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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还乡.7

作者:亦村 当前章节:151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紫檀(2)

那时,子庄并不知道这一切。他想,既然小莲已和导演断绝了关系,那么,在春暖花开的夜晚,在那样宁静的山中古镇,那个支配着他们家族一代代先人命运的山中古镇,古朴典雅,远山青翠。一条春天的小河,在古镇面前,缓缓流淌。也许是心灵感应,也许是命运牵引,偶然得到家乡的消息,他们家族,还有后人在小镇上生息繁衍。那是新开发的旅游古镇,全国著名。一条弯曲磨光的石板小路,穿过错落的小街。小青瓦,木板房,两排红灯笼,顺着灰黑的瓦棱,一路排过去。“江剃头”、“唐麻花”、“冉打铁”,古朴的招牌,彩色的旗幡。

子庄和小莲一起,赶了很远的车,来到小镇的时候,天色已晚。半山腰的新镇区,灯火一片。古镇还在黑黝黝的小河边,初夜就已出奇的安静。小镇东头那株老黄桷树下,摇响流水银铃般的歌声。他们情侣般地依偎行走在黯淡的灯光中,共同描画着夜晚小镇古朴的身影。黑暗中,温顺的小狗独坐在没有晚归的主人家门前。大树下的石板路上,陪小狗枯坐的还有讨饭的女人,似乎这一切不符合古镇的晚景。有些古老的景象,总以崭新的面貌显现,而某些崭新的面貌,骨子里是那样的沧桑古老。小街上,偶有一盏昏黄的灯光,默默照耀,灯光模糊地映出客栈旅店的招牌旗幡。他们小心翼翼一路探险似地阅览过去,街边客栈,堂屋里坐着一个孤独的老人。客栈装饰得古色古香。观音牌位。朱色对联。古代图画。满清雕像。看起来好像进入了神秘的深山古刹,或地下党、特务接头的庙宇,一旦进去,可能一场阴谋暗杀即将发生,一个武打的小说或电影情节就要展开。昏黄灯光下,老人手持烟管,靠墙坐着,面无表情地抽着水烟。他们当然不敢进去,进去不知会有什么遭遇降临。客栈阁楼是朱红色的窗格,临窗可以瞭望黄桷树下的小河,小河对岸是静穆的远山。那时,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古镇。他觉得这个小镇晚景的一呼一吸,都和他产生了某种联系。这种联系的准确位置,又不知在哪里。他们在黑暗昏黄的小街上摸索前进。石板路很窄,淡淡的光晕,勾画着错落古朴房檐迷蒙的剪影。抬起头来,楼房剪影上面是黑乎乎的天空。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他们选了几家旅店都不合适。他们想在靠近河边的房间住下,聆听溪流的低吟。他们不知不觉来到镇中一处灯光特别明亮的新修小楼门前,“谭木匠酒家”的木制招牌古色古香。老板是个四十开外的热情汉子,在店堂里弓着腰使劲捅着炉火,他能干的妻子木花,围了围腰,在灶台上烹制一锅热气腾腾的豆花。他们的小女儿在门前那排瓦缸木桶旁边,和河里捞上来的鱼虾泥鳅鳝鱼一起玩耍。豆花的清香,活蹦乱跳的鱼虾,引起了他们的兴趣和食欲。他们相视一笑,爽快进屋,汉子夫妇望着他们这对奇异情侣的模样,一脸粲然。

“好啊!远客!”

夫妻俩笑吟吟地搓手招呼。

这对饥饿的游人,子庄和小莲,到家了似的,进得屋来,开着玩笑:“恭喜发财!老板!”

“你好,我好,大家好!”

小莲居然哼起了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歌。

“嘻嘻……客人来了,”还是他妻子,干练的山村农妇,会说话,“我们自然就好嘛!”

“哦,嗬嗬,你们,就是谭木匠?”

“不,不,哦……”夫妻俩相互看了一眼,吞吞吐吐,也是异口同声地说,“我们的爹爹、爷爷,祖上老人都是谭木匠啊!”

“那好!今晚就住在你们这里了!”

子庄和小莲,并没有从小老板夫妇这些话里,听出什么特别的意义。腿脚不很灵便的敦厚汉子,带着他们楼下楼上一路介绍参观。临街铺面是整修一新的餐馆,厨房大厅,老酒新柜,楼梯屋檐,古色古香,门前挂着封神演义和张飞的图案。桌椅包间,音乐茶楼。“老鼠爱大米”已经放完,又传来香香那首“猪八戒命里犯桃花”的歌声。外面阁楼的窗前,芭蕉叶下面,河水在哗哗歌唱。五层小楼,设计精巧,墙壁地板,木梯回廊,全是来自深山的紫檀木建筑而成,涂了一道明晃晃的木胶。扑鼻的幽香,原始的野味!他们选了顶端窗户临河的小阁楼住下。阁楼顶部是一排整齐的梁檐。正面墙壁上嵌着一幅牛郎织女耕田的壁画。双人床也是和地板一样的紫檀木。靠窗对面,紫檀木柜上放着一台崭新的电视机。电视机对面床上,洁白的棉被,点缀其中,分外耀眼。好啊!看来老板可真是发了大财!单纯洁白还有淳朴的野味!他心生快意,呵呵!这里也许就是他们渴望的新房!冥冥之中,谁给他们安排好了似的!不像宾馆饭店,住在一起还要出示什么证明,来这里住的……小老板,自称金刚钻,可能就这样认为,如此亲热洒脱的男女同行,不用说就该安排住在一起。是山中古镇的淳朴,还是某些旅游度假胜地的治安容易出问题,他们也不得而知。此刻,他们都来不及考虑这些。他想,要是那幅男耕女织的古老壁画下面,再添上一个大红“喜”字,就是他理想的新房。

“太俗,太俗了!”小莲愉快地拿出香皂毛巾准备洗漱,“不要破坏这个房间的气氛,添了‘喜’就真喜得起来么?”

“说得对,说得对啊!”

看来现在的姑娘,尽管来自山村,也早已是哲学家了!哲学教授可能根底里都有俗不可耐的一面!

“好好!洗漱去吧!”

小莲笑吟吟地去了水房,他又似乎觉得自己本质上完全可能和小莲这样的姑娘沟通。不用沟通也无所谓,最好保持她本来的模样,那是大自然的赐予!但是,小莲,大自然赋予你的……还剩多少呢?他尽量顺着姑娘的思路和兴趣和她交往。他想找到他们之间来自大自然的沟通与和谐。他们尽量把自己融入春游的客人,来到这里的世外桃源,与世无争。不像那次上白云庙,他们没有带猎枪,没有穿防毒蛇叮咬的水靴。他们的情侣衫,发亮的黄色、绿色,很青春,很阳光,很扎眼,也很有朝气,在这紫檀木的房间里,晃悠出一派春情男女的生命风景。如果他们真能在紫檀木的芬芳中,酣卧在白色床单上,走进生命的自然,那可能是人类生灵的另一番美景。小莲倒没觉得和他在一起有特别的不自然。她洗漱完毕,哼着“小猪小猪,一觉睡到日高起”的歌子,回到屋子,逼迫他赶快出去洗漱,然后,扯了被子坐在床上,开着电视,对着镜子涂口红画眉毛。他洗漱完毕,刚提着毛巾进来,小莲从床上跳起来,跃到他背上,圈了他的脖子又吻又抱。他“咯咯”笑着躲闪着。

“别闹了,旁边,好像有一对,已经睡了”。

“怕什么呀!我们是恋人!”

“对对!是恋人,恋人!”

嘴这么说着,他心里也乐开了花。他们真像恋人那样顺势倒在床上拥了一会儿,旁边房间里,比他们来得更晚的一对也许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河边写生归来,早早关上了房门。

他们很近地对望着。

“睡吧,睡吧!谁不这么睡呢?小馋猫!”她的亮眼水盈盈的,伸出手指,往他鼻子上一划,“来,这么睡着,感觉肯定很好!”

他的心一沉。

“倩雯!”

他差点儿叫出了声。倩雯不也这么近地划过他的鼻子么?这些女……人!母性使然,还是玩弄男性?抑或,情感的表达方式……他想不通!放开她软嫩的手臂,不自然地笑笑。

“我们还没吃饭呢!老板娘会送饭来的。”

“唉!真没劲!”

他们起了床,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

“走!下去!外面街上,走走!”

“好哩!”

他们下了楼。饭菜还没有做好。一看手表,才过七点,时间还早哩!又有客人到来,老板自然热心去张罗。

“出去走走么?”老板娘木花,笑得嫣然,“别走远了!饭菜马上就熟了!鱼虾还没有弄。要不,你们自己选好,鲢鱼,鳝鱼,还是江团?”

小莲对这些要求不高:“随便吧!老板娘,往好里做,做好了我们回来吃!”

“好,好哩。”

他们和老板娘亲热地说笑着,跨出了店堂。老板回来了,递给子庄一根烟。老板专门给他们选好上等的鱼虾,来自小溪流的泥鳅鳝鱼。谢了香烟,他的好奇心好像没有止境。他问这酒家楼房哪来那么多紫檀木?紫檀木怎么那么香?香得很醉人。我不是姓谭么?这就是紫檀木的来源。老板告诉他,他老家在小镇旁边那条更远的河流上,那里有一姓谭的木匠,他们家族,整个山村,都是谭姓木匠的后裔。遥远绵延的山峰,盛产这种紫檀木。这个小镇上的多数楼房木板房,都是由他们家族的木匠,砍伐山中的紫檀木材修建起来的。去年,他把老家过去的紫檀木房完全拆迁到小镇上来,买了门面,花了几十万,修起了这座“谭木匠酒家”。

“哦,哦,你们还是挺能干的!”

“能干啥啊!我们是败家子啊!解放前,这半街面都姓谭。我们不过是把它费力地买了一点回来而已。”

又是一阵历史的烟云!

他“呵呵”应酬着,不想陷得太深。旅游中的小莲,从来就没有考察历史的兴趣。他们匆匆点了酒菜,立即依偎着跨进小街。天依然很黑,月亮没有出来。远远地有一盏路灯,在石板路上摇晃。“叮叮”打铁声,“当当”敲麻糖的声音,黑暗中偶尔传来,还留着余音。到这里旅游的客人们,都找到了满意的地方住宿,他们不再在街上行走。整个街道,弥漫着芬芳米酒和紫檀木的幽香。卡拉OK、舞厅,搬到了小镇东头和半山腰的新镇新开发区。剩在小河边的一切,都很古老,似乎伴随流水的歌唱,陷入遥远的回忆。他们在招摇着红灯笼和小旗幡的小街上漫步。突然,遥远街口那边,传来一阵幽远的竹琴声。他们慢慢向琴声传出的街沿走去。那也是一排紫檀木门板,店堂早已失修破败。黑黝黝的茶楼,太师椅上,端坐一个戴小毡帽的老人。门牌贴着:

今日茶楼,曲目价格,一曲五元,免费茶水

那是当地最有名的竹琴。板凳桌椅,皆低矮紫檀木制,尽管已很旧了,但似乎还结实,酝酿着一种遥远不屈的历史回声。正面墙上,贴着封神榜和关公图案。旁边是竹琴的曲牌,任客人挑选。那时还不算太晚,可是没有客人。小毡帽老人睁着无神的青光眼,在铺着绿色布帘的小桌前弹唱。他弹唱的曲目,那样古老,唱得很入神。他们轻轻蹩进去,坐在靠板壁的木凳茶桌上。小毡帽老人放下竹琴,直着眼睛,挽了长衫,起身下来,和他们简单打了招呼。然后,摸索到旁边火炉桌上,拎了水壶,捏了两只茶杯,机械而准确地放在他们面前的茶桌上,沏好茶。茶也不贵,五元一杯。那是当地土茶,水冲下去立即冒出一缕清香。青光眼老人和他们简单交谈,选出并介绍他最拿手的曲目,关于小镇历史文化传说故事。老人说,他从老家来镇上好多年了。他唯一能做并赖以求生的活计,就是弹唱竹琴,咿呀地唱,梆梆地敲。大蟒蛇皮绑在长长的竹筒上,有节奏地用手敲击发出异样的声响,边唱边弹,舒缓急促,空旷幽远。古镇民间老艺人,质朴实在,毫不做作炫耀夸张。说完,轻轻抿了口茶,胖脸朝上,运了运嗓子,敲唱起来。他的歌唱声,并不苍老,清润悠长。唱了小镇的历史传说,又敲响了他的父辈谭木匠曲折传奇的一生。……听得他和小莲都傻了眼,忘记了鼓掌。停顿了一会儿,“好,好!”小莲才

京剧票友似的尖叫起来。

“的确不错!”

他补充夸奖道。

老人居然红了脸。

“好曲目还没有开始呢!你们想听什么?《嫦娥奔月》、《花木兰》,《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是《水漫金山》……”

“听什么呢?”

子庄侧过身想征求小莲的意见。

“我,我怎么知道什么曲目好听呢?”

小莲娇嗔地靠在子庄的肩头上。

“梁山伯与祝英台?”

他向小莲投去征询的目光。

“不!不!”小莲着急地说,“那么悲惨的爱情故事,我们就不要听了。”“那……”

“就听《水漫金山》吧!”

“好咧”!

老人调整了情绪,准备唱《水漫金山》。可是,小莲不明白,《水漫金山》依然是一个骨子很悲的爱情故事。老人直了直矮胖的身子,一脸严肃,神往。好像千军万马将在他的琴声中,调集拢来。牵牵翠绿布帘,正正紫檀木太师椅。乜了青光眼,无神的瞳仁往上翻翻,然后,透过紫檀木楼顶,望着对岸的夜空,河水轻轻流淌,遥远的河岸,升起一弯眉月。他轻而有力地敲了竹琴,屏着呼吸,一阵温润清亮的声音,从他掉了两颗门牙的薄嘴唇里有节奏地流淌出来:

“话说雷峰塔就要倒下,

满天乌云翻滚。

大江大河,

妖魔鬼怪,

就要出笼。

矫矫大雁排过长空……”

还是那种悲惨的古老故事,不知怎样从老人嘴里唱出来,时而奔放激越,时而悠扬宛转,时而辽阔苍茫,似乎把他们带到了很遥远的境界。他们忘记了喝茶,忘记了鼓掌。末了,老人还教了他们怎样歌唱,怎样敲琴。介绍了古老竹琴的来龙去脉,他就是一个因青光眼而无法流浪的民间艺人,敲出小镇的梦幻般的岁月,顽强生存下来。他老家也在小镇西头谭家岭,谭家岭上的紫檀木,四季飘香。老人那手竹琴,是他从小的爱好,也是他的衣食饭碗。他说,有次外来的远客,要把他的竹琴买去,还要请他到市里省里的电视台大剧院去表演。他没有去。他腿脚不便,又是青光眼。他怕上台会糟蹋竹琴在观众心目中的形象。他只能像河边老黄桷树的树根一样,抓紧陡峭悬崖上的岩石求生。他生怕别人弄坏了他的竹琴。他说这门手艺在这一带差不多已经绝迹了。省城著名茶馆,还有人唱。大江南岸那座江边县城,也有琴声流传。子庄突然想到,江边县城的竹琴,滥觞于瞎子舅舅彭泗海。那次和倩雯一起,在白帝城“旅游”的黄昏,“大河风酒店”茶楼,他似乎还听到大江对岸高高的古塔上,还有人悠悠地歌唱。梆梆的琴音,一代又一代,在山中古镇和大江两岸的茶楼酒肆回响,飘了很远,又没有离去,不知怎样浸入听琴人的心灵和灵魂。新月晶亮,河水呜咽。当年,瞎子舅舅不是这样弹着竹琴,把大叛徒谭纪年从这个小镇引向革命道路的么?这种琴声,又将把我和小莲带到哪里?……他打了个寒颤,突然感到心寒。明白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抓住小莲的手,想告诉她,走,赶快离去!是不是他听到了历史的悲声?哦,不会,不会!他努力平静下来,给了老人比两杯茶钱更多的钱。闲谈中,老人告诉他们,他这老房子,已卖出去了。他女儿在遥远的省城读大学,学财会,花的就是他祖宗留下来的这笔房产。他真是瞎子。他不能看到子庄和小莲同情的脸。他也不能看到女儿读书时难过的表情。他在祖宗留下来的遗产中,败着家业过生活,深爱的竹琴,也没能赋予他更好的日子。他们带着人生的沉重和岁月的悲怆,回到“谭木匠酒家”。快活的小老板金刚钻,已给他们备好了丰盛的晚餐。餐桌摆在他们房间外面的阁楼上,房檐下撑起两段芭蕉叶的影子。河水在芭蕉叶下唱歌。对岸,黑乎乎的远山,挂着一轮弯弯的月亮。那时,他们感到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好像到了从没有人去过的地方。没有卡拉OK,没有歌舞厅的嘈杂。他们很饿了。遥远的溪流下面,老人的竹琴声,已经停寂。可是,苍凉的嗓音,好像还在他耳边回响。桌上摆着鲜嫩的鱼虾,金色的黄花鱼,油炸的鱼苗,散发着河水清纯的气息。那盆麻麻辣辣的鳝鱼,因作料太多,也发散从阵阵扑鼻的清香。月亮把他们二人阁楼对酌的影子,映在紫檀木墙壁上。透过芭蕉宽大的叶片,可以看到遥远河岸的层层阁楼,一排红灯笼,顺着河岸光默默照耀。他感到进入了一种意境,多年纷乱的现实生活、心灵生活,从没有给过他如此宁静的意境。……他们挽手而行,走向那段没有污染的河流。河岸青草丰茂。不倦的溪流,静静流淌。河边的卵石,月光下泛起淡淡的光。两岸农田,锄草的农人,隐约闪现在梦幻升起的地方。小莲怎么也想不通,梁山伯与祝英台,那些古老爱情悲剧故事是怎么产生的?如果都是这样的月光,这样的河流,和自己的爱人,这样的阁楼月夜下,这样的晚餐,爱情,还有什么悲剧可言呢?他们,一男一女,月夜欢酌,推杯换盏,不是很好么?为什么要那么痛苦。他想,那天晚上,可能就会进入他们的新房。当地的米酒,散发着稻谷的清香。他们喝了很多。她说,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酒。这酒,喝了一碗又一碗,怎么没有一点醉意。子庄说,你可能已经醉了。醉酒的人,都不会认为自己喝得太多。一坛老酒,他们就那么在月光下,在流水的伴奏声中,听着古老的歌谣,喝了个精光。老板夫妇说好了的,不再来打扰,而他们,子庄和小莲,这对在那样的世外桃源,那样不用喝酒也会醉的夜晚,残月如钩之时,不知谁搀扶着谁,怎样进入他们的阁楼,那间紫檀木床上,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

大江南岸。椅子形山岭。稻谷飘香。夜晚。青松岭上的月光,映进她家瓦屋的梳妆台,那张类似的空姐照片,在他们对面熠熠发光。经过一天劳累的小莲和子庄,软软地瘫在床上,他们笼罩在如水的月光中。他们像河里的两条灵动的鱼,在清澈的泉水中缓缓游动,累了,酣息。那时,她父母早已入睡。牛棚里,那头年轻的牯牛,正有一声没一声地喷着响鼻。他也像那条牯牛,托着雪亮的犁铧,在那片春天的原野上耕耘。她是村姑,茶姑,胸前流淌着一汪清澈的泉水,那是她的头发,弯着身子,门前池塘边的月下,漂洗她那双诱人的腿。他们走了很远很远,春天的原野,夏天的池塘,秋天的稻谷,冬日的梅花。他们的汗珠掉进泥土,土地上冒着热气,热气蒸腾,开放出绚烂的花朵。生命如阳光灿烂。他们拼命想达到的地方……很远很深。椅子形山岭的月亮、青松,像他们还没有见过的谭家岭满山坡茂密的紫檀树一样,树林里有鸟叫,也有月光。他突然从那束轻柔的月光中掉下来,坠下高高的悬崖,掉进红池坝红崖下的那段深谷。他在白云中穿过,细雨中穿过,芭蕉叶丛中穿过,晃晃悠悠,掉进了无底深渊。那是他们梦幻般的新房。清远的竹琴声,在耳边回响。他们没有劳累,没有哀伤。……紫檀木的窗口,那钩更弯更亮的月牙,映上他们的婚床。他觉得怎么一次次和相爱的女人,一起走进了那片月光,又永远走不出那片月光。一旦走进月光,都有一头瀑布般的长发姑娘,或者女人,倩雯,或小莲,骑着赳赳战马,“鬼头”山上的凄凄风雨中,厉鬼一样,长发飘飘,呼啸奔腾而来,嗷嗷沉吟而去。末了,还有谁,能够这么永远依偎在他的身旁?

月光中,两段生命的延续,如淋漓酣畅的游鱼。他们都没有想到后来的故事发展,会那么离奇。子庄想在古镇住一段时间,在这里没有喧嚣,没有俗尘的青山绿水间,好认真考虑自己的作品,无论哲学、艺术,还是小说、电影。小莲开始很兴奋,渐渐就失去了新鲜感,对留在这里度假,没有了多大兴趣。她觉得这地方虽然美,但毕竟偏远。她要到繁华的城市里去生活,实现她的价值。他笑了。你能实现什么价值呢?做歌星模特,还是再努力当空姐?她随口而出,跟了你,我什么也不当了。逛街,购物,……我喜欢看到许多人的影子,在面前走动。无论什么人,一人一面,绝不雷同,见到他们,我就开心。他笑笑,真服你了。再玩两天吧!这里的好山好水,能给我们浪漫的诗意和灵感。第二天,当他们从快活小老板口中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之后,他们都没有了在这里住下去的兴趣。那天早晨,小老板仔细地检查“谭木匠酒家”的紫檀木,像心肝宝贝,他说,整个谭家岭,山岭上的老屋,现在都只能靠着它们了……经营生意,留做纪念。老屋拆了。老屋背后漫山遍野的紫檀树还在疯长。子庄的兴趣不在于紫檀树的茂密,而在于他们家族是怎么衰败的?现在,还能找到哪些后人?找不到,找不到了,只有我,那年,举家搬来镇上,谭家岭的老屋,就衰败了。我们家族并不大,而且因为不光彩的过去,在那里,我几十年,从没有抬起头过日子。当然,现在,那档子事情,还有什么光彩不光彩?谭家岭上,我们的祖宗,世世代代,男如龙,女如凤,龙形山峰,紫檀树掩盖,总出不了龙飞凤舞,死的死,逃的逃,打死斗死,判刑枪毙。什么?枪毙……在什么地方?实在不好意思,我二叔……枪毙在……你二叔,他叫什么名字?他急迫地追问,是不是姓梅?梅绍武?不不,谭木匠家族,怎么会姓梅?哦,哦,他不姓梅。但他的死,和一个梅姓人家的女儿有关。那么,眼前和我一起的那个姑娘,她也是破落了的大户人家的女儿。那么姓谭的那个,你们的家族,谭木匠是谁呢?他不是谭木匠。他是我爷爷的二儿子,爷爷把他送到镇上读私塾,我还看到过他读私塾时的成绩单哩!学习很好,都是红圈圈。红池坝闹红军,过贺胡子的队伍。他跟一个到我们镇上来弹竹琴的算命瞎子跑了,他那时才十一二岁。算命瞎子是地下党干部。把他带到梅家开的盐场当会计,后来……

“他是不是参加了地下党?”

“是的。”

“他是不是领导过某某城市的工运学运?”

“嗯。”

“后来,他是不是地下党的某某市委书记?”

……

“叛变了?枪杀在大江边,沙滩刑场?”

“你,怎么知道的?”

“那,就不要问了。”

子庄深深低下头。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他和父亲萧胡子,和这个谭氏家族,究竟有什么联系,即将一目了然。纪年为什么被枪毙?同为市委委员,纪年为什么没有出卖他,还在特务的眼皮底下,放跑了他?那是一段父亲从不愿意说出的历史。子庄清楚地看到过父亲的简历,出生于南方某某某地谭家岭,难道自己的祖父,也可能是那个谭木匠?这一带过红军的时候,父亲或祖父,随红军的队伍跟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那样我们的家族,是不是叛徒的亲属?没有得到父亲的任何明确回答。但后来的家族往事,还是那样奇异地发生。……我怎么不知不觉闯进了自己的家门?这是什么样家门呢?光荣与耻辱的痕迹,都那样重,那样深……眼前的小老板金刚钻,难道就是我的堂哥?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姓谭。父亲参加革命后,不知为什么就不再姓谭,而姓萧了。自然,他现在也不姓谭,而是……哲学教授穆子庄。虽然不姓谭,但的确是谭木匠家族的后代。和父亲一样,他对竹琴和木工,都有浓厚的兴趣,也许是家族给他带来的那种不可知的命运,自己历来就随了母亲姓穆。如今,怎么能够从这一堆谁也说不明白的姓氏里去,考察家族的渊源,父辈的历史?再说,如果大叛徒是小老板的叔叔,既然我今天来到了这里,就该问个清楚,有什么证据值得相信,他是叛徒家族的后代呢?小老板遗憾地说,本来,我们一家都可能出去干大事的,就因为二叔成了叛徒。他在下面河边的菜花地里被捕。那天,他回来,在这个镇上组织地下党搞暴动。那次,他见到了我父亲。父亲比他小十多岁,没有直接参加地下党,他以茶楼做秘密联络点,也算为地下党做了不少工作。后来,因为二叔叛变,我父亲,解放后受到了历次运动的审查,得到极不公正的待遇。他坐过牢。“镇反”时,打瞎了他的左眼,“文革”,戳伤了他的右眼。关押在关帝庙,他被打得死去活来,也不肯说出他和叛徒二叔之间,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他是我二哥啊!除了他回来给过我一包东西,我和他什么联系也没有啊!你们叫我说什么呢?”那是我父亲,说了一辈子的话。二叔被捕的前夜,回来偷偷留给我父亲一个布包,父亲像宝贝一样珍藏,不肯交出来。究竟是什么东西?哦哦哦!他再也不愿意问下去了。木楼上的阳光很耀眼。也是春天。阳光下,可以看到小河两岸的油菜花开。

“那么,你父亲究竟是谁?”

“那个,你们,昨晚,听弹竹琴的,正是我的父亲。”

小老板说到这里,语言和手脚,都不再那么灵活快活。小老板分明跛着一条腿。那是他小时候,“文革”期间,随父亲上台接受批斗,被专政群众打断的。他最小的妹妹,还在读大学。他们一家生活得并不算富裕,好在,现在没有谁再把他们看做叛徒家属了。拆了老屋,到镇上做生意,日子也渐渐好起来。小老板说,不知什么原因,老家的紫檀树,自从他二叔叛变之后,就一棵棵死去了。一九五一年,也是春天,某晚,月光很淡。不知谁到我们老家来,把一具尸体,埋在了紫檀木的山岭上,小溪边,第二年,漫山遍野就长出了那些紫檀树。从此,几十年,坡上的紫檀,一直郁郁葱葱。你看,谭木匠酒家的紫檀木,还有那片山坡上的香味。可是,“文革”时,有人去挖那段山坡,半山腰,清泉边,挖了一些骨头。那是我二叔的尸骨啊。究竟谁把他的尸体,运到这里来埋的,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是他妻子,那个梅姓大户家的女儿。有人说,我二婶请人把尸体运到这里来掩埋的。我二叔二婶,并没有正式结婚。唉!我这个二叔啊!弄得我们多少亲人为他背黑锅,倒霉!不知是真是假!假如不是真的,那么,谭家岭上的紫檀树,为什么那么茂盛?如果是真的,那我们就是叛徒的后代啊!尽管,在这个“红色”叛徒家族中,我还没有见到过二婶。二婶也代他受了好多磨难!他们有个儿子,现在是开

房地产的大老板!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子庄阴沉着脸,支吾着离开小老板,踏着紫檀木楼梯,像踩着云团,偏偏倒倒上楼,倒床便睡。这么多年来一直困扰在他心头的谜团,刚刚理出头绪,居然,被跛腿的小老板,说得明明白白!眼前的姑娘,小莲,正是叛徒二叔的孙女,难道他也知道么?他们已一起那样度过,难道他,子庄和小莲,也有血缘关系?怎么,和小莲乱伦的,不是北方导演,而是我这个哲人穆子庄?既然这样,他和小莲之间,小莲和倩雯之间,是不是比周朴园和侍萍,周萍、繁漪和四凤,更加复杂的《雷雨》?不可思议的残酷啊!小莲没有跟他一起回来,吃过午饭,她就说说笑笑地和老板的女儿,河边采野花、捉螃蟹去了。他不知道再见到小莲,该怎样对她解释。

“命真苦!”

他深深叹了口气,又一个他相爱的姑娘,不得不离他而去。他觉得这紫檀木的小楼,根本不是苦苦寻觅的新房,而是牢房,是地狱。他昏昏沉沉睡去,抱着洁白的被褥,似乎还能闻到小莲细腻的乳香。……朦胧之夜,再次来临,他又回到了过去若有若无的状态。沉沉睡下去,一会儿,身子飘起来。一个晚上。一个白天。黄昏。彩霞。河岸。如烟的油菜花,裹着他的胴体,破败的竹楼,青光眼瞎子,瞎子舅舅,瞎子伯伯,还有矮胖的萧胡子父亲,乜着双眼,向他指点交代,这次回去,一定要代我,寻找谭家岭上谭木匠的踪影。瞎子舅舅彭泗海,手持阴阳鱼图案的旗幡,牵着戴小毡帽的小男孩,菜花地里远去,究竟他在什么地方,哦,圆圆的脸形,的确像我父亲。

他在夜晚的古镇,晃荡着虚幻的脚步。青光眼老人的竹琴茶楼,灯光迷离。某某摄制组正在茶楼拍摄电影。咦!那个油亮的光头,不正是北方导演?倩雯呢?披了崭新的军棉大衣,丰姿绰约,仪态高雅,依偎在和她一样穿着大腕导演标志性冬装,崭新的军棉大衣,戴着棕色鸭舌帽的北方身旁,专注地看着摄影机镜头。选取。切换。导演。古镇。倩雯。谭木匠茶馆。呀!怎么我的《云雨江南》,是谁增添了这个情节?

哦,倩雯,还记得小时候的河边上,曾看过、改过你的那首“梦想穿上军装”的诗么?难道以这种方式混成制片人,扎在男人堆里,裹着军棉大衣,拍摄如此一部偷来的电影,就是你穿上军装的梦想么?当初,如梦的河边,清晨浓雾中,那个清纯如水的小女孩,哪里去了呢?她是怎样变成你这样的呢?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驻足斜视了一眼古镇茶楼,只见录音师,灯光师,道具化装师,鬼影一样在茶馆里忙活。“开始——!”北方导演,大手一挥,一声令下,嘈杂的人声,迅速安静下来,穿着杏黄绸衫的青光眼老人,斜抱竹琴,“梆梆”的琴声,悠悠响起。倩雯和北方,坐在他和小莲坐过的木凳上,听老人弹竹琴。奇怪的老者,站起来且舞且歌。他的琴声被录制下来,作为原始音乐,准备放在影片中去,也许,还有更奇妙的作用。竹琴串着影片中主人公的命运。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该学会表演弹奏竹琴,或者,干脆就把竹琴扔进茶楼外面的小河里去。难怪自己的思绪,好长一段时间以来,都有竹琴的余音回旋,着魔似的在心中牵引。他惶惶不安地离开夜晚的茶楼。他根本不愿意上去和北方、倩雯打招呼。他觉得这些天遇到的一切,竹琴、谭木匠酒家、青光眼、小莲、包括北方和倩雯,都是……这个古镇舞台上群魔乱舞的虾兵虾将。他们都想把我打入地狱,把我压在雷峰塔下,永世不得翻身。他深深感到有种不祥之兆正向他袭来,他可能就是叛徒家族的后代!菜花金黄,流水月光。不行!我不能这么昏昏懵懵地个人无端痛苦,我必须去找跛脚的小老板金刚钻,把他父亲珍藏的叛徒留下的“礼物”拿来看看,“文革”时,打瞎他父亲的眼睛,也不肯交出来的叛徒留下来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他努力平静心态,踱回谭木匠酒家,装得一脸很谦逊、很崇拜的模样,要想看看……小老板珍藏的礼物。小老板自然莫名苦涩地高兴,把他领到阁楼顶端,靠近屋檐的壁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红绸布包,放在紫檀木的圆桌上。

“喏,看吧!就这……”

他们一脸肃穆。谁也不愿意轻易靠近。或在月光,或在灯光映照下的红绸布包,在他们面前熠熠生辉。芭蕉树的影子,探进阁楼里来,他轻轻牵了红绸一角,心,怦怦直跳。金条?银圆?还是手枪?也许子弹炸弹,“轰”的一声爆炸了,他们像来高家庄偷地雷的鬼子,迅速卧倒!一层、再揭一层。其实,打开来一看,他想到过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出现。映入他们眼帘的依然使他像踩上地雷一样震惊!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本封面印着大胡子马克思肖像的《共产党宣言》!巴枯宁翻译,俄文版的,这就是那个大叛徒留下的礼物么?这不是瞎子舅舅在梅家祠堂的大溪河盐场,叫小会计读过宣讲过的那本《共产党宣言》么?他分明觉得,《共产党宣言》,如此庄严肃穆的书,怎么能够和那样的一个大叛徒联系在一起?他当初不就是读着这样的书,参加地下党,发动劳苦大众,和旧世界宣战……实现人类最崇高的理想么?读这些书的时候,无论如何,他也不是在为大叛徒做准备呀!相信,还是不相信?这本书是他留下……留给他的家族,还有这个他曾用青春热血理想信念拥抱过的世界,唯一的礼物呢?他慢慢翻开封面,发黄的书页已经陈旧,蛀虫掏空处,还粘着浸湿了的盐水。他像翻开一团沉重迷幻的历史烟云一样,把封面打开,三个工工整整的毛笔楷体字,映入他们的眼帘:

谭纪年

是他!肯定是他!这个进入了中国革命历史教科书的大叛徒,居然留下的是如此著名、普通而厚重的经典思想宝库!讽刺?荒诞?还是真实?肃穆?看到这一切,他反而感到一种石头落地似的安稳。叛徒啊!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类狗屎堆!是的……可他,毕竟,也有过人类如此明丽的思想阳光的照耀!毕竟他做过自己想做、该做的事情。但是,这本改变了整个中国社会历史面貌的书,给过他多少梦想,多少憧憬,多少力量,多少保证?然而,最终,他没有得到这本书的任何保证,却滑向了它的对立面去了。更令人惊奇的是,《共产党宣言》的书页中,还夹着一沓大江南岸牛奶场膳食堂崭新的饭票!要是小莲的祖母,叛徒的妻子梅娅雯,就在身边,看到这些饭票,多……好!小莲和她祖母,你们在哪里呢?他的脑袋似乎“嗡”地爆炸了!“谭纪年”三个字像宝剑像利剑,在他眼前挥舞出道道金光。他的确看到了自己的身世,怎么会和形象猥琐、灵魂丑陋的叛徒联系在一起?难道这就是父亲不愿意告诉他任何家族秘密的原因?谭纪年的叛变,不仅给他假扮的妻子,梅娅雯母子俩带来了灾难,还给自己和自己的家族,带来了如此沉重的心灵磨难和痛苦?弟弟的瞎眼,侄儿的断腿,难道是因为这本《共产党宣言》给他们家族带来的惨痛代价么?啊,他似乎懂了,叛徒的罪恶,并不是来源于红色经典著作本身,而是他并没有真正从生命的根底上,沿着它指引的正确健康的思想道路前进。

小老板拖着不灵便的腿脚,在阁楼上珍藏好红绸布包,下楼以后,他异常糊涂又异常清醒地打开旁边的阁楼房门,见到小莲姑娘,手持一把河边采来的金黄菜花,泪流满面。他们四目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小莲披头散发,浑身颤抖,挥舞菜花,疯了似的,在他身上劈打!她哭着笑着打着,龇牙咧嘴!

“不要说什么。不要想说什么,解释什么,一切都没有用了!你欺骗了我,占有了我,我们是这样的血缘关系,报应,报应啊!”

“怎么办呢?”

那天晚上,对面山巅上,初夜的月牙儿,还是那样晶亮。阁楼窗户外面,阔大的芭蕉叶下,溪水还是纺着那首忧伤的歌。他们和衣而睡。谁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小莲背着身子,厚厚的臀,重重地抵着他后背,哀哀地说,我在旁边的小屋里,透过门缝,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听到了。的确,那个谭纪年,就是我的叛徒祖父,我祖母名义上的丈夫。你是谁,你是谁呢?在我老家,椅子形山岭,我的闺房,我的蚊帐,那片碎银般的月光中,我问过你,你究竟是谁,那时,你怎么不说话、不说话呢?她转过身来,凶狠地咬着牙,往死里掐着摇着他的肩膀……虫声唧唧,月华皎皎。现在,倒轮到子庄无言以对了!他不知该怎样说话。躺在紫檀木床上,裹着雪白的棉被,他直着眼睛,望着对面墙壁上那幅牛郎织女男耕女织的古老裸体画。他们曾那么滚动蠕动的身躯,好像要爆炸了。他想冲出去对天空呼吼,对大地长啸。

也许就在那天晚上,他已经发疯。他在河边乱跑。时空错乱!春天下雪,冬日骄阳。他褪光了衣裤,在河边的菜花丛和翠竹林中奔跑。有人向他追来,子弹向他射来。他好像变成了谭纪年,曾经仔细读过宣讲过《共产党宣言》的叛徒,如果不是叛徒,他弟弟,他侄儿,不至于眼睛被弄瞎,腿被打断。说不定现在还是某个高级干部。跛腿侄子,也可能像他一样的高干子弟。不至于在这里开饭馆做生意。好像是一种宿命,不可更改。初来山中古镇的那天晚上,他和小莲有多少旅馆客栈可以选择,偏偏拐弯抹角住到了这个“谭木匠酒家”。是一阵什么样的紫檀木的清香,把他们引到这里来,成了他和小莲梦中的新房。进入新房,本可成为夫妻,白头偕老,但他们奇异的紫檀木新房,盖着他们赤裸的身躯,黑压压的屋檐铁桶似的坍塌下来,把他们融为一体埋葬!罪过,罪过啊!不可饶恕的罪过!偶然进入新房,必然分手。不仅仅分手,分手之中,还各自背着沉重的包袱,远走他乡。他在月光下的菜花地里奔逃,竹叶菜花,枝枝叶叶,扫打在他身上。他光光的身子,被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渗出了血,开出了花。他似乎变成了谭纪年。在谭纪年被捕的那片菜花地、竹林中,他觉得许多虫子往身上爬,爬上身的虫子,疯狂地吞噬他的肉体,他的生命。好像谭纪年的尸骨,被专政的群众挖出来,他要去寻找那些骨头。记得小时候,山中古镇,几天几夜,倾盆大雨,沿河两岸,一片汪洋。不多日,浑水落潮,艳阳高照。沙滩上的大石块丛中,有大水冲下来的白骨隐隐闪现。他不知道,哪片哪块,圆的长的尖的,头盖骨、腿骨、肋骨,是亲戚、家人和大叛徒谭纪年的骨头?那些骨头,斑斑点点,好像那时就已经深深烙在了自己心上和身上。他分明感到,那晚阁楼上的月光中,他和小莲摇动扭动的身影,把各自的骨头摇散了敲碎了,冲到沙滩上、河滩上。小时,他常感恐怖的人体骨头,现在,怎么轮到了他和小莲共同拥有,而且,现在好像就只剩下那些骨头。他想告诉谭纪年的妻子和儿子,这些骨头现在还在。他想告诉倩雯,她名义上的父亲,瞎子舅舅彭泗海,还没有死,还在山中古镇敲唱竹琴。他们当年的秘密据点,还有青光眼老人,在茶楼上悠远地歌唱。他想沿街而行,穿过小镇,蜿蜒而上,沿着那条清清溪流,进入山中,顺着当年小莲祖母和独眼龙用小船载了谭纪年的尸体,运到谭家岭上去埋葬的那条水路,进山,去寻找谭家岭上的那片惨淡的月光。……月影迷离,万籁俱寂。独眼龙手中的大桡扁,有节奏地在墨绿的清水中滑动,发出清亮的声响。把那首送葬的挽歌,纺织得缠绵悠长,伴随大叛徒罪恶的灵魂,寂寞地还乡。

两岸青山无语,一路月光凄凉。当晚,谭家岭半山腰清泉边,月光如水。独眼龙用篾席裹了谭纪年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放在清泉边。他带着铁铲,很快地掀开泉边坡上的紫色泥土,挖了一个深坑。正当他要把裹着尸体的长长篾席筒,推进坟坑的时候,高挑肃穆,一身黑衣的盘发女子,梅娅雯,圆脸如月,素手如葱,沿着山道,轻轻走来,缓缓蹲下,牵开篾席一角,露出大叛徒谭纪年那颗头发散乱、络腮胡茂密,泥土血水混凝不分的壮硕脑袋。她没有哭。映进泉水的面影,月光一样清冷。高大的独眼龙,立在离她不远的新坟头,看着她用白布蘸了泉水,把泥血糊糊的头颅,洗出了一片惨白,在他额上那块隐约的疤痕上,重重地擦了几下。然后,从身上取了当初纪年留在南岸牛奶的那把剃须刀,把他蓬乱的胡须剃掉,理了理他那怎么也理不顺的头发,然后,轻轻牵过篾席盖上,缓缓站起来,和独眼龙一起,慢慢地把长筒的篾席,推进坟坑。独眼龙的力气可真大啊!三下五除二!很快把新土填平。祖母那时还很年轻,不满二十一,一头青丝像乌云,像瀑布,月光下闪着银辉。她头上别着纪年买给她十八岁的生日礼物,那枚玉兰色发夹。那晚,她把发夹取下来,别在了纪年那颗她过去熟悉,而现在变得很陌生的脑袋上。这个细节,独眼龙看得很清楚,也很感动。后来,才有了椅子形山岭上的中秋夜,给母子俩送黄花鱼的独眼龙,同时也给她买来的那枚同样的玉兰色发夹。发夹上还刻了独眼龙的姓名。那可能是独眼龙试图通过它来延续,他对祖母的爱情。剃须刀,《史记》,玉兰色发夹,都成了祖母爱情的见证和象征。不知古老的谭家岭,清泉边的月光,飘香的紫檀木,知不知道,她祖母,怎样深深地把一个个掺合着甜蜜和痛苦的关于男人的秘密,埋在心中,走过漫长的生命雨季。

可是,细心而多情的壮汉独眼龙,那年,中秋夜,给母子俩送小黄花鱼的同时,那枚玉兰色发夹,并没有发挥作用。而且,正是这枚玉兰色发夹,不知在椅子型山岭上的青石包上,茅草屋里,还是在县城江边娅雯制作豆腐的水泥板房间,银色月光下,船工号子悠悠婉转的渔火闪烁中……差点戳坏了独眼龙的下身。

难怪,那次,他们拿着发夹,到“某某武馆”登门求见,独眼龙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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