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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还乡.9

作者:亦村 当前章节:11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父亲突然大声且流畅地说,“他不能被纪念。谭家岭,你也不要去!那里的紫檀木,虽然长得茂密,虽然,我们和他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理性地评价和对待,像他这样的历史人物。他,并不是我们这个庞大家族中,特别值得骄傲的人。他被人民政府镇压,他是叛徒,是罪犯,因他的叛变,我们的同志,是死了……好多好多人的!这和他学习过的那本《共产党宣言》毫无关系!他手上是有血债的!杀人偿命!叛徒,就是耻辱,就是坏蛋!这个案,不能翻,绝对不能翻!”

他依然觉得自己的思维,和父亲的理解,没有接在一条线上。

“不能翻?我何曾想过要去翻?翻来何用啊?……茫茫世上人,多彩的一生。只用好与坏这个简单的标准,怎么去区分?南岸牛奶场,他因对娅雯的爱,碰破了头。他曾给怀了别人孩子的自己的爱人,洗过孕妇的内衣内裤。他哭着告诉她的爱人,无论肚子里怀的谁的孩子,都要生下来,作为自己的后代,抚养成革命者接班人,那么,作为男人,我们就不能多少给他一点点,某种程度的尊重……敬佩么?现在,我们生活中,究竟有多少这样的男人?哪怕是一种简单的思念,一种人性固有的承诺与坚守!”

父亲气得不再说话!

“滚吧。”

父亲说。

子庄想,不用你赶,我也会滚。他对父亲,历来的感情都不是很好,自从小时候不经意地偷看了父亲档案,心中的谜团,就没有揭开。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连出生在谭家岭,都不敢承认。还要该名换姓,包括对自己的儿子!

哦,哦!他后来懂了,也后悔了。不能那样刺激衰老的父亲。他们的英雄主义、理想主义精神,永远都是我们正面的、主旋律的社会生活与人生价值,是我们如今混乱人生价值中,应该选择的榜样!况且,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父亲都给过“叛徒”妻儿,多大的帮助。“镇反”时的无罪释放,“文革”时坚决阻止娅雯母子俩去逃荒,为她们平反奔走,给予经济补助,而且,都是在背后,……人类的良知啊!父亲那一代,他们能做的、会做的,已问心无愧了!

但是,这就够了么?

他转念又想。至于父亲档案里的某些隐瞒,如果,父亲的档案,真记载出生在谭家岭,我们家族,真和大叛徒谭纪年稍微沾点边,他这一生,能在我们党的组织部门,勤勤恳恳工作,做官几十年,他做得下去么?

英雄并非全身光环!叛徒,留给我们的,难道仅仅是他的肉体和灵魂的十恶不赦?谁是叛徒?什么叫叛徒?讪讪取回摊在父亲摆满鲜花的床头柜上的《共产党宣言》,小心地放进精致的皮包,离开父亲的时候,子庄愤愤地想,也许是偏激地想,不错,我并不反对咱们的党和政府军管会,那时,对大叛徒谭纪年的惩处!我们应该永远为这种历史、正义与生命辩证法的胜利,感到欣慰和欣喜!但我心中繁乱如麻的思绪,想说明的不只是这些,而是,不就是一次叛变么?我们每个人都可能以某种方式和手段,以叛徒的心态、语言和行动,在这个世上活着。难道它没有对我们的某某某某事业,乃至人类良知,造成极大的危害和伤害么?那么,这种背叛,谁来审判,谁来反省,谁来惩处?!我们在自由的阳光下幸福成长,我们辛勤工作,我们坦然学习,我们快乐人生,但是,我们,有多少人明白,或者真正不明白,一不小心,就会落入并且获得“叛徒”那样的“十恶不赦”?再说,谭纪年,从山村学童,木匠的儿子,经历风雨,躲过明枪暗箭,成为地下党高级领导干部,经不住金钱、权力和女人的诱惑,承受不了毒刑考验,叛变投敌,不依然基于软弱卑劣的人性根基?现在,我们记起他,丰富地、多侧面地展示他,他对权力、金钱与女人的态度,难道,不能为我们,不管是否领导干部,提供可兹借鉴的镜子么?《共产党宣言》,唤起劳苦大众起来干革命,改天换地。但是,取得了胜利的劳苦大众,和带领他们取得胜利的非劳苦大众,现在,他们的心灵、身体和灵魂,在哪里呢?生生不息的生命,浩浩荡荡的激情,他们和我们,又在做什么,还要做什么呢?

想着想着,他感到皮包里的那部革命经典,在他心中,不知越来越重,还是越来越轻了。掂掂包里的书,他怅怅然。啊!它能给予我们,包括谭纪年——的命运,带来多大的保证?什么保证?怎样保证?

他不安地回忆起和倩雯、小莲的交往,我和她们,怎样在坚守?怎样在背叛?这种背叛与坚守,标杆在何处,何时是尽头?虽然,他明白,这些不一定和某一本书,某一门学问,某一种学说,完全无关。

果然,不久,更令他不安的消息传来,小莲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和他真心相爱,一起创造未来。她居然又和北方导演联系上了。那部电影《云雨江南》的女主角,几经周折,最终还是没有确定下来。不知她还是去不去试“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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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小莲平静地躺在泛着油漆光亮的紫檀木床上,雪白的被单松松掩着他们纵情欢娱之后慵懒倦怠、幸福满足的身躯,他的心情糟透了。一缕晨光照进来,贴在紫檀木的地板上,映照着那枚玫瑰色的发夹,闪闪发光。那是他们昨晚的忘情时刻,翻卷的棉被,不知怎样从枕边掉下来的,那时,他们谁也没有在意。真不该给她买来,戴在她头上?他望着发夹,陷入沉思。那天,路过某某商场,他特意走进去,和小莲一起精心挑选。为了和过去祖母的那枚玉兰色发夹,以示区别,也为了小莲不要重蹈她祖母的命运,买发夹之前,征得了小莲同意,他们挑选了更精致、更小巧、更昂贵的玫瑰色发夹。在商场给小莲试戴的时候,柜台前的女服务员端详地看了,也啧啧称奇。啊啊!你看,你看,多阳光、多青春。说着,灵活的眼睛,还在他们身上滑来划去,有羡慕,也有询问。现在,他默默弯下腰,轻轻拾起发夹,想,背着我,又去找北方导演竞争女主角,还让她戴这干什么呢?我不是淄芸,不是纪年,也不是独眼龙,小莲和倩雯,也不是娅雯祖母。因此,也就没有必要延续他们那枚玉兰色发夹贯穿起来的那一代人的爱情、命运与人生。他倒真的希望倩雯,或者小莲,像当年的祖母一样,能用某一种发夹,来捍卫一种古典式的,也许是人类永恒的纯净的生命,倒不一定非要用发夹来梳理叛徒祖父带血的头颅,或用它来戳坏独眼龙的下身,那不过是坚守人类世世代代的爱与美,人间的友情与爱情。……再说,肉体和心灵都松了,发夹,玉兰色的也好,玫瑰色、紫色、粉红色的也好,戴在头上,又有什么用呢?

他想扔掉发夹,但,瞥了一眼翻了个身又向里甜甜睡去的小莲,又于心不忍,干脆,就这么带走?既然已卖给了她,带走是不是显得小气?犹豫了一阵,他还是把发夹轻轻放在床头下面的地板上。他想,即使小莲通过各种关系,从北方导演那里,竞争到了《云雨江南》的女主角,由她来扮演她年轻的祖母,也不合适。况且,我,还有北方,真忍心把她的裸体,无论她和哪一位男演员,无论通过什么角度,运用怎样迷幻朦胧的灯光色彩,造假“做爱”的镜头,缠缠绵绵地拍出来,作为《云雨江南》的“肉弹”,投向在电影院售票窗口徘徊犹豫的男女观众,是不是没有良心?他觉得电影很烦。他几乎失去对艺术的基本判断和认知。他想,拍摄这样的电影,把我的爱,那么拍摄上去,供世人观赏、展览,简直惨不忍睹。再说,自己究竟爱不爱她,爱不爱得了她。如果不能爱,又爱不了她,为什么要和她这样……在一起?

他惶惶然,飘飘然。古老的白云庙,神秘的椅子形山岭,云雾蒸腾的红崖,红柳小镇,斑斓的向日葵,倩雯的家乡。红柳依依的小河边,鲜艳的荷花,雪白的芦花,淡紫色的缀满大草原的无边无际的“臭草花”,可以壮阳,可以发奶的“臭草花”,在他眼前,漫山遍野,遍地开放。

他的眼前一亮。紫檀木床上平静而慵懒的小莲,白净的脸庞,散乱的乌黑的头发,正在阁楼的曙色中,静静安详地泛着亮光。她侧身而卧的手臂腋下,一缕娟秀的绒毛探出头来,他的心猛的一颤。

那不就是一丛凄艳诱人的“臭草花”?

他穿好衣服,慢慢下楼,塞满了那些纷乱思绪的脑袋,突然变得若有若无,一片苍茫。想这些干什么啊!到这个世上来讨生活,谁要获得更好地生存,都不容易啊。但是,没有一个相对牢固的原则和准则么?这个准则在哪里呢?自己知道、找到了么?出得门来,断腿的小老板金刚钻,已到前面的镇上,买菜买肉去了。他的妻子木花,也送他们的女儿,去了镇上小学。整个谭木匠酒家,楼上楼下,一片安静。世人的生活,依然那样有条不紊,宛如不倦地流淌的小河,并没有像自己的心灵,时刻都卷动情感的风暴。他向往小河的四季如歌。他缓缓走出客栈,雨早已停了,遥远的山头上,一如既往的灿烂阳光,透过小街瓦屋高高的房檐射下来,映在石板路上,整个街面,石板路,红灯笼,“江剃头”、“唐麻花”、“冉打铁”……还是那样生机勃勃的一路错落排过去,从没有这时映入他的眼帘,那么诱人,那么鲜亮。他的心情,似乎一下变得十分开朗。小街上,稀疏的人影,纷至沓来。老人,村妇,细娃,小女孩头上的丁丁猫。他们或挑着手工的铁器活,穿着朴实的大嫂,背篓里的大红公鸡,探出头来,露出金红的冠子,一晃一晃,在他的眼前漾动。小街中间临近河岸的那截空地上,铁丝网棚下面的

状元花,顶着晶莹的露水,开得鲜红。葡萄藤,丝瓜花,阳光下滴着露滴,闪烁着奇幻的光彩!哦!这个美丽的世界,浓情浓郁的凡尘,我是不是就要离它而去?如果离去,我又到什么地方?谭家岭修房读书,还是去城里研究和创造不知还属不属于自己的哲学和艺术。哦,他有点怀念自己曾十分厌烦的哲学了。虽然无力把它们创造研究得更深刻,更独到,毕竟它能给人温饱!小镇东头,黄桷树下,泛着雨水亮光的石板路上,一个跛腿的汉子,扛着锄头,向小河边那块松软的菜地走去。河岸上,顺坡开垦的瓜棚菜地,青菜辣椒番茄黄瓜,正在春天的阳光下,尽显其身姿,自然而清爽。沐浴着阳光,跛腿汉子,是不是堂兄小老板金刚钻?……轻巧地、有规律地仄着不便的身子,挥锄培土。旁边,一条金黄的小狗,在他身边跳来跳去,追着蚂蚱和青蛙,玩得正欢。他多想到菜地里去,和那汉子一起,翻土种地。弄不出好的哲学,拍不出像样的电影,至少可以栽种半坡豆苗,收获一洼菜畦。但是,我那块早已荒芜的心灵土地,何时才能生长出自己这样的青藤和豆苗?

他慢慢走下石梯,沿着长满青草的河岸往前走。那里流淌着一湾清澈的山泉。长长的河滩对面,青山悬崖间,翠竹葱茏中,隐隐现出一角烧香拜佛的小亭。碧绿的河水下面,挂着红灯笼的阁楼背街,间杂着芭蕉树和黄桷树的影子。下游,连接不宽的两岸,是那座幽雅古老的石板桥。桥下流水潺潺。被泉水冲得溜光的青石板上,有姑娘、小媳妇正嘻嘻哈哈地玩水浣衣。对岸。远山。几枚黄鹂从树林中闹将起来,姿态轻盈地向远山飞去。他感叹了一声,低下头,穿行在河岸边沙滩上的石丛中。他很希望在水淋淋、湿漉漉的岩石缝中,发现到什么。他跳舞似地扭动着怪异的身姿,小心走着,寻找着。身旁的溪水,不紧不慢,汩汩唱歌。他真的可能在石缝中,发现了一块碎骨,是白白的尖尖的折断了腿骨。他惊奇地望着,会不会是大叛徒谭纪年的骨头,从谭家岭上的紫檀木树丛中冲出来,随流沙冲入小河,随清清泉水,往东,又漂流到了什么地方?还有这么一段脆断的腿骨,舍不得离开么?

哦!碎碎的骨!难道,你也有什么幽魂和冤魂?

他的心一沉。于是,他不敢继续找,也没有了再寻找什么的兴趣。从乱石中折回,沿着河岸的青草,踩着露水,穿过横腰拦河的一挂飞珠溅玉的瀑布,向更宽阔、更幽蓝的上游走去。他不知道,脚下的河岸,有没有生长结实的水草。也许,一不小心,掉进河里,也未可知。那绿荫荫的宽阔的河水,是不是自己最后的归宿?我会不会就那么走进冰凉的河水,一去不回?

他正云里雾里,慢慢走着,突然听到背后一个声音:

“回来,你要去哪里?”

谁的声音?他停了一下。转过头一看,哦!远处,古镇东头,黄桷树下,布满青苔的河岸上,站着一个高挑的姑娘,春天,穿着那身他十分熟悉的紫罗兰色套裙,大红围巾,俏丽的人影,伫立河岸,望着河水,也望着他正渐渐远去的地方。

那是小莲,还是倩雯?怎么声音像小莲,望去的身影,又是倩雯?他问自己,想不明白,也看不清楚。他转过身,继续沿河岸走。他背后,河岸上,倩雯的身影消失了。他眼前出现了一片很宽的草地。遥远的河湾,有个头戴草帽的老者,虾米一样,弓着身子,水边钓鱼。他站在青草丛中,望着对面。绿树满眼,树荫浓密的河岸。远山,漫无边际的绿水之上,高朗无垠的天空,一抹淡淡的云彩,云彩一角,镶了一道诡异的金边。浑圆的太阳彩云层中照下来,映得水面一片金光灿烂。河水,绿树,草滩,垂钓的老者,还有他自己,都笼罩着灿烂的霞光中。

“让他去吧,那是他该去的地方。”

河岸,老黄桷树下,青石包上,倩雯出现了。她劝慰小莲,可是,青石下,她们都露出迷惑而忧郁的目光。

小莲咬着嘴唇,哭着冲倩雯声嘶力竭地叫了一声:“你是谁?我不认识你!”然后,转身往古镇街道跑回去。

站在齐腰的河水中,子庄望望河水,望望河岸。脑袋异常清醒。我是不是在继续淄芸当年走向那座城市市郊冰封的小河,自杀的命运,批斗,

离婚,还是……追逐我的,是谁呢?他回望依岸而立的倩雯,怎么那个身影,如此遥远?

“迟暮的美人!”

他想。

倩雯换上了她那身黑呢大衣,雪白围巾。哦,他太熟悉她那大红围巾,紫罗兰套裙掩饰的一切。现在,她这身装束,是不是更俏、更美、更纯情、更高贵!紫罗兰,亮色,艳丽,华贵,还是神秘的诱惑?哦,她虽然迟暮,依然很美!正如“在水一方”,“我的伊人”。

小莲呢?

你们在哪里呢?

“回来——”

倩雯使劲招手,凄然有声:“我还有话没有对你说哩!”

他转过头。

“我已经和北方导演商量好了,《云雨江南》拍成后,片头字幕的编剧打我们两人的名字。我问你,你放前头,还是我放前头?”

“无聊的十足的女人的话题!”

他歪着脑袋听了,想想,懒得搭理,扭头继续往前走。

原来,倩雯和北方,还在这个古镇拍片。小莲为什么苍然而去?她是回小镇搬来救兵,捞他上岸,还在赌气似地坐在紫檀木阁楼上,戴着那枚玉兰色,或玫瑰色的发夹,等他归来?说不定她早已进入北方导演带领的《云雨江南》摄制组,试女主角的镜头去了!

哦哦!怎么又是这样,还是这样!子庄想,去你的吧!世界大片,网上选秀女主角,类似《泰坦尼克号》,关键处,男女演员,精美做×场面,半裸,全裸,侧面,正面,艺术的,缠绵的,多色彩,多角度的,珍品镜头,生命与爱情,票房卖点。编剧字幕,谁前谁后。影片亮点,电影的猪大肠理论……他弄不明白了,过去苦苦追求、孜孜以求的东西,怎么现在对他完全失去了兴趣?他不再想这些。一想起来,他不仅烦躁,还深感窒息。他知道,令他烦躁窒息的不是电影艺术本身,而是从目前我们这样大量的文学家、艺术家永不停息的劳作中,很难呼吸到人类童年时代的维纳斯、青春时代的蒙娜丽莎,她们的肉体生命中,洋溢出的那一派敞亮清芬、卓绝千古的艺术哲学与生命气息!

那才是真正艺术的家园与摇篮。

如果进入了那里,即使小莲不戴发夹,完全使用她的裸体,又有什么样的电影不能拍,不可以拍呢?只要你是真正的艺术家,就不存在高不可攀的门槛,横在你面前。如果不是,你永远……无论多么努力,使用什么样的材料,都可能和它无关。现在,我已不想再这么做了,或者,我已经做过了,做成没做成,我就管不得了。于是,那么,我就只好在金色阳光中,向碧绿的春水走去。

……畅游在晶莹的泉水中,他通体舒畅。睁开眼睛,有千万条金线,隐隐飘来。小溪碧绿,翠竹葱茏,菜花金黄,古镇绰约。菜花丛中,冲出几个身穿黑衣的壮汉,把他摁倒在油菜花丛中,一阵拳打脚踢。壮汉中,有龇牙咧嘴的谭纪年,有一身豪气的瞎子舅舅,还有手拿水烟管的县参议长梅绍武。他们手忙脚乱地踩着油菜花丛,望着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子庄,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又露出一张张凶恶的脸。

“好你个什么东西?你怎么闯进了我们这个家族?你怎么配成为这个家族的一员?倩雯,小莲,都是我们优秀的后代,你怎么能在她们之间跳来跳去?朝三暮四,翻云覆雨,你是那么容易背叛的吗?”

他仰起头,大呼冤枉!什么叛变?这个可耻的词语,和我有关系么!我没有叛变,没有叛变,我真心爱她们,爱得云里雾里,死去活来,到后来,我发现根本无法爱她们。那你怎么都把她们引到了这里来?谁知道呢?我没有引她们啊!我还不知道谁把我引到这里来的呢。那你为什么来这里?哦,我……只不过到这里的油菜花地里来,看赛龙舟。那天,正是端午节,环境和气氛,和纪年第一次被捕的时候,一模一样。也是雨后。阳光灿烂的日子。沿河两岸的人群,呐喊呼吼,锣鼓声声。

他突然醒来,原来又是一场多么美丽的噩梦啊!

他并没有走进那汪河水。开荒种地的念头,还萦绕在他心中。那座城市,某某大学校园,荷花池旁的葡萄架背后,还有他的住房,温馨杂乱的书屋。书屋里,还有他的哲学、艺术和电影,期盼着他,等待着他。……他信步走在雨后的河岸上,看着两岸欢呼的人群。对岸如黛的翠竹林中,百鸟闹林。河面上,装饰得很豪华的金黄的龙舟,正在奋力划行。昂首的船头上,站着一位强壮的汉子,身穿黄背心,头缠雪白的英雄结,挥舞着手中的小旗,指挥着两排同样穿着黄背心,头缠白头巾的镇上年轻小伙,手持桡扁,奋力划动。他们统一的姿势,在清清泉水中,丽日蓝天下,构成一幅生动简洁的图案。

“嘿佐,嘿佐,嘿佐……”

口号声,欢呼声,惊天动地。

金黄的龙舟,一艘接一艘,破浪远行!

也许就在那天晚上,他又一次走上了山中古镇那条整洁光滑的石板小路。千年古镇,还是那样安详。他没有明确找到隐藏在心中的那个叛徒的影子,也没有真正找到自己灵魂的家园。他将离开小镇,到他梦想的地方。小镇的夜晚,路灯依稀。红灯笼映照着茶楼酒馆,默默吐出和睦的光晕。他回到谭木匠酒家的紫檀木楼,床头前的地板上,果然,还闪亮着那枚小莲并没有带走的玫瑰色发夹。他弯腰轻轻拾起来,默默揣在身上。

就这么走吧!他长叹一声,在这个世上,带着泥土,带着脚印,带着发夹,带着灰尘,也带着心中那轮渐渐升起的朝阳。河水在他身边静静流淌,依然纺着那首玲珑而沧桑的恋歌。小石桥下面的石墩上,没有了浣衣的大嫂和姑娘。远处,河岸,那丛大芭蕉叶下面,挂了红灯笼的茶楼里,传来一阵幽远苍凉的竹琴声:“鱼们,虾们,鳖们,虾兵虾将们,大水来了,春潮来了,上岸了,往上冲!

梆梆梆……

鱼们,虾们,鳖们,虾兵虾将们,春潮来了,桃花开了,往上冲,往上冲!

梆梆梆……”

纪年,瞎子舅舅,淄芸,娅雯,独眼龙,还有我们,倩雯和小莲,叶哲文和苏营长,夏洛克和北方导演,永年和小吕……他们已和好如初,继续经营省城的房地产和市郊的某某生态园。虽然如此,啊啊!在这个世上,行走如斯,选择如斯的他们和我们,究竟是什么样,究竟会成什么样的虾兵虾将呢?

江海舞凤,大泽潜龙。笔走龙蛇。归途如虹。鱼跃于渊。飞龙在天。易曰:“初九,潜龙,毋用。”

他就那么诗意蒙蒙地往前走。他不知道何处是开头,何处是结尾。夜幕下的梅花山公馆,大江南岸的牛奶场,椅子形山岭上的月光中,生态园背后的那坡春雨中的梨花树下,红崖上那一汪汪洁白的云海,红池坝风景区铺满紫色“臭草花”的高原牧场,红柳小镇,盛开的向日葵……不知不觉,他飘到江边县城,大江码头,古老的城门口,昏黄的路灯下,那个眼睛亮亮的穿粉红衣衫的小姑娘,还守在那株苍劲的黄桷树下。黄昏。川流不息的来往旅客中,传来小女孩那银铃般清澈的嗓音:“黄瓜哩,黄瓜。新鲜的嫩黄瓜哩,五毛钱一根。”

“呲”的一声,嫩黄瓜一声脆响。谁?光光的头,络腮胡的脸,咬断了黄瓜,温润地吞下去,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当初的商人革命者,淄芸,还是他的名义上,也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北方导演?

他也感受到了他们吞噬小黄瓜的惬意与快意。但是,吞噬之后呢?我们怎么办?在晶莹的泉水中畅游,用原初的清纯,洗涤世俗杂念和灵魂的尘埃,还是在背叛中索取快乐和辉煌,欺骗中赢得如坐春风的仕途学途通畅?只在暗夜里抚摩滴血的灵魂,苟且偷生?难道这就是我们一代代“偷食者”的宿命?但愿,我和淄芸、北方导演一样,不要成为这样的“偷食者”。会不会呢?他渊默地一笑,微微睁开眼睛,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小女孩消失了。北方导演,淄芸,哦,还有娅雯,纪年,顺子……都隐隐退去。千年古码头,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江汹涌,电闪雷鸣。大雨如注,横贯苍穹。一场罕见的大水汹涌而至,席卷大江南北。大雨之后,整个码头上,一片苍茫,正如宝玉所说:“白茫茫的大地,剩下的一片真干净。”

江边。透明的沙滩上,鹤然而立者谁?正是茫然无措,走投无路的远行者子庄。立在何处?他不知道。反观脚下,晶莹的沙滩,蒲团一样,一浪一浪地闪着溜光,伸向远方,没有足迹。

他飘飘然,轻扬而上,又似乎觉得自己的双脚,被固定在什么地方,无论如何挪不动。哦!他想,这不就是我们人类亘古以来的生存困境么?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可是,我们个人的脚下,从来就留不下多少清晰的履痕。一旦留下,它必然会驾着伟大而苦难的灵魂,升上精神的太空,永恒照耀。

那里,也许就是穆子庄,一个普通的哲人,永远的家。附:

据最新资料查证记载:叶哲文,就是那个所谓“妓女”装扮的地下党,是梅娅雯当年在某某大学的同学,哲文学文,娅雯学医。她真的参加了这座城市一九四七年秋天的那场美女竞选。十七岁。获第六名。为躲避当时某国际大银行老板的高价糟蹋,类似于现在包“二奶”、甚至“三奶”,在谭纪年的暗地帮助下,逃到了青云山游击队,当上了著名“女土匪”,在一九四八夏天那场著名的“剿匪”大战中被捕,被捕之后,遭匪首某某某强暴,并试图娶之为妻。叶哲文生死不从。最终,流落到某某春堂妓院。后来,她所在某某春堂,成了谭纪年和瞎子舅舅彭泗海组织起义暴动、运转枪支弹药的秘密据点。据本人交代和原某某市委组织部长萧某某等数人证实,她以“妓女”身份,做地下党某某市委交通员、联络员和红池坝某某游击队司令部秘书,彭泗海同志的助手,系组织委派。她和叛徒地下党市委书记谭纪年、军委书记彭泗海,有组织关系,而无肉体关系。该材料作为她“文革”后平反的主要证据。她是倩雯的母亲。现在还在红池坝和山东大汉苏营长组成一家,经营向日葵。苏营长证实,顺子想用身体去换取梅绍武的宽大,可是没有成功。送娅雯《圣经》的那个他们家族唯一的留洋博士,系夫妻革命烈士,瞎子舅舅彭泗海和某某中心县委书记张姐的后代。

叛徒的儿子谭永年,后来也从某某宗教圣地,回到了这座城市,和他的情人小吕一起,继续经营省城的房地产公司和城市东郊的绿色环保生态园,他们在红池坝的红色文化旅游开发生意,依然做得很红火。他们特意来到“某某武馆”,看望了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独眼龙,他们捐弃前嫌,拜独眼龙为义父,还业余学医、行医。

小说的人称。因为,这部小说,是子庄和小莲在世外桃源,她的家乡,大江南岸,在那座椅子形山岭上,小莲的义父,永年爸爸无偿提供给他们的乡间别墅,简易乡村基督教堂旁边,灿烂阳光下,青松林里,传来阵阵鹧鸪布谷画眉鸟的叫声中,小莲口述,子庄整理而成。因此,全部叙述人称,皆应以“她祖母”,或“叛徒祖父”称之。也就是,从小莲的视角写成。那时,他们在乡间别墅,创造如此厚重,如此精美的小说,子庄真感到这就是人间最美的艺术与爱情。彼此相爱,共同创造,颇得司马相如和卓文君,李清照和唐明成“齐眉举岸,琴瑟和弦”的遗风。可是,不幸的消息传来,第一,子庄父亲的继续臭骂还不算,他的单位,当然不能容忍他这样“遁入山林、潜心创作”。这是逃避!哪里是新时代的男耕女织?再不回去承担哲学教授应该担负的工作,将被除名并停发工资。他们在这里无法待下去。好在,子庄把这部小说,交给小莲,作为经纪人、助手,拿去找他们联系好的出版社出版。可是,不幸的是,小莲再次一去不回。那时,子庄已回到了他们单位继续教授哲学。他四处打听小莲的下落。有人说,她在去那座现代化大都市交涉《云雨江南》出版事宜的飞机上,遇到那个当初广东,或者汕头,要包装她为国际著名歌星影星模特的某老板,他们一拍即合,下了飞机,小莲就随他而去。有人说,也是还没有交出书稿,小莲碰到了北方导演。真的叫她去试镜,饰演电影《云雨江南》女一号。当然,她和北方导演之间,不得不再来了一次所谓娱乐圈的“潜规则”。但是,小莲毕竟没有经过正规影视表演训练,她无法竞争得过电影戏剧学院的表演系学生。当然,他们的奸情,不久就因小莲的告发而败露。北方导演为捂住不让事态扩大,把她介绍给另一个哥们儿的电视剧摄制组。真有一部由谭小莲为一号女主角的同名电视连续剧《云雨江南》,即将火爆银屏。这一下,子庄可急了!他不顾单位的劝告,要出去寻找倩雯和小莲。也许,又一部现代版本的叛徒妻子梅娅雯,寻找商人革命者严淄芸……失去爱情的漫长故事,又要开始。不过,子庄即将踏上漫长心灵征程的时候,遇到了他化身的原形庄子,庄老先生扇着彩色的翅膀,翩翩飞来,傲视惶恐倔强的子庄,怒斥道:

“没出息,找她们干啥?她们是你妻子么?”

“哦!对了!他们都不是我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那么,找她们干啥呢?我的妻子死了,我还击盆而歌哩!”

“那你怎么不死呢?妻子死了,就那么值得歌唱么?你不知道我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心灵和肉体曾有过多么的快乐!”

“唉唉!你居然有这种想法,终于还是不能做一个哲人!”

“我才不做你那样的哲人哩!”

他们吵着吵着,就醒了!原来又是一场梦啊!醒来,“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这个梦给了子庄很大的启发和警觉。必须看看即将火爆电视荧屏的《云雨江南》是什么样子?谁的编剧,谁的导演,谁的主演,谁的制片,以及排名顺序谁前谁后,等等。等了许久,也没有在银屏上看到由谭小莲饰演女主角的《云雨江南》出现,于是,他作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把过去他送倩雯,叫她给北方导演指正的电影文学剧本《云雨江南》公开,无论电影剧本和同名小说《云雨江南》有没有联系,有什么样的联系,他就顾不得了!因为,他不愿意看到,无论是银幕上,还是电视屏幕上,出现任何一部非子庄所能编写的,不伦不类的《云雨江南》。他还想告诉当初准备拍摄又莫名撤销计划的某著名主旋律军事题材影片的某某导演,这不是一部单纯的军事题材影片,也不能简单把它归纳为反战题材的战争影片。《云雨江南》酿造的是战争与人性的历史氛围,古老生命意识的现代载体。它希望展现的是严酷、残酷外在环境之下的美好而艰难的人性与人生。它剥蚀一切现实与历史风尘,放大突兀出的是真实的生命表达,洗尽铅华的人性摹写。再说,伟大的战争题材影片,或多或少传达出一种反战情绪,不是编剧导演故意为之,而是战争与人性本身使然!不能说看了影片《云雨江南》,暂且也算它带着浓厚“反战情绪”吧,我军部队广大官兵上了战场就不愿打仗,或就会打败仗么?观念问题。艺术的战争的观念问题,而不是电影内容和题材问题。法国拍摄了《夜茫茫》、前苏联拍摄了《这里的黎明静悄悄》,还有……《广岛之恋》,哦,对呐!美国好莱坞拍摄了多少优秀的反战题材的战争大片世界大片呢?他们的战士上了战场,不一样拼得左右逢源,如狼似虎么?即使如我们,难道看了电影《云雨江南》,就必然会打败仗?看电影,拍电影,得到美与人生,生命与人性的感悟、启迪、享受与熏陶,是一回事。从军打仗,是另一回事!虽然,它们之间确有联系,正面的,积极的,深层的联系,我们常常忽略,看不出来。但它牢牢制约着我们的生命与历史的法则运行。尽可能逼真地靠近它,艺术地传达它,形象地显示它,不仅是我们的工作,还是我们的责任!

寄语——,当然,也许,远不止中国电影界,切记!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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