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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南方·北方

作者:亦村 当前章节:155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怆春(1)

电影从文化中走来,从艺术中走来,从小说诗歌,绘画音乐,建筑哲学,深厚的精神土壤中走来。

江边县城,隐约稀疏。点缀密布于那条大江,开阔优雅的河湾里,似长长的弯弓,如弯弯的黛眉。大江奔涌,帆船穿梭。江边沙洲上,一座古老的宝塔挑起幽雅的轮廓,日月寒暑,风里雨里,阅尽大江亘古岁月的历史沧桑。在绿树葱茏的女子中学,多年不见的纪年表哥,怎么变成了戴眼镜的图书管理员?当时,娅雯并不完全明白,也是困扰了她几十年没有得出的答案,纪年是怎样一步步走向“叛徒”的可耻罪恶道路上去的?那时,全民抗战,正处于最艰苦的年头。他参加过铲除汉奸头目的暗杀团,把地下党内部的叛徒绳之以法。他把红池坝一带呼啸山林的土匪豪强队伍收编过来,向他们灌输革命理想,让他们在进步思想的阳光照耀下,渐渐壮大。他也做过不符合当时政策的事情。这些事情,和他的思想品质发生了矛盾。那时进入革命队伍的人,大多很年轻,有个别带着火热激情的女学生,投向了他上级的怀抱。那时,二十出头,以图书管理员作掩护的地下党中心县委书记谭纪年,还没有考虑恋爱结婚。他背地里把那个可耻的上级骂得狗血喷头。他认为革命是为了把黑暗的旧世界打翻,革命领导者和年轻女性之间的关系,应该像江水一样激情奔涌,又像山泉一样透明纯洁。但他心中的某一角落,究竟纯不纯洁,外人并不可知。那个上级的老家也有多病的妻子,嗷嗷待哺的孩子。

“必须引以为戒!”

纪年暗地发誓。他在后来的革命历程中,不断变幻情人、丈夫和上级的角色,也没有让哪一个青年女学生,走进他的私人生活,建立家庭。……当年的洋行职员,学运书记,看到他的同乡,青春洋溢的

女大学生,在梅花山公馆,和商人革命者一道工作,“打得火热,”并没有把他们看成深感不安的桃色事件,也不是他后来成为可耻“叛徒”的理由。他组织工人暴动,农民起义,同时,也在暴动过程中,渐渐把思想灵魂的肮脏暴露出来,对这座城市的革命阵营,产生了极坏的影响。商人革命者走后,娅雯得到瞎子舅舅牺牲的噩耗,十分悲痛,深深的失落跟随着她,很久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保安团砍下瞎子舅舅的头颅,挂在山中小镇东头洋槐树上的时候,她感到自己可能怀孕了,心中烦躁,呕吐不止。那是早春。这座城市的白色恐怖,没能阻止春暖花开。公馆外面的桃花林里,春光明媚。青松林里,雀鸟跳跃。春夜绵绵。她和商人革命者参加了城防司令礼节性的晚宴,半道转弯,换了服装,一起去某某大学宣传革命思想,组织青年学生讨论时局的变化,时局对青年人生前途的影响。那时,没有谁知道他们萌发了爱情。爱情真奇妙。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以革命的名义一起工作学习生活的时候,他们之间,弥漫更多特殊的比革命还要革命的气息。那种气息,从她不知疲倦地抄写文件,油印报纸,清理党员名单上,自然流露出来。爱情的气息,还没有通过语言的描绘和传达。在那阵细雨中,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低头站在公馆

客厅的中央,他看到的是热情洋溢、灵气逼人的江南少女。毕竟是从椅子形山岭上大富人家走出来的大家闺秀,她心中也曾幻想过她的所爱,亲人、爱人,或者丈夫。这样的对象,以各种身份在她心灵中隐约闪过,隐约朦胧。的确,她脑海里没有过清晰的、可以作为爱人的男人形象。最初是父亲给她介绍的县长的吊眼公子,骑马打枪的江城恶少,她当然看不起。后来,参加那座城市美女竞选,获第三名,远在县城的父亲,又想把她介绍给那时的省政府某主席做情人,小妾,类似于现在的“二奶”,那样,可以轻松地给她父亲,在临近解放时弄到县长的位置,她一口拒绝。她从来没和任何男人有过身体的接触。她心中的男人形象,要么是瞎子舅舅,要么是家乡出来的表哥纪年,要么就是目前的商人革命者。她觉得他们身上,散发着春天般的温暖阳光。父亲梅绍武和大哥梅国文都曾骂她,那是一条邪路,处处充满魔鬼的诱惑。她却感到那种诱惑,在那样的男人身上,散发着山泉一样甘美。小小的娅雯,成长中的少女,心中的喜好爱憎,从来泾渭分明。虽然,她也不能摆脱对男性的神秘想象和渴望。

县城女子中学,她曾在化装成图书管理员的纪年表哥那里,一次次借书,和他曾有过最浅表的身体接触,那不是肉体,也不是爱情。那时,她已满十六。那晚,她到图书管理员临时寝室去还书,窗外下着细雨。他凑在昏黄的电灯下,翻阅一本苏俄小说。谈走上革命道路的女英雄,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就在那个细雨纷飞的夜晚,纪年轻轻拾起她的手,叫她写读书心得体会。她觉得那些体会,现在想来不可思议。……好多年没有见过纪年表哥了。那时,革命的激情,在他们心中朦胧地燃烧。日本人的飞机疯狂地轰炸江边县城。可是,日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就会灭亡,纪年坚定地对她说。她根本不知道,苏俄反法西斯的女英雄和日本人的飞机轰炸有什么关系。她也朦胧地感觉到进步、革命、青春和对未来向往。他们没有顾虑私人男女关系。他们本来就是一家。椅子形山岭上,他们度过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他们的私人空间,随岁月堆积,掩藏在朦胧的革命热情之中。那时,图书管理员是二十多岁的热血青年。她十多岁,连朦胧的爱情也没有。和他最难忘的一次离别,是那年冬天,考试之后。春节在父亲县城的江家坝公馆里度过。开春学了。图书管理员没有在学校出现。后来,他们再次见面,是在暴雨中的夏天。县城保安团“镇压匪徒暴徒公判大会”上,她看到图书管理员在那阵枪声中,倒在了江边悬崖下的沙滩刑场上。他们像一串蚂蚱,被绳索捆绑着押往刑场。那真是残酷的景象。居然没人收尸。那天被处决的有二三十人,他们有“共党”要犯、地痞流氓、船匪强盗。她质问县参议长父亲,怎么把纪年表哥给杀了?父亲不回答。他和瞎子舅舅都是好人!“好人怎么了?”父亲叼着水烟管,慢悠悠地说,“你瞎子舅舅,他也快了……”“你们怎么害死了纪年表哥,还要害死瞎子舅舅?他们都是我们的亲戚啊!”父亲挑着眉头:“不是谁害他们,是他们自作自受。小丫头,你不懂,好好读书吧!”读书,读什么书?从此,她好像生活失去了阳光。对她的生活发生那么重大影响的人,怎么会是匪徒!当然,她并没有感觉到失去了爱情,表哥大他十多岁,他们只是亲人。纪年的离去,是她生命的创伤。那时,她对纪年从事的秘密工作,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去做,也没有深刻的印象。没想到后来还有更残酷事情,会在他们身上发生。一个个她爱着的年轻的革命者离她而去。图书管理员是她的引路人和老师。他们之间的确可能有真挚的感情,身心都开始向成熟方向发育。县城女子中学,抗日救亡,连年战乱,图书馆门前的那丛玉兰花,依然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春天,玉兰花瓣,洁白无比,很远都能闻到阵阵花香。她看到他身穿长衫的身影,在玉兰花丛中时隐时现。捧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她从玉兰花树下走过的身影,清晰可人。书本、人影、玉兰花,醉人的芬芳弥漫在校园的小路上。小路两旁,是修剪得十分整齐的木槿花、牵牛花、喇叭花。十六岁的女孩,把生活和爱情……哦,她那时知道什么是爱情么?或者,懂得她那时的爱情么?世代相传的爱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有多苦,有多甜,她毫无所知。她看到江边的杀人场面,误认为纪年表哥已被处死,她患了心疯。那是青春萌动时期的小姑娘想爱而不得,经常会犯的病。她常常把书本上的爱情,想象得十分美好。美好的景象,因纪年的离去,越来越牢固地占据她的心灵,清晰又虚幻。虚幻得好像她看到纪年,每天都和许多如花的女子交往,他根本不是瞎子舅舅带到她家来的那个沉默寡言的盐场小会计。纪年老家,靠近大江的一条油菜花开的小溪。那里,他是否有个童养媳,还有八九岁的儿子?这些都不足以使她勾画出来朦胧爱情的美景,完全破裂。她心灵破碎在大江边悬崖下的沙滩刑场,黑压压的人群中,出现了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她和参议长父亲坐在高高的审判台上。她看见百米开外的那排穿黑色警服的士兵手举的枪口,脆响之后,冒出淡淡的青烟飘到台前,好呛人的火药味!她眯细眼睛,看到枪口射出的子弹,不是弧线,而是直射穿过图书管理员的胸膛。沉闷的枪声,撕破了她心中的梦幻,变成一条条看不见的雨丝。心中的偶像,在纷飞的雨丝中,没有哀号,就倒向悬崖下的草丛。她分不清草丛中的图书管理员是不是和其他被枪杀的人一样,愤怒的头发,像黑色的火焰。他们被关得太久,拉出来枪毙的时候,蓬头垢面,瞬间就蜷成一团。她看得清楚,子弹没有在空中旋转,硝烟散去,五花大绑的那串“蚂蚱”,像一堆牛粪蜷缩在青色的悬崖边。他倒下的地方,没有荒草。她记不得那天他穿的什么囚服。曾牵起她的小手,写苏俄小说读书笔记的那只手,被绳索绑断了,没有血色,鹰爪那样蜷曲着,抓着岩土,脸上写满痛苦与哀伤。……那时,图书馆门前那树玉兰花,纷纷飘落,牵牛花、喇叭花、风雨中摇曳,顺着图书馆老墙流下来的雨水,像血一样轻淌。他们见面的小仓库寝室外,也碧草青青。……那晚,他们谈得很久,夜深了,大家都饿了。他用酒精炉专门为她煮了一碗鸡蛋面条。昏黄灯泡的照耀下,她吃得很香。窗外细雨,点点滴滴。她没有写出苏俄小说的读书心得,图书馆一角的小仓库,一个隐藏的革命者和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伴着青春气息,也听不到心灵的声音。牵起她那白嫩小手那一刻,她感到一股电流涌遍全身。他心中某个角落,心鼓扑通扑通,真的敲起鼓来,不不,没有,没有,她,这个椅子形山岭上大户人家的小姐用粗糙的竹筷,挑起长长的面条,簌簌掉进大瓷碗里。她笑了。笑得那样灿烂,像玉兰花开。……玉兰花丛中,黑衣保安队带着十里山乡招来的农民,他们包着白帕子,敲着锣鼓,在大江对岸的鬼头山上,挖了很大的坟坑。一队船工喊着悠长的号子,把悬崖刑场上滴血的尸体捆绑着,弯着的虾米和烂猪肉一样,扔进江边停靠的小船,送过江去埋掉。那天,大江两岸,太阳很辣,乌黑的云团,好像瞪着瞎子半闭的枯眼。雷雨来临。谁也没有在意一艘小船,载了一具黑黑的“尸体”,一叶扁舟,顺江而下,消失在茫茫的雨雾中。大江滚滚,汹涌奔流。辽阔的天空,布满朱红的雨点,鲜血凝聚在刑场边的青草丛中,一摊摊,点点滴滴,浸进大江。我们不知道姑娘心中,滴着怎样颜色的血。夏天。暴雨过去。她再次来到江边,大江对岸鬼头山上,增添了一座座新坟,郁郁葱葱,青松覆盖。什么也看不见。曾躺过他们尸体的悬崖一角,被大水冲得溜光。那不是她第一次爱情。他给她留下的苏俄小说,已不知扔在了何方。那是一本毫无影响的小说,难道他真的飘向了大海?她的思绪,还在图书馆门前流浪。她想把纪年留给她的书籍,送给瞎子舅舅,告诉他赶快逃跑。可是,她无法找到瞎子舅舅。即使找到,瞎子舅舅对纪年遭枪杀,似乎一点也不关心。她不知道背后有什么秘密。瞎子舅舅其实对纪年“遭遇”的一切,十分清楚。她隐约知道舅舅并不是瞎子,究竟是不是她亲舅舅还很难说。舅舅和纪年的关系,谁也说不清楚他们究竟有多好。图书管理员的被捕枪杀,是叛徒的告密,还是暗杀也朦胧不清。姑娘不知道那时革命党内的人际关系,究竟有多复杂。她暗暗告诫自己,要摆脱失去图书管理员的痛苦,又不知这种痛苦从何而来。站在江边刑场对岸的山崖上,她清楚地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带着她的儿子,跪在沙滩刑场上。母子俩披麻戴孝,刚从深山里赶来,到女子中学图书馆烧纸后,来到江边图书管理员被枪杀的沙滩上,放着祭酒,点燃香烛,对着大江磕头。山顶上,有几个道士,为他跳舞招魂。她当然不知道招魂的意义。她也站在崖石背后大哭大笑跳起舞来。那时,抗战已经胜利。江边县城没有了空袭警报的声音。欢庆胜利的日子并没有延续多久。县保安司令部的警车又在大街小巷横行。图书管理员被枪毙不久,女子中学的欧阳校长又神秘失踪,整个校园又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查。还有老师同学被抓。警车偷偷在黑暗中的校园,溜进溜出。秋天,风雨交加的夜晚。瞎子舅舅突然出现在女子中学的宿舍,把她所有东西卷起来,叫她赶快离开,坐船回椅子形山岭老家,还是从红池坝坐船到大江上游,那座大江交汇的城市继续学习,还要等一下步商量。离开女子中学的那天早上,她采了玉兰花、牵牛花、牡丹花,扎成了一束花环戴在头上,来到江边刑场。刑场上的香烛,还在石缝里冒着青烟。她从头上取下花环,放在悬崖下的沙滩上。太阳很亮。她抬起手,似乎还能感受到纪年那只手,带着刺鼻的酒精味。她幻想着另一双手,捧起红色书本。书本中,走来披麻戴孝的女人,搀着手拿香烛的儿子,木然地走进了他们的洞房,一个奇异生命故事,即将上演。她不可能知道,手中没有绽放的玉兰花、牵牛花,完全祭奠错了对象。他们不可能萍水相逢,牵了手,就那样刻骨铭心。那个女人,难道不是纪年的妻子?带着八岁的儿子,跳进了大江。啊!她在悬崖上高叫!纪年,纪年,你拥有多么美好的爱情!而爱情,现在好像与她无关。即使那天晚上,她也同样站起来,带着羞涩喜悦和心中的甜蜜,捧了他的手,让他温暖的手,抚摸她那敏感柔美的少女之心,在那间硬板床相拥而坐,望着窗外纷扬的细雨,一滴一滴飘进梦中。

少女之心,朦胧而多情。

那是一场美丽纯洁的少女之梦!那场梦,她一直做了许多年。不知那样的青春少女一路走来,在父母哥哥眼中,是怎样的一个纯情少女,为她心中的梦,做得奇妙变幻,意味无穷。许多年后,她回忆生命的起起落落,爱情的虚无缥缈,是不是和那场离奇的梦有关。她并不觉得自己是美的天使,天使落入那样的人生,也会沾染一路风尘。她第一次有了爱的感觉,还没有培养起来,就被奔腾的江水在烈日下的悬崖上,摔得粉碎,一路东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没有想到怎么面对爱情,就和图书管理员那样男人纠缠在一起,毫无肌肤相亲的心灵纠缠很美,很令人怀念。

她的家乡。椅子形山岭。梅家祠堂。父亲经营着祖传的盐场和丝制厂。每年冬天,厂里都要请来木匠,修整工棚和工床。木匠来自几十里外的谭家岭,也是络腮胡,心灵手巧,会一手好木器活。木匠的儿子水娃,十多岁了,姓谭吧,长得虎头虎脑,沉默寡言,和她玩耍,她不满七岁。那是夏天。池塘里的莲藕正在疯长,河湾里的芦花开放。她家离红菱滩还有好长一段河湾。他们在河湾里追逐嬉戏,荷叶上蜻蜓跳跃。芦花丛中,蝴蝶蜜蜂,翩翩起舞。他们在河边追逐飞舞的蜻蜓和蝴蝶。他们把蜻蜓串起来,组成一幅花花绿绿的图案。他们在红菱滩采摘莲藕,莲藕像她细嫩的胳膊,在清水中飘荡。水娃在池塘边捉泥鳅、鳝鱼、鳍鱼。他们偷来洋火,砍下柴禾茅草,把泥鳅和小鱼,在“哧滋”燃烧的茅草中,烤得清香四溢。他们吃着河里的鲜味,脸上身上糊满黑黑的草灰。他们在水边的芦苇丛中,烧吃鱼虾的青烟,引了父母向他们追来。那天很热。他们躲在芦苇丛中一动不动,母亲凶神恶煞般地叫她的名字。她吓坏了。她是偷偷翻墙出来,和木匠的儿子一起玩耍的。她的头上身上很多汗,被芦苇中的蚊虫,咬得浑身发痒。他们身上的衣服弄得很脏。他们穿了很少一点衣服。为躲避父母寻找,水娃在芦苇丛中一动不动。天空万里无云。他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洗了淤泥,挂在芦苇叶上晾晒。父母喊,他们一动不动。父母沿芦花丛边上的河岸,向他们围过来。越来越近,可以听到父母急促的脚步声。他们东躲西藏,不小心溜进了青青碧水。父母发现了他们。木匠跳进水里,把他们从水中捞起来。太阳很大。河湾里没有风,红菱滩上的蝴蝶蜻蜓,站满了晾晒他们衣服的芦花秆。河中救起这对逆子、爱女,父母把芦苇叶上的湿衣服拧干,穿在他们身上。从此,父母把木匠和那个叫水娃的儿子,赶出了家门。她只有七岁,什么也不懂,更不能判断是非,因此父母毫不犹豫地把她送进了学校。父母把绫罗绸缎穿在她身上,绝不容许她再像那天把衣服脱下来,露出她还没有发育的身体。

沉默寡言的水娃,后来,又是怎样被瞎子舅舅带回椅子形山岭的?

他们那个庞大家族,在混乱的世纪艰难而蓬勃地发展起来,其历史源头并不悠久。祖祖辈辈是大江中下游山村水寨里默默劳作的农民。族谱记载,并不久远的长辫子时代,他们家族既出过秀才、进士,或翰林,也有当地著名的盐商、铁匠、木匠、泥瓦匠。谭木匠的木梳,在大江两岸大小城市的街头巷尾,很有名气。无论从政从文,还是务农经商,现在留给人们心中的印象,早已不那么重要。他们的子孙男女,在历史烟云中淡出淡入,如梦似幻,莫测风云。像崖畔的青松、河边的芦苇、池塘的荷花年年不绝,长盛不衰。那是奇迹!家族生命的延续和衰长,门前那条碧水青青的溪流,流水小船,柳叶竹枝,寒冬季节,消失得无影无踪,春风一吹,明媚阳光里,又枝枝萌发,生气横生。农商岁月,时代烟云,缠绵的战争,先辈父兄姊妹,云来雾去,日出江花,或做长工寂寞终老,或负囊读书乘船远行,经历人生辉煌与磨难,或革命者、地下党、叛徒、土匪、县参议员,有的成了

国民党高级将领,有的成了作家、称霸一方的土豪、学贯中西的农学专家,更多的像野草一样,在家乡的土地上,默默无闻,生老病死。无论什么人,男人,或女人,来世上走一遭,现在,进入他的剧本,晃动在他的心灵,并不是贴上标签的人物形象。贫穷与富有,善良与邪恶,忠贞与背叛,都不能概括他们的全部生命内容。无论作为电影,还是小说,叙述他们的命运,编织未来的作品,他常感力不从心。他们之中某人的一生,风云变幻,多姿多彩,惊天动地,幽晦缠绵,现在回想起来,哪怕任何一个情节和细节,有时捉摸不透,有时又一目了然。几句话可以概括一生,任何细节的出现,必然会染上特有的生命光彩。哪怕他们的父亲,从土生土长的小农民,靠撑船和采集莲藕,也能达到家族的辉煌,也能修建富丽结实的梅家祠堂,请了数十长工,经营红池坝的土地。他的妻子,文雅端庄。他的儿女,如花似玉。在他家正房、厢房、卧房里,和他的女人一起创造的男儿女儿,在上一个世纪的风云变幻中,多数都离开了红池坝。老屋祠堂,连接着他们各自不同的命运和悲欢离合。他们每个人的命运,都可以写出一本书。最动人的章节,就是他们的长工……谭木匠的儿子水娃,那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来路不明。现在,当我们考查他生死命运的时候,留在族人们心中,那种命运的曲折变幻,常使人感到魅力无穷。读书。枪炮。战场。硝烟。庆祝解放的秧歌锣鼓,镇压叛徒反革命的枪声,暗杀起义暴动,还有新郎

新娘结婚洞房的红蜡烛,这些是他曾经历的生活,艰难而漫长,现在也仅仅剩下历史书上只言片语和族人们的点点记忆。无论怎样写书、拍摄电影,也只能抓住他们命运中很少一部分。惟有活在人们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椅子形山岭上,梅家祠堂的厢房里,腌制出的臭豆腐。那种独特香味,像老酒一样醇厚绵长。那是山岭葱绿的原野上,长出来的黄豆,从荷花、栀子花的香味里沉浸泡出来的自然风味。细软的柳枝条,铺在厢房的大缸里,臭豆腐带着栀子花的余香。无论他们家族中哪个儿女,走到了什么地方,无论经历了怎样的命运,臭豆腐那独特的幽香,始终在他们心灵深处缠绵不尽。哪怕他们不少人已经死去,四分五裂的家族命运,像荷花翠柳的堤岸,落叶枯萎,春风一吹,又满眼葱绿。那是自然,恰如四季枯荣的人生。在他们心灵中萦绕最久、缠绕最深的,也许是木匠的妻子,或豆腐西施,或保姆的儿子,那个儿子,当然不是在梅家祠堂厢房里的豆腐房出生。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像点了石膏的豆浆里滚动着一粒黑珍珠。和他们的主人家,当上县参议长男人的眼珠完全一样。那时,家族中的长舌妇,风传谭木匠没有生育能力,木匠的妻子,也是一个捡来的女人。那个像河边柔柳,默默无语、摇曳生姿的细眼姑娘,曾在大江下游水城码头搭着竹棚的小船上做皮肉生意。她完全没有家庭背景,也算不上从事过任何职业的咸水妹。父母靠打鱼为生,不能喂养自己的女儿,在一次江上打鱼的时候,翻船淹死了,他们十三四岁的女儿,被另一只渔船上的单身汉船工救了起来。救起来的女儿,落汤鸡一样,换了男人的衣衫,很自然地和他在小船上睡在了一起。他们要么靠打鱼,要么靠船工女儿从母亲身上学来的腌制臭豆腐的手艺,沿岸叫卖为生。渔霸的威逼,为了他们能够在江上打鱼,霸主强奸了他的女儿,那个默默在江边竹棚里腌制臭豆腐的姑娘。江水暴涨。仅靠打鱼无法生存。天旱饥饿,使她在江边码头零乱的小船上,码头边低矮的工棚里,和来来往往的船工、读书人、脚夫、挑夫、兵痞、流氓,做皮肉生意。梅家祠堂那个长工木工,划船到水城去卖蚕丝。卖完蚕丝,到工棚里去和表面看起来还有几分姿色的咸水妹睡觉,之后,用了部分他偷来的卖蚕丝的钱,从船工手里把做皮肉生意的姑娘买回来。因为那场大雨,水城的船工又救了大江边窝棚里另一个更小的姑娘。那时,男人女人的生命,和现在的姑娘小伙,几乎没有什么两样。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没有生存能力的江边女孩,就只有用肉体去换粮食来抵抗饥饿,一代代船工和上下等嫖客,在零乱宽阔的大江边、错落的码头上、低矮的工棚里,去了又来,来了又去。水绵绵的江边女儿,被木工带回椅子形山岭上的时候,也是秋天。军阀混战的队伍,还没有打到红池坝和红崖那片青山绿水中来。他们家族在梅家祠堂里的生活,滋润而安宁。他们的船队,沿着那条终年碧绿的大溪河出山,进入大江,到下游水城去贩盐,多次遭到水上恶霸抢劫。为了家族的发展,他们请来了长工木匠和

保镖。木匠在水城江边的茅棚里去多次嫖妓,染上了严重的梅毒,失去了生育能力。但那个叫水二红的咸水妹,很会做臭豆腐。腌制臭豆腐的黄瓦罐,在阳光下金灿灿地一片曝晒,许多天后,豆腐发霉,生出来的浅红霉菌和豆腐心子一样,红红的,像咸水妹水二红的衣服和脸蛋。他们在祠堂贴着关公钟馗的屋子里,生下了虎头虎脑的婴孩。这个事件在当时梅家祠堂那一带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后来当选为县参议长的梅绍武,难道是木匠妻子水二红羞答答地生出来的男孩真正的父亲?那时,还没有选上参议长的男人,已有了年轻美貌,知书达理的妻子。后来,那个男孩和东家小女儿之间发生的曲折离奇的故事,更使人难以理解。咸水妹后来得肺病死去。那个木匠的梅毒,始终没有治好,不久就离开了人世。

谭木匠和咸水妹,究竟是不是纪年的父母?那时还不能确定。梅家族谱当然没有留下他们的任何蛛丝马迹。再说,娅雯的父亲梅绍武,也是有文化有权势的一方绅士,尽管后来晚节不保,因为竞选县参议长,娶了账房先生十六岁的女儿做妾,那是他的家族艰难创业时期,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和自己家木匠长工捡来的咸水妹乱来?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毕竟也是当时某某大学法律系的高才生!再说,母亲对他也管得很紧。因此,纪年父母的准确身份,还难以查考。比娅雯大十多岁的纪年,无论如何不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纪年出生的时候,娅雯的母亲,早已嫁进梅家祠堂里来,受到族人们的尊重,里里外外当家。当时娅雯称纪年为表哥,也得到家族的公认。纪年在父亲开办的大溪河盐场里做工,当默默无闻的小会计,无论监工瞎子舅舅在,还是不在,都勤勤恳恳工作。那时,遥远的红池坝那边,军阀混战,红军“打土豪,分田地”的枪声,接连不断传来。一个漆黑的夜晚,红池坝上的野狗叫了一夜。深夜的老墙上,“扑通”一声,翻滚下一个人影。那就是他们的瞎子舅舅。瞎子舅舅那时还不是瞎子。为躲避军阀部队强行拉丁,为躲避“红军”——那时各地都有“闹红”的谣言传来。当局衙门贴出告示,“闹红”就是“闹匪”。传说红胡子贺龙的“赤匪”,要从湖北边界打到红池坝来,分他们的田地,共他们的产。瞎子舅舅二十多岁,还光棍一条。经父母同意,他在大溪河悬崖下开办的盐场里混口饭吃。没过多久,瞎子舅舅带着木匠的儿子,远走他乡,一去就是许多年。也许是为了掩人耳目,传回来的消息是,瞎子舅舅把那个儿子卖掉了。有人说,不是卖掉,而是送给了当时的军阀,或红军的部队,抓丁当兵。这是一笔糊涂账。东家的女儿小娅雯,依然读书,小松树、红棉柳一样长大,从家乡梅家祠堂自办的私塾小学,读到县城女子中学。那是她当参议长的父亲,在县城入股创办的。有谁知道,时光又过了几年,瞎子舅舅居然带着那个木匠的儿子,参加了,又说是收编了当地的土匪。土匪的队伍越拉越大。在红池坝、红崖和县城一带,闹得很凶。可是,谁也不知道土匪的队伍后来被远道而来的贺胡子的红军部队收编。于是,瞎子舅舅经过他们的地下组织,把木工的儿子派到延安学习。那是抗日青年军政大学吧?他们学习的内容,主要是为了打仗。其实,并没有学到多少正规的大学知识,而是培养军事知识和作战本领。经历了后来的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一次次穿过枪林弹雨。木匠的儿子,华北参加土改,转战到沂蒙山区打游击。他和东家的女儿,已十多年没见面。那时,东家的女儿也已十六七岁。解放战争就要胜利的关头,成了医学院学生。黎明前的黑暗,派到那座城市里来的商人革命者身边去,假扮夫妻,在地下党临时首脑机关,收发文件。那座公馆,是地下党的秘密联络据点。医学院校花,城市美女,似乎把红池坝红菱滩芦苇丛中那个眼睛很大的纪年表哥,已经忘记。瞎子舅舅没有牺牲前,纪年是地下党市委委员,要承担的市委书记工作,还没有出现苗头。他也没有和地下党交通员,也是假扮夫妻的医学院校花住在一起。那时,风云变换,黑云压城,地下党组织的接头十分隐蔽。单线联系,纵向发展。虽然吃住在一起,革命同志之间,谁都不明白对方底细。商人革命者和医学院的校花之间的友谊,十分纯洁。他们后来永远都没有再尝到梅家祠堂金黄瓦罐里臭豆腐的清香。

那时,我们还不知道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他究竟叫什么名字?水娃,还是纪年?他在革命队伍中成长,会长成什么模样?离开梅家祠堂的大溪河盐场,那个小会计,放下熟悉的算盘,抄起陌生的枪杆,在土匪队伍中,红军队伍中,他都知道必须学到一技之长。他们的信念是,拿起枪干革命,带领劳苦大众,推翻旧世界,就是创造历史,也是穷苦人没办法另外选择的生存本领。他曾从土匪窝里脱颖而出,把百里山乡的散兵游勇汇集拢来,组成一支庞大的游击纵队。没想到他们中有些土匪死心塌地杀富济贫,并不愿意接受革命队伍的改造。他们戴着土匪帽子,在一次次战斗中,浴火重生,成为坚定的革命者。地下党内外,初期,他们并没有获得好的名声。那时,革命队伍的组成人员,关系十分复杂。那个读过私塾的小伙子,在瞎子舅舅的帮助下成长。他打仗勇敢,天资聪颖,获得了上级一次次表彰。他的腿上,还留有日本人的飞机丢下炸弹炸伤的伤疤。他在白色恐怖中,毫不畏惧,冲锋陷阵。他参加过一支搞情报的队伍,把敌人的调动,日本鬼子和伪军汉奸的布防,画成地图,送到高一级领导人手中。他组织过一场漂亮的暗杀汉奸的偷袭战斗。为什么他在野战部队待不下去?他身上有时会冒出些粗暴的作风。这是革命队伍不能允许的。他被派回这座黑暗的城市组织起义暴动之前,已是地下党某某情报处长。有人说,他是犯了男女关系错误,和地主的女儿通奸被抓住。但这些都没有得到证实。我们很久以后才知道,当年的他们,和地下党高级干部应有的素质和要求差距还很远。这些说法,有许多靠不住。他当没当地下党的情报处长还很难说。他参加这一带的土改、学运工作,的确做出了不少的成绩,受到党内同志的肯定。一步步走上这座城市地下党的领导岗位,都是他努力工作的结果。为抗战征兵,为解放战争出力。他善于团结身边的同志,镇压汉奸土匪,居然能和参议长作对。他根本不知道,说不定参议长还送了他们的游击队伍不少银元。那些银元是不是落到他的手上?常年奔波,他也想过几天清净日子,战争生活又使他得不到安宁。他可曾有过自己的爱人和家庭?历史档案上,没有他家庭婚姻记载。这些仅仅是木工儿子战斗生活的片断和侧面。真正的他,从事革命的经历,还没有完全显露出来。他生活经历的另一个侧面,是他早在这座城市,从事地下学运和工运。根据党内分工,瞎子舅舅分管军事和农运。而纪年在延安、省城某农业大学当过学生,对学生的思想言行都很熟悉,也有感情。担任这座城市的学生运动总干事,策划了一次次学生的讲演和上街游行,组织党的外围组织“励志读书社”。首先发展了像娅雯那样积极读书,爱好文学、善于思考的成员。他沉默寡言,或高谈阔论,都是为了掩护地下党员的身份。作为秘密党组织的学生运动领袖,他深受瞎子舅舅影响。他善于伪装,精于伪装。上次见面是商人,教师,或学生,下依次说不定就变成码头工人和银行职员。在不断变幻的革命时代,他的经历和职业,既公开又神秘。商人革命者来到这座城市,组织大江两岸武装暴动的时候,他不仅仅是地下党的市委委员。他的确很忙,不可能有多少时间,表达心中对娅雯的关切和感情。那时的“爱情”,依然和我们现在谈到这两个字眼时,感到甜蜜朦胧一样,但是,爱情并不是男女之间的通用粮票,谁握了它,都可以在任何人生的食堂里去,获得免费的晚餐。

那一代坚定的革命者,他们的感情和爱情,完全不能按照现在我们一般人的看法来理解。那是革命的年代,每个时代都有特定流行的青春和爱情。革命伴着友谊一道成长。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们,被白色恐怖压抑着的感情欲望,有时会像火山爆发,像红菱滩芦苇丛中的小鸟飞翔。桃花、荷花、菊花、梅花,都是他们生命的痕迹和爱情的象征。后来,他们有的被枪杀,有的参加了新兴的政权,在黑暗中相识,春风里再现,有的成为叛徒,有的成了坚定的革命者,才从那座历史山头上,经过血与火的洗礼,在敌人的暗杀和枪林弹雨中活过来的人们,终于向他们的地下党组织,交出了一份带着血泪的报告。报告中有一条,就是要加强整顿党组织领导干部的生活作风。那时革命的全部内涵,对他们来说,还不可完全捉摸。生活和感情,要么开放出灿烂的爱情花朵,要么像罪恶魔爪一样,把本来美好的感情,撕得粉碎。他们当中有些人,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玩弄女性,强奸、诱奸,或顺奸……那是我们现在十分熟悉又颇为陌生的字眼。每个字眼,都有一个个活灵活现的生命影子相伴。从木匠的儿子,成长为地下党的高级干部,大叛徒谭纪年,是怎样玩弄女性的呢?木匠的儿子,究竟是不是谭纪年?这些,只是他们辉煌家族丑陋历史的一种传说和猜测。谭木匠的老家,根本不在红池坝红菱滩。关于他们家族的历史渊源,他被枪毙后,军管会档案中有模糊记载:

谭某某,男,1918年出生于某某省某某县某某古镇谭家岭。小手工业者出身,木匠世家。其父殒于……

现在看来,那些记载究竟有多大真实性,还值得怀疑。他叛党叛组织叛人民,出卖上下级的罪恶,有些清楚,有些模糊。真实发生在他们生命中的故事,已无法得到求证。寻找求证的工作,地方党史部门从他被枪毙后的几十年间,都在公开或背地里进行。那是他生命地层的暗流和潜流,怎样摸索进去,才能找到他流动人生的视觉造型?彻底准确的塑造,在他看似完整、实际模糊的生命历程中,编写的那部电影,并不是展现他情感、爱情的全部。还有更加充满戏剧性的人生,在广袤时代、生命土地上萌生。历史是干巴巴的线索和线条。他们任何一对革命者,在那样的环境中发生的爱情,都可以编写出一部大气磅礴的戏剧和电影。他们的爱情,首先是因为工作,因为革命……如今,这部电影的创作,正在那座城市的郊区某某绿色环保生态园的别墅里,由子庄和倩雯,繁忙而有序地进行。

祖母娅雯,医学院校花,天生一副美人坯。子庄和倩雯在这座城市的历史档案馆里去,查到了她的照片,果然是个眉清目秀的江南女子。发辫修长,蓝色校服,背带短裙,白色长筒袜,小青布鞋,清秀的刘海儿下面,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当然,我们的描述也许有点俗不可耐。其实,她的眼睛并不如流水汪汪。不过,对那个绝色美女的描绘,历来就出了些问题。他们查过档案,的确,进入医学院那年冬天,她得到好色的男生们公认的校花称号。第二年,参加城市美女竞选,名列第三。那是一九四七年秋天,我们这个新兴的国家政权,还在历史的摇篮里孕育。伟大社会的历史转型,初见端倪,便气势如虹。那个腐朽的政权,正在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可是,两个阶级、两大政权,在战场上,或大后方,拼死搏斗的关键时刻,谁胜谁输,都还没有绝对把握。正是这时,革命队伍中的文化人,某某,淄芸受党组织的派遣,到这个阴云密布的城市里来,组织武装起义和农民暴动,在这多雨的南方,多雾的季节里,天空凝聚着铅一样厚重的云块,这座城市某一角落,某某党高官留下的神秘公馆里,他们之间产生的那段爱情,究竟裹着怎样的柔情蜜意和血雨腥风?现在,他们给这个家族的后人留下的,不仅仅是一声叹息,还有无穷无尽的回味、遗憾与缠绵。最终,当子庄回到娅雯的老家,不知跟随倩雯,还是小莲,在大江南岸那座椅子形山岭上,听到了那一阵生命的爱与美的绝响!

可惜,那时,子庄和倩雯在这座城市的郊区,那个掩映在梧桐树叶丛中的历史档案馆里查到的小莲祖母的照片,并不准确。的确,当年的校花丰韵宛然。档案馆负责人说,那张并不是校花,而是她参加一九四七城市美女竞选时的照片,学校歌咏比赛,或选美比赛也说不定。那场比赛,在这座城市一九四七的深秋里举行。同时,那天的《扫荡报》、《中央日报》上,还刊登了镇压川西川南川东共匪土匪暴乱的消息。还有这座城市广大农村某某青年踊跃抽丁,开赴中原战场,去和“共匪”拼死搏斗,某某杀身成仁的报道。那年的城市美女竞选,就是为了“慰劳”即将开赴中原前线的的官军士兵。一边战火丛生,一边美女竞选。靠美腿美胸美臀来给即将走上前线的将士们打气,这算什么王朝?女人的美,难道可以这样来运作、糟蹋?他想,我们这个世上美的女人,如过江之鲫,去了又来,来了又去。如星光闪耀,灭了又生,绵绵不尽。但我们就可以任意挥霍么?她们也来得多么的不易!无论什么生命的小草,总会在明媚的阳光中显现生长。小莲的祖母,当年的校花,就是一株闪耀着绚丽生命色彩的小草,城市美女竞选之后的某个夜晚,出现在远道而来的商人革命者面前。那时,他们家族已有了复杂的红色背景,不然,怎么百里挑一地把她送进地下党首脑机关?她去做的那些事情,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她家乡在大江南岸,一条小河蜿蜒流淌在崇山峻岭中,椅子形山岭上,梅家祠堂,开了盐场、水泥厂和丝绸厂的富豪家族。那一带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他们家族有人参加过暴动,也有人镇压过暴动。那一带的山民土匪暴动历史源远流长,我们从目前流行的革命历史教科书上,还能找到那些暴动的情节和细节。那时,子庄还没有走进那片富饶的山林和土地,对他们家族中闪耀着历史光辉的故事,还不完全了解。他知道,整个大江南岸都曾是一片红色的土地。红色政权,在这片土地上生了又灭,灭了又生。地主武装、保安团、袍哥、保长甲长穿梭来往。在这野草丛生、遍地荆棘的土地上,成长起来的医学院校花,当时,能从县城女子中学读到省城某某大学医学院,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富庶的家庭,把她的弟兄姊妹送上了不同的道路。现在,我们到哪里去寻找小连的祖母,还有她弟兄姊妹一个个鲜活的面容?

历史档案记载着他们家族衰老和辉煌。娅雯的父亲梅绍武,并没有三妻四妾,几任老婆。他从小饱读诗书,勤巴苦做。在深山里和大江边上,继承祖业,开办盐场、丝织厂,土豪恶霸,抗战开始,又成为当时著名爱国实业家。方圆几百里的山民、水民,至今还留有他们家族的记忆。世代书香,土匪豪强。到了他们那一代,一九四九年前后,却没有显现出应有的辉煌。大江南岸厂房里机器声轰隆的岁月,写下他们那个家族发家史的重要篇章。秀才父亲,是把他们家族推向辉煌的顶梁柱。但是,她心目中的父亲,简直就是一场噩梦。椅子形山岭上的松树林里,有他们祖辈高大的坟墓,然而,她父亲连一块墓碑也没有。父亲是冤死的!解放后,不少人对她这么说。那时,生活十分艰难的母子俩,都对冤死没有什么感觉,因为母子俩“叛徒”家属的日子,也处于不为人知的极大委屈之中。然而,如今已变得淡然的任何一个家族往事,都曾和她的生活记忆血肉相连。父亲把大哥送到云南讲武堂学习炮兵科那年,大哥还不满十五岁。那个聪明能干的年轻小伙,在后来几十年里的征战岁月中,从小排长做起,一直做到某某城防保安司令、兵团司令。解放前夕,已是国军中将司令。图书管理员纪年表哥,在那场保安团清洗县城女子中学的灾难中,并没有遇难,被枪杀在大江边的某某图书管理员,仅仅是他的替身。他们的组织早就安排了一个神秘大江侠客,冒死划船把他救了下来。小船沿大江漂流而下,到了宜昌躲了几天,又秘密潜回武汉。那时的汉口,是地下党大江局首脑机关。他在那里管理文件资料,和机关上下领导同志的关系,处理得很好,后来保送到了延安。图书管理员的生活道路,和她父亲哥哥的生活道路一样,都是怪异奇特的生命长诗。那时,那部长诗,还没有开头。他们后来也没有举行婚礼。谁也没有想到,他一次次躲过敌人的明枪暗箭,居然,在革命就要胜利的紧要关头,成了共产党的叛徒。他带着自己的敌人,去把他亲手建立起来的地下党组织秘密机关,一个个捣毁破坏。他亲自执行入党宣誓的男女下属,被他投进了监狱,打得死去活来。这些历史书上看到的真实故事,充满了阴谋、背叛和血腥。实际上发生的故事,还要比书本的记载血腥得多。我们还要用很长的篇幅,才能把那个漫长革命经历和战火考验中成长起来的革命者,变成大叛徒的心路历程揭示清楚。不幸而有幸的是,那个叛徒,并不是她真正的祖父。更富戏剧性的是,这个叛徒祖父与之相连的,正是更令人怀念的真正祖父淄芸的影子。现在,他们谁也没有看到这些影子。没想到这一连串穿来绕去的历史故事,发生在她的庞大家族中。他们现在还找不到哪把钥匙,去打开珍藏在祖母心中的秘密。要不是那本厚厚的可以作为文物的《史记》,他们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绝响(2)

关于他们家族的辉煌历史,在几十年后的某个下午,子庄驱车前往,沿着隐约出现在大江南岸崇山峻岭的那条不宽的马路,江南秋雨中,找了很久很久,来到日渐萧条的江边老县城的车站,感受到了一个侧面。据车站旁一个枯瘦的修鞋的老人说:“哦,梅绍武?县参议长?记得的,临时县长,被人民政府敲了沙罐的?记得啊!他真是死得冤!冤啥……唉,他们一家当年多威风啊!”当时,梅老太爷,长袍马褂,从乡下进县城做官办公,都是坐轿子来的!离县城还有十多里远的山坡上,家丁就开始鸣锣开道了。吆喝声,铜锣声,“梅老太爷出山了……”,老远都听得见梅老太爷坐着轿子,光着脑袋,戴着眼镜,提了文明棍,穿着府绸大褂,闪闪悠悠,坐着轿子下山来,进入县城江家坝公馆办公。那就是梅娅雯的县参议长父亲。这景象十分动人,也令人遗憾怅然。现在,他们家乡早已没有了喇叭声。小莲的老祖父,娅雯的父亲,穿着长衫晃悠在轿子上去县城办公的场面,终究是她们家族远去的背影。从这个背影中走来延续辉煌的男性后代,只有小莲的父亲。小莲的父亲,难道就是早已趁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富起来了的房地产商人谭永年么?他还在不断寻找自己的亲生父亲哩!从他身上,已很难找到当年县参议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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