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除了简单的工作交接交谈,他们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属于自己的情感生命。这种生命,系于何处,怎样生根?
“对他的姓名,职业,家庭等等,一切情况,凡是他没有告诉你的,你都不许问!”
那晚,江边茶楼。负责学运的地下党市委委员,“表哥”谭纪年,认真地告诉她:
“记住,这是党的纪律!”
纪年拧着眉头,再叮嘱一句。她点点头。那时,人头攒动的码头上很热闹。透过茶楼正房雕花的窗格望去,一个半瞎的老人,正“梆梆”地敲着竹琴。唱词是他们都很熟悉的《水漫金山》。那是她的瞎子舅舅,装扮成唱竹琴的老人,为他们秘密接头站岗放哨打掩护。他的枯眼半睁半闭,歌唱的声音,尖细悠扬:
“桃花开了,梆梆……
春潮来了,梆梆……
鱼们虾们鳖们龟们
上岸喽——,梆梆梆……”
“工作,工作,我们的工作,就好像在演电影!”
想着瞎子舅舅弹唱竹琴时有模有样的神态,此刻,躺在温暖丝棉被窝里的娅雯姑娘,开心地笑了。她很少见到瞎子舅舅穿军装。
“是的,演电影!”瞎子舅舅、纪年,还有商人革命者,都这么告诉过她,“我们就是要把这一部团结劳苦大众,砸碎旧时代,创造新中国历史的电影,演得很真很像……”
那时,她对时代、历史的观念很模糊。她们那群生活在医学院的姑娘,在纪年暗地里组织的“反饥饿、反压迫、反内战”的群众集会上,万人高唱,“青年们联合起来,把这个不合理的制度打翻。”唱苏俄的歌,读苏俄的书籍,但她并不认为自己就要以卓娅、苏拉为榜样。老实说,和她一路同行的瞎子舅舅和纪年,她并不完全知道他们在党内的真实身份。但是,和他们在一起做那些神秘、令人胆怯而又振奋的事情,她总觉得做了之后很开心,很踏实,很有安全感。反而,她倒一次次不听父亲和哥哥的警告,好好读书,或者以后找个什么有权有势的大官嫁了。县参议长父亲和在国军中当大官的哥哥,好像和她并不是一家人。她觉得和纪年一起演的那些电影,很有趣。她当然不知道他们的背后,布满了多少历史烟云,命运的陷阱。也不知硝烟散尽之后,显露在她生命历程中的景象,又是怎样的真实残酷。她怀念那种虚幻的美丽。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发生“一夜情”。那不是一夜,而且也还没有情。革命的单男独女相遇,他们的生命词典里,也只有革命,和属于革命者的人生。第二天。黄昏。当她打扮得珠光宝气,油亮的长发高高盘起,穿一件华贵的南洋商人小夫人的裘皮大衣,袅袅娜娜地出现在公馆门口的时候,他笑了。他说,我们的电影表演接下来将在这座城市的高楼深院里进行。他轻挽了她的手臂,俯在她耳边,悄声说,注意,绝不能演出什么破绽!那时,这座城市的绵绵细雨,已经停息。一辆神秘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公馆前面的洋槐树下,来接他们去赴华生洋行经理的宴会。他要去商量把金条兑换成当地通行的金圆券,为即将发动的起义暴动筹款。他从南洋带回来的金条,早已经交给了洋行经理。那晚的宴会仅仅是一般酬谢,当然不会露出破绽。他们的工作大都在夜晚进行,觥筹交错的宴会,轿车出来,说不定在黑暗中的小巷,又上了一辆等在小巷深处厕所旁的黄包车。他们赶紧换了油漆工人的蓝色工装,黄包车把他们拉向远郊的秘密红色据点,进入工棚。那里有一盏桐油灯在闪亮,他们在那些外表粗犷散漫,内心庄重火热的工友们中间,召开秘密会议。突然,工棚外面的狼狗叫起来。宪兵特务早盯上了他们。一声呼哨,他们面临着一次死里逃生。他们在工友的掩护下,从一个据点逃往另一个据点。他们在没有风雨的寒夜里穿行。直到天亮,他们又换上南洋商人和他小夫人的华贵衣装,被那辆神秘的轿车接回黎明的公馆,去迎接另一个充满火药味的黎明。
接下来的三月,他们在这座城市中的黑暗中,不断变换自己的身份。他们的组织越来越壮大。单线联系的组织网络,还在不断地扩大铺开。开始,他们每天在公馆里待的时间并不长。他们收集情报,绘制这座城市的敌人城防兵力部署图。他们的工作,开始并不顺利。前方战事吃紧,后方收缩越紧。军警宪特倾巢出动,盘查车站码头过往行人。从侧面试探过城防司令,并不同意起义。他也曾受到敌人怀疑,还有人出卖。他有南洋商人身份,又一次次化险为夷。他把这座城市敌人的兵力部署掌握在手中,但驻防市郊方圆数百里敌人的兵力并不清楚。统战工作进展缓慢。争取敌人上层、中层和下级的部署,一再延误。工运、学运、农运,不再如火如荼。和地方武装民团的联系时松时紧,他把这里的工作情况汇报给上级,得到的指示是咬紧牙关,坚持斗争!黑暗即将过去,曙光已经来临。能采取什么行动,就决不手软!形势错综复杂,工作艰巨多变,要掌握方式方法,造成轰轰烈烈的影响,不要惧怕牺牲!正是这道指示,给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武装斗争,埋下了惨痛的伏笔。那就是,瞎子舅舅领导的那支农民武装,在大江下游的崇山峻岭中,和反动政权展开了一场生死决战。
不期而遇的生死决战,提前展开。现在想来,可能有点滑稽。武器弹药粮草,都准备得不充分。不想得到的闲杂人员,充斥着这支并非训练有素的队伍。攻打县城,本想狠狠捞一把银行粮仓,得到的却是一场惨败。本来,商人革命者为他们设计得很好。……黎明前的黑暗。工运。学运。农运。城里城外,里应外合。开始配合得有条有理。半个月后,他们的联系完全中断。瞎子舅舅在高原牧场红池坝组织的那支农民武装,成分历来就比较复杂。除基本骨干外,有破产的农民,盐场的工人,拉纤的船帮,还夹杂着沿江两岸上百年积攒起来的投机钻营的袍哥和收编的土匪。他们没有得到地下党市委的任何指示,就带领这支将近千人的游击队出山,攻打那一带最繁华的江边县城。县城保安团早已得到上峰指令,一旦攻城,格杀勿论!那是一个骄阳似火的中午。县城城门下面田里的禾苗,正在干枯的土地上蔫蔫地生长。起义军扛着云梯,端着长枪,推着笨炮,向城墙冲去。先头部队刚沿着云梯爬上城墙,空中下起了瓢泼大雨。大雨淋湿了他们的弹药,步枪、鸟铳、火炮都哑了火。他们在雨中乱成一团。这时,城门两边的碉堡里,机枪声大作。子弹交叉着雨点般地向城门前凌乱的起义队伍射来。县城背后山头上的小钢炮,也向他们覆盖过来。毫无作战经验的起义队伍,顿时如鸟兽散。那是一场江南常见的偏东雨,下了不到半个时辰,又雨过天晴。眼看着上百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城门前的雨水泥水里,瞎子舅舅连忙集合队伍向县城背后的深山沟撤退。一场更残酷的战斗,在两峰夹着的深沟里展开。炮台喷射着通红的火焰。炮弹,子弹,在山沟里小河边的断桥上下炸豆一般作响,“哔噗”生风。瞎子舅舅身穿军装,戴着眼镜指挥战斗。起义军战士死的死,逃的逃。这时,城门突然打开,黑衣保安团好几千人马蜂拥而出,迅速把山沟里的起义军围成一团。眼看着队伍就会全军覆灭,他连忙从断桥边的黄桷树下站起来,指挥起义军突围。他们突围的道路有三条,一条是爬进山沟上山,进入那片原始森林;一条是沿着小河河岸茂密的树林各自奔逃,最后,到牛角寨集中,尔后,在那里等他们缴获来的船只,坐船进山,回到红池坝或红柳小镇大本营。还有一条就是和追剿的保安团拼个你死我活。然后,全军覆没,或者投降,到保安团去获得一官半职。瞎子舅舅有好几次都在生死路上徘徊,每一次他都有生命危险。这次,好在他的人马熟悉山路,不少好汉也武艺高强。他们分散行动了七天七夜,陆续会合在牛角寨背后的山岭关帝庙时,居然,那些分队干部带回来的人马,比出发时还要多。可见那时那一带的盐工、农民、船帮、袍哥、游勇,都闲着无事可做。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于黎明时分,一顿饭工夫就打下了牛角寨。驻扎在牛角寨的保安分队一百几十号人马,全部缴械投降。于是,他们开仓分粮,开圈杀猪,成立农会。牛角寨是当时最先解放的小镇,也是通往红池坝大本营的交通要道。这次勉强的起义收获不大,影响不小。瞎子舅舅受到了上级的处分,因为他们暴露了起义的动机和兵力。另外几支游击队伍的处境,岌岌可危。前方战事吃紧,中原突围正处于最艰苦的阶段。反动政权连忙从前方调来正规军。但是,正如我们的领袖那时所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以红池坝牛角寨为中心的红色政权,正在组织更大规模的起义暴动,初战失败,他们经过一段时间的酝酿总结休整,秋天,那场震惊全国的江南起义暴动就要展开。……那时,商人革命者已经离去。新任地下党市委书记谭纪年参与策划了这场暴动,也背叛了这场暴动。那个黄昏,瞎子舅舅再次带队出征。他带了上万人马,在那一带的山山水水中打了好几个漂亮仗。但是,最终,敌人装备精良的正规军和保安司大队上万人马,合围起义军。江边县城还是没有打下来。接着,牛角寨失守,瞎子舅舅带着他残破的队伍,逃进通往红池坝的深山老林,休整了一段时间,秘密逃出来,准备开往他们的大本营红池坝。沿途要翻越几百里的山路。那天中午,他们的队伍来到离红池坝大本营只有小半天山路的红崖,也是还没有一顿饭工夫,那片云遮雾罩的红崖,成了这一带最著名的共产党游击队起义暴动队伍司令兼政委,瞎子舅舅的葬身之地。
瞎子舅舅的真实姓名,彭泗海。
现在,我们这一带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姓名。知道的人,没有人不对他肃然起敬。
那时,娅雯还不明白,究竟商人革命者和瞎子舅舅是什么关系。那时的上下级关系,很难像我们今天这样的泾渭分明。白色恐怖时期,他们的生命随时都可能消失。他们之间的联系往来,会因残酷斗争和随时都有坐牢杀头危险的可能,变得飘忽不定。那是想起来就令人毛骨悚然的岁月。直接到梅花山公馆向商人革命者汇报工作的,只有后来成为可耻叛徒的谭纪年。纪年那时已二十七八岁,中等个子,浓黑的眉头下,眼睛亮亮的,面容清癯,动作干练,套上学生装像知识分子。对襟汗衣穿在身上,扛了扁担,就是活脱脱一个码头工人。系了白色围腰,他就是牛奶场老板。他真实的身份,是华生洋行职员。每个身份对他来说,都不十分确切。他还曾经是学园艺的农大学生。只读了一年,抗战爆发,根据地下党指示,立即隐瞒地下党身份,投入全民抗战。有资料记载,他到过延安,在那里学习,参加了著名的“七大”会议,说不定还是中央委员。这些资料,后来,子庄和倩雯为构思创作电影剧本《云雨江南》时,没有在这座城市档案馆里的“大叛徒”档案中查到。查阅党的“七大”中央委员名单,并没有谭纪年。但我们并不能否认他担任过这座城市的地下党市委书记。那时,这朵医学院校花,还是江边县城女子中学读书的小姑娘,她当然不清楚瞎子舅舅把纪年带出去究竟做了些什么。他到华北,下云南,都是去发展地下党支部,或特支,或交代临时工委布置的急迫工作。解放战争初期,他又一次被派回这座城市里来,从事工运农运学运。办地下刊物,油印报纸,宣传革命道理。因为瞎子舅舅、纪年和她都来自大江南岸的江边县城,而且是转弯抹角的亲戚,他们自然相认,并把她发展成地下党外围组织“励志读书社”的一员。她和商人革命者在那座公馆,地下党秘密临时首脑机关从事地下活动,领导农民暴动的时候,有着一部好看络腮胡的洋行职员,纪年表哥,偶尔也戴着鸭舌帽,来找商人革命者汇报工作,接受任务。他们汇报工作的时候,她总是自觉地走开。佯装南洋商人小夫人,工作配合协调的娅雯,一点也没有想到洋行职员,后来会成了她的上级和“丈夫”。她发现从小就认识,也可以说是把她引上革命道路的表哥纪年,望着她的眼睛背后,有种说不出来的味,羡慕,还是嫉妒,她分不清楚。更多时候,当着商人革命者的面,纪年总是称赞她,鼓励她,好好在这里工作,在首长面前学习成长,进步肯定快些。纪年那沉稳的目光,谈起工作来充满的激情,透过暗夜的灯火,映照在她身上脸上。那时,她和商人革命者之间的感情,还没有公开。开初那些天,他们根本说不上有什么感情,那是组织的安排,即使有感情,也不可能表露。战争年代的萍水相逢,很难说有什么结局。未来生活中,还有许多种结局可能发生。瞎子舅舅和纪年表哥的关系,倒十分密切。瞎子舅舅,高个,干瘦。纪年有颗壮硕的头颅,中等个,微胖,他们像亲叔侄亲兄弟,在枪林弹雨中,同生死共患难。他们一起躲过敌人的追捕,在红池坝和她老家父亲开的盐场里,一起流血流汗。他们在盐场工棚里,学习早年红军留下来的党的经典著作,通过无线电收音机,收听前线胜利的消息,那是他们和时代血肉相连的人生岁月。茶楼酒店小旅馆,宪兵特务兵分三路,向他们围堵过来,他们迅速化装成收购桐油的商人,一老一少,挑着箩筐,慢悠悠走过这座城市的潮湿小巷,爬坡下坎,进入另一江边小屋。那是又一处红色据点。那里掩藏着运往深山举行起义暴动的武器弹药。深夜,他们和挑夫一起,偷偷地把枪杆炸药和食盐,搬上黑暗中的小船,运送到大江下游的深山里去。那里的起义暴动,刚开始搞得如火如荼。后来因内部出现了问题,有人告密,有动摇分子,起义并没有取得什么像样的胜利,就被反动派镇压在摇篮之中。他们还不完全知道,商人革命者来这座城市组织的那次暴动,究竟为了什么。有人说,他奉党内最高统帅部指示,在南方开辟新的革命根据地。有人说,他为捞政治资本,还有人说,他是因为在延安,或华北,都犯了男女关系的错误,混不下去之后,偷偷跑到这座城市里来,组织地方武装暴动,争取打出一片天下,做出成绩来给那些整他的人看看,证明自己的本领。这些说法,现在本地党史研究权威撰文认为,都不十分准确。那是天翻地覆的年代,仅仅为了一座城市的变化,并不能证明什么。他们的确是一代英勇无畏的革命者。那么大个城市的地下党临时市委书记,不可能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论因他的到来组织的那场起义暴动,败得多惨,有没有意义,那都是当时波澜壮阔的中国革命历史的一部分,改变整个中国那时的模样,毕竟靠了他们。他们经历的一场场战斗,是那样惊心动魄。再说,娅雯姑娘那时也看不出商人革命者,这么一个和蔼可亲的上级,有任何违犯男女关系错误的苗头。
萍水相逢,难道仅仅是瞬间的美丽?瞬间的美丽,给人生带来的想象和遗憾,是那样漫长。漫长到她祖母生命的完结,直到地老天荒。后来,他们……小莲和子庄,第一次回到那座椅子形山岭上去的时候,她祖母梅娅雯,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女人,生命已经枯萎。她那曾如此美丽顽强的生命,如一盏即将熄灭的灯。深陷的眼窝,若隐若现出最后一缕火苗,捧着那本厚厚的《史记》,还残留着当年萍水相逢的暖意。乡间别墅的卧房里射出的灯影,橘红中带着紫色。她祖母清楚地记得,那本《史记》的主人窗台前的那盏灯,是怎样照耀着梅花山下神秘公馆背后的梧桐树叶,洒在那条卵石堆砌的山路上。瞎子舅舅牺牲的时候,居然瞪着如炬的眼睛,眼里冒出奇光异彩,映着红崖上的白云丽日。那时,神秘公馆的灯光,照耀着那一代在黑夜里苦斗的人们,走上那条通往光明的路。她祖母对黑夜光明的意义,并不十分了解。青春年少时代,她读了许多书,受当时激进革命思潮的影响。她的老师,有江边县城女子中学图书管理员,还有曾留学法国的女子中学欧阳校长,她寝室里的那台肖邦牌留声机,经常播放莫扎特、贝多芬的音乐。他们一个个在她那时的生活中亮起了明灯。后来,祖母孤苦伶仃几十年,她组织了,又破碎了家庭。坐牢批斗,贫困屈辱,没有谁给她安排工作。母子俩颠沛流离,情感的刀耕火种中求生。她始终都没有明白,当年,她周围怎么一下冒出了那么多地下党。那些表面看来毫无两样的商人革命者、瞎子舅舅和纪年表哥,心中装的事理,说出来的话,和其他人那么不一样。以至于后来,他们或走上断头台,或组织暴动牺牲,或躲过抓捕逃离这座城市,一去不回。……黑暗将尽,黎明的曙光已经升起。他们在她心灵中播下的种子,终于生根开花,摇晃在她岁月的窗前,是那盏永不熄灭的灯。在那盏灯光的引导下,她走进了地下党某某市委首脑机关。那是一个军阀专门来和小妾寻欢作乐的场所。那时,军阀的队伍,在遥远的中原战场上,为那个腐朽政权的最后挣扎,“赴汤蹈火”。商人革命者以军阀表弟的名义,来到这座城市组织武装暴动。他的任务是联系战争时期党的中枢,指导这座城市地下党市委,扩大组织,动员群众,把隐藏在大江中下游山水中松散的组织连结起来,布置任务,分散到更遥远广大的地区,壮大革命队伍,迎接即将到来的解放大军。他是这座城市地下党的领导者和指挥者。因为是军阀表弟,又住在公馆,又是从南洋回来的珠宝商人,当然必须要带家眷,出现在社交场所,掩人耳目。这座城市,宪特林立。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匪特严密监视之下。他风华正茂,三十多岁,穿着亚麻色斜纹西装,戴着墨镜,一副远道而来的商人打扮。他们在灯光下相遇。他们并没有像现在的情人一样,某个地方偷偷约会,或公园码头,高级茶楼舞厅。那时的地下党,飘荡如云,显现如风。有时像河里的游鱼,一会儿浮出水面,在茂密的水草丛中,游得甚欢。那恰恰是他们从事秘密活动的最好时机。第一次见面,她没怎么打扮。那时,她还用不着化妆。一次次在黑暗中的大街小巷穿过,给她带来了地下工作的经验和勇气。江边美人,校花,参加城市美女竞选,这些都是表象。那时,普通地下党员做的工作,并不像今天历史书上记载的那样惊天动地。他们只能单线联系。联系也只起穿针引线的作用。每个人的工作,都做得神秘有限。谁也不知道别人在做什么。她并没有多少“革命”的感觉。她还是青年,一个对革命有朦胧认识,对未来有朦胧憧憬的青年。几十年后的磨难生活经历中,她常常回忆,究竟那时算不算漂亮?她正处于一个姑娘,少女,大家闺秀,不靠化妆,也会招来众人目光的年龄。她身材高挑,眼望客厅里的灯光,双眼迷离。坐在紫檀木沉沉办公桌前的商人革命者,她仅仅知道,是地下党的一个大官。革命胜利了,他还可以做更大的官。他天生一副官相。三个月后,商人革命者又逃到更远的城市领导暴动,或接收政权,或组织新政府,而她经历了人生第一次牢狱之苦,留在这座城市,离开那座公馆,做他留下来的工作。他们不是夫妻,也不是情人。她辅助他工作。收发报纸,传递文件,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去参加达官贵人的舞会和宴会,坐着溜黑的高级轿车,去和洋行公司经理打交道,暗地为起义暴动筹备资金。究竟在这座城市组织了多少资金,让他带着资产逃离这座城市,到更大的城市去做官,现在还是秘密。她记得,有些账目数目曾经过她的手,交给北方某山村比他更大的上级主管。那时的革命和财产,究竟有没有关系,有什么关系,对这个临时的地下党首脑机关交通员,十八岁的医学院校花来说,简直一窍不通。神秘公馆里,她多少次替他抄写表格、资金、人员花名册,这些纸条上留下的人员和资金,成了下一场武装暴动的人力物力资源。当时,她没有明白做这些事情的全部意义。他们没日没夜地在这座城市奔波,直到最后,商人革命者也没有来得及给她一个恰当的名分,妻子,或情人,朋友,或同事。他们在公馆里秘密待了不到三月。三个月,在她漫长的生命历程中,也许是毫不起眼的萍水相逢。商人革命者暴露逃走之后,算命先生瞎子舅舅,穿一身码头工人船老板的衣服,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已怀孕。不久,又一个她熟悉的革命者,盐场小会计,图书管理员,华生洋行职员,顺理成章地接替了地下党市委书记的职务,也顺理成章地闯进了她的生活。也许是命运!他们依然是假扮夫妻,这座城市地下党市委的新领导人,肩负着商人革命者留下的重担,辛勤工作,直到被捕叛变,这些都是她并不想要,又不得不承受的。后来,她多次追问自己,当时在神秘公馆,怎么没有问问商人革命者,老家究竟在哪里?北方,还是江南?老家有没有女人?有多少女人?童养媳,还是志同道合的革命者?他窗台前那盏灯,引导她走进神秘公馆,不久,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的身份已经暴露。狂风吹得梧桐树叶哗哗响,倾盆大雨中,窗外溅起汽车的尖叫和狼狗的嚎叫声。军警宪特早已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他们的公馆。他是有丰富经验的老地下党员。他在风雨声中破窗而出,沿着通往梅花山浓荫密布的石梯小路狂奔,钻进丛林,逃下山坡。那里的江岸边,废弃的船工窝棚里,有人接头帮他渡船。……渡过江去,他终于逃脱了。她留在公馆里,应付气势汹汹的军警宪特。不知她和当时这座城市的统治者有什么特殊关系。那场萍水相逢,对他们来说,是一次刻骨铭心的生命体验,也是一场虚惊。她当时被抓,后来不久被保释出来。在纪年的领导下,继续商人革命者留下来的工作。梅花山上。南方。那场罕见奇特的大雨中,他们没有告别的拥抱,在惊恐中别离。她肚子里孕育着他的孩子,正慢慢地偷偷地萌生。瞎子舅舅没有来得及帮她处理孩子,就急忙回到她家乡红池坝再次组织武装暴动,只留下另一个革命者,谭纪年吧?和她一起坚守岗位,等待更大风暴的来临。商人革命者的逃脱,使这座城市的统治者恼羞成怒。大规模的组织的破坏,围剿,清剿,黑云一样压来。她怀着孩子,和新任地下党领导人一起,转入更加隐秘,更加严酷的地下斗争。不久,一场天塌地陷的生死考验,降临在她的头上。
那就是他,也是和她假扮夫妻的丈夫,地下党新任市委书记,谭纪年的被捕叛变。
从此,她心灵中那盏灯光,渐渐模糊暗淡。眼前的工作,使她不能过多考虑怀着的孩子。她根本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去找商人革命者。他们的萍水相逢,简直像她如花的生命一样,在时代风雨中,柔肠百转,凝聚成生命与爱情无尽遗憾的悲剧象征。
冬天已经来临。化不开的浓雾,把这座浮在水中的城市,弥漫成一帘幽梦,睡眼惺忪。公馆背后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找不到栖息处的鸟儿,从洋槐树上掉下来,在湿漉漉的花坛里扑腾,惊叫。就在那天晚上,他们得到来自红池坝遥远山乡,瞎子舅舅起义暴动失败的消息。……公馆客厅,空旷而沉闷。商人革命者组织的一次严肃的检讨整风整肃会议,正在地下室秘密进行。来自基层组织的骨干,一个个正襟危坐,庄严肃穆。他压低声音,宣讲了一通当前的大好形势,东北,山东,中原,华北,已经如何如何了,我们大后方应该如何如何。还要如何如何,说得一屋的革命者热心沸腾,摩拳擦掌……说着,他提高声音,严肃指出,全国大好形势和我们目前的斗争,紧密相连。目无纪律,头脑发胀,机会主义,军阀作风,带领乌合之众,怎么去战胜白色恐怖,走进革命前途的一派光明?他这是不点名地批评纪年和瞎子舅舅,参加会议的每个人都清楚。那晚,他说得最多,边说边咳。纪年和瞎子舅舅低头坐在会议桌旁,谁也不敢看谁一眼。当他把参加会议的骨干一个个送出公馆大门,气喘吁吁地回到公馆客厅,“扑通”一声,栽倒在紫檀木办公桌前。她连忙奔过去,看见他脸色恍白,头冒虚汗。那是她第一次这么近的看一个生病的男人。她慌乱地把他搀扶起来,好不容易把他扶进卧室,摘下他身披的黑呢大衣,挂在衣帽钩上。
“上
医院去吧?教会医院,德国人开的,就在附近。”
她着急地说。
“不用了。”他躺在床上,轻轻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带磁的声音,变得有点沙,“老毛病了,休息一会儿,就过去了。”
那是他长征时落下疲劳眩晕病。虚汗还在他头上冒个不止。她找出早预备好的急救箱,让他服了药水,平躺在床上,他嘴里还为起义暴动的失败,骂个不停:
“山头主义、机会主义是会害死人的!咳咳!可我们某些地方的同志,就是不愿意听!这下可好?咳咳!付出鲜血,生命代价了,是不?我怎么向某某主席和某某副主席,咳咳咳,交代嘛!”
“好好休息吧!你今天说得够多了!……革命嘛,也急不得,要慢慢来……”
她打来热水,给他擦汗,嘴里还在唠叨,好像她是他的上级一样。
商人革命者听着听着,笑了,刚擦过汗的恍白的脸,笑得有几分艰难。
“你还咳嗽哩!”她说,“你批评他们沉不住气,着急,我看你比他们更着急!你肩上的担子那么重,一旦你累趴下,给革命造成的损失,可比他们大得多哩。”
“喔!嗬嗬!”他皱着眉头,笑了,根本看不出一点笑意,“小梅同志,咳咳!你,可以当我的,咳咳,政委了……”
“我哪有那么高的水平!”她说,“把手拿进去,盖好,不要说话,什么都不要想,现在,你是我的病人!”
她往后甩了长长的秀发,弯下腰,忙不迭地为他掖着被子。从小没有娇生惯养的富家姑娘,梅娅雯,来自山区,将满十八岁,可她是医学院学生啊!她知道怎么护理病人。
现在,我们很难体会她此刻的心中,有一束什么样的火苗在闪耀,燃烧。来这座城市从事革命工作,他劳累生病,有她照顾,给他带来精神的依托。其实,那时的商人革命者,就是一个病人。疲惫,眩晕,他甚至还胃痉挛,吐血,有几次还很严重,没有被她发现。他默默承受战争带来的伤痛,辛勤工作。眩晕中清醒过来,他没有把心中的苦闷表现在她面前。他们之间,那时还是很纯洁的同志关系。同住公馆,她住二楼,他在楼下。
“好了!”看他平静了一点,她直起身,命令似的语气说,“今天晚上,你不能再说起义暴动失败的事情了。给某副主席的检讨电报,已经发了。瞎子舅舅和纪年他们,你也批评了!我们谈点别的吧!”
“好啊!谈什么呢?”
“谈理想,谈读书。”
她最喜欢和渊博的商人革命者谈读书。说完,她从外面书架上,取下江边县城女子中学图书管理员谭纪年送给她的那本书,进屋,坐在床边翻着。那本书,他早已看过。
“好,谈读书,多读书,”他虚弱地说,像一个谆谆教诲的老人,“你们,年轻人,要多读书。”
“呀!什么你们年轻人?”她睁亮眼睛,经过对他病中的护理,她觉得可以和他说一些“出格”的话,轻声而且深情地顶了他一句:
“噢呀,你那语气,好像很老似的,教训我们年轻人啊!你也是年轻人哩!”
“当然,革命人永远年轻!”
他露了一点病后疲倦的好看的笑容,继续说:
“我有多大呢?你猜!”
“大概……”她红着脸,轻声说,“三十多了吧?”
“是啊,是啊!”
他没有让她继续猜下去,他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真实年龄。
“当然喽,”他说,“我并不老。在我们党内,我这点年纪算什么?年轻,年轻啊!所以,只要空闲,我几乎一刻不停地读书。”
灯光下,他抽出枕边的那本薄薄的书,《共产党宣言》。
“这是革命经典。”他说,“别看它这么薄薄的,德文版,正宗的,我们党的思想宝库,行动指南。还有,这是《资本论》,厚厚的三卷,读了后你会知道我们的社会,不单是目前的中国社会,而是整个人类社会,是怎样发展起来的。它的现实状况,未来发展远景。穷人为什么穷,富人为什么富?为什么目前的社会制度需要彻底打翻!你会明白,我们从事的这些幸福快乐,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的活动,无产阶级的运动是绝大多数人的、为绝大多数人谋利益的独立的运动。无产阶级不但要解放自己,而且要解放全人类,如果不能解放全人类,无产阶级就不能最后地得到解放。我们的革命导师,说得多么好啊!”
他又看看她,笑了:“我是不是说得很虚?”
她想想,没有回答,胸前猛烈地起伏一下,又渐渐平复,模样很温顺很美。似乎沉浸在春天的甘露里。
他也平静躺了一会儿。
“好书读不完啊!”他说,“还有这本,你看,是什么?”他在绣着荷花的枕头下面,又拿起一本裹了牛皮纸的厚书。她没有看清厚书的名字,商人革命者像捧着宝贝婴儿似的,眼望着镶了金边的芙蓉帐顶,轻声对她说:
“这本书,倒更该好好读读,有文学,有思想,有历史,它简直就是几千来我们中国社会的一面镜子,百科全书。每个时代,每个社会,每个政权,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借鉴,它照耀着我们向前走的每个脚印……”
她听得入迷了,深深叹了口气,有点羡慕地说:“唉,你懂得的道理,真多!不好意思啊!那些书,我一本也没有读过,我会好好读它们的。”
……
他们那么谈着憧憬着,似乎真的已从最初起义暴动失败的阴影里走出来了。她似乎记得,当年,椅子形山岭,瞎子舅舅把被父亲赶跑的木匠的儿子水娃,也就是纪年,带回大溪河的盐场里来,她已满十岁。她见过他们在盐场工棚里的桐油灯下,偷偷读过一些羊皮书,有本似乎就叫《共产党宣言》什么的。但是,纪年和瞎子舅舅,那时,从没有给她说出过那么深刻实在的道理。她觉得眼前这个病怏怏的男人,水平高,简直就是她敬佩向往的那种男人,成熟理性,
幽默刻苦,才华横溢,他的诗写得多好!他的钢琴弹得真棒!说不定她真的就已经含情脉脉地望着他。轻轻捧起那本厚厚的书,低头翻开一看,全部是竖排版的古文,一个标点符号也没有。想到自己知识的浅薄,望着古老的书页,她的脸泛出了两朵潮红。她不由自主地往前靠过去,侧身面对着他,油亮的辫子垂下来,弯过肩头,淌在穿了粉红纯羊毛衫的胸前。
“我想读书。可是,我并不喜欢医学,那是我父母和哥哥安排给我的。不读医学,我又到哪里去读书呢?”
“那还不好办?”他说。他那不紧不慢的男中音,此刻变得很柔很好听,就像他们收听来自红色心脏无线电波里男播音员的声音,“我随时都可以给你开张介绍信,送你去读书。延安,哦,现在用不着到那里去了,胡宗南还占着。西柏坡,北平。哦,对呐,北平就要和平解放了。到北平读大学,那里的大学真多。革命成功了,你还可以到苏联莫斯科去读大学。莫斯科,布尔什维克,那是全人类红太阳升起,最鲜最亮的地方。在那里学习革命思想和文化艺术,回来建设我们未来的国家。现在,你学医也不要紧啊,也可以啊!学医没关系。像我们革命的大文豪,你知道的,鲁迅先生,郭沫若先生,日本学医回国,弃医从文。一个医生,疗救人生理的痛苦是有限的。他们写的文章,小说、诗歌、戏剧和杂文,都在拯救我们一个民族的灵魂。”
坐在他的雕花木床边,听他说,她没有插嘴,只有惊叹,微凸的胸脯均匀地起伏着,听得她美丽的眼圈,湿润润的。她眼前出现了一幅多么动人的画图。要是那样,她想,我们目前所做的一切,多么值得,多么有意义啊!革命蓝图和理想,就在他们勤奋的工作中,一步步实现。那个没有星星的夜晚,他犯晕的毛病,渐渐退去。他们没有靠在一起,心灵中已唱响了同样的歌声。他亮晶晶的前额,还有点微微汗粒。旁边壁炉里的炭火,映在他半片脸上,正如她心中此刻闪耀着的理想光辉。她明明感到,有种生命气息,弥漫在这个冬夜,还不属于他俩的卧室。
“嘀嗒,嘀嗒……”
客厅里的壁钟清脆而均匀地响着,每一声间歇,都留下清脆金属敲击的余音。
“噢,十二点了!”他又笑道,“白居易写诗批评杨玉环李隆基,沉溺一起‘春宵苦短’,今天,我们的‘冬宵’也短嘛!可是,并不苦啊。休息去吧!”
她没有起身,摸摸他的额头。
“还发烧吗?”
她问话的声音,有点异样,甜润而苦涩。
“不了,”他说,“好多了!我,好久没有给人这样倾吐过,似乎头也不晕,真的不晕了。”
他们都没有再继续行动。时间并没有把他们的身体,拉过来靠近,就那么僵住了。客厅墙上的钟摆,还那样清脆悦耳。远处,江边码头,似有竹琴声传来,苍凉悠远。江边码头传来夜晚的汽笛声,像在撕一匹沉闷的布。时间的确很晚很晚,他们的谈话,还在兴头上,伸手接回她手中那本厚书的时候,他那双显得过于发白的手,轻轻地,而且是带着明显爱意地,牵了她那只戴着小小瑞士表的纤细素手。他们同时抬起头,对望着。她的手,并没有缩回,而是……
“噢,新的一天,都过去……二十五分钟了!”
他接过书,假装看看表,握了宝贝一样,松开她的手。无话找话地说了这么一句。目光还停在她的手上。啊,多次给他抄写文件的手,从小到大没做过粗活重活的富家千金小姐的手,灯光下,圆润柔美。她低下头,掩饰脸上飞出的两朵红晕,望着粉红毛衣前自己的那只不知该怎么放的手,的确很好看。她不自然地搓搓手,心鼓猛烈敲起来,温暖的心灵,泛起春天的潮水。正如当年,县城女子中学的图书管理员,在地下室仓库,玉兰花开的春天的夜晚,纪年不也这样拾起了她的手么?这是什么信号?男人的爱意,难道就是这样表达的?纪年牵她手时,怎么没有浑身电流涌过的感觉?难道他们都是无意识的?她的心怦怦直跳,她想,十六岁那年发生的事情,怎么可能在将满十八的时候再次发生。她努力平息了自己的情绪,站起来,有意显摆似地,弯腰把那只他刚才拾过的,充满爱意的手,温温地放在他的前额上,放了会儿,伸直腰,用医学院学生,也是此刻的某某地下党市委机关书记员,服务员,下级,助手,带着职业性的口吻,轻声说:
“温度正常,不过,还冒虚汗。安静躺躺,恢复几天,就好了。”
她完全没有羞涩地像照顾大哥哥一样,灵巧地给他掖好被子,束得很美的长发,青丝一样在他胸前的被子上扫来扫去。弄好后,她直起腰,往后掠掠青丝,站在床前。
“最近,你吃饭也少,吃不下,还是保姆做来不好吃?”
“噢,呵呵,”他不知怎样回答,“没关系啊!”
“没胃口么?我会做开胃臭豆腐!要不,明天,我出去给李嫂说说,弄点豆子来,我会做的。”
“不用啊!你瞎子舅舅,他们回去会怎样落实市委紧急会议精神呢?明天,不,就是今天,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忙的。”
唉!难道他心中,只有工作么?
她心里无声感叹。
那天晚上,他们就这样,带着爱意分别。她要走了他那本厚厚的书,原来是她从没有听说过的《史记》。扉页上写了两个娟秀的字:
“淄芸。”
是不是他的名字?
他们轻松地说着告别的话。她没敢问。她想起了纪年和瞎子舅舅的吩咐,不能向他打听任何他没有告诉你的事情。这时,她想到的依然是地下党铁的纪律。
夜深人静。她慢慢走出他的卧室,回头关门,门缝里顾盼的那张清秀椭圆的脸,已经恢复了医学院校花和城市美女的端庄矜持。
“晚安!”
“Night!”他用了英文。
关好门,木楼梯上传来她不甚清脆,有点拖沓的脚步声。
起义暴动最初受挫的阴影,已经散去。他们很快恢复了瞎子舅舅和纪年的联系,形势开始好转。完成了当天工作,走出历史烟雨,回到真实生活,他们都觉得把事业和理想,正推向甜蜜的梦境。那不是虚无飘渺的猜测,而是,他们朦胧感到日常的生活和工作,灌注了爱意和感情。那时的相爱,和我们现在的想象并无二致。不为金钱利益,渴望的是心灵的共鸣与燃烧。他们不是那晚睡在一起的。拾起她的手,也没有直接表达爱情。他想看她手腕上的瑞士女表,究竟多少时间。那一刻,虽然她脚步沉沉地上楼,回到她自己的房间里去,他们各自生命中,已刻上了深深的烙印。从没有谁戴着那样的手表,在他眼前晃动。她眼里飘过的那朵火苗,不用说也蕴含柔媚的爱意与青春,恰如家乡那湾流水,鲜艳的荷花,洁白的芦花,如梦悠悠。躺在床上,回想他们相见的一幕幕,终有一天,她梦中醒来,压抑的情感,浓墨重彩地浸润了她的花枕。萍水相逢,可能塑造成一种永恒的生命雕像。他忘我工作,加重了病情。他用带来组织武装起义的经费,请了一个保姆,一个司机,公馆花匠,这些人物,都招之即来,做了事情,又赶快离开。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中有些人,成了宪兵特务的内线,把他们在公馆看到的异常情况,密报给特务组织。因选择人员不当,造成了革命的重大损失。那些损失,构成了他们几十年生命历程致命的创伤。
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商人革命者的胃病、眩晕病,渐渐好起来。更多的工作,正等待他去做。冬天即将过去。这座城市的鲜花,一如既往地开放。他们爱情的蓓蕾,像一朵夜来香,经过时光的孕育,正悄悄地吐露清香。他们已经很熟了。他让她给上级党组织抄写一个密件,他发现她的字写得像一堆蚊虫。他没有批评她,而是拿着毛笔,一笔一画地教。她写的一张张废纸,在昏黄灯光下,像一团团火焰,一张张落叶,飘落在办公桌下面。她低头拾起张张落叶,收拾屋子,把有用和没用的纸团,塞进垃圾箱。淄芸看到了,非常不快。他说,那可不能开玩笑。那都是一条条人命。如果废纸落到敌人手里,将会给革命带来多么大的损失?她的脸,一下变得通红。她说:“我怎么一点没想到事情的严重性?”“一个成熟革命者,不应该粗心大意!”他严肃地说。按照纪律,她做了检讨。“这种错误的发生,”淄芸说,“我也有责任。”那晚的灯光,把他们的内心不安与不快完全暴露出来。他把批评责怪埋藏在心里。她从此再也不用毛笔写字,每写废一张名单,都用化学水销毁。在他面前,她变得小心谨慎,以至于她一个人偷偷在房间哭泣,哭得很伤心。那是她在这个神秘公馆,第一次哭泣。她在日记本上,写下心灵的悔恨。淄芸慢慢走进来,望着她微微抖动的肩,说:“对不起,我不该熊你,喊你,伤害你,我没有把话说清楚,我的态度,有点粗暴简单。有了这次教训,以后就不会再出那样的事情了。我们个人的任何一点小小的过失错误,都会给整体的革命带来牺牲,我们的亲人和同志,将消失在生命的暗夜。他们和我们,都是多么优秀的生命啊!”她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泪汪汪的脸,眼睛像熟透的蜜桃。她轻声说:“你是对的,我错了!不能原谅,原谅了个人的失误,就是对革命的犯罪。内疚,自责,都不能挽回心中的悔恨。”没想到淄芸也抬起头来,告诉她:“每个人成长,都会付出代价。一个人,一个党,都在失误的代价中成长。我们能做的是,一定要尽可能少地付出这种代价!”说着,他又一次拾起她的手,看了一下时间。很深很深的夜晚,她几乎就靠了过去,停在他肩上哭泣。她被批评,并不记恨。反而心里更喜爱他。她觉得,他是成熟的领导,靠得住的干部,从此走上革命道路的老师和兄长。阴霾过去,在他身边工作学习成长,将是多么高兴的事情!靠近他的肩头,她找到了心灵可依的感觉。那时,她还没有想到肉体的相依。她对所有男人的肉体,都感陌生。他们假扮夫妻,已有一两个月了。时间的流失,并没有把她朦胧的爱的记忆中冲淡,反而越来越深地进入生命深处。她真想一头扑进他怀里,诉说心中积郁很久的话。不是为了爱情,也不是为了心灵沟通,而是,和他在一起的任何语言和感觉,都已化为复杂甜蜜的浓情。站在她面前的文雅男人,轻轻把她的手放下来,居然像保姆一样,从公馆厨房里,端了面盆,舀了热水,带着毛巾,到她房间里来,摆在她面前。他做这一切,都那样自在,不像一个端着架子的革命领导者。她抹了把泪,弯腰准备拧毛巾,他把她轻轻扶在床沿坐下来,扭转身,弯下腰,拧了热毛巾,展开来慢慢给她洗脸。洗着洗着,他们都笑了。她笑得那样平静甜蜜。从小到大,外面读书,她还没有接受过任何一个陌生男人对她这样的亲热。她觉得脸上的热毛巾,像一只温暖的手,在她红润的脸庞上抚摸,带给她温暖的风,她心中有一张张翠绿的叶片,马上就要飘起来。洗过脸地抬头望着他的眼睛,笑了。笑得依然那样平静,像一朵心灵的火苗,静静燃烧。她心中“突”地涌过一股暖流,突然,她侧过身,把他握着毛巾的手,一把捧着,相互擦脸。那条沾了热水,也沾了她眼泪的粉红毛巾,传递着心灵的信息,在他们的脸上和手中,翻覆如练,艳丽如花。他们靠在一起,传出各自的体香。这次,不是商人革命者,而是医学院青春洋溢的女学生,用她纤细的手,把他握了粉红毛巾的手,拾起来,看了看他手腕上的表,手表显示的时间,已到凌晨。他们对望着,火焰在燃烧,映照他们的脸庞,胸脯微微起伏。他突然伸出双手,扶了她的肩头,他们拥在一起。手中的毛巾,“唰”地掉进盆里,溅起一地水花。公馆内外一片安静,似乎能听到他们心脏的搏动声。他们可能就要进入二人甜蜜的世界。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