没有来过,这次来了。来了之后,他又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黄瓜哩,黄瓜——嫩黄瓜,五毛钱一根。”
一个女孩银铃般的叫卖声,在夜幕下的码头上生脆地响起。他转过头,城门下的石台边,站着一个眼睛亮亮的女孩,穿着粉红色衣服,站在用背篓翻过来堆起的小黄瓜面前,黄瓜上还闪射着发亮的水珠,姑娘站在路灯下的身影,宛如一段小小的嫩黄瓜。她的头发上,扎了的那根花蝴蝶结,就好像带刺黄瓜端头的那朵小黄花。他慢慢走过去,望着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大概只有六七岁,长得水灵灵的。姑娘眼望着他,大胆地咕噜着小嘴对他说。他没有听清,她究竟说什么。他也没有在往姑娘的脸上身上看,顺手拿起两根黄瓜望了望,就把身上的一张拾元券,放在了姑娘的黄瓜堆上。姑娘拿起钱凑近灯光看了看,果断地向他追来。她边跑边喊,叔叔,叔叔,五毛钱一根,五毛一根啊,叔叔,你的钱看错了,这是十元的。他不知道怎样去接过这十元钱,也不知道怎样把这钱送到姑娘手上,他不忍心那样做。他想告诉姑娘,那是我送给你的。不知姑娘能不能接受。他还是把那拾元钱接过来,找了半天才,找到了两张五毛钱,递到姑娘手上。姑娘拿着毛毛钱,头上的蝴蝶结,在灯光下起舞。飞也似地跑回了她摆小摊的地方。他不敢转身,也不知道周围有多少人。大江边,从轮船涌上来的游客越来越多,码头上的灯光越来越亮。嘈杂的人声中,他听到了背后遥远的城门,长满青苔的黄桷树下,灯光弥弥中,又传来那一阵银铃般清脆的叫卖声:
“黄瓜,黄瓜,新鲜的嫩黄瓜哩,五毛钱一根……”
他真想把这个姑娘带回去,做自己的女儿,让她读书,让她成长,不要在江边的夜风中叫卖。可是,成长之后的小女孩,又会变得怎么样呢?人类心灵的原初状态,啊啊!难怪有人会为失去处女的贞操要死要活,其实,贞操的坚守离我们的生活并不遥远。他和司机还这样开着玩笑。出租车穿过山梁,穿过车水马龙的大街,穿过高高的商场和县政府广场,穿过那条长长的灯火辉煌的崭新的大桥,把他送到这个新建城市最豪华的宾馆里去。大江南岸。宽阔的广场。飘扬着外国国旗的宾馆门前,雪白的灯光映照下,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景象,他惊呆了。一个穿着依然亮色、依然显眼的紫罗兰色风衣、围着大红围巾的白皙高挑的女人,正站在宾馆门前,等待他的到来。她正是刚刚离开不到一天的过去的女播音员,现在某电视台的编导倩雯。
哦,倩雯!
紫罗兰风衣,大红围巾,怎么她……从推着军人游炮台的那身黑色大衣,雪白围巾的那身装束,换了回来?
“不要那么愣着眼睛看我好不好?我会吃了你么?”
他在豪华的“大河风酒店”门口呆住了。他不知道,事情的发生,怎么这样突然。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望着她,她反而很轻松地笑着,尽管笑得十分不自然。她说,不要害怕,我已经开好了两个房间。原来,当他那天晚上很难过,也很坚定地从她家背后那片向日葵的丛林中消失了以后,她就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而且,经她父母和残废军人丈夫的同意,决定离开家乡,继续到电影艺术研究院进修。此刻,他对倩雯下一步要怎么走,已经没有了兴趣。他们真的已经放松。他们在宾馆的餐厅里,吃了大江上打捞起来的鲢鱼。他们还到夜总会去,欣赏了当地少数民族的歌舞表演和大江的夜色美景。他说,我对这些没有了兴趣,电影艺术研究院,我们同学一场,像遥远的梦。那场梦,早就应该随着你的离去飘走。他们还没有喝酒的时候,她向他谈起那个电影剧本的初稿。她说,她想看看,然后再改一改。本来,那个初稿已经是比较成熟的电影剧本了。已经有著名制片厂想投入拍摄,因为剧本本身存在一些问题。那个全国著名的拍摄主旋律电影的导演认为,格调太低沉。对战争与人性的思考,可能很深刻,但我们拍摄的电影,要鼓舞我们的战士,到战场上去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如果看了你这样的电影,他们还会把生命置之度外,英勇杀敌吗?如果那样,还要我们军人的存在干什么?那时,他认为导演说得有理。作为小说,可以不朽,可以深刻,作为电影,你怎么以这样的深刻和不朽,去面对广大部队基层官兵?本来,他还有很多话想和导演交流商量。我们的思路和视野,是不是应该更广阔一点,难道无论多么残酷的战争,在我们的人性中,必须取得绝对高尚的地位么?那些被战争毁灭了的美,难道就不值得该这样去歌颂么?他把《云雨江南》的电影剧本初稿,压着久久没有拿出来。目前,倩雯那么迫切地叫他拿出电影剧本初稿,他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欲望在燃烧,难道他们之间的合作,最终,她会来剽窃自己的成果么?他没有马上答应把剧本交给她。不过,第二天,上午,大江两岸,又下起了蒙蒙细雨。他们就要在那个千年古码头,依依离别了。她迟疑地站在他的身旁,说,我……还不想走,等下一班轮船吧!这个江边县城,还有一处最美丽最有特色的风景,我们还没有去。如果愿意,我们到那里去作为最后的告别吧!就在那样一个……昨天晚上,他看到小女孩卖黄瓜的码头上,花花绿绿的雨伞丛中,晃动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就是没有了眼睛亮亮的卖黄瓜的小女孩。本来,昨晚,他们回到房间,已经很晚。尽管他们一起吃饭喝酒,到夜总会看唱歌跳舞,直到走进各自的房间,他们分别道了晚安,谁也没有邀请谁到自己的房间里去。而且,那个高级豪华酒店,是不用防备警察保安查房的。他们都没有睡好,回房间的时候,已经感到天上有雨丝,掉在他们脸上,冷冰冰的。大江对岸的码头,更加朦胧。灯光也变得那么黯淡。只有宾馆外面的大江上,偶而传来一声沉闷的汽笛,夹杂远处模糊、优雅、断续的歌声。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睡在床上。他心中始终浮现出那个坐在轮椅上失去了生育能力的军人形象。还有导演告诉他,我们要正面去鼓舞,我们的军人从事正义的战争。难道轮椅上的军人,尽管失去了生育能力,尽管结了婚,也是他爸爸战友的一个漂亮的女儿,尽管他们一起生活了许多年,都没有儿女,难道他的形象,就不能鼓舞人们,去从事正义的战争么?
“是他自己向我提出离婚的。他已多次向我提出这个问题。而且,本来,当初我和他结婚的时候,他就不同意。他是在并不清醒的情况下和我结婚的。我们结婚,从来没有真正进入婚姻生活。许多年来,我都压抑着,不愿意和他离婚。但是,现在,他那天叫我用轮椅推着他去参观过去的军营和炮台。他说,参观之后,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婚了。但是,他最不能容忍我的是,在还没有和他离婚之前,就去找情人。多年来,我始终遵循这个诺言。所以,一次次我们在一起,我都感到心里的需要和现实的矛盾。请你原谅我。现在好了,我已经自由了。我们想做什么,都可以做。不但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在一起,而且,你的那部作品我负责修改,负责把它交给导演,拍摄出来。”
她在靠近大江宾馆的咖啡屋里,说得很平静,他们眼睛望着眼睛,墙壁上的彩灯,照在他们这对旅人身上,泛起迷幻的光晕。
“我没有听懂你说的这一切。”
他说。
她的眼帘倏地优美盖下,差不多就涌出泪来。
“怎么会不懂呢,我和他每次在一起的时候,他都十分难过,也十分坚定。他说,他的战友,上级和下级,不少都长眠在那里,没有回来。他说他也不会比他们多流血,身上也不会比他们多留下子弹,我还这么活着,拥有这一切,已经很够很够了。所以,他说,我离开他,是应该的,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创伤……”
听了她这么说,他想,我们更不该在一起了。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告诉她,慢慢站起来,和她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江边“大河风酒店”咖啡屋。
出租车在大江南岸崭新的街道上疾驶。穿过大桥,穿过山脊,穿过那片丰收的橘子林,他们来到矗立在大江中的江心孤岛,那是千百年来耸立江中拥抱江流与激流的古城。他们打着雨伞,一前一后,走上高高的扶梯,向着大江中的那座绿树掩映的城堡前进。那真是古老的高高的城墙啊,站在城墙上瞭望,宽阔的水面,连接着绵延起伏的山峰,蒙蒙细雨,一匹巨大浑黄的江流,向江中小岛滚滚扑来。江边县城码头城门上,挑起那座悠悠古塔,似乎在雨蒙蒙的天空中浮动。远水苍茫,远山苍翠。天空浩荡,细雨蒙蒙。小岛一侧,还有一条很宽的河流在那里汇合。河流背后,又是开阔辽远的天空。绕着水城旁边的宽阔的大江对岸,是陡峭的绝壁。顺着绝壁往下流淌着的江面上,又出现了细雨中的两挂绝壁。它们前后交错,形成了一道浅浅的,而且深深的像刀砍一样,整齐而规则的大门。石门下面,就是大江的下游,那一片更加苍茫的远山,在雨雾中静静矗立。这是一幅多么美丽的江南烟雨图画啊!他们打着雨伞,望着滔滔江水,滚滚而来,滚滚而去。两朵伞花,伫立雨中。
……
他们沉默远望,谁也没有说话。
“你……”
他的耳旁,响起一个艰涩的声音。
“……你不是要我,告诉你,这些天,和你在一起的,真实感受吗?”
她几乎就凑到了他的耳边,声音幽幽地说。
“噢啊,是的。”他点点头。
“那我就告诉你吧。”
她站在浅绿色的雨伞下,望着远水,远山,缓缓地,给他朗诵了一首诗:
“一个幽灵,
流动的幽灵,
陪着一个幽灵
流动的幽灵
在风雨中的大江上
徘徊……”
“你写的?”他急切地问。
“这种诗,还用写么?”她深长地呼吐了一口气,淡淡地说,“进修的时候,文艺概论老师说,言为心声,此刻,我的心,就像这样的烟雨一样,迷茫,苍然……”
他真想上前和她紧紧拥抱。他真的搞忘了,她还是一个不错的诗人。从小就开始练笔的,不错的诗人!那年,小河边,他还读到过那首梦想穿上军装的诗哩!后来,她没有穿上军装,却嫁给了穿军装的男人,没有想到,一嫁,就嫁成了目前这个样子!
唉唉!古老的诗魂!缠绕着他们怆然的步履,在细雨中的古老江城漫步。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高高的城门门楣上,三个柔美的大字,映入眼帘:
白帝城
城门下,一男一女,并不完全属于诗的游子,在深情的拜望!古老的江中小岛,千百年来,白云缭绕的江中古城,此刻,细雨中挺立。亭台楼阁,古木苍苍。他们读到了仙人圣人留下的古老而又痛苦的诗句。他们差不多就要挽手而行。他们突然觉得在风雨中的流浪,并不孤独。还有李白的灵魂,杜甫的灵魂。他们不依然是一颗颗流动的流浪的灵魂么?大殿正中高高的塑像,雕塑着的历史故事,而且,那个才华横溢的宰相,在那里接过了他终生忠于的帝王,交托给他一片江山。
“刘备托孤”,千古悲愤!世上的孤儿,在哪里成长?在这样的风雨中交付大业帝业,你叫他们怎么成长,如何成长?硝烟、烽火与战争,把人类的儿女情长,曾经逼迫的多难多苦!
他突然觉得有许多话想对倩雯说。他吞吞吐吐,结结巴巴,想告诉她:“你已经很幸福了。你完全可以自由拥有你的爱,但是你不能背叛你的婚姻,即使他愿意离开你,如果你真的就那么离开他,可能是对你最大的伤害。同时,我也不能接受你的爱。那样我伤害的就不仅仅是那个军人,而是那些在历史与战争中,为我们平静的生活,付出过鲜血的生命。”
“真想不到,”她埋怨地说,“你把那些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不是想得复杂!而是,”他迟疑地说,“这种事情,本身就有这么复杂啊!”
“那我的失去,又由谁来承担?”
“和刘备的江山比较起来,你的那些失去,算得了什么?”
“可是,我是女人,我不是刘备啊!”
她说着说着,就要哭了。
“该自己的,就自己承担起来吧!”
“好了,我们不要再说这件事情了。不久,我们就要分别,各奔东西了。你走上游,逆流而上,可能行进艰难,还有属于你的一片辽阔天空。还有你的城市,你的哲学,说不定还有那个你曾拒绝的姑娘。但是,我走下游,下游是奇幻的山峰,迷茫渺远的大江长河。可是,我人生的路,是不是会更加迷茫,更加苍凉呢?”
“是啊,就像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那是多么的苍凉,多么孤独啊!”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再说下去,你我今天都不要走了!我们就干脆在这里抱头痛哭,哭死在刘备、李白这些先人古人面前算了!”
“何必?那算怎么回事呢?后人来凭吊的时候,难道会把哭死在他们面前的我们,捎带上纪念一下么……哈哈!”他也深深呼吐了一口气,乌鸦一样笑了一声,“说不定,走过猿啼,下了轻舟,你的前面,和当年的李白进入长安一样,又是一派新景!……好!我也来一次刘备托孤吧!”
他们找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回廊坐下来。他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手稿,交给她,说:“我已经没有心思再写这个电影了。我觉得任何电影,和我们经历的看到的这一切比较起来,都十分黯淡。当年,刘备在这里托孤,现在,我也把我的电影剧本《云雨江南》,它也是一个孤儿啊!托付给你吧,你带上它,无论找某某导演,还是北方导演,只要他们能够投入拍摄,就拍摄吧。如果要修改,你就修改吧,随便你怎么处理都行。”
她接过手稿,望了一会儿,抬起头,轻声说:“谢谢你的信任!……如果能够拍成,请你放心,我会把各方面都处理得很好的!”说完,默默地把手稿揣进挎包,然后和他一起,在古老城墙的细雨中,游览起来。
他们穿过雨中的花丛,雨中的树木,雨中的石梯,雨中青翠的橘树,不久,又转回到了古城的正门。站在高高的城门上,他们的侧面,还是雨蒙蒙的不倦流淌的大江。他们背后,还是那刀砍斧削的两壁悬崖。遥远的对岸,还是苍茫的远山,汹涌而下的宽阔的大江。江天苍茫,天空浩荡,没有云彩,若有若无的雨雾,撑起一幅巨大的江天画图。画图中,他们站在城门前高大苍劲的柏树下,一绿一黄两把雨伞下面,是一对孤单的身影。
他们在茫茫烟雨中,苍然而立。
“这里的江山真美!”
他感叹道。
“它是我们的家乡,也是李白、杜甫、刘备、诸葛亮,曾经流浪过的地方。”
“的确,美!可是,”她迟疑地想想,说,“它的美,和它的凄凉与孤独,都一样使人难以忘怀,刻骨铭心……”
他们在那一刻的秋雨中,在浅黄的雨伞下面,紧紧拥抱在一起。那是一种西方人的礼节。他们并没有对着对方的脸和眼睛。但是,他们都贴得很紧,“哗……”的一声,风吹开了雨伞。他们全然不顾。那一刻,他们似乎站立不稳,被风雨侵袭的两段身躯,都不自然地摇晃了一下,他们都感受到了对方体内的坚硬与燥热。
“我们分手了,”立在风雨中的倩雯,带着哭腔,两眼红红,额发上滴着雨粒,说,“我们的艺术,我们的电影,还在么?”
“在。”他的脸颊也往下淌着雨水,说,“在你手上,在我心中……”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样依然诗情浓郁的话,此刻说出来,嘴,那么凉,心,那么虚。
他们就这样在江南的云雨中分手。直到他后来回到了那座城市,不再写电影剧本,也不再写哲学原理的时候,他用了一句很恶毒的话,形容他和倩雯在一起的那些天,时时刻刻,分分秒秒,真实的心灵感受:
“就像在陪一具僵尸。”
精神的灵魂的僵尸,不仅指对方,还指自己。
月影蒙蒙,从山村瓦屋的房顶上照下来,照在小莲梳妆台上,浅蓝色的镜框里,镶嵌着一张很大的照片,她穿着空姐的蓝色服装,妩媚中显调皮,调皮中有端庄。她最喜欢这张照片,流露出她成为模特、成为空姐的梦想。子庄经过多方努力,疏通关系,她很快就要到航空公司上班,去做一名名副其实的空姐。她不再想当歌星、模特。空姐在空中飞翔,她多么希望把自己的美和优雅的服务,展现在旅客面前。……椅子形山岭。山村小瓦屋。父母经过一天打谷场上的劳动,已在厢房睡去。不远处,猪圈里传来母猪喂小猪奶的唧唧呱呱声。那时,他们也经过一天的田里劳动,收割稻谷,很累了,也很放松。他那么和衣躺在床上,似乎已经寻找到了自己肉体和灵魂的归宿。他们的晚饭很丰盛。大碗的土酒,大块的老腊肉,大碗的米饭,吃喝下去,他觉得浑身有用不完的劲头。那时他们的生命,还没有连接在一起。他不知道怎样来到了这个地方?来这里之前,是他和倩雯,在风雨中的江中古城分手之后,回到大江上游的那座城市,他住惯了的城市,某某大学校园,一个百无聊赖的日子,他不想看书,不想看哲学,不想看艺术,不想看电视,不想看报纸,不想看一切他看到的人和事,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枯坐。那时,他那扇常虚掩的门,突然开了。那个想当歌星舞星的姑娘……小莲,从广东,或者汕头,回来了。她说,我不再当歌星舞星,也不再去争取演某某电视剧和电影的女主角,不图什么,我就想到这里来,不是因为你那次给了我几千块钱,去
医院流产么。我根本就没有怀孕,我是在考验你的真心,而且,我也不再要求你给我父母买房买车。我父母在那座山头上,生活得很好。他们还邀请你到那里去哩。现在,又是秋天,又是收割季节。我父亲病了,那是繁重的劳动累下的。我接到了你在大江南岸的风雨中发给我的信息。我知道你这人,心很硬。你身边没有女人了吧?倩雯和他老公的情况,我过去就知道。我祖母给我讲过的,瞎子舅舅彭泗海,是我祖母的舅舅啊!舅舅的事情,外侄女还能不知道么?只不过我没有告诉你。不到山穷水尽,你是不会给我发信息的……我知道了你的电话,我没有给你回。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你当初不是要我留下来帮你做事,给你当经纪人,现在,我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我想回去看看我的父亲,他的劳动太沉重了。子庄没有立即回答。他说,我什么也不为,我想去开荒种地,到田里劳动,只要有那样的机会就好。她娇嗔地摇晃着他的肩头,说,这个机会,不就到来了吗?
他们没有给她父母打电话,直接在大江两岸,又一个阳光灿烂的秋天,赶上了通往他们家乡的豪华公共汽车。汽车在他们熟悉的山水中前进。到了县城,时间还早,他们立即换了一辆出租车,又看到了那条从她家乡流出来、汇进大江的清澈的河流,……宁静优美,终年翠绿的大溪河。阳光灿烂,也不热。啊,他们在一起,觉得那真是一次诗意丛生的旅行,好山好水好女相伴,心情自然开朗。他认为自己还是凡夫俗子,哲学没有学到家。而且,大溪河两岸的翠竹,绿树,成熟的稻田,好像在欢迎他们的归来。他们在那片美丽的山水中,寻找道路前进。那时,那段他们熟悉的通往她家乡椅子形山岭的道路,已经修通。成熟的稻子,弯着腰,沉甸甸地扫着他们的车门。到了松树密布的山顶,他们给够了出租司机的钱,叫他原路返回。她的父母,正在田间收割稻子。父母看到这对奇特的家人,戴着白色旅行帽,穿着火爆大红情侣衫的“儿女”,小莲和子庄,或者客人,笑吟吟地站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沉甸甸的稻穗中,父母憨厚地笑着,阳光烤灼下的老脸,葵花一样灿烂。女儿娇滴滴地问,爸爸,你生了什么病了耶?她妈,巧七妹,早直起了腰,用握镰刀的手扶了额头,遮住太阳刺目的光线,说,你爸的病么?想你呗!我儿,昨晚我们都梦到了你们要回来,果然回来了,你就这么叫他一声,他什么病都好了。小莲的父母,已经熟悉认识了子庄。他们打过多次电话,也了解了各自的情况。他们居然没有脱掉身上崭新的情侣装,如鱼得水似地跳下了田。他操起镰刀割稻子的时候,又闻到谷穗沉醉的芳香。她母亲早已回家,把她自己和农民父亲的衣服拿来,叫他们换上。他们立即转瞬间,就完全变成了高山顶上彻头彻尾的男女农民。什么是哲学?此刻在他脑海中,完全变成一句废话,一片空茫。土地是最伟大的哲人。播什么收什么。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每分收成和喜悦,都如期而至。他们收割稻子的方式,还是那样古老。把稻子扬起来,对着大木桶,狠狠地,有节奏地,一飞一扬地拍下去。身体有节奏地扭动,站稳脚跟,手起舞,足不蹈。“咣当,咣当,咣当,咣当……”稻穗飞舞,谷粒飞舞。那是一首劳动生命与土地爱情的华章。旁边田地里,她伯伯叔叔的孩子们,也来到大田中帮忙。阳光下的稻谷,伴随蜻蜓蝴蝶飞舞。小孩们追着蝴蝶,追着青蛙,追着蜻蜓。而他转身一瞅,就好像就进入了一幅男耕女织的画面,一块天人合一的乐园。好在,他迷迷糊糊记得,小时候曾在他那个家乡的小镇上种过地,插过秧。这些场面,好像在他的心中已经遥远。现在,这一幅欢乐的劳动场面,在他心灵中不是图画,而是现实。他使劲把自己劳动得很累很累,他自诩似地夸张地又有几分拙劣地表演着自己的劳动技巧和本领。他的表现令精明而又憨厚的父亲,格外高兴。想不到他那文气十足的书生模样,田里劳动还是一把好手。那天他们的劳动收获很丰富,他们把金灿灿的黄谷,收到他们家的院坝里,堆成金字塔似的小山。那里也有一排丝瓜冬瓜的瓜藤,藤架上开着黄色的花朵。月亮高高地挂在松树顶上的天空,照耀着他们在场上扬谷。那时,他觉得自己是多么有力量。他曾十分爱过也讨厌过的姑娘,做这些工作的时候,也那样的熟悉得体,充满激情和爱意。他们的身上肮脏似猴,他们的额上脸上汗流如溪。门前那口清水塘,作为他们家浣衣洗脸的地方。那天晚上,他们忙得很晚,整个的椅子形的山岭上,山里人家的房顶,飘着淡淡的炊烟。淡淡的晚雾升起来,整个山村弥漫着稻谷和老腊肉的醇香。天空高朗,皓月晶莹。清澈的池塘水面,泛着碎银般的月光。洗去腿上的泥,他不经意地晃了一眼自己和小莲的腿,银月下泛着明晃晃的光。那是一种健康蓬勃的生命气息。小莲的母亲,正在做晚饭。那是他们家族流传下来的做豆腐的手艺。还有山村的老腊肉。他们穿上了干净的衣衫。劳动后的身子,那时还没有疼痛。疼痛是之后好几天的后遗症。进入瓦屋的闺房,等待他们的又是房顶上那匹亮瓦透下来的一束皎洁的月光。洗过澡,穿了柔软宽松的大红衣衫,很薄很性感地流动着她蓬勃的生命风情。那不是他们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接触。……她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幽幽,像唱着甜蜜动人的歌。她说,我母亲,前次你来采风的时候,她都觉得你是好人。父亲还不知道,我在你家的那些经历。听说我们相爱,他大病了一场。……现在,看到了你,他放心了,他叫我告诉你,不要在意我的过去……他们说了许多话,那时,他们都喝了酒。她并不喜欢喝酒。她那天也没有故意打扮。头发束成马尾,清爽而芬芳。当然,按照当地风俗,他们不可能在那样的山乡住在一起。即使住在一起,也把对方看做亲人。虽然,他对她的过去,还不完全了解。她拿出老相册。他说,这些相册我都看过了。前次来的时候,还是你母亲给我看的,还有你的照片。你那活泼生动的形象,使我产生了一定要找到你的愿望。后来你果真来了。她说,还有更多的照片呢。拿来看看。哦,老照片,这是我父亲的爷爷,那个老参议长。这是我父亲的伯伯,那个起义了的兵团司令。这是我父亲的阿姨,就是那个叛徒的妻子。哦,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对你们家族的了解,比你还多。叛徒并不是我祖母真正的丈夫。是的是的。他是商人革命者。他们已经找到,可是商人革命者,不知道死了,还是活着。是的是的。你和你祖母感情很好。你父母看不起她们。他的儿子开房地产公司,挣了很多钱。哎呀呀,你简直就好像就是我们家的人。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的家,知根知底啊!是的是的。你们能了解的,我了解。他们不能了解的,我也了解。
“那么,你究竟是我们家什么人呢?”
“问得好!”
小莲的这句话,把他问得目瞪口呆。他不知怎样回答,而且,已有一个女人,这么问过他。
“我究竟是谁?在这样的一个家族中……”
子庄想,这是一个不得不继续考察的严峻问题。
那天晚上,他们在瓦屋漏下的皎洁月光中,度过了漫长的一夜。他们都没有搞清楚对方究竟是谁。在她家收割稻子的某天晚上,他们真住在了一起。
“你们这个家族,”他说,“到处都有我的影子。但是,我多么希望,肉体和灵魂,都融进这个辉煌,而又遭受颇多不幸的家族中。”
她亮着眼睛,望着月光,想了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她侧过身,顺着眉头,平静地问,“我的老祖父梅绍武,被枪毙的时候,是谁给他收的尸?”
“我知道呀,账房先生的女儿,顺子,他唯一的姨太太呀。”
“那时,顺子多大?”
“不满十八。”
“顺子也挺惨的,那么年轻,就成了寡妇。她把我老祖父的尸体,用小船载了,沿着大江,飘流而下,搭上去了她的生命。”
不知老祖父梅绍武和账房先生女儿顺子之间的生死爱情,他想,会不会在我和小莲的交往中延续。那时,在她家山村老屋,他们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新房。离别时,她父母把那些照片送给了让他们带走,他没有接受。他说,这些照片你们留下吧,说不定以后还有更多的用途。他在那里获得的劳动的自由和快乐,又很快消失。诚实憨厚的父母,给子庄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想,只要小莲愿意,我就有责任把她父母接到城里来,让他们过上好一点儿的生活。至少不应该再受当地村民的歧视和污辱。他们是大叛徒的后代,枪毙了的临时县长和保安司令,已经去世的
国民党兵团司令的后代,自己又是谁的后代呢?……无论谁的后代,都有权利获得生活的自由、幸福和快乐。那不是谁的赐予。离开椅子形山岭的时候,他想,也许还有更遥远的路,需要我去寻找。还有更迷幻的身世,等待我去考察。不是为了别人,而是自己。无论旁边的小莲姑娘,能不能和我一起,走上那条现在还不知道方向的远路。
回到大江交汇的那座城市,他的校园,他的家,等待他们的并不是好消息。他托人到航空公司给小莲找工作的愿望,也落了空。她血压高,不适宜做空姐。他们着急地赶到航空公司,她向人事部门负责人解释,那不是病,她读书时,只要体检都会紧张,血压就升高。但人事部门主管并不认账。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掉一个。“上天当空姐,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果断地把她的名字刷下来,毫无商量余地。再说她的视力,也不符合空中飞行。沮丧地回家后,小莲急得哭了,好几天不出家属区大门。弄得子庄不知如何劝说是好。坏事变好事啊!子庄说,这不是又一次上帝给你紧闭了一扇门,又把另一扇门给你打开了么。正好,现在,你无事可做,我的事情做不完,你就心甘情愿和我一起“鬼混”了吧!鬼混……那算什么事啊!她揉着哭红的眼睛。真鬼混么?不是,当我的助手!我能做什么?需要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其实,我们一起也可以创造生活,创造艺术啊!也许,有一条通往我们家族共同生命底层的羊肠小路,只有我们一起去,才能寻找……那时,小莲的祖母,还健康地活着。她并不是因小莲的怀孕而气死。后来证明小莲也没有怀孕。她的死是因为年老衰弱,或者其他……她儿子谭永年,再次把年老的母亲接到省城的繁华住宅,宽敞的楼房里去安度晚年。小区旁边的那座天主教堂,每个礼拜,还是老人继续念经做弥撒的去处。他们希望得到上帝的保护,但上帝能不能保护,怎样保护,谁也弄不清楚。做弥撒仅仅是她的一项工作,至于工作的效果如何,她并不知道,也不去计较。虔诚地弥撒之后,无论能不能得到他们想得到的东西,上帝的儿女们总是那样坚强地活着。越艰苦,活得越顽强。历尽苦难,天空的白云,依然悠悠飘荡,地上的青草,依然茬茬生长。哦,他记起了瞎子舅舅曾战斗过的地方,红池坝高原牧场,风雨中的向日葵,紫色的“星星草”,那不是生命与精神“臭草花”?男人吃了壮阳,女人吃了发奶,这一切,不依然是大自然的馈赠么?
茶山竹海,碧绿如茵。长天白云,辽阔苍茫。那是春天的一个上午。他们坐上了通往茶山竹海的车。辽远的天空,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更加雄浑壮阔,开朗气清。野花在起伏的山丘和碧绿的河岸上次第开放。他们在小县城的蒙蒙细雨中,去寻找当年她祖母被关押的女子劳改农场。他们没有穿回椅子形山岭上的农田里劳作的情侣装,打扮得像一对远道而来的参观考察的游人。究竟他们想考察些什么?渺远的白云,湛蓝的湖水,是,也不全是。要不,他们看得那样认真,那样惊奇?从没见过碧绿的湖水啊!那天的阳光,格外灿烂。新开发的风景区,在一条崭新的高速路两旁,林林总总地延伸。那是我们祖国的,又一片美丽的土地。他们知道,那片神奇的土地上,她的大叛徒祖父谭纪年,曾在这里当过中心县委书记兼宣传部长。他们当然没有找到叛徒祖父在这里留下的任何痕迹。他们来到娅雯祖母作为叛徒妻子被关押的地方。青翠碧绿的茶山,那里已不再是劳改农场。层层茶山,青翠如碧。一群采茶姑娘,正悠悠地在绿色云锦般的茶丛中忙碌。他们拿着相机、摄像机,录下了美如天仙的村姑们采茶的画面。他走进茶园,摘了一片茶叶放在嘴里咀嚼,尝到闻到了来自大自然的芳香。他想,当年叛徒的妻子娅雯,在这里劳教的时候,也是刚二十出头的美貌少妇。她还是地下党的交通员,医学院的校花呢!无论怎样,她都比眼前采茶的姑娘更漂亮。但她现在已是一个信仰基督教的文静的老女人了。当年,和她一起在这里一同劳教,一边采茶的,还有瞎子舅舅的秘书,那个化装成“妓女”的地下党叶哲文。当时的流言,娅雯和哲文都受到了当时这个农场场长,南下干部苏营长的“骚扰强奸”。不过,这个“骚扰强奸”的刑事案件的真实状况,历来就令人怀疑。说不定他们有真实的爱情呢!那可能是特殊年代、特殊环境中,凄美的生命花朵!祖母娅雯,的确反抗了苏营长的强奸。叶哲文,则是主动“勾引”。她这一“勾引”,就引出了一段生死爱情的佳话。可见,幸福还是要主动争取。男女之间,只要相爱,就不存在谁勾引谁的问题。如今,他和小莲一起来这里采访。小莲说,当时祖母就不该那么固执,如果再嫁苏营长,也许她就不会守一辈子活寡。子庄不同意小莲的看法,但也没有当面反驳,他认为现在女人的爱情观念,已经实际多了。正是这种太实际的唾手可得的爱情,反而常常容易溜走,无论怎么努力都抓不住。和倩雯那么真诚相爱,什么话都说了,什么事都做了,怎么又冒出一个在战场上失去生育能力的军人?逼得我无论如何不能再和他们的生命面对!感情不能继续,不能成功,连做朋友的情分都失去了!如今,身边的小莲,我和她的感情,真实还是虚假的呢?我们又会走到哪一步?是更加苍然地分手,还是一不小心就完美结合?他惶然!他爱哲学、爱艺术、爱文学、爱电影,爱了那么久,爱得那么深,都没有做出什么特别像样的事情,反而和一个个自己接触的女性,相爱的和不相爱的女性接触的时候,开始都觉得为了爱情,也在创造爱情,后来越交往,越不知道真正的爱情跑到哪里去了。坐牢割腕撇腿堕胎,几次都搞得他痛不欲生。眼前和他靠得很近的小莲,也似乎是爱情的到来啊!小莲已答应和他一起,开始谈婚论嫁,完成她父母的嘱托,给她找一个像样的工作,眼看找工作就要成功,又突然变故,他们的爱情,还会生出些什么莫名的变故呢?越想越觉得应该采取什么手段,把自己和小莲的爱情紧紧抓住,固定在什么地方。可是,这种手段是什么呢?肉体的、精神的……究竟什么样的连接才牢固?可小莲却没他那么沉重,一路哲人诗人的幽思与玄思。土沟田埂跳来跳去,兔子般灵活,云雀样轻盈。她高兴地戴着采茶姑娘的草帽,背着背篓,一个优美的姿势,亮出空姐、模特、歌星、演员的妙曼身姿,采茶的时候,她素手啄青芽熟练与灵巧,活脱脱……是不是当年她祖母梅娅雯在茶山上劳作的复现和显灵呢?茶山幽幽,春光弥弥。他们参观了制茶的作坊。他们在清茶的芬芳中继续上路。他们还想寻找茶山女子劳改农场旧址。采茶姑娘告诉他们,女子劳改农场,还在更远更险峻也更优美的群山之中。他们的车继续前进,转过几道山梁,进入一片奇怪的险峻山峰。山中的天气,阴晴不定。一会儿春日载阳,一会儿转过几道山嘴,空中又飘来细雨。雨点打在车前的玻璃窗上,零乱一片。车窗外的群山,烟雨蒙蒙。司机对那一带山路很熟悉。一座茶山,到另一座茶山之间,还有很远的距离。过去的女子劳改农场,已经撤销。群山怀抱中的农场队部旧址,只剩下一堆乱石瓦砾,雨雾中静静伫立。几处断墙上还依稀留着“提高警惕”、“千万不要忘记××斗争”的残缺标语,传递出火辣而深沉的历史情绪。当年,在如此虎视眈眈的警惕目光中,“千万不要忘记”,这个世界就变得那么温驯有规矩了么?“提高警惕”……当年的山东大汉苏营长,在哪里强暴,或者试图强暴她还年轻的祖母?她祖母又是怎样在哪一座监牢的作坊里炒茶制茶?她们在哪个红旗枪杆交织而成的批斗台上接受批判?受了处分的农场场长山东大汉,又怎样带着叶哲文逃跑?他们用自己压抑的感情和奔放的生命,在那个年代的政治荆棘丛中,怎样寻找道路求生?他们用怎样心灵的脚步,在这个世上流浪……在这凄苦的世上活着,上帝赐予的幸福快乐,怎样使他们的女儿,在红崖下的青松林里诞生。有谁知道,倩雯来到这个世上,战争、随军、结婚、离婚,又怎样延续着她父母的一路凄苦和流浪?想到这些,子庄突然对苏营长肃然起敬!他敢于为自己的爱,那种畸形的劳改农场场长和女犯的爱,不管娅雯,还是哲文,畸形的,世俗的,高尚的,令人不齿的爱,而且永远……抛弃一切公职,迎接耻辱与流浪。他们的女儿倩雯,你现在何方?你的爱,还会像你父母一样流浪么?而且,你和北方导演,和法国投资商夏洛克……依然在用生命和肉体,去从他们那里换了点什么呢?即使能换什么,从他们那里得来的一切,就靠得住么?想着想着,他差不多就为倩雯的命运,伤心落泪了!哦哦,小莲姑娘,你会不会什么时候和我告别之后,一去就不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