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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紫燕.3

作者:亦村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客厅里传来玻璃敲窗的声响。起风了。他警惕地“呃”了一声,叹了口气,不知遗憾,还是沉浸在相互的爱意里。淄芸很快转身出门,客厅里,平静如常,橘黄台灯下,窗户紧闭着。灯泡在摇晃。桌上,还没有收拾好的文件,被风吹到地下。她慢慢走出屋子,长发有点零乱。刚才哭红了的眼睛,已恢复了本来的娇媚。刚清洗过的脸庞,带着春天的喜悦。他们这两个探险队员,看到了眼前出现了一座令人眩晕的山峰,然后,又在和风柔柔的半山腰停顿下来。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慢慢收拾办公桌上的文件资料。该销毁的销毁。他们的表情和动作,有点不自然。一起处理文件的时候,又默契又协调。几乎就要燃烧生命烈焰的一对男女,立即变成了紧密配合的上下级。收拾好客厅,关好门窗。一阵微风掠过窗外的梧桐树梢。静静的偌大的公馆,只有他们在整洁的客厅里,平静地做事。商人革命者站起来望着她,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他房间的门大开着。她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回到她的房间,把面盆毛巾,端到厨房里去清洗干净。他把销毁了的文件烟灰,拿到厨房去清洗。这是他们许多忙碌夜晚中的普通之夜,过去每个夜晚的繁忙,他们都没有配合得如此默契。恩爱的夫妻,亲爱的情侣,热恋的男女,心心相印的同志和伙伴,她曾憧憬过的澎湃激情,混合着各种甜蜜的因素,在她心中蒸汽锅炉一样轰隆隆燃烧。那种燃烧,使他们都不能把持自己。关好厨房的灯,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来。商人革命者让她走在前头。那是一段并不长的厨房通往客厅的过道。她停下来,让他先走。让来让去,他们会心地笑了。肩并肩依偎着,走进客厅,不远的长沙发后面,通往他卧室的小门。他不经意地向她使了个奇怪的眼色,她的脸上顿时飞起一朵灿烂的红霞,不知该不该走进,成为他卧室里的一员。突然,她转过身,望着他,在他宽亮的前额重重地响亮地一吻,很快低下头,转身上楼。望着她袅娜的身影,像一缕春风,像一段细柳,像蜻蜓点水一样,闪过他的卧室,走上楼梯。他的心,一阵甜蜜的颤动,站在屋中央,不知所措。听着姑娘上楼的脚步声……但,等了许久许久,也没有听到她像往常一样,关闭小门的声音。

窗外,微风细雨,又在公馆背后的梧桐树丛中,飘扬飞洒起来。那一夜,他们没有在那阵江南烟雨中,走进绮丽的生命之源。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对窗外传来的奇怪响声,引起警觉。宪兵特务的“钉子”,日夜都在监视他们的行为。他们似乎已经沉醉在初恋的感觉里。初恋,如一阵甜蜜的风,缠绕在心灵的山峦,谁都可能沉醉不醒。

后来,他们拥在床上。风平浪静之后,她伸出纤纤玉指,划了他的挺挺的鼻头,娇嗔地说:

“那晚,你真笨,为什么要我先走进你的房间呢?我以为你会跟着上楼来的,弄得我睁着眼睛,翻来覆去,整整等了一夜!”

其实,在那样的环境,那样的气氛,那样的革命同志之间,作为男人女人,他们心灵的起伏和情感的波纹,乃至于男人的呆傻,女人固有的矜持和娇嗔,都惊人相似。

这座城市深秋的黄昏,来得很早。人影稀疏的街道上,飘起了点点细雨。微风轻拂在脸上,柔柔地甜蜜。她坐在黄包车上,穿一身医学院大学生的蓝色校服。车夫装扮的纪年熟练地把她送到公馆门前那棵老洋槐树下的石阶上,拉着黄包车离去,很快消失在夜风秋雨中。不知纪年把他心爱的人儿送到另一个男人的公馆里去,是什么滋味。他们想说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他们根本不可能互相深沉地望一眼,没有来得及看各自的表情。他们在江边茶楼雕花的窗口,望着江面过往的船只,纪年秘密交代了她要注意的事情。他说:“不要想那么多,他是我们党内久经考验的革命者。他不会欺负,更不会做出你不愿意做的事情。至于我们之间,无论从组织关系,还是我们都来自大江南岸的家乡……”那时,纪年差点儿向她表露了心迹。他等待她的回答,她那清秀明澈的双眼,望着遥远的江面和沉默的远山。她说:“真的,我真不会考虑那些事情。还很早很早哩!父亲给我介绍的那个省主席,哦哦,他是什么人物啊?我怎能进入他的公馆,去做花瓶,做任人摆布金丝鸟?……而你,还有瞎子舅舅,你们这些人,真好,有理想,有追求,聪明,又有智慧,不为自己,为劳苦大众的翻身解放热情操劳,富有牺牲精神,我想成为你们那样的人。”

“你说,那个首长同志,他叫什么名字,他,长得啥样呢?”

纪年睖了眼光,询问地望着她。

“哦哦,不不。知道了他的模样,见面好认啊!”

什么语言呢?多难以表达此刻的少女之心。

“呵呵!”纪年抿嘴一笑,松了口气似的。

遥远的水面,一对鸥鸟拍翅起飞。新到码头的轮船,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听起来很闷。他靠近窗前,压低声音告诉她:

“不能问他的名字!这是纪律!要记牢!至于他长得怎样,见到他,你就知道了。”

远道而来的商人革命者,此刻,在她心中,那样神秘,又那样明朗。有种冲动,野兔一样冲撞着她的心扉,见,还是不去见他?

那晚,坐在靠窗的紫檀木办公桌前,身穿白绸衣衫的清爽男人,没有戴眼镜,也没有常见的革命者,纪年、瞎子舅舅那样的憔悴和一般商人的雍容。方正的脸,短平头,稍浓的眉头下面,一对坦荡的眼睛,光彩灼人。在那盏玉兰花瓣样的台灯光映照下,他那熠熠发光的身影背后,好像有一轮太阳,冉冉上升。

“啊啊!欢迎,欢迎!”

他说得轻声,又不失热情。那个浑身充溢力量智慧的男人,把平时响亮的男中音,压得很低和她谈话,有板有眼地布置工作。她住在公馆二楼卧室,顺着雕花的窗口望下去,是幽深的悬崖,悬崖上,枯藤败叶,林木森森。初冬时节,梅花没有开。前面窗口,可以看到远处流着零星车灯的长街小巷。顺小巷尽头望过去,是雾蒙蒙的江水。当时,她对商人革命者的印象并不很好,至少不温柔不浪漫,说话不多,但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事情。他叫她好好休息一下,工作的事情慢慢来。有许多工作,需要你做。她在公馆里具体做了些什么?有人说,她是书记员,交通员。楼下的地下室,她偷偷收听记录来自统帅部的红色电波。把前线各个战场传来的好消息,翻译成密电码,再由公馆的花匠,带出去交给纪年。然后,由纪年把那些消息在南岸的牛奶场,或教会

医院里的秘密据点,刻写出来,编成战报,秘密送往大江上下游的革命根据地和主要联络据点。或抄写公文,向遥远神秘的上级党组织报告,也是通过绝密的电码。这些工作都在秘密中进行。

客厅里放着很响的音乐。古典的、中国的、西方的音乐。听到那些音乐,她心中的鸟儿,也翩翩起舞。他们有共同的爱好。那个看起来有点粗壮的男人,法国

留学,居然会拉一手好小提琴。法兰西文学,拜伦的诗歌。忙完工作,他也谈古老的中国文化,西方艺术,普希金、贝多芬,蓝色的多瑙河,苍茫遥远的伏尔加河,谈安娜,卡·列文,古典名著,听得外面梧桐树上的鸟儿也不叫了。他恨不得在工作间隙,把心中的所有话语,都向她讲出来。那时,她的眼睛,不再睁得很亮,而是顺着眉头,俨然一个听话的学生。法国,巴黎,苏联,联共党史,布尔什维克,这些词语,不仅医学院不会有人给她讲,就是瞎子舅舅和纪年,也说不出这些话来。他渊博而充满才气。纪年没留过学,在她印象中,他只到过延安。纪年是非常实在的人。不知瞎子舅舅可曾读书?那时,纪年身上还看不到一点任何叛徒的影子,他努力勤恳地工作,每一次都给商人革命者留下好印象。他来去匆匆的身影,总在她眼前晃动。繁忙的工作,不容许她心里多想儿女私情。他们化妆成富商,到酒楼饭店接头,有时,打扮得像工人,和当地居民走亲戚,在大江南岸深山沟的厂矿去宣传革命道理。有时,又到银行剧院去筹集资金。这些都是秘密工作。至于她和商人革命者,是怎样相爱?他们是上下级,装扮成富商的妻子和情人,在外人眼里,他们就是一对恩爱的恋人。三十多岁的男人,也许有妻室儿女,没在身边。也许他没有妻子,或他的妻子,已经在战斗中牺牲。无论如何,除去各种外衣,那时的公馆里活动着的,依然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阳光而高雅,文韬武略,怀着理想,努力工作。在外面公开场合,他们已有了浅表的身体接触。但他们都遵守诺言。每天晚上,她都在楼上的卧室睡觉,他住在楼下那间宽大的卧房里。靠近窗台,有一株很大的芭蕉树。芭蕉树叶在冬天里也很茂盛。开始一两个月,他们在和谐融洽的气氛中,工作着,生活着,忙碌而快乐。第一次严寒袭来,她生病了,感冒很重,特别想吃老家又辣又香的臭豆腐。临时雇来的保姆上街买来那些臭豆腐,没有哪一种,有家乡老保姆做得那么好吃。那几天,不是很忙。第一批组织暴动计划,已传达下去。瞎子舅舅来开会接头领受任务,给她带来了香辣臭豆腐。她很快吃完了。病好起来,她居然像生病的美人,叫保姆买来大江下游的黄豆,做了一锅香喷喷的豆花。原来,商人革命者也是南方人,对豆花很感兴趣。客厅里放着古典音乐,厨房的铁锅里沸腾着白花花的豆腐。那天,他们喝了红酒,那是正宗的法国货。他们吃得很开心。来自大江南岸的美人,回忆她家保姆和母亲做香辣臭豆腐的方法,腌制了金黄的一罐。没日没夜的工作,商人革命者也累垮了。长征时患下的眩晕病,再次复发。严重胃炎,食不甘味,折磨得他更加清瘦。十多天后,香喷喷一罐香辣臭豆腐放在桌上,商人革命者饭量大增。

“杰作!杰作!”

他啧啧称奇。

“想不到,想不到啊!清秀柔媚的江南女子,做得出如此又香又辣、色味俱全的美味佳肴!谁教你的?”

“自己学的呗。我看过妈妈和老保姆那么做。”

“无师自通!天才,天才啊!”

“你,讽刺,还是夸我噢?”

“怎么不是夸你呢?做得这么好给我吃,讽刺你,我算什么呢?我那么没良心么?”

他们相视一笑。她低下头,自然,心里涌出一种甜蜜。从此,她做香辣臭豆腐的积极性更高。那个冬天,少见的太阳,把芭蕉树下的臭豆腐瓦罐晒得金黄。他们的餐桌上,总有臭豆腐的清香。吃饭多了,他的身体也渐渐好起来。一天,也是寒冬,这座城市少见的好天气。他们发完了给总部的电报,抽空上街买来新鲜的狗肉,做了豆花,配上臭豆腐,一瓶很难买到的高级白酒。那是西方人的圣诞节吧?周围公馆里传来圣歌、唱歌、跳舞和欢呼声,达官贵人在开家庭舞会。他站在窗口,望着远处圣诞树上的点点灯火,在思念远方的亲人。节日了,既然完成了工作,他们也放开了。他拉起贝多芬小提琴《致爱丽斯》,他还带着酒意,拉得尤其投入抒情。也许就在那天晚上,他们睡在一起了。或楼下他那间很大的卧室,或二层她的绣楼。当他们真要走到一起的时候,窗外有敲更的梆声,悠远地传来,他们停止了行动。也许,她想到了纪年,正在遥远的牛奶场,寒风中刻钢版。也许,他想到了远方的妻子,或情人,正在国民党的监狱,忍受煎熬。或作为战地女记者,在风雪弥漫的中原战场上奔波。灯光在芭蕉树叶上摇曳。他随手拾起那本厚厚的《史记》翻看起来。他说,我们正在创造历史。当然,不是我们个人生命的历史。他们不只一次身体接触。老实说,姑娘心中,早已把他看为兄长和爱人。我们现在来描绘,他们究竟怎样住在一起,可能有点困难。公馆背后,梅花盛开。她说,我不喜欢《史记》,看不懂那些古文啊。你拉小提琴的姿势,多优美!真的么?是的。他兴奋地把《史记》放在床上,再拿出小提琴,一首接一首。田园,月光,在那一阵阵优美的旋律中,他们的思绪,伴着琴声,飘到了充满异国情调的远方。正是这阵小提琴声,引起了公馆外面特务的注意。特务们对这对远道而来的神秘富商情人夫妻,关注得更紧了。

他们肯定曾在公馆里住在一起了。用我们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一夜情”。不过,那不是一夜,也很深情。给他们留下了终身美好的回忆。尤其是娅雯,她把第一次给了他仰慕的男人。她可曾问过他的妻子和爱人?或者,她根本就没有问。她压根儿就没有想过,那还是个需要问明白的问题。她只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历来就属于自己。又是一阵梅花的芬芳弥漫在他们的公馆门前的桂花树下。他们在梅花丛中散步。他歪着头,望山巅那轮寒冬里很难见到的圆月亮,正如眼前和他缓步而行的姑娘清冷圣洁的脸庞。沿着那条开满野花的小路,他们踏歌而回,在月色笼罩的公馆里酣睡。梅花的清香、臭豆腐的香辣,弥漫在他们的绣房。壁炉里微红的火舌,送出温暖的气息。洁白的灯光,照耀着他们青春的倩影,他们没有说话。山巅上,沐浴着月光,他告诉她,等这次起义暴动成功以后,他就把她带到某某坡,带到他工作的地方,北平地下党。她微微皱了眉头,说:“如果不跟你去,……你走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他说:“我不会走的。就是走了,我们还能相聚。也许是在全国胜利以后,某个充满阳光的日子。”其实,他们之间的联系,我们想了很多。真实的情况发生,并没有那么绘声绘色。作为第一次,姑娘并没有像我们某些书上描写的那样充满激情,勾魂摄魄。梅花飘香,月影朦胧。他说:“二楼上看月光,可能更美。”她说:“上楼去吧,我不知道这竖排版的《史记》,怎么画标点符号。”那都是他们当时的借口。借口也说得那么自然。真到了那个时刻,她害怕犹豫,又充满幻想。他们可能像两朵云,在金黄的锦缎中飞扬,飘扬在一起,重合在一起。飘扬重叠成为他们后来年轻而又苍老的命运。她甚至觉得,那就是一段最美的生命。她没有问他的妻子和父亲,也没有想到他们会突然分别。他们真有了美好的爱情,那就是属于对方,也属于自己。她没有去想他们的见面和相爱,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相聚,什么时候突然中断。圣诞节晚上,那阵悠扬的小提琴声,暴露了他们的行踪,他们的身份,引起了门外修皮鞋的“钉子”的怀疑。那个夜晚,悬崖上的高空挂着的那轮半圆的月亮,害羞地躲进了浓厚的云层,他们还在锦缎里像白云一样缠绕。突然,暴雨夹杂着一阵狼犬吠叫声,在公馆外面石阶上咆哮。他突然翻起身来,带着早准备好的行李,破窗而逃。这就是商人革命者离开公馆时,并不完全真实的情况。作为派到这座城市里来的临时市委书记,走得也不应该这么匆忙。他逃走脱险后,从此在她生命中消失。

娅雯究竟是不是这天晚上被捕?档案里没有记载。越窗而逃的商人革命者,甚至没有对她匆匆交代。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地逃跑?留下她在在一阵狼犬的叫声中,被窝里被宪兵特务“裸体”抓住,带到那时这座城市的警备司令部去?她被捕的时候,纪年他们的地下党组织又在哪里?我们现在还不能完全查清楚。不过,据当时匪特战报报道,他们的确是在那座山崖的梅花山下面,曾经的军阀、某某省主席公馆,捣毁了地下党某某市委首脑机关。那时,纪年正奔走在大江南岸的中心县城,为即将到来的起义筹粮筹款。他们没想到隐蔽得那么深的某某公馆首脑机关,怎么那么轻易被捣毁。那天晚上,她被抓进城市郊区的警备司令部,也仅仅说越窗逃跑的是来自南洋的商人。宪兵特务,仅仅把她作为和某某富商发生不正当关系的某种女性,交际花、情人或歌星、舞星。宪兵特务都知道,眼前站着的这个高贵清雅的商人的情人,正是他们在报纸上,也在大街的游行车上见到过的城市美女某某某。他们立即打电话,报告了正四处打听她下落,要包养她的某某省主席。渴望得到她的某某省主席,操着电话筒焦急地嚷道:“放了,放了,快把她放了。不不,等我立马过来保释她,接她出去。”但接着报告给省主席的是,这个他曾想花大价钱包养的城市美女,是被我们的某处的宪兵特务从南洋来的某商人临时公馆的床上,“裸”着身子抓出来的。某某主席立即把电话打到江边县城,告诉县参议长,姑娘的父亲梅绍武。她父亲那时正在竞选县长和保安司令,一个劲地向省主席道歉,同时也积极开展对姑娘的营救。他们当然都不知道,姑娘已经怀孕。在省主席眼里,怀了孕的姑娘,就已经掉价,尽管她是城市美女。后来,她被她们学校的教务长带回去,也是因为发现她怀孕,才被学校开除的。那段时间,纪年在哪里呢?如果那里的地下党首脑机关,神秘公馆当时就被捣毁,那么,地下室的发报机、收音机,又是怎样保留下来的呢?宪兵特务太疏忽,没有去找地下室么?那座公馆,解放后拆迁,建筑工人从幽黑的地下室,发现了两台已经生锈的发报机,一部已被电池锈坏的收音机,结实的紫檀木桌上,还整齐地放着一排蜡纸蜡版油印机。显然,他们对敌情逼迫之下的生离死别毫无准备。而且,这座城市地下党的首脑机关,当时,肯定不止他们两人。靠近厨房窗台的板壁后,还原封不动地放着一坛金黄的瓦罐。揭开瓦罐,结了一层银霉的臭豆腐,立即窜出一股扑鼻的幽香。他们的战斗和生活,似乎都没有远去。那么,厚厚的《史记》是怎样带出来的呢?被捕时,《史记》并没有在他们的“婚床”上。那天,他们刚听了音乐,正在讲遥远的国家,法国、德国、俄国发生的事情。那时,《史记》静静摊开在他那紫檀木办公桌上。他说,现在读不懂不要紧,许多道理,要用时间来堆积消化和证明。竖排版,看顺眼了,也没有什么。哦,她并没有在意,拿起桌子上的《史记》,随便翻了几页,说,那我先放下,以后好好读吧,就顺手放进她的小皮箱。没有想到,这个文物就这么和她发生了联系。并从此保留下来。商人革命者,在扉页上写了他的化名:淄芸那时,娅雯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真实的名字。而且,我们从现在某些高级干部名单中,也多少会发现这化名的蛛丝马迹。那么怪的名字,也不可能铭刻在她记忆中。她在狱中回忆,那天晚上,他红着脸膛儿朗诵了那首叶塞宁的诗句,“我的爱,犹如蛙声……又不敢唱起我想唱的歌”,当时,她还很欣喜,又很迷惑地问,“你为什么不敢唱,不敢唱啊!”是不是他背后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没有告诉她?不敢,或是不想告诉她呢?直到后来,她多次从小皮箱里翻出那本发黄的《史记》,还在心灵深处发问。每次发问,都没有结果。

进入医学院读书那年,她刚过完十六岁生日,那是青春女孩憧憬缤纷的年龄。那种生活不是她的有意选择。她的生活用不着自己选择。父母把她过去的岁月的每条道路,都安排好了。她从来就按照父母规定的道路走。她并不知道,瞎子舅舅和纪年表哥,怎样无形中决定了她的人生。医学院的林荫小道上,她捧书而行,边走边读,不知晨昏。那些进步书籍,还在她书包里珍藏。她书包里并没有放过多少难以忘怀的医学书。进步书籍改变了也增添了她生活的滋味。究竟什么味,她也迷迷糊糊。那是青春火热的年代,她在寻找心灵的营养与芳香。有了这种芬芳,她终生不悔。恋恋不舍地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没有挣扎痛苦,没有惋惜遗憾。……纪年……是在校园的民主湖边,留给她那本名叫《虹》的苏联小说吧?一盏特亮的路灯,照耀着湖边小路。她没有仔细回味小说的语言和内涵。那时,她根本没有想到,他们的经历,会进入小说和电影。

那时,《云雨江南》电影剧本的写作,依然没有着落。子庄觉得不是故事情节、人物形象不鲜明充分,而是没有寻找到很好的角度来把故事人物贯穿起来。考察他们家族哪些是叛徒土匪,哪些是红色游击队员,哪些是地下革命者,叛徒的身世,他亲人和后代的情况,还有自己家族的源头,在子庄心中依然是迷雾一团,捉摸不透。淄芸和娅雯的那场萍水相逢,是上下级关系,还是亲人朋友恋人,并没有得到甄别。“叛徒”的儿子,寻找亲生父亲的经历,故事情节还无法展开。“叛徒”的政治阴云,怎样萦绕在他们母子俩的生活中?他们究竟是亲人、情人、爱人,还是敌人和仇人?这是又一串历史与生命的漩涡。他们在漩涡里挣扎。她用了一生,都没有从漩涡中挣扎出来。她也不知道,陪伴她一生大起大落的儿子,在那个寒气逼人的早春,怎样播下了美丽的种?梅花山上的寒冷冬天,洋溢着她的生命怎样的美丽?后来,江边刑场那一阵枪响,宣判了“叛徒”,她的上级,她的同志和战友,情人和“丈夫”,谭纪年的死刑!尽管,她认为自己和别人对谭纪年的所有称呼,都不那么合适。可是,僵硬的“叛徒”字眼,在她感情的漩涡中,把一切爱情和他在一起生活的全部价值,都撕得粉碎。无论怎么粘贴,也修复不起来。

她进入公馆,辅助商人革命者的工作和生活,不是小说,而是那座城市的悲壮苦难历史的一部分,充满了小说的曲折离奇。无论编电影,还是写小说,都应把笔墨伸到人物的心灵世界中去。一旦伸入人物的心灵世界,就必然会看到某些肮脏和丑恶,也能领略到最纯真无瑕的心灵光彩。那堵生命的高墙,穿过她岁月的额角,透出的目光温暖而柔和。商人革命者是一道沉入她生命底层的明亮阳光。

几十年岁月,多少记忆的潮水,暗夜里涌来,淋湿了她的梦境。他的前额,睿智聪颖。他的眼睛,像太阳。他的手,很大很滑很有肉感,握上去给人温暖的感觉。他话说很有吸引力,像磁场,夹杂着浓浓的南方口音的国语,包含着浓情爱意。这些话,她听得很多。有些话,好像谁都对她那么说过,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意义和感觉多么不一样。那是冲破黑暗的一束阳光,像当初图书管理员,把她的手轻轻牵起来,她感到光明温暖的爱意,那颗搏动的心灵,纯洁透明。她没有考虑牵手的背后,或牵手之后,接下来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发生的事情,还有没有阳光的温暖和透明的纯洁?那是另一种生命风景。她不知道,心灵和对方交融在一起,有怎样的甜蜜接踵而来,那一刻,在她生命的沙滩上,清澈的泉水混合着泥沙,席卷而下。历尽磨难之后,她依然感到她的身心,像公馆壁炉里的木炭火,熊熊燃烧,一直烧到她生命的尽头。那天晚上,她二楼卧室的壁炉,炉火烧得多旺啊!宽大的客厅,她从没有感到寒冷。他们的身体,像两朵洁白的云。他那堵洁白的生命之墙坍塌下来,没入她胸怀的那一刻,她一直都在颤抖,那就是冰与火的缠绵吧,壁炉闪射出通红的火焰,也无法驱散深入到生命深处的胆寒与战栗。当然,还不完全因为生理的原因。那晚,他们说了许多关于战争、关于起义暴动的话,那些话,说得很神秘很有把握。但终于还是没能把他们的命运推向交汇地,那始终如一的痛苦颤栗和甜蜜幸福,交织成他们生命奔腾的大海。……就在那天晚上,他们得到上级的指示,同意起义暴动的最后方案。经过第一次起义暴动的失败,瞎子舅舅更灼人的生命光焰还没有在那片历史的红崖上升起。真正的起义暴动,即将爆发。商人革命者已离开了这座城市,纪年消失了一段时间,不知什么原因,瞎子舅舅连连兵败。他那颗尊贵干瘦的头颅,被残忍的保安团砍下来,挂在他们的家乡,离红崖好几十里的深山小镇。那是通往江边县城的大路口。县城保安团大队,在深山小镇,设立了“剿匪前进指挥部”。那时,悬崖顶上顺河风,呜呜地劲吹。瞎子舅舅的头颅,在寒风中不安的摇晃抖索。……几百里外那座城市某某神秘公馆壁炉上的火苗,再也不能映照出他们抖动痉挛的身影。走的走,死的死,活着的人们,因战友的失去,还没有找到真正的叛徒,活得更加小心谨慎。他们本应继承烈士的遗志,努力工作,倍加珍视生命。可是,几十年的分别痛苦思恋,紧跟“叛徒”妻儿罪名而来的,是一连串的灾难磨难,冰雹般地向母子俩袭来。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胸中依然有壁炉的光焰和那阵幸福颤栗渗透其间。火苗在她眩晕的目光中,闪烁了一下,又悠然消失,幸福而痛苦的甜蜜,始终没有再次到来。那以后几十年的生命历程中,她没有感受过那种不由自主、撕心裂肺的狂野感觉,那是上帝对人的眷顾与赐予,短暂而匆忙。公馆暗夜的枪声,几百里外起义暴动失败和流血牺牲,把她那阵情感的幸福狂涛卷得无影无踪,仅在生命的某一角落,留下一丝痕迹,很痛很甜蜜。她非常后悔,既然以后的生活如此残酷,为什么那一刻,要把生命如此紧密地连在一起,不能继续走自己的路?萍水相逢,难道真如红菱滩上的风吹雨打萍,在洪水暴涨时,转眼就不知飘向了何方?逃过追捕,绝了音讯,这还不是商人革命者的残忍?她也不知道那天晚上的美丽相逢,就埋下如此凄美苦难的种子。孩子一落地,就毫无选择地陷进了那条艰辛的路。商人革命者,她的上级,她的最爱,也是第一次在她身体上播下阳光的种子,但并不是她的丈夫。真正的“丈夫”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还没有从那阵颤栗的幸福中走出来,那就是,祖国黎明前的黑暗中,和她紧紧相依艰难走过的纪年。他们都是满怀热血的青年。纪年在商人革命者走后的公馆里,收拾销毁机要文件,把这座城市地下党首脑机关,搬到更隐蔽的地方,大江南岸的天主教堂,哦,又是天主教堂,当初,她怎么对能拯救灵魂的天主教,没有一点感觉呢?教会医院,南岸牛奶场。至于他们的关系,依然是隐蔽在地下党首脑机关的假扮夫妻,她和商人革命者,已经假扮了一次,接下来,可能还要和谭纪年接着假扮,以公开的洋行职员妻子的身份。这次的假扮,就弄假成真,一辈子都没有改变过来。现在,她知道,儿子想要改变这种令他耻辱的父子关系的语言和行动,越来越强烈了。但那时,商人革命者的未竟事业,还在他们手上延续。他们的人生,亦如大江奔腾汹涌。一次次假扮夫妻,不知净化了她的心灵,还是在时刻蹂躏着她那颗纯洁的少女之心?她毕竟是椅子形山岭上梅家祠堂的千金小姐,她最美的感情,在图书管理员带给她的思想种子中萌发。商人革命者和瞎子舅舅一样,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她觉得自己的选择,和他们的事业连在一起,常常担惊受怕,又有点崇高。她还没有和他们一样,遇到一次次死里逃生。她坚守的这座城市地下党首脑机关,曾多次被宪兵特务捣毁。多少次梦中醒来,觉得有人在她后面跟踪,特务的眼睛、狼犬、皮鞭,不仅仅在她梦中游弋。好多和她接头的同志,那些工人、农民、学生、店员和地下党员,这次见面后,鲜活的面容和简单的话语,宛然在目,就再也不能见面,或遭暗杀,或关进监狱。她不知怎样去接受和融化白色恐怖,血雨腥风,希望那一轮温暖的太阳,永远照耀在她心头,她才感觉到,十六岁的她,和图书管理员只牵牵小手,就已经足够了。她想,这毕竟不是一回事情!另一种声音在她心里叫喊。他们那时都不知道怎样选择和享受爱情,共同的神秘的事业,早已把爱情和危险融为一体。没有事业,没有瞎子舅舅如岩石般严峻的眼睛,没有商人革命者暖如阳光的脸庞,她从来就不知道离开了这些,自己的爱情会是什么东西。后来,就在她和儿子快被饿死,“文革”中,快被作为“大叛徒家属”、“狗崽子”、“现行反革命”批斗打死,或因年老生病自然死去,她心中都还没有把那团迷幻般的浓云拨开。她想拨开生命情感的迷雾,看到那一幅真实的情景,自己的爱人和丈夫,究竟什么模样?说不定比笼罩在大叛徒、或商人革命者的面目背后的云雾,看起来还要诱人得多,美丽得多。

那就是惟一能走进她心灵中,惟一的男人。这个男人,在她的灵魂深处,历经残暴苦难和历史风霜的洗礼,一点都没有褪色。

他们甩掉“尾巴”的跟踪,大步匆匆,回到迷蒙在风雨中的梅花山公馆。这个细节,可以用电影来表现,不能表现的是他们当时的心灵感觉。他没戴眼镜,也没有低头看她一眼。他已有过妻子。他情感上的妻子,还不只一个。老家的妻子,胖胖的童养媳,比他大三岁。他就是为了逃避和童养媳这桩别扭的婚姻,负气离开家乡外出求学的。本来,他想到日本留学,那是叔叔给他的盘缠。叔叔没有把他送往日本,而是转道上海之后,坐轮船,把他送往了法国。他在那里经历了一段美丽而单纯的异域爱情。我们可以把他们那一代留学法国革命者的青春爱情故事,写得有滋有味。他和童养媳居然生出了儿子。社会动荡,战争岁月,他身体和心灵的住所,都不确定。我们很难想象描绘他的那桩可怜的爱情,怎样赤裸面对。乡下老家,那晚,红蜡烛的光,映照着他陌生的洞房,艳艳的一派柔美,朵朵跳跃的潮红,贴在对方的脸上。他极端勉强地和童养媳和衣而卧。那时,他不满十五岁。媳妇高高大大的,已满十八岁。她有一副壮实洁白的身材,粗大浑圆的手臂,胸脯也白花花的蠕蠕摇曳成一片熟透的早霞,大半截露出红红的胸衣,柔嫩无比,结实无比。这好像是分别多年,童养媳留在他脑海里的全部印象。他认为睡在旁边的,就是一个姐姐,一个母亲。她十岁进入家门,帮助母亲料理家务,吃穿不愁,无忧无虑,十六七岁就长得壮如母牛。他没有看到童养媳生儿子的过程。自离开家,他再也没有回去。红蜡烛的余光,舔着黄绿锦缎棉被,做了的那些事儿,他也依稀记得。那是他朦胧神秘的生命启蒙。乡村私塾和县城中学读书,他历来就是有问题的孩子。他并没有像娅雯一样,受到中学某位图书管理员的影响,秘密从事多年革命工作。母亲把他骗回来结婚,完全是一场阴谋。调皮的国中学生,以调侃的方式顺从母亲的逼婚。客人还没有散尽,洞房一片狼藉。他开始胡乱表演男女之间的那些活儿,脑袋又空又虚。他根本听不进母亲要听话、要温存、要体贴的告诫。至于她怎样怀上孩子,商人革命者许多年后曾偷偷回忆。那晚,红蜡烛的光很艳很亮。白绸缎锦被里的那个身影很朦胧,很美。他们无师自通地完成了作为成人的第一次生命礼仪,几十年,都不能把那阵暴雨般凶猛的记忆完全抹去。那时,他还小,酣畅淋漓的涌动,不是他主动。童养媳如姐姐一样的温存,他愣头青一样闯进了那段生命的河流。他觉得突兀在他眼前洁白的身影,像厚重的棉团,笼罩在他身上。不一会儿,又像松软的芦花,隐隐飘起。荷花鸳鸯云锦,白云间滑落飞翔,把他带向远方。那枚生命的种子,稀里糊涂地就播进了那团柔软的白云深处,这可能是他对那场飘游如风的爱情最初的记忆。那时,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一切完全断送在日本人的飞机炸弹卷起的战争硝烟里。

他并不叫淄芸。淄芸是他的化名。那时,我们的地下党内,化名往往弄假成真。

那是淄芸的第一次婚姻。真正的爱情,对他这个乡间士绅的小孩来说,还毫无感觉。上级把他派到这座城市里来组织那场起义暴动,他家乡祠堂洞房里红蜡烛照耀下的那片生命云彩,已相当遥远。经历了十多年的南北转战,他已经忘却了那床棉被,那团芦花。簇拥全身、铺满全身的那朵白云,究竟有多重?他们不再联系。后来,他和在巴黎相识相恋的亲密伴侣,船王富商的女儿一起,双双回国。他跟随入党介绍人来到江西苏区,征尘未洗,就开始长征。恋人留在上海白区工作。他到延安、上海、北平、香港,从事地上和地下革命活动的时候,童养媳和他的儿子,已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死。年轻的革命者,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得到了家庭,又失去了家庭。他似乎只有那时还很朦胧又很急迫的革命目标,不再有爱情和家庭的渴望。那时,和他一起假扮夫妻从事地下活动的青年女性,小莲祖母,将满十八岁的医学院校花梅娅雯,还没有和他发生命联系。他的第二段爱情,巴黎恋人欧阳,是他的合作伙伴,也是志同道合的革命者。他们心心相映。他们也曾假扮夫妻,那是工作需要,革命需要。战争时期的爱情。他们总是分分合合,在各自不同的道路上成长。走完长征,一到延安,立足未稳,他就进入抗日青年军政大学当文化教员。他做过游击队长,战地服务团团长。没有随他长征的情侣,留在上海白区工作的巴黎恋人欧阳,她也遭到敌人多次逮捕,组织上和她的船王父亲,多次把她从反动派的监狱里营救出来。抗战时,欧阳经她父亲的朋友介绍,任教于北平女子师范学校,转眼间,又奔赴延安,成了抗日战场上又高又胖的女记者。他们已经同居,并没有办结婚证,也没有请同志们喝喜酒。那时,正处于抗日战争最艰苦的阶段。船王父亲属于当时两大政党的统战对象,海外关系密切,组织上把他们双双派到香港、南洋,去开展抗日活动,组织华侨募捐。把捐款秘密带回内地,交给党领导的红色抗日组织。他们在南洋的活动,有声有色,组织上已批准他们回国结婚。就在离开香港的那天早上,高胖的女记者欧阳遭到香港特务的暗杀。战时香港,白色恐怖,鱼龙混杂。暗杀他们的特务机关,究竟是日本情报部门,还是大陆派到香港去和日本特务接头的便衣宪兵?那还是一桩悬案。有人说,不是特务,不是日本的情报部门,而是香港的黑社会头目,为抢劫他们身上带着的大笔捐款。

黎明前的黑暗,商船林立的维多利亚港湾。他提着沉沉的保险箱,和她一起,一前一后,刚走上雾蒙蒙的海边码头,就被埋伏在黑暗中的狙击手一阵黑枪打散。为了保护保险箱里沉甸甸的金条,女记者猛地把他推向在远方的黑暗中游弋的一条小船,故意暴露他们计划乘坐的那艘华生号客轮。那时,天还没亮。整个码头,激烈枪声如豆爆炸,火光飞射,子弹横飞,客轮顶棚叭叭作响。他努力游向小船,没有来得及看一眼高胖的女记者是不是提着大包行李,掉进了大海,还是强盗跳进大海,去捞起被误认为保险箱的行李包。翻上小船,他手提着的保险箱,身揣的党组织的秘密文件,完好如初。强盗的子弹,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叫船工赶紧开船,离开码头。那是当年香港黑社会和日本特务机关相勾结组织得很好的一场抢劫。杀手、枪手、狙击手和跟班,掩护策应。客船上的皇家海警开枪还击。小船悠悠离开码头。他抬起头来,看黎明中的港湾,海警和强盗双方对射打得正欢。小船船工早已受地下党组织秘密指派,埋伏在商船丛中迎接,如遇不测,就分头乘船离开,是他们早设计好的第二套离港方案。他回过身来,弹雨飕飕,码头游客奔跑如飞。那场暗杀,在他心中留下长久伤痛和阴影。天已大亮。维多利亚港湾,月白风清。他一点没有受伤。但他的恋人、伴侣,高胖的女记者欧阳,生死不明。不可能和他一起回到内地领受完成任务的喜悦……黎明的大海,留给他的是刻骨铭心的痛苦和牵挂……那晚,他们在香港著名的皇家大酒店,住在一起。组织上给他们办了结婚证,那是用来应付检查的。自接受任务来到南洋转道香港,他们都认为已经是真正夫妻。他们商量好了一定抽个时间结婚,但兵荒马乱、白色恐怖的险恶战争环境,并没能给他们安排合适的时间。他们如果在延安青年抗大当教员时就结婚,那该是多么美好的生命与爱情。他们的直接上级,差不多就是我们党的主要领袖,已决定给他们当证婚人。那时的领袖们,对他们没有正式结婚,又隔三差五住在一起颇有微词。并且准备把他们的不轨行为,作为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参加革命队伍之后,必然经过严格的整风和痛苦的洗心革面,才能成长为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者的有力证据。某些整风材料,已经把他们这种现象列入了反面教材,虽然没有点名批判,清算他们的“小资分子自由主义”,但他在党内职务的升迁也受到了影响。他本可带兵打仗,当那时红色抗日队伍的一路诸侯,司令或者政委,但那时的军事决策者,并不授他以重任。把他的工作重点放在白区。说白区更能锻炼人。其实,谁不知道,白区工作者的脑袋,大都吃了上顿,能吃下顿,才算抗在自己肩上。

淄芸(2)

“我们要好好地相爱!”

每次,他们拥在一起,她都俯在他的耳边,公事公办,又意味深长地这么说。无论什么环境,无论聚少离多,在巴黎留学的出租房,在上海洋房父亲的公馆,在北平女子师范简易的职工宿舍,在延安窑洞,在香港南洋的旅馆酒店……之前,之中,或者之后,他们差不多那么大汗淋漓地拥着对方,那么心满意足地宣誓永远相爱的心境。巴黎留学时,他们在异国他乡就相恋同居了。不用说,他们的爱情,属于婚前同居行为。他怀疑自己的命运,双双到巴黎,一九二七年,他们都十九岁。他们是在上海通往巴黎的轮船上认识的。她比他大十个月。怎么涌进我生活的女性,年龄都比我大呢?他那时还不知道这是个痛苦,只是心里的一个结……这个情结,会不会成为他后来和比他小十多岁的医学院校花之间,那场美丽浪漫的爱情,不慎怀孕的心理依据呢?那时还不算。他们是真心相爱。十九岁的富家小姐欧阳,那时在他心中,不是明月,而是太阳。温暖的温柔的太阳。她阔阔的脸盘,那时还年轻,洋溢着少女才女浓郁的芬芳。而他那时对女性肉体的感觉,是比他大三岁的童养媳。虽然童养媳也有一轮葵花样的脸庞,但是,她毕竟只是一朵放不上台面的乡间土葵花,而眼前的这个船王富商的女儿,千金,那时并不特别的胖,是一轮恰到好处的女性十足的太阳花。相爱一年后,他们都满了二十岁。不怎么费力地,他们就在巴黎共同租来的房间同居了。那朵高大健康的美丽向阳花,日日夜夜,都照耀在他的脸上身上。他们都没有考虑结婚。他们在那里参加了党的海外支部。那是我们党组织的发展最艰苦的时期,当然,他们是通过她的船王父亲,和当时流亡海外某某支部领导人接上关系的。那个领导人,成了后来大江局的主要领袖之一。

领导人哈哈笑着告诫他们:“革命加爱情,你们要处理好啊!”

“我们会好好工作,好好相爱。”

他们一点也没有羞涩地告诉他们党的领导人。那时的领导人,年轻

幽默,和蔼睿智,风趣儒雅。而且,领导人身边,也有志同道合的伴侣和爱人。社会动荡,兵荒马乱,前途命运,凶险莫测,就不能有美好的爱情么?

“当然不是,怀着美好爱情,创造崭新社会,有什么不好呢?”未来的领袖那时还没有架子。他“哈哈”笑着,取笑红了粉圆脸的高个胖姑娘,“不过,晚上你可也别用力太猛。得照顾他一点,你是姐姐。别把我们这个能刻钢版又会写诗的才子给融化了!”

领导人那时少有的露骨玩笑话开得很猛。惹得这群远在异国他乡,理想坚定的革命者,羡慕赞美地笑弯了腰。

“请你们记住,你们回去,都是我们党的中坚力量。我们这群普罗米修斯来这里盗取了火种,回去后,是要改变我们国家民族历史前进方向和面貌的。”

领导人继续说。听了他严肃的话,那群流亡海外的年轻革命者,觉得肩上担子重,而且崇高,都不笑了。

“欧阳……”领导人呼了姑娘的姓,“你父亲深明大义,是我们民族资本家的栋梁,爱国商人的楷模。无论什么时候,不要背叛你的父亲,他是革命的功臣。背叛了他们,我们会遭报应……他们那些爱国的工商界人士,是我们的统战对象,他们是人民的一分子。人民,用乳汁养育了我们的革命,在艰苦中成长。”

领导人的话,说得当时在场的上级下级都泪光闪闪。

原来,他们这个某某主义小组旅欧海外支部的经费,有大半是欧阳父亲资助的。

延安整风的时候,这对红色恋人怎么也想不通。都十多年了,风风雨雨,巴黎上海,长征抗日,树皮草根,太行山上,一同在枪林弹雨中踩着同志战友的尸体和鲜血走过来,怎么还把我们看成是革命的同路人?还需要怎么整风才能脱掉“小资分子帽子”?他们那些领导人决策者,有几个不是小资知识分子出身?知识分子怎么啦?不就是因为我们没有结婚,多年来住在一起么?难道他们就没有恋人住在一起?党内派系!他说。极左作风!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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