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们好好相爱。”那晚的延安窑洞,黄土坡上的北风吹得正紧。他们受了委屈的身体和心灵,贴得更紧。
“白区就白区吧,只要能够为党工作。”他们相互鼓励。他们都算是党的高级干部了,不得不服从党的纪律。不过,他们那时都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党内某些领导人看问题的方式不正常。
“并非文化人在我们党内活不下去,那些个文化人,比如某某某,阴阳怪气的,话都说不清楚,就凭那么一篇狗屁哲学文章,怎么能进入领袖智囊库的核心?我们写的诗、编写的剧本,难道对革命就没有什么贡献和价值么?我们是小资,为什么他们是红色知识分子?你说得对,我们是为党工作,不是为某某某个人工作。不行,明天我得去找某某某问个明白。”某某某是他们当初在巴黎的入党介绍人。他会给我们一个公正答复的,他坚信。
“淄芸,”欧阳稍微松了一点力气,依然拥着他,很难地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坚定、满脸严肃地说,“不用再给党添麻烦了,我们自己做得并不够。好好反省自己!”她大姐姐似地拍拍他光亮的脊背,“我们是应该找个适当的时候结婚。”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整风时期,他们在党内犯的错误,并不是结婚就能解决全部。欧阳侧过身,他看到了她的枕边,放着一份检讨,并叫他签名。
“不签!”他断然拒绝,“我们没有错……除了你,我没有第二个、第三个女人,我们的行为没有错。”
“必须签!……你不能耍小孩子脾气!不然我在某叔叔那里交不了账。”窑洞炕头墙壁上的简易马灯,照着欧阳齐耳的短发,那时,他们已经在两床薄薄的军用棉被里光了身子,那是“自己动手”时代,边区制造厂制造的棉被,不好看,但盖上去很软很暖和。马灯光照耀着她的红脸膛,在她胸前那轮圆月亮的侧影上,贴了一片橘黄的光。她手拿检讨纸,果断地把圆月亮那明灿灿的一角,塞进他嘴里,使劲揉。
“好,我签,我签……”他呜呜叫着,快乐地签了名。接着是一番云雨。端正而且投入。末了,她惯例地趴在他身上歇了一会儿,两眼迷离,俯在他耳边,悄声说:
“只要我们好好相爱。”
说完,她慵懒地翻下身来,手里拿着那份他已经签过名的检讨纸,侧过腰身,沉沉睡去。
望着她裹在粗糙军用棉被里日渐丰满的身躯,和露在棉被外面那只浑圆的捏着检讨纸的手臂,他想,这还是我在法国巴黎塞纳河边追求获得的爱情么?那个当初也许就不怎么纯情的姑娘,怎么成了用乳汁喂我塞我堵我嘴的家庭“政委”?什么生活造就了她成了这样?是我们的爱情变了味,还是当初就没有寻找到纯真的爱情?
这样的怀疑只是那么很快地一闪,就过去了。他们毕竟有共同的事业和爱好。他的文学、哲学、史学造诣很高,她的音乐、写作功力很足。虽然他们在延安待的时间不久,给那个红色政权心脏留下的印象是,这对喝过洋墨水的恋人,是我们党内的才子佳人,珠联璧合的一对。
马灯还在无声地闪亮。她已经满足地睡着,发出细微的鼾声。远处,黄土高原上一阵驼铃声,悠悠响起,清脆悦耳,余音不尽。
第二天,欧阳穿着干练的粗布军装,扎了牛皮腰带,站在窑洞口那株枝叶繁茂的红枣树下,等候匆匆走过的那位她亲人般的领导人。领导人接过检讨,粗略看了看,笑哈哈地撕碎了纸头,抬起脸,歪着头,慈祥地对她说:
“过虑了,过虑了!你们都过虑了!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历史问题?我是看着你们成长的!这次组织审查,你们没问题,都没问题!派你们到白区工作,是党组织的决定,我也是赞成的。上海、香港、南方……你们都工作过,有经验嘛。还有,你父亲的海外关系,工商界的号召力,都是我们的资源嘛!我们的第二条战线,统战战线,究竟能在未来更艰巨的革命斗争实践中,起多大作用就靠你们了!怎么样,要不要我来给你们祝酒,开欢送会?”
她心中的石头“砰”地落了地,激动地说:“怎么敢劳您的大驾呢?做好党交给我们的一切工作,无论红区,白区,都是我们的责任和光荣啊!”
“嗨呀!才女,党内一支笔,才女!嘴也厉害!”领导人说完,低下头,声音沉沉地说,“我真想给每一个进入白区工作的同志,敬杯酒啊!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们胜利会师的那天吧!”
她激动得想敬礼告别。
“莫忙!”领导人从军服下摆大衣兜里摸出一张硬纸,“拿去。”
“什么?”
“结婚证,你和淄芸同志的。”
她呆了。
“还不快点接过。不然,我可得给淄芸同志开另外的结婚证了,还有好几个新来边区的姑娘,闹着要到白区工作哩!她们有的是歌星、演员,能派她们到白区去么?……不过,我也没有权利给你们开,这结婚证可是算数的,我们边区政府某某主席盖了大印的!好好拿着,对你们到那里开展工作,说不定还是个好的保护伞。”
她抖抖地接过结婚证。没有想到,她和淄芸曾不经意地给这个领导人提起过结婚的事,他真放在心上。
“还有,”他们在枣园窑洞前,早晨明丽的阳光中,缓缓散步,“对你自己也是一种保护。”他的眼里含着忧郁的目光,“这次整风,的确有人想整你们,都被我顶回去了。这事,你们知道即可,万万不能外传。我说,你有什么问题?她父亲是资本家,不错。正是这个资本家,资助了我们某某海外支部的大半活动经费!那是1927年,蒋某人清党,黑云压城的时候啊!有这种胆量的人,怎么能推到我们的对立面去?我们党内就有那么些人,好事不会做,坏事样样精……忘恩负义!总想踩着别人的肩头、喝着别人的鲜血,爬上去!这种人,我量他也爬不上去,即使爬上去了,也会遭报应的!啊!……我违反党的纪律了!请你们别外传!”
她站着不动了,眼含着热泪听完,轻轻点点头。
领导人也停下来,望着远处,晶莹延水河,隐隐宝塔山。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不但我要保护你们,而且,我还要邀请你父亲到延安来,哦,不久,某某政府的考察团就要来延安了,我已经专门留了一个名额给你父亲。我和他是老朋友了!到时候,我将代替你和淄芸,敬老人家一杯酒!”
“×叔叔!”她轻轻点点头,举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哦哦,回去吧!我那边还有个会,到时再给你们补办婚礼,在我们的大礼堂办,热热闹闹地,办出喜庆,办出气派,我做证婚人!……去吧,好好工作,胆大心细,注意安全,啊?以后有事,大胆找我!”说完,领导人披着阳光,大步沿着窑洞前面的墙根,走进羊群、牧羊的老汉和跑步的战士们中间去了。
她的眼里涌出泪来。她简直就想,或者,已经爱上了他。尽管她知道,领导人有一个和他同样睿智和蔼的爱人。那是一种同志、战友和师长的爱!不过,作为男人,作为丈夫,这个领导人是不是比她的那个爱赌气的小弟弟淄芸更加成熟,更加有魅力呢?望着高原上这一派阳光下生机勃勃的红色景象,她想,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在这样的时代阳光下,真温暖真幸福!
回到窑洞,当她兴致勃勃地把结婚证和领导人会见时的一切,一一告诉淄芸以后,淄芸又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他毕竟也是战争烈火中淬就出来的我党我军中高级领导干部,服从组织决定,那是军人不可动摇的使命。何况,那个师长般的领导人,从结识他那天起,就已经是他们共同的偶像。无论思想作风,还是工作能力,都是他们的榜样。不过,淄芸还是微微皱了眉头,不能总是这样把一个人,甚至一个党的命运,都押在某一个人的喜欢不喜欢,喜爱不喜爱,了解不了解的身上吧?党内这么多同志,他了解得过来么?他们个人的喜好,能代替党的原则么?
离开延安的那个晚上,他把心中的这种疑虑,试探性地告诉了她。
“对党应该无原则地忠诚!”
她板着红脸膛,没好气地冲他说了一句,掠掠齐耳短发,弯腰不断铺着被子。站起来,似乎意犹未尽地给了他一句:
“你说,我们二十岁在巴黎入党,今年……多久了?我们都不小了,你说,没有这个党,离开这个党,我们还会有什么?你不能忘恩负义!某叔叔刚说过,忘恩负义是要遭报应的!”
这次,她没有用胸前的圆月亮去堵他的嘴。
“那是,那是!”他说,“认识不同,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交换意见,有什么错么?”
“别的人可以,这么怀疑……这么说,可我们不行!”她坐在炕头上,披着军装很快地洗脚,嘴里喋喋不休,“你不知道,某叔叔为了保护我们,他自己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和无端的攻击?”
“正因为如此!”他硬着脖子,声音很粗,“我马上就要把这话说出去!《国际歌》怎么唱的?要为真理而斗争!你忘了么?”
她端起木盆,“哗”的一声,将那盆洗脚水向他泼来。
“你怎么知道,只有你自己才代表真理呢?这么自以为是,你不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还是什么呢?”
欧阳这话正好戳了淄芸的痛处!他想,我这个意见,是在生活中斗争中明白过来的,和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有什么关系?他抹了一把湿淋淋的脸,也来了脾气!骂了一声:“狗娘们儿!”便和她对打起来。
她哭着跑出去找某叔叔,自然,某叔叔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
“问他吧。”
“……你们未婚同居十多年,我在党内多次顶住,没有给你处分,皮肉发痒了不是?不服气么,明天上军事法庭吧!”一连串狠话,把硬着脖子站在窑洞内土墙壁前面的淄芸骂得狗血喷头。
“不过,”某叔叔舒了口气,他毕竟是那时的党内调和夫妻家庭等各种矛盾的专家,目光温和,声音清朗地问,“究竟怎么回事?说出来,我给你们评评理。”
淄芸缓过气来,转过身,他不愿意把自己和欧阳之间的真正矛盾说出去。那种矛盾应该怎么说,他现在还没有考虑清楚,想想,笑称道:“只是因为,我,不肯给她倒洗脚水。”
某叔叔大笑道:“倒洗脚水有什么不得了的?我家全是我倒洗脚水!……欧阳,他不倒也可以嘛,你叫他喝下去!长征的时候,我们不少战士还喝过尿哩!他们中有几个同志活过来,还记得吗?”
淄芸怔住了,不语。瞬间,眼泪涌出来。长征中,喝过尿的战士,有一个正是在某叔叔身边工作,任某某政治部秘书处的年轻干事,他,淄芸自己。
他们那天晚上的战争很快结束。离开的时候,某叔叔严肃地警告他们,说:“以后,你们,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不要再来找我!”
“好的,好的。”
他们都点头向某叔叔承认错误。那是他们领取结婚证的第一天晚上,本来应该有个热热闹闹洞房花烛夜的。在窑洞外干裂而苍老的秦腔声中,他们个人裹着被子睡觉,没有同房,背对背,谁也不许碰谁。醒来,淄芸一阵唏嘘!他想到了长征中和他一样喝过尿的战士,多数都没能活过来。和往常一样,他主动向她承认错误了。她也在他坦诚的话语中,慢慢转过厚厚的脊背,摊开了长长的身子。也许还沉浸在对失去战友共同的缅怀里,他们那天晚上都感到做得相当无趣。
第二天,阳光灿烂。淄芸偷偷上延安窑洞马列学院图书馆借了一本《史记》,打进背包,和“新婚”的妻子欧阳一起,基本上,还是兴高采烈地,告别某叔叔,告别延河水,告别宝塔山,踏上了黄土高原上那条弯弯曲曲的通往白区的路。
厚厚的盖着延安马列学院图书馆图章的《史记》,在他背包里沉甸甸的。他似乎觉得,眼前这条普通的陕北黄土马路,从来没有像此刻那么沉重浑厚,又那样曲折漫长。
年轻的老革命,淄芸和欧阳,在他们假扮夫妻后的一个秋天的夜晚,来到这座江水浮载的城市,她父亲船王商人的公馆。他感到很奇怪的,不是他在地下党内职务的升迁变动不可捉摸,最不可捉摸的是他生命、爱情的奇幻迷离。为什么和他相爱和生命面对的女性,年龄都比他大?童养媳大他三岁,船王富商的女儿,也比他大十个月,而且在通往巴黎的轮船上,他们爱情萌芽的时候,谁也不知晓。燃烧在胸中的爱,使他们都忘了关注对方的年龄。那时,他还没有得到老家童养媳已被日本人飞机炸死的噩耗。这是关于他的个人生命故事,没有记入历史档案。究竟他老家的童养媳死没死,好多年来,他自己也不知道。童养媳在他心目中的印象,本来就不深。有人说,童养媳的死,仅仅是他后来和革命伴侣,战地女记者欧阳浪漫爱情的借口。无论作为革命者,还是一个战争年代的普通男人,他都有对自己生命的认识、渴望与判断。他心中最美好的爱情,第一次不是给了童养媳,而是他的巴黎恋人,船王商人的女儿欧阳。欧阳的父亲在那条奔涌的大江上,组织战时艰难繁重的航运,抵抗野蛮的法西斯侵略者,名震中外。党组织派他们一起到南洋组织华侨捐款,采购运往解放区的药材,就是欧阳的父亲向某副主席的提议。欧阳的父亲,进步商人,民族气节很重,组织海员工会、捐款劳军,日夜奔走。他叫女儿带着他写给香港、南洋经营药材商人朋友的信,直接去组织购买。商人船王对女儿选择的这个假扮夫妻的女婿,似乎也十分满意,认为他们是志同道合的革命青年情侣。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战时首都富商船王的公馆。那是当年这座城市豪华中心地带一个幽静的商业别墅区,公馆紧邻南洋海员工会和抗日商会的临时总部。没有日寇轰炸机呼啸的一个难得的秋天,美丽的江城,宁静的夜晚,甚至白天,他们早已心心相印。留洋。革命。背带裤。网球。钢琴和留声机。燥热的太阳,照耀着公馆外面参天的松柏树林。父母没在家,到外面去为航运贸易交际去了。弟弟妹妹在学校读书。保姆和佣人,也在街上办理家务琐事,只有别墅周围树林里那片明媚的阳光,阳光中慵懒的蝉鸣。别墅门前大铁栏上拴着的那条大狼狗,也在暖洋洋的阳光下静静沉睡。早晨。上午。或者下午,淄芸和欧阳,这对微胖的青年男女,在这里享受蜜月似的时光。她家四楼,父母专为他们准备了新房。无论作为男人,还是女人,留洋学生,或战地记者,他们的爱情,都是战争年代开放出的灿烂生命花朵。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们都很喜欢中国文化,世界文化,俄国小说,苏联布尔什维克的理论,还有武装全党的领袖的理论和思想,人类灿烂思想的光辉,照耀着他们共同日月里的青山绿水。那年,他们都二十八岁,刚从抗日青年军政大学教员队伍中派出来,在革命战争实践中,锻炼一个时期,创造成绩,等待组织的考验并委以重任。他们在党内报刊上,发表过轰动一时的思想评论,小品文章,短篇小说,诗歌新闻。那些作品,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荣誉,也在党内奠定了极好的名声。要不是因为香港那场暗杀,他们那时都可能成为我们党内的栋梁之才。他们可能是思想家、文学家。女记者是党内一支笔杆子。她的战地通讯和新闻报道,写得情朵飞扬,激情饱满。她那支笔,写出来的战争分析报道,国际国内,旁征博引,大气磅礴。青年革命者淄芸,喜欢唐诗宋词。参加革命前,特别喜爱那时的进步刊物《新青年》。他后来主持编写抗日敌后宣传刊物。他的文章,把德国、俄国一大批领袖们的经典著作,思想著作、哲学著作的精华,结合现实战争实践,谈出了对时局和对敌斗争的独特看法,受到党组织的高度重视和充分赞扬。要不是因为战争,他一定能成为思想家、哲学家。他不仅有思想,努力工作之余,还特别喜欢看进步小说。那些小说对他思想观念的形成,文学的才华和修养,起了潜移默化的促进作用。对革命思想和革命文学的爱好,成了他从事革命活动业余生活的主要部分。他暗下决心,不仅要做党内革命家、思想家,还要做哲学家、文学家、历史学家。当然,那时,他主要想到的不是文学,不是小说,而是在枪林弹雨中穿过,一次次战友的牺牲,一起组织暴动,组织敌占区和解放区需要的粮食、弹药和药材。他是职业革命家、活动家,偶尔写一首诗歌,一篇小说,生动形象,抒发豪情。他和女记者共同署名发表的作品,是那首写敌后青纱帐、芦苇荡抗敌斗争的诗篇。那时,他们还没有从抗日青年军政大学出来,分配到江河湖汊,从事地下革命斗争。这些故事情节,是他们战争年代多彩人生的真实创造,也可以编作电影剧本来拍摄,写出话剧来表演。他们发表的作品,和登载他们作品的革命报纸刊物,我们现在都还可以在扑满灰尘的大学图书馆里找到。女记者那次离开她家,那座商人船王的别墅,和他一道,坐了火车,坐了轮船,坐了汽车,坐了木船,偷偷假扮商人和他的太太,到香港、南洋去组织黄金、药材,惨遭暗杀,就没有一起回来。后来,商人革命者再一次出现在这座城市,就是单身。他仅仅和医学院校花,那个叫梅娅雯的姑娘相处一起,组织暴动起义,三个月后,离开了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出现。尤其是,那时,医学院校花不小心,不知情地怀上了他的孩子,他也没有在她的视野中出现。这样,我们是否可以把他和医学院校花之间的那场美丽动人的爱情,看做顺理成章的男欢女爱?难道那时,他真的不知道欧阳的下落?
他就是商人革命者,严淄芸。
那时,他们已经以组织的名义结婚。他的情人和伴侣,船王商人的女儿欧阳,虽然,他的爱情婚姻的真实状况在党内同志心目中,始终模模糊糊。
但是,既然一个女人的肚子里,怀上了他的孩子,他就一定是个真实的男人,正常健康。他不可能是个影子,一场虚幻的梦。虽然,医学院校花梅娅雯从此没有见过那个男人。按当时党内的身份地位,他早已成为掌握我们这个政权的某某大官,十分显赫。他的真实姓名,现在,我们一般人都不知道。梅花山下。神秘公馆。他们的孩子,直到现在,如果还在世上活着的话,他也从来没有见过长得何等模样,甚至根本不觉得有这样一个孩子存在。孩子在母亲的怀抱里孕育成长。那个成长起来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后来又经历了怎样的命运?他走过的艰辛道路,从物质贫困、心灵创伤,到精神的艰辛,至今还没有走完。母子俩的生活道路和心灵印记,构成我们这个时代生活中个人命运的独特诗行。关于这部诗作,我们还在抒写它波澜壮阔、委婉曲折的华章。和淄芸第一个妻子童养媳,第二个没有结婚的妻子,船王商人的女儿欧阳,创造出的爱情华章一样,对淄芸来说,那个无名无姓的儿子,早已在心灵上,走上了追寻亲生父亲的路程。儿子在知道了父亲是谁的日子里,茫然地寻找真正的父亲。生活中的父亲,给他带来耻辱和伤害的父亲,那个大叛徒,和他真正父亲一样,都曾是那一代革命者学习的榜样。父亲,无论真假,在儿子心中,从来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影子。每每想到叛徒父亲,他都感到耻辱和怨恨。叛徒父亲谭纪年,在他真正的父亲,商人革命者淄芸翻墙脱险后,继承了他开辟的道路,组织武装起义暴动,向黑暗的政权宣战。一次次失败之后,终于获得成功。而那种成功,恰恰因为他的“叛变”,把他作为旧时代的“附属品”深深埋葬。他们作为普通男女,在那样幽暗与光明并存的生命隧洞里穿行,走过了一条怎样的精神与肉体之路。几十年后,他们的儿子历尽艰辛去寻找,说穿了,就是想摆脱叛徒父亲强加给他的血缘上的耻辱,去寻找那个已经死去,或渐渐死去的母亲,以及和母亲的生命紧密相连的男人,他们的“萍水相逢”带来的人间真情。男女之爱,无论长短,大都不能摆脱“萍水相逢”的命运。浓情似水,飘若远云。
“所谓戏剧性,就是故事、情节的离奇、巧合,人物关系和命运的错落、冲突与反差。”北方导演说得一字一顿,好像是在宣布什么真理。作为导演,北方认为有责任和义务帮助编剧,从混乱的故事人物关系中,理出适合拍摄成影片的戏剧情节和电影结构线索来。
后来,子庄和倩雯查阅档案、采访,深深沉浸在梅娅雯、严淄芸和谭纪年之间的悲欢离合、真实历史故事之中,都为人生的变化和命运的不可捉摸感到震惊、感叹,又莫可奈何。……那时,那座早已废弃了的神秘公馆,那座城市的某条深巷,大江南岸牛奶场,娅雯的老家红池坝,红柳小镇,椅子形山岭……梅家祠堂最后的老屋,最新修建的
别墅,一场奇特莫名的大病,那个文静清雅的老太太、小莲的祖母梅娅雯已气息奄奄,躺在床上,裹进棉被,一动不动,生命垂危。那个坚强如铁、温柔似水、灿若云霞的女性,没有了蓬勃搏动的生命痕迹。岁月即将走向尽头。还有某种命运正在向她逼近。没有暗示,没有基督福音,没有传达交代。那时,他的儿子,
房地产商人跪在母亲病床前,不知该说什么。生命在流逝,时光在连接,躺在华丽清爽的别墅病床上,枯草般的白发,再也看不见当年那条淌在细腰间的马尾。岁月沧桑。一幅幅生命的图画,在她脑海里一一浮现,像斑驳的油画,脱落了生命的色彩。粉黄暗淡的画面,映照着一条不见头尾的曲折道路。校花、交通员、叛徒妻子,直到“文革”,地主资本家的后代,现行反革命……一个女人普通的一生,涂抹着怎样的油彩,闪现时代与历史风情。
奄奄一息的老女人,那时,还没有把围在她身边的儿子孙女,挥赶出去,已没有多少活力的身躯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枯灯。薄薄的金黄棉被,盖着她那不再灵性修长的身上,远远看去,像掉下的一片枯叶,红菱滩头的秋天里衰败的芦苇。她闭上眼睛,不堪忍受,不得不忍受的画面,从脑海中袭来。枯发衬托着那张沧桑的老脸,棉被裹着变短的身躯,早已没有了曲线,扁平的胸脯,枯柴一样的四肢,无力地顺在薄薄的棉被里,使人想起正渐风干的木乃伊。曾经饱满性感的唇,只剩干瘪的曲线。线条还不均匀,像一道没有出口,浊水横溢的阴沟。酱色的脸庞,微挺的鼻梁,似已变形,像池边受伤的莲藕,鼻孔翳动,黑黑的,像蠕动的蚯蚓。高高的颧骨,深陷的眼眶,似乎看不到眼珠,歪扭的眉线,平淡似水。那是掉光了的岁月,勉强闪现出一丝微光。那是怎样的一种生命伤痛!
当初那个在红菱滩芦苇丛中和木匠儿子一起,捉鱼虾弄脏了衣服游戏的小女孩,被江边县城女子中学图书管理员牵起她那白嫩小手的妙龄少女,那座城市某某大学医学院校花,城市美女,当她第一次走进梅花山崖左侧的神秘公馆,出现在远道而来的商人革命者面前的,曾是怎样的一只灵巧活脱的紫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