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大军的炮火沿周边的大江、峡谷、山峦、街衢,分几个方向,向这个城市猛轰过来,那个腐朽政权的最后一块营垒,立刻变得不堪一击。兵荒马乱。他没有和谁联系,就像没头没脑的苍蝇一样,寻找自己的出路,瞎碰乱飞。当然,叛徒祖父也有了自己的主子。炮火声中,腐朽营垒的头头脑脑,也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奔逃。不是向西组织公开决战,就是向南钻进山沟,潜伏隐蔽打游击。只有到万不得已的关头,极少数头目才有可能坐军用直升机逃往台湾。可是,他并非不知道,所谓组织决战,或打游击之类,都是那些头目给溃败的下属鼓气而已。他真正的退路,就是一张军用飞机的通行证。叛徒祖父逃亡的时候,上司明确告诉他,某某国军第某某号军用直升机上有他的座位,他才跟着逃难的队伍,逃到了西边的那座城市成都。那是这个政权,又一块最后堡垒,而且,已摇摇欲坠,正处于初冬时节的风雨飘摇之中。大街上,数不清的伤兵搀扶而行。载着大兵伤兵的大卡车,塞满了本来就很拥挤的道路。他在苍蝇乱飞的飞机场,等了几天几夜,也没有等到来载他逃跑的某某号军用直升机,原来安排他逃跑的上司一个也没有了踪影。他不知道上司的许诺,完全是张空头支票。那时,他真正感到自己完全已被抛弃。终于,有架直升机黑鹰一样悄然降落。冬夜苍茫,寒风凛冽。有个过去的上司红着酒糟鼻,挽了小女人大步向他走来,塞给他一张硬纸头,叫他留下来组织散兵游勇打游击,并封了他为某某某救国军川西某某纵队少将司令。他接过委任状,在寒风里站了许久许久。他知道这是一张比通行证更加残酷、更没有使用价值的空头支票。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同僚,黑蜻蜓一样登上直升机。本来,他可以像那些逃难的家属一样,拼了老命挤上飞机。但那时,他身上已经没有了力气,腿脚也不再听使唤。他已经这么挤过一次直升机了。吊绳索一样,他刚爬上摇晃的扶梯,就被一双大皮靴猛蹬了一脚。抬头看,正是他的酒糟鼻上司。他无力地摔下来,瘫在僵硬的水泥地板上,摔断了腿,因为那张空头支票上写的不是这架直升机。他不知道,上司已接到指示,对共产党的这种叛变分子最好的处决,即使来不及处决,也不能带到台湾!直升机,见你娘的鬼去吧!这样的一个政权,怎么不垮台?他努力直起腰来,伸长颈脖,冲渐渐远去的黑鹰直升机骂了一声,又缩回脖子,艰难地站起来,跛着腿,在空旷的机场坝子里徘徊,想自己的出路。好在,他已换上落难商人的服装,跛出飞机场,在那座城市阴暗小巷里一个肮脏的旅馆,住了三天三夜。那时,他挤飞机时摔断的腿,虽然伤得不重,也还没有完全恢复。小旅馆住着那些天,他没有上街,也没有吃饭。第三天傍晚,小旅馆老板红着脸膛进来告诉他,解放大军的队伍已经进城。今天晚上,所有旅馆全部戒严。这样,肯定是想把他从旅馆赶走。因为老板瞅他神态,根本不像什么商人。究竟是什么人,他们都心照不宣。那天夜晚,他提着简易行李,跛上路灯灰暗的大街。一队队巡逻的士兵,完全穿着解放军的黄布军装。远远地望着,那些战士的这身黄布军装,他怎么如此熟悉?哦,对呐!延安开“七大”的时候,他见有人穿过。当时,他知道那身黄布军装,对他有多大吸引力!穿上它就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他和他过去的组织,再也不是地下秘密工作,而是地上公开了!他过去努力为这个新政权工作献身,为的就是能公开穿上那套军装啊。寒风吹来,他缩着脖子,抱紧双臂,他突然感到自己本来就和那身军装连在一起,他本身就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也许因为一种进退维谷的矛盾心情,也许处于有家不能归的迷幻状态,他带着简单的行李,在大街旁阴暗的树阴里徘徊了一夜。黎明,他站在横贯城市的高高大桥上,把手中那口装着他简易财产的黑色皮箱,扔进了滔滔流水,然后,踩着虚幻的脚步,跛进了那座城市崭新的红色政权,某某市军事管制委员会,投案自首。他想,也许就这样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组织,自己的“家”。当然,他是在枪杆控制之下回到“组织”的。没有温暖的怀抱,而是监狱和冷冰冰的面孔。军管会的同志,早已拿到了上级提供需要重点通缉捉拿的匪特人员名单。第一页就有他的大名,并且,请来军医,松了脚镣手铐,医治他的腿伤。可见那时对他的处置,革命阵营内部同志的心情,有多么复杂。他毕竟曾是中共“七大”代表,也是曾经的某某市委书记。不过,感情归感情。他的叛变、自首和后来的被处决,都是在那时正当的组织程序和严格的法律规范下进行。后来,子庄和倩雯查到了他被枪毙时,验明正身的照片,那也依然是个英俊才气的青年知识分子。只因在监狱里关押的时间太长,显得头发凌乱,三十出头,已有了灰白的头发和浓浓的胡须。目光呆滞向下,看起来有几分猥琐,但他那俨然忧郁的目光里,依然看得出深藏着不甘的神采。这是历史命运和他自己的人生轨迹雕刻出来的叛徒生命形象。祖母告诉他们,叛徒祖父被枪杀的地点,是从这座城市带回他的家乡大江南岸,那片有古代雕刻的沙滩上,半壁悬崖,一江流水组成的天然刑场,高耸的悬崖,如刀砍斧削。沉舟侧畔千帆过啊!后来,在秋天的云雨中,进入大江南岸游历,漫长的旅程间歇,他们曾经到过那里。这一带著名的沙滩刑场,和叛徒祖父的家乡,山中古镇谭家岭并不遥远。碧绿的小溪,两岸油菜花金黄,是他生命的起点,也是他生命的句号。就像画着圆圈的审判官,是不是山东大汉苏营长呢?在他的名字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圈,那就是他生命终结的符号。他们没有能够查阅审判他的详细历史档案,所以,想象不出他被枪杀之前,在监狱里的活动场景。不过,后来,他们读到另外的记载,称他当时并不是投案自首,而是被那些他出卖了的同志——大屠杀的幸存者,从秘密监狱的粪坑里逃跑出来——认出了他,并把他扭送到那时解放军的公安机关。还有人说,他是在一次敌人的大屠杀中,被拉去陪杀场的时候,稀里糊涂被枪毙的。现在我们还能找他被敌人错杀误杀的地点。不过,自他们在历史档案馆里,查叛徒祖父的资料,受到侮辱、受到冷遇之后,他们已经没有了兴趣,再去向外界求助,谈论叛徒祖父的话题。叛徒祖父的一生,究竟怎样度过,只有她祖母知道,但她并没有,或许不愿意完全讲出来。实际上,被枪杀的大叛徒谭纪年,他那辉煌而又可耻的一生,究竟是什么原因,连他自己也不一定说得清楚。
在她家乡,椅子形山岭,大溪河盐场当小会计的时候,纪年眼中东家的这个灵秀的女儿,小娅雯,简直就是仙女。他们曾在她家的厢房里,一起读书。瞎子舅舅叫来的私塾老师,把他们叫在一起,学唐诗宋词和算盘。纪年比娅雯整整大十多岁,他们根本不可能青梅竹马。他们曾在祠堂外面的私塾小学,芭蕉树下捉迷藏?私塾门前的胭脂花丛中,可曾留下他们灿烂的笑容。她已记不清什么时候,瞎子舅舅怎样把纪年带到外面去闯世界,那时,她还扎着两根小辫子,歪着头,问瞎子舅舅,这个表哥哥到哪里去了?他们不可能那时发生爱情。小仙女亭亭玉立,并不像一般大家闺秀那样孤傲。那次分别,纪年表哥也不会对东家的小仙女,产生爱的感觉。那时,也不能谈爱情。分别时,小仙女站在芭蕉树下,小圆脸藏在雪白的兔皮帽子里。她看见父亲对瞎子舅舅发火痛骂。她的眼睛里,没有惊吓迷茫,睁得大大的,抱着洋娃娃。芭蕉树叶,已经发黄。枯萎的胭脂,扑倒在大草坪上的点点积雪中。小娅雯穿着父亲从省城买来的红皮袄,一双咖啡色的皮靴,站在雪地里,看起来很动人。他们没有挥手,就这样分别。她的眼眸很亮,也很迷惑地望着马车下山,默默目送和蔼的瞎子舅舅,和沉默寡言的表哥,一路远去,消失在大溪河葱绿的河湾里。
小仙女梅娅雯,在富裕家庭长大,不会绣花,不会描红,喜欢听瞎子舅舅讲故事,喜欢在私塾老师那里用小巧的狼毫毛笔,抄写古诗,我们不能肯定,她那个时候就接触了《共产党宣言》那样红色经典。她学了一手腌制香臭豆腐的手艺。她教私学的妈妈,温文尔雅,把酱豆腐做得很香,这手艺居然传给了女儿。祠堂厢房,摆了一排金黄色的瓦罐,腌制很香的臭豆腐。冬天,山顶上的太阳,特别温暖明亮。当他们把金黄的瓦罐抱到宽阔的院坝里来,明晃晃地摆在一起晒太阳,盐场伙计抱了瓦罐到厨房,身上沾满盐渍的工人,吃了她母亲腌制出来的香喷喷的臭豆腐,盐场里的又一批精盐,就要运送出山了。盐场旁边是高耸的悬崖。悬崖下,绿树丛中,掩藏着一条清澈的小河。那就是著名的大溪河。大溪河,碧绿的河,深情的河。春天,油漆发亮的小船,载着一包包精盐驶向山外。小船穿过青藤缠绕的小河,穿过悬崖,穿过青松、杉树丛的倒影,绕着白云淡雾,荡漾在绿竹掩映的河面上,驶过农田,驶过道道山脉,驶向大江边,码头上,再把小船上的精盐卸下来,装进轮船,运送出江,供给大江上下游的一座座水边城市。盐场带来的好年景,也许和那么香的臭豆腐有关。那时的小仙女,还不明白这些道理。她很香的吃臭豆腐,和她母亲一起腌制,无师自通。老保姆的臭豆腐手艺更不错。母亲也是老保姆教的。臭豆腐成了他们家族财源、生活、情趣的象征。豆腐香不断,财源就不断。解放时,盐场垮了,会做臭豆腐的保姆病死了,母亲也去了,只有她,娅雯,还在把这门象征性的手艺,继承下来,传了下去。
臭豆腐,不过是他们家族生命延续的表证。居然,后来和她的爱情命运攸关。正如她的生命与爱情,煎熬在备受摧残的日月里,很臭,骨子里的余味,透出绵绵的醇香。
半面临江的县城女子中学,矗立在青翠半山腰的山崖间。除非暴雨季节,大江总是在它笔挺的山脚下,温婉奔腾而去。山涧画眉声幽。布谷鸟欢叫,桃花梨花盛开的季节,十二三岁的小仙女梅娅雯,带着她母亲腌制的又臭又香的豆腐,在父亲轿车、马车双重护送下,进入了校园。那时,她颀长的身材,袅袅娜娜,像浮动于春风中的绵柳。父亲给她安排的那个学校的女校长,正是那个本地船王欧阳的女儿,留学巴黎,胖胖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盘。父亲是这个学校的董事。她愿读那个学校哪个班,随她选择。她穿着红色皮衣,黑色马靴,戴一顶咖啡色法兰西小帽。这个外表洋气,来自山涧的财主的女儿,有天生的学习本领。那个年代的女子中学,因为抗战时突然回来上任的年轻女校长欧阳,带来大江外流传着红色消息,成为最艰苦抗战年代里的精神堡垒。江边县城。夏天。几乎每天都在躲避日寇飞机的轰炸。她那时对日寇和当时的国民政府不十分了解。她娇媚的身材,灵动的面影,很快出落成女子中学一枝花。一次次登台表演、唱歌,演出抗日节目,这个董事的女儿,也是学校演出小分队最活跃、最抢眼的人物。活泼的女校长欧阳,那时还很年轻。她围了大花格围巾讲演,号召要把学校建成后方抗击日寇的坚强堡垒。白天躲避轰炸,基本上没怎么上课。只要那天敌机没有来轰炸,学校就组织学生上街抗日宣传演出募捐。那时,父亲和女校长都是抗战积极分子。他们对这个看起来年幼无知的小女孩,管理也比较自由,把她看作家族的未来和青年的骄傲。他们慰问前线负伤回来的士兵,演出抗日节目歌曲,和江边县城百姓一起仓皇躲避日寇飞机。防空洞里,欧阳校长带着她的演出小分队表演“张老三,我问你”,“怒吼吧,黄河!”激起一阵阵歌唱声、口号声。抗战胜利,他们和饱受战争摧残,带着战争创伤的人们一起,彻夜庆祝用生命换来的喜悦。他们高兴地认为,从此就会过上自由幸福安宁的日子。女子中学也不再白天黑夜地排演话剧、开会、上街游行。她们安静地读了一两年国文、算术和简单的物理化学。十六岁那年,她顺利地考进了高中。她喜欢外国文学,而留学法国的女校长欧阳,戴着镶了金边的琇琅眼镜,冬天里,胖胖的脖子上围了一条苏格兰花围巾,从她那略显得有点大的嘴里,讲出来的法兰西文学和俄罗斯文学,十分生动而有吸引力。她从欧阳校长那里借来,并背诵了古老优美的俄罗斯诗文。校长还弹得一手好钢琴,贝多芬的交响曲、施特劳斯的圆舞曲,都是她在教抗日歌曲的间歇里,弹奏出来的优美片段……飘扬到大江边上的桃花林,伴着春天布谷鸟,欢快地鸣唱,升上女子中学校背后悬崖上面高朗的天空。娅雯和她的老师同学都没想到,眼前安心学习的平静日子,已经渐渐弥漫着滚滚乌云。一夜之间,整个江边县城气氛骤然改变,女校长欧阳突然失踪。原来,她是隐藏多年的地下党员,她丈夫或者伴侣,是共产党的大官。有人说,她失踪之后的第三天,大江码头,林林总总的货船轮船之间,浮现出她胖胖的尸体。短发浸在水里,脖子上依然围着那条苏格兰围巾。有人说,她是被很远的城市派来的宪兵特务杀害在轮船上。尸体抛进了大江。有人说,那个被抛进大江的尸体,仅仅是替身。她自己化了妆,乘了小船,回到大江下游的那座城市,武汉,那是他们的革命大本营。在那个大本营里,和她的丈夫团聚。这些,年幼的娅雯并不太懂。她只记得欧阳校长的卧室,紫檀木书柜上,摆放着那台咖啡色肖邦牌留唱机……她听过读过那间屋子里的古典外国音乐诗文。她一生都和若明若暗的音乐、诗文连在一起。也许,那是欧阳校长另一种生命在世上的浮现。校长的失踪,女子中学立刻笼罩在恐怖气氛之中。那时,内战开端,两个政权又开始了凶猛的搏斗拼杀。
江边小县,黑云压城。
一个冬天,阴郁寒冷。春暖花开时节,大江上空出现了一缕金色的阳光,图书馆管理员,表哥纪年出现了。他们将近十年没有见面,彼此突然相见,都不认识。那时的图书管理员,已二十八岁,没戴眼镜,两腮留下长长的胡须。看起来十分苍老。他们在女子中学门前的那丛桃花树下见面。见面之后,互相感到非常吃惊。当初那个深山里的财主的女儿,站在有几分寒意的桃花树下,亭亭玉立,十六岁的少女,柳叶一样的弯眉,睁圆清亮有神的眼睛,惊讶地叫了一声:“纪年!”
这就是那个复杂的名字,混合着图书管理员,洋行职员,地下党市委书记,大叛徒等等角色。不过,眼前这个桃花树下的少女,对这一切很朦胧。她当然记得瞎子舅舅领来的盐场小会计。娅雯已在校长欧阳那里,学到些革命道理,介绍了她参加了共产党的外围组织。那些抗日团体,在江边县城已搞得轰轰烈烈。女校长欧阳和图书管理员之间,并没有组织联系。就在那片寒风瑟瑟的桃花林中,纪年告诉她:“组织叫我来直接找你。”他们在桃花林中没有讲任何一句革命道理,好像看到了天空中出现一片明丽的霞光。经历过抗战胜利之后一、两年,那一次次大逮捕、大屠杀,这个县城大街小巷,布满了特务的暗哨和狼狗的眼睛。他们接头的事情,被她同学发现,告诉了她父亲。正是那年,她父亲从学校董事变成了董事长。父亲曾想任命谭纪年做校长,接替失踪的女校长欧阳。但是,男性不能在女子中学任要职,包括图书管理员。她父亲直接做了那个学校校长。女子中学变成了男女混校,并在那年竞选县参议长。图书管理员,因向学生宣传革命道理、发展秘密组织,受到通缉被捕。有人说,父亲给图书管理员通风报信,他才得以逃脱。还有人说,是她父亲叫来军警宪特,把图书管理员逮捕杀害。这些都不是事实。图书管理员不是借过娅雯许多革命书籍么?娅雯不是到大江边刑场去凭吊被杀害的图书管理员么?而且,在江边悼念披麻戴孝的母子俩,并不是纪年的妻儿,而是另外一个被枪杀的土匪强盗的妻子和孩子。……江边刑场回来,娅雯失魂落魄。父亲狠狠教训女儿,不要误入歧途。那些红色组织,抓住就要杀头的。父亲把她关在县城江家坝自己的公馆里,不让她出门,让她埋头读书。可是,她着魔了似的。正在这个时候,瞎子舅舅出现在他们的公馆。瞎子舅舅和纪年之间,保持着严密的组织联系。那年冬天特别寒冷。她在寒冷的日子里,没有了欧阳校长、瞎子舅舅和纪年,她心不在焉地县城中学读书,转眼间高中毕业。那时,两个政权正在遥远的战场上拼得你死我活。这一带城市和山水,处于大后方。“反饥饿、反内战”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图书管理员被江上大侠救了之后,在宜昌躲了几天,然后,化装溯流而上,进入了那个两个政权争夺明争暗夺的后方堡垒城市,找到他们地下党机关,安排他做学运、工运工作。正是在那里,他作为白区代表,选送进入革命圣地延安学习,接受了最灿烂的阳光沐浴,被派回来发展组织,推动后方轰轰烈烈的起义暴动。父亲委托瞎子舅舅把她送到上游江边城市,某某大学医学院学护理。半年后,一个下午,也在她们大学校园的民主湖边上,他,谭纪年,化妆成大富翁的儿子,在那里和她接头。那个江边县城女子中学外面,穿红色皮衣和咖啡马靴的富家女儿变成了温柔娴静大方的姑娘。高挑个子,长长发辫上扎了一朵鲜艳的蝴蝶结,洋溢着一派青春阳光。穿一身浅蓝色校服,白色布袜,小青布鞋,那时流行的宽大衣裙,湖水中跳跃的阳光下映在她清秀的脸庞上,煜煜生辉。弯弯柳眉下,还是那对清亮的眼睛。对时局的忧虑,反动派的镇压,她眼里又多了一分坚定和稳重。她那高高的像玉石雕刻的鼻头下面,一对浅浅的酒窝,笑起来,白里透红耳根下的腮边,那颗油亮的浅浅的黑痣,楚楚动人。他们在湖边散步。那时,公开身份是洋行职员的纪年,装扮得像个年岁偏大的大学生,穿一套府绸长衫,长发剪成那时流行的大分头,眼睛很亮很沉稳,不过,他那张大嘴和腮边的胡须,显得有点阴郁。他们谈了前方严峻的形势,后方学生运动艰辛。后来,他多次指导这个学校学生上街示威游行。他们的活动都是地下的,随时可能被捕。她的一些同事和同学,有人已被捕暗害。他们见面的地点,从校园湖边那片青翠的树林,又转向外面的茶楼酒店,某条阴暗的小巷,人声嘈杂的江边码头。那时,他们的打扮,像商人在码头接货洽谈生意。江边码头,一片繁忙。赶船的旅客和小商小贩讨价还价。就在那个夜晚,经历了一场大逮捕之后,她们学校停课了。停课就是发现学校有地下党组织在秘密活动。学校当局把那个叫梅娅雯的医学院学护理的姑娘,“某某某事件”上街游行、领头呼口号、贴标语的积极分子,列入了逮捕的名单。那晚,他告诉她:“看来,你的书读不下去了。我们奋斗了几十年的革命,眼看就要胜利了。而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光。我们要组织后方工人罢工、学生罢课、商人罢市和农民暴动。一场更加伟大的革命运动即将诞生。”洋行职员是纪年的公开身份,在地下党内,他还不是特别关键的人物。他对她说,上级派来指导我们整个大后方工作的那个同志就要来了。他已接到通知,新的地下党领导机关,那个同志,必须有一个人到他身边去,以公开的身份做掩护。……因为她太漂亮、太出众,外面接头,冲他们看的人很多,不保险。每次见面,谈完工作就匆匆离去。他们也想到感情和爱情,多次他想问她,以后究竟想找个什么样的丈夫?他也不好意思问。即使问了,她也低着头,不笑,也不回答。那年她将满十八。她真没有想过交男朋友、寻找丈夫的念头。她那美丽外表下面,也有甜蜜的欲望和愿望在萌动,她或多或少通过父亲,告诉过他,现在不是谈朋友的时候。她读书学医学护理,同时特别喜爱俄罗斯文学,听优美的法兰西音乐,她也希望有一段美丽浪漫的感情和爱情。在她那十八岁的少女心中,憧憬着未来丈夫,也应该是一个心灵和肉体都属于文学,属于音乐,属于艺术,聪明而有头脑,智慧而又富于创造的人。这个人,显然不是和她接头的银行职员,尽管他已二十八岁,还没结婚,在盼望等待他从小想也不敢想,爱也不敢爱的这富人家的骄傲的女儿。公主慢慢长大,她心灵中这个洋行职员,还不太浪漫,不懂音乐,不懂诗歌,但他毕竟在为未来更加自由合理的社会,抛头颅,洒热血。他们是夜莺,在黎明前黑暗中,寻找飞翔的道路和方向。他的心灵,在未知的险恶和灿烂的阳光中飞翔。可是,他们每次见面,都化装在秘密黑暗中,任何一条小巷,随时都可能突然伸出一只手,把黑洞洞的枪口横在他们面前。她的确在他反复追问、询问和要求之下,明确告诉过他。我们没有爱情。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这是他们表面的,也是共同的话语。在湖边松树林里假装散步,悄声传递工作信息,那对高挑的身影,富家女儿娅雯,过去的盐场小会计,一对地位身份不等的革命者之间,的确,那时,他们没有恋爱,没有牵手,没有接吻,也没有什么诱奸、强奸、顺奸之类。寒冷的春风里,那段没有爱情的生命,只有理想的火热,和在那样残酷环境里,努力工作的信心和决心。是不是那个时候他们真的在打算,等他们为之奋斗的理想社会实现之后,他们是不是真要在某个地方、某个教堂,为眼前这个美丽的精灵,绾起她那长长的发辫,在她身上,披一件洁白的婚纱,上面写着:男方谭纪年女方梅娅雯那是他们真正的生命和情感的符号,他们的梦想。那时,他们都没有把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暴露给对方。那时的谭纪年,虽然也已经和另外的女人有过关系,并不能掩盖他们作为岁月的春风里,没有见到生命与肉体的爱情,说不定真有一种美,在暗暗地把他们的生命连接,那就是珍藏在他们心中的事业和理想。
那时,谭纪年的党内职务是中共某某市地下党的市委委员,和他们遥远的家乡,大江南岸那一带的某某中心县委书记兼宣传部长。
那座城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著名的美女竞选,是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政权就要灭亡,正垂死挣扎的时候。政权即将失去,离开故土之前,那年冬天,动员中学、大学里的美女们,参加美女竞选,作为他们心灵的安慰和歌舞升平的点缀。脑满肠肥的官员们,正不知道他们的财产怎么消费,通过怎样的途径,飘洋过海,带到遥远的孤岛和神奇的外国,存进五花八门的银行之前,选出代表这座城市最美的女性,给他们留下一丝美好的记忆。娅雯究竟是不是那场乌烟瘴气的竞选中选拔出来的城市美人?我们现在还没有在档案里查到。档案记载,确有那个医学院的校花,照片美丽动人,尽管几十年前没有彩照,美人那对娇媚顾盼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娅雯。但是,档案馆地方某某志主任指正说,不是梅娅雯,而是青云山游击队的“女土匪”叶哲文。哲文和娅雯一起,很可能同时参加了这个江边城市的美女竞选,也许没有获得名次。湿润的空气,山水的养育,这座城市的美女如天上的彩云,嫣然飘行于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除“女土匪”之外,还有著名的美女特务,军统的,中统的,穿着美式军装,机关医院,随处可见她们高挑袅娜的身影。我们的主人公,并不一定是那样的美女。娅雯没有当过中统军统女特务,也没有逃到青云山,而且,那个“女土匪”叶哲文,当时“剿匪”战报隐约报道的是,被奸杀在一片高耸的悬崖。显然,娅雯并没有经历这样的命运。那么,她为什么要去参加那场乌烟瘴气的竞选呢?她是地下党的交通员,那么喜欢俄罗斯文学、法兰西音乐,和她参加美女竞选,有什么必然联系呢?外界传言,那次美女竞选过程中,有多少美女将成为那个风雨飘摇的政权之中的达官贵人包养的对象?显然,娅雯并没有受到那时任何一个达官贵人包养。真实的情况是,她去参加竞选,是当时地下党的有意安排,使得她以那样的身份,掩盖她从事地下党活动。其实,她自己本人也不愿意去参加那样的竞选,是因为她父亲,县参议长梅绍武,从遥远的家乡江边县城来到这座城市,准备通过竞选寻找他未来的女婿,那就是,找到这个省城那时的省主席,作他的干女儿,实质上是他包养的情人。那样,父亲就可以不用竞选,顺理成章地谋到江边县城的县长职位,那是她父亲梦寐以求的。当然,娅雯没有在竞选之后,当上省主席的干女儿,她甚至根本就没有进入那些高楼深院去,做某某房姨太太的任何想法和打算。在我们这座城市的某座富丽堂皇的大剧院,流光溢彩的舞台上,宣布某某获得第某名,台上台下,音乐骤响,欢呼的人群,酒醉一样,欣喜若狂。白炽灯、镁光灯,映照着大剧院灯火通明,无数彩带、纸条、纸屑,洒在一排娇艳无比的佳丽身上。这座城市最高行政长官,把一座金光闪闪的奖杯,递到她们手上。她是不是美女桂冠的获得者,还是某某中外闻名的电影明星,走上台来,把桂冠戴在她的头上?而这时,喜庆的音乐响起来。城市美女们,打扮得高贵优雅,站在彩车上,被鲜花一样的少女们簇拥着,在大街游行,使整个城市沉浸在欢乐海洋之中。无数辆彩车,载着无数美女,在人头涌动的大街上穿过的特写镜头,登在了这座城市的报纸、外国报纸的头版,还有杂志封面上。那么,如云的美女中,哪个是我们的主人公梅娅雯呢?一切档案都没有记载。后来,也没有在她祖母口中,得到任何准确消息。不过,她参加美女竞选后,第二年,她父亲梅绍武,并没有当上江边县城的县长。她那做国民党的大官的哥哥,正带领几十万大军和共产党的军队,在烽火连天的淮海战场上拼得你死我活。那场战役,哥哥的队伍作战英勇,还是遭到惨败。那个政权的最高统帅,不仅没有因他打了败仗免他的职务,还给他补充了更精良的武器和弹药,让他的大军从遥远的淮海战场上撤退下来,休整一段时间,又向大后方撤退,建立那个政权牢固的后方基地。当时的共产党军队,正气势如虹,不可抗拒。后方敌人的顽强对抗,已是垂死挣扎。而那时,她父亲依然在江边县城做参议长。
那场两大政权即将到来的大决战之前,从遥远的海边城市,秘密潜回来一位华侨商人,那就是商人革命者,组织更大规模的农民起义,把沿江两岸布满干柴的烈火集中起来,向黑暗势力决战,动摇他们的后方基地,重新组织革命武装。那个戴着高贵博士帽的南洋商人,那天晚上,和洋行职员一起,化装成富商和随从,进入了那个剧院,去参加了城市美女颁奖典礼。他们坐在中间那排座位,豪华的包厢里,亲眼目睹了那场典礼。在那样的典礼上,他们第一次接头,纪年告诉淄芸,台上选出来的第三名城市美女,就是我给你说过的,自己人,有多年外围组织的“党龄”了,可是她还很年轻,她的家庭富有,背景复杂。她以父亲和哥哥在国民党内任重要职位的身份做掩护,其实,多年来,在她瞎子舅舅……哦,就是泗海,老彭同志的影响下,早就趋向革命。“这样的同志……”商人革命者手托腮帮,沉沉地思考着,说:“我们要给她创造条件,使她得到更好地发展。”究竟怎么发展,这两个高级干部,也是男人,没有讲明。商人革命者已有了那个念头,把她送到延安,或西北坡革命大本营学习。那夜,来自南洋的革命者,已开始为她谋划未来的生活道路了么?洋行职员告诉他,这里的工作,我已经按照某某指示安排好了。你的公开身份,南洋商人,来这座城市兑换黄金。我们已租了某某公馆,那是某某某,我们争取的对象,到某某任省主席之后留下,那里就作为地下党市委机关,当然,具体安排细节,还不便说明。组织这场暴动,开始一定不能显眼。至于安全,我们已做了最坏的打算。我们安排了自己的人……身怀绝技,陆上有保镖,江上有水勇。放心。接头暗号,安全,稳妥。惊天,动地。这几个字多重复杂组合。……那晚,纪年谈得很多,他们也遵照地下党组织纪律,不该问的坚决不问。他们也没有完全透露各自的身份,洋行职员还不知道,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的南洋商人,就是大江局统帅部派到这座城市里来的临时市委书记。
“哗啦啦……”
这时,舞台上,五彩缤纷的花朵纷扬飘落下来,大剧院内外爆发出一阵疯狂的掌声、欢呼声。他们都没有想到,台上那个恍如天仙的城市美女,清丽高挑的富家小姐梅娅雯,会成为他们共同的“名符其实”的妻子、爱人和情人。
刻骨铭心,永生永世,忠贞与叛变,卑下与崇高,此刻,还没有露出任何一点迹象。
当初,淄芸和娅雯,他们曾有过的欢娱,谁也没有延续走向生命的尽头。他的逃离,难道就是生命欢娱过后,把心爱的女人,抛向残酷的现实和情感的深渊挣扎?如果那样,他们美好的萍水相逢,对淄芸来说,难道不是一种背叛么?做了那样的事情,带给他们如此美好的回忆,然后,谁也不再为漂亮的医学院校花负责,让她带着并不清楚来龙去脉的儿子艰难度过一生。子庄想,已经没有多少心思再去描写他们的美好爱情。如果仅仅图一时快乐,然后,就用自己相爱的女人,付出一生的代价,来坚守什么,那不也是一种残忍的情感的生命的谋杀么?他想,大男人和小女人之间,获得的快乐,有什么值得歌颂的呢?因为有个女人在他背后偷偷抹泪,直到眼泪流尽,油尽灯枯,死去,或者活着,像一截枯藤,再也萌发不出嫩绿的爱情的新枝。他想,真正的叛徒,谭纪年,虽然背叛了组织,背叛了同志,背叛了信仰,但他并没有真正背叛他心中对娅雯的爱。作为组织起义暴动的地下党市委书记,他没有因为娅雯的怀孕而责备对方。爱着她,呵护着她,一如既往。把未来的不是自己的儿子,看成是自己的儿子来抚养。纪年和娅雯,在南岸牛奶场那间乳白色的青砖瓦房里,住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们并没有睡在一起。那晚,他们躺在一起,娅雯告诉他,身子已不是原来的模样。他问了,摸了,也看了,知道了原委,肯定了怀孕,他用手枕着脑袋,想了很久很久,之后,默默起床,披上衣服,点燃墙壁上的桐油灯,默默在灯下抄写新的发向秘密据点的消息和指示。抄完文件,月上中天。他披衣走进牛奶场地下室,刻蜡版,印刷新一期小报。他不知道究竟和她怎么相处。子庄纳闷了,当然,也是为了新剧本的故事情节设计,他想,既然娅雯怀了孩子,后来受了一生的磨难,当初,她为什么不像今天某些未婚先孕的少女一样,去找红十字
医院的少女援助中心验孕堕胎?很简单嘛!娅雯本身学医,学护理,她在教会医院实习过,成绩不错,凭她和纪年都和教会医院院长,那个老处女,关系那么好的份上,堕个胎,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那样,就没有那么复杂曲折的过去和今天一切事情,在他们身上发生。如果这样,我们就理解错了!当初的娅雯,压根儿就没有认为自己的未婚先孕是一个错误!娅雯,打扮成牛奶场女工的医学院校花,第二天,也依然和头天晚上向纪年讲述自己怀孕的消息一样平静,没有哭泣,没有悲哀。她温热的小腹里,有生命在躁动,那是她和心爱的男人播下的种子。她要让那颗不期而至的种子,生根发芽开花。那些天,她默默做着牛奶场该做的事。牛奶场的春天,阳光明丽。桃花林中,喜鹊、麻雀叫得正欢。她告诉纪年:“尽管我们已领取了结婚证,我们也只能假扮夫妻,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夫妻,而且永远。”她要把腹中的小生命生下来,要带着他,去寻找父亲……淄芸。听了娅雯的话,纪年也沉默了好几天。他说:“不要太天真了,难道你真能找到他吗?他是谁?连我也找不到,那是我们组织的秘密。让你知道的,你会知道。不让你知道的,就是死,也不能让你知道。”她皱着亮亮的额头,笑了,孕妇一样艰难地笑了,又低下头,默默清洗金黄大木桶里的大麻布。她当然不相信,既然世上出现了那么一个人,而且,组织上给了我们那么繁忙工作的白天,上天给了我们那么美好的夜晚,难道他真会像天上的云彩一样飘走吗?究竟那时这个新任市委书记,大叛徒谭纪年,和怀了孕的医学院校花梅娅雯,有没有
同居,怎样同居?现在还说不清楚。据估计,他们肯定有过同居。不然,他们怎么会从假扮夫妻,变成真正夫妻呢?这座城市的地方党史研究资料丛刊明明有记载,纪年把娅雯送到神秘公馆里去,给淄芸当助手、秘书、交通员、书记员,是工作需要和组织决定,这点不假。那时,的确需要那样假扮夫妻。但,私下里有人揭露说,那是谭纪年的阴谋。他一直没能当上市委书记,就因为上级发现他生活作风和经济上都有问题。纪年把他心中的爱人和情人,送到公馆里去在他的上级身边“服务”,是不是我们现在官场、商场上的一种“性贿赂”呢?如果那样,纪年就该为这样的一桩生命、肉体交易负责。果然,他的上级,淄芸脱险后,不久,纪年就被任命为新的地下党市委书记。在牛奶场地下党首脑机关待的那段时间,是谭纪年春风得意之时。这样,我们就很难认为纪年和娅雯之间有真情。他们依然是毫不相干的伙伴。如果纪年真用党费和某妓女租房同居,是不是他发现心爱的娅雯,怀上了别人的孩子?如果这样,那个叛徒,背叛革命的瞬间,他的确没有背叛自己的身体。他宁愿把自己那样的身体,交给一个肮脏的妓女,也不愿意强迫并不属于自己的女人,那是怎样的一种生命坚守?何况,尽管他不再和牛奶场的娅雯一起睡觉,他们毕竟是假扮夫妻,名义夫妻,真要做夫妻,睡睡觉,有什么难处呢?他为什么要在那样的风雨飘摇中,保护怀孕的娅雯?后来,他叛变,还把他参加反革命的工作得来的工资,用来抚养别人的儿子。如果这样,那个叛徒的精神人格,至少在对待娅雯的态度上,似乎并不低下。那些钱,他叛变后,带着儿子逃进深山老林的娅雯,并没有用,也没有收,那毕竟是一种责任。是不是因为娅雯对他的拒绝,叛变了的谭纪年,才公开和那个“妓女”约会,和当时的女特务打得火热?还专门找妓院的老板,到穷乡僻壤去寻找所谓的“处女”。那是他叛变后最痛苦的岁月。他觉得现在为它服务的政权,就像自己的生命一样,在女人的身体上不断消费,透支消费,说不定那一天,一切消费完了,这个政权就垮了,他的生命也只剩下一具躯壳。所以,他用了许多个夜晚苦苦思考,奋笔疾书,写了上万言的《对付某某党进入某某地区之办法》,一共九条,那是他努力想办法,让那个苟延残喘的政权陪伴自己多活一些时日,以使自己能在它腐烂的肌体上,多吞下几只蛆。说不定哪天他的生命,像一团火,燃烧了,爆炸了,熄灭了,只剩下一堆淡淡的灰烬。所以,当他后来被审判、被枪毙的时候,他十分的平静,感到彻底的轻松,还似乎有了终于可以回家休息安顿的欣喜。他这一生,死了也值了。他想。可是,他并没有寻找到自己的爱情。妓院里的那些女子,包括他租房包养的那个眼睛略显歪斜的女子,都没有到大江边他被枪毙的刑场,和他诀别。那些女人,在他被枪毙的时候,解放初期,有的已经从良,有的已当上了纺织厂女工。他曾把他掌握的一部分财产,交给了那个后来成为纺织女工的妓女。可是,在批判他的斗争大会上,她打扮得像牛奶场女工娅雯一样,凶狠地跳上台来,狠狠扇了他几个耳光。并把他们的肮脏关系,完全坦白给了当时的公安局机关。秘密档案里,地下党叛徒市委书记×××,贪污党费来包养妓女袁某的情节,就这样记载了下来。某某春妓院,他曾睡过的处女,某某,某某,在公安机关捣毁妓院的时候,有个已经怀孕,上吊自杀。也个叫柳叶眉的姑娘,成了当时那个政权某某省主席的小情人,被带到了台湾。
终究,叛徒祖父关于女人的经历,依然是一塌糊涂的乱麻。
时光又回到医学院那片青翠的松林中。经历了那场波折、痛苦和欢乐,城市美女、医学院校花梅娅雯,变得沉默而成熟。她身边多了那本厚厚的《史记》,一头青丝,时而披在脑后,时而束成柔顺的马尾。谁知,她不能在过去的学生公寓里住下去了。早就对她馋涎欲滴的教务长给她专门布置了一套公馆,让她住进去。知道教务长居心不良,她拒绝。教务长又腾了一间靠近教材仓库的平房,她勉强搬了进去。教务长三番五次来到她的房间,每次来都带着礼物,补品、水果和她喜欢的衣服、书本什么的。在那间偏僻的平房里,他们完全可以做那些事情。隐藏在月光中的松树下的教材仓库,可以成为他们的乐园。就在那间仓库,教务长曾多次试图抚摩她的头发和身子。其中的某次,也是月夜,给她送来一整箱香蕉苹果之后,他没有立即走开。他们低头坐在床沿上,待了许久。他又尖又白的手,伸向了她的胸部,她像触电似地抖动不止。他以为她太激动,便把她的腰身平摊在床上。他灭了灯,在夏天的平板床凉席上,简易的蚊帐、蓝色被单中,一件件把送给她的衣服,放在箱子里。他们穿得很少。他把她那抖动痉挛的胸托起来,向他曾十分迷恋、百般幻想的地方,滑过去滑进去的时候,她突然呆呆望着天花板上白白的灯光,两眼发直。他的手进一步往下动作。“哇”的一声,她不断咳嗽呕吐起来。慌了神的教务长衣衫不整地从她身上抽身下床,拿了毛巾脸盆在她床前。她那痛苦美丽惨白的脸,皱成一团,那头没有戴玉兰花发夹的头发,像暴风雨中的弱柳,掉在脸盆中。她“哇哇”吐着,吐着,一口接一口,时而如惊弓之鸟,时而如暴怒的雄狮。
她怀孕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但教务长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他知道,几个月不见的校花,不知失踪之后到哪里去,被人搞得怀孕了。
接下来,不知第二天,还是第三天,这个学校的公布栏上,贴出了“某某某系学生某某某,因某某原因退学”的布告。她没有眼泪,没有求饶,也没有和她最好的朋友告别,把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疲倦地走出教材仓库。有人说,她跳进民主湖自杀了。有人看见她在月光下的树林中,漫无目的地行走。正当她走在湖边那棵老黄桷树下,幽灵一样徘徊的时候,黑暗中,有人轻轻叫了一声:
“娅雯。”
又一个决定她命运的男人出现了。
某某大学医学院,碧波荡漾的民主湖边。黑漆漆的天空中,有几颗特别亮的星星,洒到湖面上来,眨着神秘的眼睛,此刻,像颗颗幽灵,在湖面上哭泣。正如此刻,小莲的祖母梅娅雯,无家可归的“校花”,那哭泣迷茫的心。漆黑的松树林,她不是无家可归,而是,她拎着小黑皮箱,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她把眼前的纪年,误认为是神秘公馆里已经云一样飘走了的“淄芸”。她压抑不住内心的哀求与呼喊。她想诉苦,你们怎么都像云彩一样,在我眼前闪现一下,就飘得无影无踪?不过,此刻,她没有喊得出来。他们刚一接触,便“簌”地闪进密林深处。纪年压低声音告诉她,这不是哭的时候!无论多么困难,无论发生了什么,这里……都不是哭的地方。走!他们赶紧在树林里换了装。不一会儿,双双走出松树林,居然像南洋商人和他小情人的样子,十分亲密地挽着手臂,提着小皮箱,混在校园马路上如流的学生中,若无其事地走出有几盏路灯昏黄照耀的医学院大门。人影稀疏的街口,黑黢黢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老式捷克轿车。她深埋在围巾里的眼睛,警惕地四周望了望。纪年大方地钻进了驾驶室,自己开着车,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南岸桂花树掩映下的灰色教会医院,那个红色据点的地下室,是他们经历宪兵特务清洗梅花山之后,临时的“家”。作为医学院学生,娅雯曾在这家医院实习。教会医院女院长,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处女,告诉他们,医院里上午来了几个陌生人,来这里问这问那,产房
卫生间,到处乱找,分明不怀好意。暂时安顿好了娅雯,纪年驱车回华生洋行销毁秘密文件。娅雯假扮护士,在医院里埋伏了好几天,等待纪年的消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化装成牛奶场经理的纪年来告诉她,这里风声很紧,教会医院,不能待下去了,叫她赶快换上牛奶场女工服装,连夜和他坐了黄包车,来到翠竹掩映的牛奶场。那时,春天已经来临,欢迎他们的是牛奶场背后青翠树林里的一阵雀鸟的叫声。远处的小河边,开满了白色小花,青草铺满沿河两岸,几头奶牛在河坝里悠闲地啃草。牛奶场那排低矮的砖瓦房背后,一丛桃花探出头来。就是那丛盛开的桃花,她记起了当年江边县城女子中学门口,和纪年见面的情景。几年后,医学院读书,竞选城市美女,给高级干部做交通员,被捕,怀孕,到现在,怎么变成了那个站在桃花树下,高挑个子,穿着白色宽松衣服的牛奶场女工?虽然,她不会挤牛奶,纪年告诉娅雯,慢慢来,这些必须得学。不仅要学会挤牛奶,还要学会武术、骑马、打枪。斗争越来越严酷,说不定某一天,还有……不知多严酷的日子,等待着我们。那些天,春天的牛奶场,蜜蜂飞舞,蝴蝶翩跹。小屋里也弥漫着野花和牛奶的芳香。宽阔的牛奶场,平常只有他俩在活动,河边放牛,奶场挤奶,低低的平房瓦屋里,烧制牛奶。他告诉她,南洋来的临时市委书记,已回到了我们大本营。上级指示我们,重新组织地下党市委机关。原来出版的报纸,已被查封。现在我们我们工作的重心,不是办报,而是联络大江上下游革命根据地,发动群众,扩大组织,准备秋季暴动。那晚,他们巧妙地应付了到牛奶场清查户口的警员的查问。没有经过娅雯的同意,他早就办了农场经理的户口和结婚证。那天晚上,青松林里,没有鸟鸣。遥远的山巅,有几粒晶莹的星星闪亮。青草地旁边的牛棚里,有奶牛温柔的叫声传来,这就是县参议长女儿,和地下党某某市委书记法定的婚姻和爱情。没有婚礼,没有隆重的仪式。他们在农场里住了一个夏天,娅雯的肚子,渐渐隆起来。纪年感到惊喜。他想那个孩子一定是他的后代。其实,现在想来,那样一个年轻漂亮,刚满十八岁的医学院学生,一九四七年的城市美女,在那样的环境中,如果没有轻易地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她的同志,也是他们的组织,她是可以进入省主席公馆,去当情人和二奶的。况且,她这个江边县城县参议长的女儿,形象娇好,气质优雅。她这么快结婚、组织家庭,现在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如果商人革命者淄芸,给她留下那本《史记》,那么淄芸走后,新任地下党市委书记谭纪年,留给她的,就是那枚玉兰色发夹。那时,夜已很深。他们在远处小河的蛙声中,完成了一天牛奶场忙碌的工作,小伙计已经睡去,她对淄芸的思念,日渐加深,她不能也不敢告诉纪年。那时,纪年并不在乎淄芸和娅雯做了什么,虽然她已怀孕。在飘着牛奶芬芳的屋子里,在小河清亮的蛙声中,在乳白的床,乳白的被子,乳白的蚊帐,乳白的桌子床头柜,看起来,想起来,都那样清新,这一切完全可以酿造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