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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还乡.6

作者:亦村 当前章节:161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山中的雾还是那样大。车窗前面的马路,几步远就看不见了。大白天也开了车灯。一道道山梁,在他们的车慢慢行驶中向后退去。大路两旁,深山中新开的农家风味餐馆,传来蘑菇腊肉的香味。他们还没有饿,又继续前行。前面的云雾散了,转过几道山梁,出现了一大片青翠的山峰,山峰前面,上午的阳光下,广阔天地间,一大片茂密的、浓密的竹海,像波浪,像海涛,汹涌在一座山头,微风一吹,又盖过另一座山头,翠绿的竹海,映入眼帘。高耸的干净的翠竹,笔直地挺立。那就是气节!竹海中,有湿漉漉的鸟叫。小商小贩,偶尔站在翠竹丛中,吆喝叫卖,声音空旷清远。天空的云彩,灿烂的阳光,从未有过的清新与神往,在他心中油然而生。祖母娅雯,带着出生不久的孩子,不就是从大江南岸的牛奶场,逃到这片竹海中来躲避生活了几年么?要不是戴着叛徒家属的帽子,在这里生活,真是人间仙境!无边的竹海,原始古朴宁静,喂鸡喂鸭,喂山上的雀鸟野兔,哪怕常有狼和毒蛇来和她们做伴,都能友好相处。这不正是自己向往的那种世外桃源么?她们那时住的破庙,在哪里呢?他们在苍翠的竹海中慢慢行走。呼吸山里清新的空气,也呼吸这茫茫群山里,出现在他们家族中,曾顽强活过来的一个女人英雄的生命传奇。那是她祖母梅娅雯,曲折离奇的人生。

他们在竹林里湿漉漉的山涧小道上,小心翼翼地行走。他们想找到那个破庙,但,曲里拐弯,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他们沿着竹海下面那条不太宽的小路,转过山梁,顺路进山,置身茫茫竹海,抬起头,他们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挂竹海掩映的山峰。远远望去,好像耸立在蓝天白中。那时,正午的阳光,从高朗的天空射下来,映在高耸的竹海堆积簇拥着的山巅,闪闪发光。苍翠的山腰,云雾缭绕。高悬在空中的翠竹青松中,露出一角幽雅的屋檐。一个在竹海中捡拾蘑菇的老人告诉他们:

“那就是白云庙。”

他们无声地望着。

“白云庙,很高,很翠,要带猎枪,带着粮食上山。上山下山,一个来回,要整整两天。”老人说。

“去不去呢?”

他望着渺如仙境的白云庙,不知向谁发问。

“那也许就是你祖母曾暗藏生活,躲过战乱灾荒岁月的地方。”

“好哩!去——”勇敢的小莲抬起头,斜眯着眼睛,望着云端中的白云庙,天不怕地不怕地说:

“全当一次探险!”

那真是一场奇特的探险。本来,他们的心情,都很沉闷,心,还沉在刚才进山道路上,经历劳改农场的那丛迷雾中。看到遥远的竹海高空云端之中,那轮普照的太阳,令人欣喜振奋的阳光,他们本来没有打算那样探险。他们问了林中的山民,究竟要带什么东西?span class=yq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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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猫?当然不可能。但熊猫吃竹叶。这里的翠竹如此葱茏,会不会真有熊猫也很难说。他们收拾好绳索,继续往上攀登。翻过了一道山梁,沿着山岩上的小道艰难行走,走过悬崖,那里又是一挂绝壁,就这么攀登着,行走着,到半山腰,又下起了小雨。他们的头上冒出了汗珠。他们松开衣服,在大树下休息。就在那时,他们看到了一头野猪,正在追赶一只野兔。山上没有人烟。他们悄悄躲在大树后,不敢吱声。野猪追着野兔,倏地钻进更遥远的竹林。前面的路,更加陡峭。好在,陡峭中,还能看到有人攀缘过的痕迹。就在攀缘那道绝壁的时候中,不小心,他从岩石上掉下来。早已攀上去了的小莲,高兴地对着他拍手大叫大笑,来呀,来呀!看你好像笨熊一样。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奋力站起来。他想,自己不该这么窝囊。他们根本不能体会,当时她祖母带着孩子,是怎样爬上了这样的山峰。还有独眼龙,是怎样戴着斗笠,到山上来给她祖母送粮食和银圆,从大江南岸牛奶场里带来的老保姆,怎么会攀上去呢?他不知道这一切奇迹何以发生,那样遥远,又好像现在正在发生。那天下午,在通往山顶的道路上,他们究竟遇到了什么?有没有狼,有没有蛇,那都不是很重要的了。在那样的翠竹林中,高高山头上,他们站在古松树下,望见这座城市,一切都那样渺小。最高峰的夕阳射下来,山间绵延不断的云海,缠绕在他们的身旁。白云竹海中,他们的身体,似乎就要飘起来。小莲说,我们经历了这样一场攀登,可能我们的爱情,就得到检验了。永生永世不能忘怀!好呀!你这个感受,正是我想听到的。那不一定啊,还有更严峻的考验,还没有发生。浓浓的云雾,在眼前悠悠飘过。一个胖胖的神仙模样的老者,鹤发童颜,胸前一部长长的胡须,和善的眼睛,高高的鼻子,穿着一身老道的服装,走路很轻,风一样飘来。老者没有说话。不知在他们面前站了多久,又悠然飘去。咦!奇怪了!这里怎么会有人?他们突然把对方的手抓得很紧。他们觉得这个人,是多么熟悉,又是多么陌生?是不是庙里的和尚长老,或是一个武林高手。的确,他们惊奇地望着对方,心里发问,在那样的白云中,和翠竹,绿树和野花,有阳光、月亮、朝霞、黎明和星星相伴的那个老人,究竟是谁?他们没有,也找不到任何人打听。但他们都觉得这个人好熟悉!发白的长寿眉,如炬的双眼,他是不是独眼龙?独眼龙也和他一样胖胖的。难道他们在深山白云中遇到了神仙?真有神仙,他们就已经进入天堂了。从小莲看到老者时的惊恐模样,又觉得他们没有进入天堂。他们感到胆寒,他们不明白,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已经发生的事情是,他们离开了白云中的老者,继续往上攀登。不管怎样,他和小莲都坚定地认为,命只有一条。该付出的时候,就拿出去拼了,像当年的革命先烈一样!而且,为了他们共同探险中考验的爱情,拼了也值了!黄昏,他们终于攀上了山顶。一路上来,并没有遇到多少危险。站在山顶,反过身来,看到遥远山脚的千沟万壑,是那样渺小。下面看到的又高又尖的山顶,只是白云庙的侧面。山顶上,古松林立,万年龟一样的悬崖,从古松旁伸出来的一段巨石,像万年龟的嘴。那时,他们好像都已隔天很近。围绕在他们周围的,是缭绕的白云。古松下的竹叶丛中,已有晚露珠掉下来。从来没有想到,高高的山顶上,还有那么宽阔。那座庙宇在哪里呢?他们不可能找不到庙宇,就在山顶上搭帐篷。如果那样,晚上下雨,或有狼群袭来,他们不就成了恶狼口中的食物了么。真的,这山顶上的树林和古木丛中,挑起的小小的尖尖的屋檐,就是当地很少人能够攀缘上来观赏、进贡的白云庙。进入庙门,突然又一阵山风吹来,又是云雾缭绕的庙宇屋檐下,还是那位老者,在他们前面不远的松树林中,打太极拳。身着武林中人常穿的白色衣衫的老人,一招一式都很地道。庙里,供奉的是张果老。那是道家的祖师爷。这个老人,究竟是老道,还是武林高手?也许武林高手,凭借他的高超武艺,把他们保护起来,不受野兽的袭击?他们对望了一眼,都觉得自己分明是人,不是神仙。既然是人,那么,在这空中的庙宇住下,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那天晚上,在白云庙前面低矮的岩洞旁,他们搭了帐篷住了一夜。他们裹在各自的睡袋里,和衣而卧,谁也不敢出声。帐篷里的简易晚餐,他们点燃了蜡烛,刚燃了一会儿,又被风吹灭。那天晚上,高朗的天空中,始终挂着一轮晶亮的月盘。他们的睡袋挨得很近,不时都要敲打呼唤对方,开开玩笑,生怕野兽来把对方和自己吃掉,几乎一夜没睡。他们听到月光下的竹海,在浓雾和山风中,偶尔发出的怪叫声。他们害怕山雨山风袭来,他们觉得还是应该拥在一个睡袋里,紧紧抱住睡在一起才好。他们被恐怖的夜幕包围。白云庙正门,镶嵌着黄帝老君塑像的眼睛,闪着绿光。他们整个一夜没能入睡,迷迷糊糊醒来,不约而同地钻出睡袋,相视一笑,最早看到遥远天边的那抹彩霞,从无边的云海尽头,慢慢升起。他们大吼一声,然后紧紧拥抱,那是很深很深的吻。他们边吻边说,我们胜利了,终于,胜利了,请朝霞、旭日和亘古的青山作证,我们的爱情应该这样海枯石烂,永不褪色,永不变心。拥了一会儿,他们都感到已经达到了效果,爱情的、旅游的、探险的效果,他们放开了对方。朝霞隐去,山巅的浓雾,很久很久没有化开。浓雾中,又出现了那个老者,在白云庙前面的青松林中打太极拳。他们抄了猎枪,向老者走去。刚走到白云庙前,老者又不在了。他们进入庙中去找食物,但什么也没有找到,只有孤零零的张果老塑像,还有庙檐顶端那盏神灯在淡淡发光,迎接遥远天际滚出的太阳。那时,整个天空下的苍茫山川,没有一个人影。眼前的庙宇和张果老雕像,似乎在轻纱一样的薄雾中,缓缓移动。他们的身影飘起来。他们像彩霞中的亚当和夏娃,出现在空中。……他们头上,那位老者,穿着老道的袈裟,问他们究竟是不是情侣?怎敢闯入我的领地?他紧拉了小莲的手,说,我们是不是情侣,不需要你问,也不要紧。只要我们敢面对天空,面对大地,面对太阳,面对月亮,我们就敢于做任何事情。你是谁?老道,和尚,还是武林高手?我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老人说。那时,一片紫雾,把他们的身影统统淹没。金黄的太阳,普天照耀,已升起老高。天空中,白云庙一带,翠竹绿树丛中,还回旋着他们的身影。阳光照在身边,眼前的云雾,变成了五彩的朝霞。白云庙背后,晨雾蒙蒙。彩霞中,传出画眉喜鹊的叫声。他们的眼前又出现了一幅画面,那个老者,正在树林中采蘑菇。他穿一身和云彩一样斑斓的衣衫,或者,兰花青草织成的衣裳。他手里的蘑菇正一朵朵放着光芒。他采蘑菇的身影,在彩霞中时隐时现。他们也那样手挽着手,或者,穿着薄薄的轻纱,向老者飘去。老者转过身来,向他们嫣然一笑,提着竹篮又不见了。究竟是哪路神仙?远来的游人,算不算神仙情侣?他们在仙境中游历,没有遇到毒蛇猛兽。他们穿得很薄很少,不感到害羞,也不寒冷,他们还在寻找那个老人。多变的老人啊,你究竟是什么人?他们互相鼓励,一定要把他找到,问他的身世。可是,找来找去,老人再也没有出现。太阳当空。白云庙一带,雾蒙蒙的,变幻着不同的色彩。一阵玉粒一样晶莹的雨滴,洒向浩荡的天空,之后,他们突然看见了竹海的尽头,一池白茫茫的水,在静静荡漾。那里是

天池。天池上空,升起了一道五彩斑斓的彩虹。彩虹下面,身穿兰草结成衣装的老者,正在池边钓鱼。雀鸟的脆鸣,在池面上轻轻悠扬地划过。他们踩着云雾,向彩虹飘了过去。老者钓鱼的身影,又在霞光中消失了。远处的池面,又归于平静。池边的竹海中,一朵朵彩色的蘑菇,一根根细嫩的竹笋,映入他们的眼帘。他们转过身,老者似又穿了陶渊明式的长衫,正在池边的花草丛中,挥锄劳作。他在给地里的豆苗锄草。那时,竹海尽头,高高的天边,挂着一轮弯弯的月亮。他从梦中醒来,揉揉眼睛。……原来,这是他在高高山顶上紧裹的睡袋里,做的一场梦。梦醒时分,天已大亮了。他们宿营的那段悬崖的背后,的确出现了一位荷锄的老人,居然和他梦中看到的老人一模一样。他采蘑菇,打太极拳,钓鱼,也给豆苗锄草。……后来,他们真在山上住了一段时间,和那个老人交上了朋友。他们告诉老人,他们的确是情侣和爱人。他们到这里来看到发生的一切,在这永恒的山水自然中,算不了什么。他们在一起,很幸福,很满足。老人说,你们想超凡脱俗吗?这是不负责任的事情。真正的道人高人,不需要身边有女人。但是,老人,你是谁?你身边有没有女人?哦哦,我有什么人?你们可以到我家做客啊!原来,老人并没有住在庙里,而栖身在白云庙下冬暖夏凉的老君洞。老君洞里的摆设,充满道家风情,一张木床,铺着轻巧的棉被。洞壁上方,还有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冬有木柴,夏有繁荫,温暖简洁。洞里盛着老人的食粮,野菜山菇和野果。

“你究竟是什么人?”

子庄问。他看到了老人床头有一本厚厚的《史记》。他说,我似乎看到过一本《史记》,那是在几十年前,一个商人革命者,在我们那座城市留给他的助手,医学院的校花的,那时的姑娘,漂亮年轻。你是不是商人革命者?”

老人半闭着眼睛,听他的讲述,声音幽幽似梦。

“接着说,啊!还有什么,你知道的事情?”

子庄把这些年来,档案里查到的,采访遇到的,一一说出来。他说,那个商人革命者和他的助手,交通员,城市美女,在梅花山上的神秘公馆,发生了革命的、红色的“一夜情”。后来,为了躲避敌人追捕,商人革命者脱身逃跑了,回到他们的大本营。而那个校花,怀了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和亲人、情人、爱人,……当然不是妻子,受到了几十年的磨难。商人革命者走后,校花也是和假扮夫妻的地下党市委书记谭某某结了婚。那是事实婚姻,而不是法律婚姻。后来谭某某成了叛徒,她并不是叛徒的妻子,她真正的丈夫是那个可怜孩子的父亲……眼前的这个姑娘,就是校花的孙女,当然不一定是亲孙女。他们正在寻找那个商人革命者下落,他们又不知道在哪里去寻找,上天入地,寻找了多年,始终没有找到。

“唏嘘……唿……”老人仙鹤一样长啸了一声!突然,他穿了一身中山装站起来!愤怒地说,“你说……这些,啰啰嗦嗦的,干什么?”说完,从他床上抱出一本厚厚的手稿,“请你……看看,这就是现代的,我所知道,经历的那个时代,南方,那场革命,那桩爱情的原始记录,我心灵的情感的《史记》!”

“啊!我的天!”

子庄和小莲,像挨了一击闷棍!如此充满戏剧性的巧合!他们根本不可能接受这样旷世稀世的惊讶和欣喜!他们居然在这里遇到了他,商人革命者,严淄芸!

你不是被打成“右派”,跳河淹死了么?怎么还活着?你怎么到了这个地方?你怎么在这里,以这种方式活着?你这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你的妻子,儿子,也许还活着!你儿子继承了你的文化品格,现在成了著名导演。你的妻子、船王的女儿,和你一起留学法国,后来的江边县城女子中学校长欧阳,你当了右派后,她虽然和你离了婚,她接替你的某某报社总编辑职务,她早已离休。她卧室的床头墙上,还挂着你的照片。还放着你的那台老式肖邦牌留声机。你真正的儿子,已经改名为谭永年,梅花山上,和你有过“一夜情”的青春少女,现在已白发苍苍,他们母子俩到你过去的那座城市里去,苦苦找你,他们一直找了几十年,都没有找到,他们只见到了你的妻子和儿子,看到了你的照片。

……

你说这些,都是在说什么啊?我有什么妻子和儿子?他们不是老早就和我离婚、断绝父子关系了么?难道我在这里,没有关心我该关心的事情?那就等你把我这本《史记》新编,看完了之后再说吧!

他简单翻了翻《史记》,那是上一个世纪整个中国历史风云的记录。那么你为什么,没有被冰冻的小河淹死?他说,后来有个女人,是不是到你们报社来实习的学哲学的姑娘,把你救活了?她怎么把你送到了更遥远的地方?……哪来的什么学哲学的姑娘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自身难保,就那么逃啊,流浪啊!不敢坐火车、坐汽车,就那么走,做贼似地走,化了装,在月夜里,在阳光下,在风雨中,走过中原,走过西北,走到江南。现在,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明白。你怎么能够那样指责我呢?这些年,虽然我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我能出现吗?我还能给她带去灾难么?但是,在她命运最关键的时候,我是怎样出现的,你不知道么?这个闺女,真是她孙女么?我看她们长得那样相像,尤其是眼睛。啊,我还记得她的耳边,有一颗黑痣呢!

小莲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站起来,“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叫了一声:

“爷爷——”之后,声音哑了。她埋着的头,她粉白的腮边,的确,有颗又黑又亮的美人痣。

这些只有发生在梦幻世界里的事情,也许真的已经发生。发生之后,他们毕竟要处理。怎么处理,这是摆在他们面前的严重问题。他和小莲当然劝老人马上下山,带他到省城,他们的那座现代化大都市去,见他的儿子和妻子。可老人坚决不肯。他们这对不知多么高兴的情人,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立即下山,立即赶火车、坐飞机到省城去,把白云庙的奇遇,告诉了娅雯。可是,戴着金丝老花眼镜的祖母,歪着头听了他们的话,微笑着发问,你们是不是撞见鬼了?小莲的永年爸爸和他的情人小吕,也根本不相信他们眉飞色舞的报告。认为这对年龄相差很大的爱人情侣,旅游一趟回来就走火入魔,叫他们赶紧去看心理医生,并对他们的相爱嗤之以鼻!这使他们感到很寒心。……那天,白云庙老君洞里老道人高人和隐士,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一旦传到外面,他说,我是一个罪人。我是上个世纪那一场场政治风暴中,消失了生命的人。如果出现,我不依然要面对坐牢的命运?但是,你难道不去见见为你付出了几十年生命和青春,代价惨重的母子俩么?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可能,你们把我写的这部作品拿出去,由你的名义发表吧。他接过老人的文稿一看,上面恭恭敬敬地用毛笔写上了一排大字:《云雨江南》(电影文学剧本)他觉得事情怎么这么奇怪,你写我写大家写,写来写去,都是《云雨江南》,而真正的《云雨江南》在哪里?后来,当他把电影剧本拿出去给别人看的时候,当他把身世告诉了等了他几十年的娅雯的时候,当娅雯的儿子知道了他真正的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当他把老人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北方导演,老人和留学法国的妻子所生的儿子的时候,告诉那个因为他当了右派而离婚的妻子欧阳的时候,老人,道人,商人革命者,严淄芸,在山洞里无疾而终了。究竟是不是真实的?他死了之后,又由谁来安葬?有人说,他像童话中的王子,一旦染上世俗的尘埃,就会风化,就会变色,就会像一朵白云飘走。好像望娘滩头的那颗珠宝,吞进儿子肚子里去,瞬间就会变成洪水猛兽!有人说,他的尸体,被当地好心的山民,从洞里抬出来,升上高高的原始森林,或几经寒暑,已经风干。那个场面非常可怕。和倩雯和北方导演去雪域高原拍摄的宗教专题片上的某些画面,十分相似。小莲听说了这一切,泪流满面。她拉着他的手,不知要跑向什么地方。她说,人活在这个世上太没意思了,我想去死掉,我们还是生活在那个老人的童话世界里好些。他说,要向你真正的爷爷学习,死神光顾了许多次,都还要坚强地活下去。

“那么,我们又怎么活呢?”

小莲问得很茫然。

他们不知道从省城回来,还是在那座城市某某大学校园内,荷花池旁的家属区,属于他们二人的普通夏夜,他说,我总觉得我们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我根本就不相信,娅雯和淄芸、纪年的生活和命运,是一个如此残酷的悲剧式的童话。真正的属于童话的,应该是我们。他们决定背着旅行包,沿大江南岸徒步行走,一直走到大江的源头。他们穿过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爬雪山,过草地,翻过无尽的山脉,蹚过荒凉的戈壁滩,他们就要那么不停地走下去。而且,信仰基督教的祖母,在梦中告诉他们,到了大江的源头,月光下的清泉边,就是纪年的老家,你们应该进去看看,究竟还有什么人?他们一脚踏上去,就掉进了万丈深渊。他们不是双双在戈壁滩上遇难,就是在风雪中的珠穆朗玛峰、皑皑昆仑山,遭遇偶然崩塌的冰山,被冰川深深掩埋。许多年后,他们那两具尸体,一具男尸,一具女尸,成了一对获得幸福的男女,爱情的化石。这样的化石,和白云庙里的老道人吊在原始森林中的尸骨一起,构成了人类生命最残酷的风景。

冰天雪地,生死边缘。子庄分明听到了小莲微弱的声音:“我们为什么不能活下去?哦,对了,还有我那椅子形的山顶上,田间劳作的父亲和母亲。为了他们,我们也要坚强地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活得更有价值。我们活着,可以给我父母带来幸福生活啊。人的一生,无论生还是死,都不是个人的选择。难道你就真的没有事情可做了么?一部电影剧本《云雨江南》交给了倩雯,另一部《云雨江南》又接到了你的手中,难道你不继续写下去,走下去,做下去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小莲。此刻,无论小莲说什么话,他都要相信,都会照办。他眼前出现了她家乡那片丰收的稻田,稻田里的蜻蜓蝴蝶,翩翩飞舞,碧绿的池塘上空,晶莹的月亮,漫山遍野稻谷的芳香。还有她祖传下来的臭豆腐,瓦屋漏下的点点月光。她家门前长长的丝瓜藤,缠绕出的乡间美景,那是纯正蓊郁的生命气息啊!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睡在一起。他想,也许某个时候,一定要把她变成我的

新娘。他心中再也没有了女人,也不能没有女人。她们像月亮,照耀着他心灵之路……古色古香的小镇,那里,安顿着他们家族的肉体和灵魂。他们终于没有能够完全回到了可以相信和验证的现实生活中来。他们在现实与梦幻、真实与童话之间,像彩色的蝴蝶,姿态万千,且飞且舞。

……坐在山中古镇紫檀木楼二层的竹椅子上,吃着从河里打捞上来的鱼虾,还有他家乡小镇著名特产合水豆花,子庄和小莲对坐着无语。他们喝了很多当地米酒,醉意蒙蒙。窗口,一片碧绿的芭蕉叶,长长的叶子,水墨画一样,斜在他们的头顶上。木楼下面,那条清澈的河流,在哗哗流淌,像一只纺不完的恋歌,缠绵忧伤。对岸,遥远的山峰,幽雅的山脊,像一弯静卧的柳眉,弯弯地划下来,淌出轻盈的剪影。山顶,挂着一轮晶亮的圆月。刚吃过饭,酒意和诗意,正在他们心中流淌。不远处的河岸,夜空中,悠扬的竹琴声传来,牵引着他们的思绪,飘向了很远很远……

从省城回来,他们为没能劝说她祖母和永年,去寻找消失了几十年的商人革命者,而难过沉默。几十年的思念,为什么不去寻找?狼来了,狼来了,喊了那么久,为什么真的狼来了,又要躲避?永年把姓改过来,和他们漫长的苦苦寻找,究竟为了什么?无论在宁静的山乡,还是繁华的都市,祖母都生活得多么孤独苍凉。那晚,小莲无论如何想不通。站在江边桥头高耸的岩石上,她想,干脆这么跳下去得了,就像当初她祖母,听到叛徒祖父被枪毙的时候,想跳进大江一样。她终于还是没有跳下去。他们行走在江边的夜色里。他开玩笑地对小莲说,大江浩荡,卷走了多少英雄豪杰的生命与梦想。你那么一个小小的生命,跳下去,即使再英勇无畏,再惊天动地,又算得了什么?再说,那时,你祖母跳下去的时候,还有独眼龙来拯救。你跳下去,谁来拯救你呢?

“难道你就不是独眼龙?”

“怎么可能呢?我哪有他那一身武艺?在大江上独往独来,如天马行空……”

一个春天的上午,天朗气清。他们坐着公共汽车,到这座城市的大江南岸去寻找独眼龙拳师开的武馆。小莲专门带上了独眼龙送给她祖母的那枚玉兰色发夹。那是他们爱情的见证。……那次到省城去,小莲一直跟随在祖母身边,她们挽着手上街,搀扶着祖母到附近的教堂做弥撒,回来在一个屋子里睡觉,亲热得不得了。小莲尽可能巧妙地和祖母谈起纪年和淄芸,也隐隐告诉她,说不定独眼龙还活着,还在当年他们的那座城市开武术馆。每谈到这些,祖母总答非所问,有意把话题叉开。分别时,祖母把她叫进里屋,特意神秘地从小皮箱里,翻找出那枚刻着独眼龙名字的玉兰色发夹,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如果,有机会,见到独眼龙,就送还给他。代我说,对不起他了,谢谢他了。说完,祖母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惶恐,一种遗憾,一种神圣。小莲当然不知道这枚发夹和祖母之间的真实联系。不用猜想,她也知道这一定不是一枚简单的发夹。那天,小莲和子庄就是带着那枚发夹,去见独眼龙的。他们想看看在上一个世纪,在这条著名的大江上,叱咤风云又经历九死一生的侠客和武士,究竟长得什么模样?独眼龙为什么没能做她的祖父?小莲还开玩笑地对子庄说,要是见到那个百岁老人,依然有那样一身武艺,我们最好都去学学。学会之后,可以健身,还可以应对世上各种狂风暴雨,比如,遭某某强暴的时候,我能多应付几招……难道你真的遭到过强暴吗?他怀疑。但是,他觉得小莲的思绪总是那样活跃开放,又变换不定。虽然她那不长的成长过程中,有过那么多看似的灾难和不幸,她总有许多高兴的事情想说,总有特别开心的话题,想告诉别人。他们可以跨越代沟,因此和小莲在一起,他也感到十分轻松愉快,尽管他们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但和她一起生活、旅行,本身不就是一种人生快乐么?有这些就很够了,管她遭到谁强暴干什么?他越来越想和小莲,终有一天会一起走进婚姻的殿堂,那是多么幸福啊!……现在,他们在通往郊区的公共汽车上,欣然而行,去寻找独眼龙的下落。下了车一打听,谁也不知道独眼龙在什么地方。他开的武馆,究竟在哪个角落,也无人知晓。他们随意行走在人影密布的大街边,进入一条梧桐树叶掩盖着的小马路。阳光灿烂的街口,蓊郁的绿叶丛中,闪亮着一块紫檀木的招牌:

“某某武馆——前行500米。”

他们相视而笑,心里涌出一丝喜悦。星期天的早晨,阳光温柔而清新。撒播在他们心中的暖意,出奇地和畅。他想,沿着这条小马路,就能找到可以成为她祖父的独眼龙。他们想象中的独眼龙,一定仙风道骨,善良多情。大江边的比武台上,挥拳打死日本武士和美国总统保镖的武侠身影,还在他们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么一个武艺高强的大江侠客,怎么没能征服一个女人呢?独眼龙送给祖母的那枚玉兰色发夹,正在她手中。发夹上,分明刻着独眼龙的名字。她想,只要见到独眼龙,就一定告诉他,祖母和永年这些年,对他的不仅仅是感谢和问候。不远处,马路前面的那一大片青草丛中,挺立着一株高大的黄桷树。黄桷树下面,是宽阔的操场。“某某武馆”的招牌,挂在高高的黄桷树上。旁边,还拉扯着医治某某病的广告。上午的太阳,给枝繁叶茂的黄桷树,披上了盛装。四五层高的武馆,阳台上种着几株向日葵,黑黑的大门关得很紧。他们敲门,没有人应。少顷,楼上蹿下来一条狼狗。敲门时,他们又觉得有点害怕。毕竟那是一百多岁的老人,虽然他很健康,按照一般人的活法,他已是死去多年的人了。他是不是像他们在白云庙遇到那个老道人呢?那个老道人,难道是独眼龙的化身?他们在狼狗的狂叫声中,轻轻推开一条门缝,透过门缝望去,里面是宽阔幽暗的大厅。大厅前壁,斜靠着一排武术刀。正面墙上,挂了一个大大的阴阳鱼太极图案。他想,真的马上就要看到大江侠客独眼龙了。木架上的武术刀,在微微的幽暗中,幽幽泛着亮光。他想,要是老人挥起沉重的武术刀,在撒满阳光的黄桷树下飞腾跳跃,是多么威武的一代英豪!可是,狼狗叫过之后,依然没有人影。他们又使劲敲了两下门。终于,楼上走下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头发扎成精干的马尾,扭动有形的腰肢,像练过武术的样子。女孩晶亮的目光,透过门缝,望着外面的一对男女,警惕地发问:

“你们,找谁?”

“请问,这是某某某家吗?”

“找他干啥?”

“他在家吗?”

“你们是谁?”

“我们是……”

他不知道怎样告诉这个武术世家的小姑娘,他们和独眼龙之间,究竟有什么身份和关系。他告诉姑娘,我们是病人,找他看病,想和某某医生讨论病情,或是记者采访。那,不行,姑娘说,今天星期天。不能看病。记者采访更不行。我祖爷爷历来低调,不愿接受宣传采访。那么,小莲有点着急了,你是谁,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姑娘瞪着眼睛,我是谁,用不着你问,你们……说着就要关门的样子。他连忙支吾着说,哦,我们,可能,是他的一个亲戚。我们手里有他当初送给某某人的礼物。

“什么礼物?”

“就是这个……”小莲着急地把手中那枚没有褪色的玉兰色发夹递过去,对学武术的小姑娘说,“你拿去告诉他,我就是他送给礼物的那个人的孙女,我们想见见他。”

姑娘的眼睛,慢慢变得不再那么凶恶,接过发夹看了看,上面果然刻有独眼龙的名字。也没有给他们开门,轻轻说了声,好,让他们在外面等。说完,转身跳着轻快的步子上了楼。他们在楼外的阳光下站着,等了很久很久,突然,大门里又传来狼狗的叫声。他们的心,咚咚跳个不停。难道那个大侠武术之家的后代,要放大恶狗出来咬他们?不过,狗并没有跳出来。那扇门也没有打开。姑娘依然留下一条门缝,把那枚发夹塞出来,告诉他们:

“我祖爷爷说,并不认识这个女人。孙女,什么鬼孙女?我才是他真正的曾孙女哩!我祖爷爷即使认识她,也不愿见,而且……”

他们还不甘心地推门。

姑娘着急地恳请他们,说:“请不要打扰我祖爷爷平静的生活了。他已经很多很多年,都不想再出名了。他躺在床上很久了。他的病已经很重很重了。现在,大夫正在楼上给他治病。请你们走吧,谢谢你们了。”说完,给他们深深鞠了一躬,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目瞪口呆。那扇仅开了一线的门,又紧紧关闭。姑娘亲热地招呼狼狗,跳跃着上楼。门外,再也听不到楼内一点声音。他们歪着头,不解地望着楼顶阳台上的向日葵,在明丽阳光的映照下,显得那样艳丽。

既然这样,那就走吧!他们不知因为什么感动着,遗憾着,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某某武馆”。他们甚至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并没有找到真正的独眼龙?艰难岁月,毕竟,独眼龙和她祖母曾有过那样美好的感情。但是,怔在黄桷树下,小莲说得很伤心,曾经的爱情,算什么哦?你看他已经有了儿女,还有一个那么凶恶的小孙女。既然那样,他怎么还会和我祖母有爱情!明明是想否认那段爱情嘛!我祖母……其实并不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哦!望着眼前的青草地,子庄的心中一片空茫,无论怎样也想不出什么安慰小莲的话。当初,他们有爱的时候,是那么美。几十年不见,过去那么美的爱情,又变成了他和其他人生儿育女的过程,狼狗伴随着他小孙女警惕的眼睛,难道爱情就那样脆弱,那样短暂,那样虚幻?她祖母为什么几十年没有结婚?难道女人就该坚守爱情?而且,坚守的还是并不存在的爱情?就像倩雯,尽管丈夫没有了生育能力,还要活着守寡,和他紧紧地拴在一起?倩雯的守寡,是因为残酷的战争,但祖母梅娅雯几十年的守寡,又是谁夺去了她一个个应该拥有的丈夫?小莲想得很痛心。她把他的手臂挽得很紧。他们在街边的人群中缓缓而行,眼前晃过游梦般的人影,似乎流淌着触手可及的虚幻人生。他爱意涟涟地安慰小莲,不要那么伤心。来来往往的人流,谁也不会关心你心灵的痛楚,你为什么要哭给他们看呢?……今天,我们虽然没有见到独眼龙,也许,这就是一种最好的见面。……他用拒绝见面,告诉了我们,不要再去碰别人的家庭,触摸它们——深埋心里的敏感的爱情神经。独眼龙现在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当年,他那么轰轰烈烈的人生,多么惊天动地!现在,连见见自己能够见到的心爱的人……送回来的礼物,那点力量和愿望,都没有了。这是何等令人伤心!我们每个人的生命,无论多么轰动荣耀,都要走到这样寂寞的黄昏。什么才是生命中永不衰败的向日葵,也许,就是我们面前的这条奔腾不息的大江。

“你这算什么安慰啊!”

小莲抬起头,对他翻了翻油亮的眼珠,怅然地感叹了一声。“丁冬”一声,她把手中那枚玉兰色发夹,扔在滨江马路的水泥地上,翻滚了几下,就停住了,阳光映照着,闪亮出一种光晕,一种晶莹。子庄的心一颤,他感到了一阵透彻心骨的爱与美的冰冷。

他们难堪地望着,难道……这就是那散落一地的爱情?

他深深叹了口气,弯下腰,拾起发夹。好像无论如何也无法拾起祖母和独眼龙一起走过的,充满爱情、友谊,却没有生理交融的人生。

“带上吧,说不定什么时候,还有用哩!”

子庄拾起地上的发夹,交给小莲。

“要不,你什么时候,也给我买一根?”

“好哩!”

可是,此刻,他们的玩笑话,怎么也幽默不起来。

他们不知不觉来到大江的面前。那是宽阔的两条大江的汇合处。遥远的那座城市的大码头,好像浮在浩荡的江面上,露出淡雅稀疏的远影。江边,或对岸,停靠着一艘艘巨轮。春潮来临,江水浩荡,滔滔奔涌,冲击着岸边的轮船。对岸的楼房远山,看起来那样渺小。长满绿树紫荆花的河岸,是修剪得十分整洁的江滨花园。巨浪冲击着的沙滩上,捕鱼的老人,在奋力张开阔大的渔网。巨大的礁石,挺立岸边。滚滚江面,无比宽阔,远山山脊,在长空中勾勒出一笔灰蒙优雅的图案。从江岸望上去,水面、远山和天空,一片浑茫苍远。大江奔腾汇合,江水减去了来自遥远山峦的浑黄,一浪一浪的波涛,像硕大无朋的沸腾的绸缎,远远的,波浪很小,汹涌到他们脚下,看起来又是那样急迫匆忙。他们坐的渡船,在滚滚江面上,慢慢向上游的大码头开去。头顶高朗的天空,渡船破浪航行。突然,遥远的大码头上,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锣鼓声。旗帜如林,人声鼎沸。高高的码头,呼喊声、锣鼓声,一阵紧似一阵。码头下的江岸,停靠着一艘艘过时的军舰。军舰上,整齐地站着美国水兵,还有穿着抗战国军军装的军人,望去好像进入了一个他们都不熟悉的年代。怎么还有美国军舰和海军?原来,那里正在拍摄电影,正是那个北方导演,在拍摄《云雨江南》中的一个重要片段,勇猛的大江侠客独眼龙,和美国总统的

保镖打擂比武。编剧和制片人,正是到他们一起进修过电影艺术的那座城市里去,找到了北方导演和法国电影投资商夏洛克的倩雯。

经过艰难有序的运作,即将轰动世界的电影大片《云雨江南》,终于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春天,投资开拍了!

“要不要……上岸去,告诉倩雯和北方导演,他们……使用的剧本究竟是谁的创作?说不定,还是倩雯,剽窃了你的剧本哩。”

小莲很内行,也很小心地问。

“不必要了,不必要了。让他们去拍吧!无论谁的剧本,拍摄出来总是好事!可是,我心中的那部《云雨江南》,无论作为哲学,作为小说,作为电影剧本,谁也无法剽窃!它在我的心中,变换着主人公离奇的人生和命运。”

他们的船,还在继续前进。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宽阔的码头和江面,大江南岸,小小的,远看像直立水中鹅蛋一样的礁石上,两个扎丁丁猫的小女孩,大约六七岁吧,坐在水边玩水。她们光溜的小脚板,拍打着温暖的春江水。她们的小手,撩起水珠,洒向行船的江面。水花点点,反射着斑斓的阳光,像晶莹的花朵,映照着姑娘天真无瑕的脸庞。姑娘把裤腿挽得很高,穿着粉红色的春天的衣裳,如两朵桃花花瓣,点缀在古老的礁石上。望着小女孩赤脚玩水的身影,他紧握了小莲的手。小莲靠在他的肩头。他看见她眼里流露出羡慕的目光。他轻轻理了小莲的头发,告诉她:

“那就是当年的独眼龙,从江岸的小船上跳下去,救起你那年轻的祖母……娅雯跳江自杀的地方!”

小莲乜着眼睛,没有说话。她紧紧把祖母拿给她,叫她去寻找独眼龙的那枚玉兰色发夹,握在手中。优雅的眼帘,轻轻一闭,黝黑的睫毛丛中,倏地涌出一滴泪来:

“不跳江了,我们要好好活着。”

说完,他们靠得更近更紧了。

浩荡的江风,飒爽吹来。旗帜如林的码头上,打擂台的人群中,发出的吼叫声,锣鼓声,一浪盖一浪。身穿白色武术服的拳师,那是当年独眼龙的身影,身轻如燕,丽日蓝天下,一个回合,接着一个回合。腾飞如剪,跳跃如旋。

那是未来电影中,大江武士独眼龙的身影,敏捷而优雅。

那些已过去的历史烟云,又这样以电影的名义,在这个浩荡江边的历史码头上,艺术地再现了。他们不知怎样去面对。参与其中,还是游走于他们之外。望千年半岛古城,山清水秀,千帆待发。生意盎然,春暖花开。他却手足无措,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他的哲学,他的艺术,正在他寻找和经历的现实与历史时空错乱中,浆成一团,又渐渐飘去。飘得那么沉重,那么渺远,像大江的上空,那朵时走时停的云。电影艺术研究院,已没有必要再去进修了。椅子形山岭的月光,红池坝军营的碉堡,白帝城烟雨中的“托孤堂”,尤其是……倩雯在他们爱情的风雨中,苍然离去。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觉得写不写电影,拍不拍一部轰动全球的世界大片《云雨江南》,对他的生命来说,都不是很重要的了。重要的是缠绕在他心灵中,埋藏得很深的疑问和情结,还没有展开。那就是,他自己的身世,他家族的源头,究竟在哪里?现在,谁还有心思去寻找枪杀在悬崖下沙滩刑场的地下党大叛徒谭纪年呢?他被捕的那个山中古镇,现在是不是还有油菜花开?通往大江终年碧绿的溪流,还是不是当年的模样?叛徒妻子梅娅雯,叛徒儿子谭永年,难道他们……经过那次到北京寻找商人革命者淄芸的打击,心灰意冷,真把给了他们几十年不幸与屈辱的谭纪年,彻底忘却了么?他想,是不是还该向那个沉沦了的叛徒生命走去?去触摸也许不仅仅属于他们那一代人的荣耀、背叛、痛苦与自尊?娅雯是不是真把他们都统统忘掉?难道她唱诵《圣经》的咿呀之声,也像她儿子谭永年的房地产公司一样,在平静中经营,没有了一丝心灵的回声?永年和他的情人小吕,难道真会断绝了关系?她祖母已风烛残年,在遥远的省城,由谁搀扶年迈的她,去教堂念经?子庄和小莲明明告诉他们,几十年前消失了的商人革命者严淄芸的下落,有了线索,为什么不去把他接回到他们真实的生活中来?有意回避,还是他们那几十年的思念,全是假象?真真假假,至少应该去求证一下才对啊!……他还在这一连串没有过去,也无法过去的历史人生中寻找答案。他知道这些答案,不可能有一个绝对的完美。并不像受到失足怀孕打击困扰的小莲所怀疑的那样,这个世界,我们究竟该不该来走一遭?他分明觉得北方导演和小莲、倩雯都有心灵和肉体的联系。小莲明明是在北方导演网上选秀《云雨江南》女主角之前,就已经认识。北方导演老早就对他说过,江南烟雨,如诗如画。雨丝中的小黄瓜又鲜又嫩。那时,北方并不知道他的父亲淄芸,曾经在江南烟雨中和小莲的祖母娅雯,有过那么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那就是宿命!世上许多事情的发生,冥冥之中已安排好了。难道我们真是上帝手中玩来玩去的木偶?北方导演曾不止一次到大江两岸为拍摄新片选景。那时,他还不知道子庄正在构思《云雨江南》。他带摄制组应邀拍摄《大江之春》旅游风光记录片,到小莲家乡那座椅子形山岭上,认识了小莲的亲生父母。秋日。午后。细雨蒙蒙。穿了淡红花衣的小莲,顶了一张金黄的手绢,高挑的个儿,细柳一样,带着羞涩站在小镇东头的大柳树下,翻盖着背篼,卖细嫩的小黄瓜。饥肠辘辘的北方导演,远远地冲小莲而去,没有问价钱,抓起一根带刺的黄瓜,大咬一口。“好鲜,好鲜!”导演连声称赞,招呼录音摄像过来,“吃吧,吃吧!这篼黄瓜我们都给她买了。”导演给了小莲足够的钱,小莲自然感激不尽。简单问明来意之后,小莲把他们带到了那座椅子形山岭上,拍摄当地著名豪强之家的历史人物、风土人情。那时,小莲父母正为她考大学读书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小莲上不了大学一般本科分数线,就是等不来入学通知。她父母干着急,固执而无奈地断定,是没有拿钱出去跑关系。北方导演看到清纯靓丽的卖黄瓜的小女孩小莲,说起读书的事,就躲进她的房间里,哭得像泪人,马上出来给她父母打包票。……通过朋友的关系,他把小莲录取到上海,或浙江某某二级学院,去学习计算机电脑财会专科,或者预科,也从此引出了小莲后来和导演之间的种种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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