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的氛围。她知道怀孕肚子不如过去那么好看,她依然不甘情愿地在洁白的电灯下,脱下身上乳白的外套。摘下帽子,那丛青色的瀑布,沿着她突兀微胀的胸脯,流淌下来。他立即来了一种冲动,一种激情,好像看到了桃花林中缤纷的花朵,结实饱满,还带着春天的露珠。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女人、爱人的身体,已默默怀孕的身体,像血红的胭脂花,亮闪在他眼前。一片新的生命土地,将在他的面前展开,任他耕耘布雨。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商人革命者,给他们带来了什么?留下了什么?他们谁也不知道。她没有也不用明确告诉他,自己已是淄芸的女人。知道她怀孕,难道纪年就心甘情愿,把她腹中的小生命,看做自己的后代?娅雯曾那么敬佩爱戴的商人革命者,她一定不知道在纪年面前,怎样表露对淄芸的感情。那个夜晚,梅花山上,月光弥弥,梅花芳香。淄芸不是曾告诉她,等革命胜利后,带她去见他的父母么?现在,别说他父母,就连他本人,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那就是命运?她那么高傲的公主,就如此顺从地装扮成牛奶场女工?和同样装扮成牛奶场经理的地下党市委书记谭纪年之间,在那里度过怎样的一段美好时光?那是她生命中,少有的阳光照耀。随着牛奶场隐蔽工作的正常开展,那年夏天,他们“初婚”的尴尬日子,已经过去。纪年很高兴地在外面商店里,给她买回来补品。把那枚玉蓝色发夹,别在她清秀的头发上,还故意瞟了瞟她突突的下腹,像一个怀孕少妇的样子。当然,研究他们之间发生的故事,也还不像看她下腹怀孕没有那样一目了然。纪年和娅雯之间,并没有我们现在想来那么复杂的关系。知道她怀孕了,而且,也知道是淄芸撒播的种子,纪年没有惊奇,没有怨恨,也没有声张。只是作为那一段革命工作中,革命同志间,一个稍许失误的事件来处理。毕竟这一切,都是地下党内部的事情。他们,纪年和淄芸,都是久经考验的地下党高级干部,难道他们只有儿女情长那么狭窄的心胸?纪年作为朋友,果断地把怀孕的娅雯送进教会医院以后,就离开了那座城市,坐船到更远的乡村中去,组织那年秋天的起义暴动。虽然,他和娅雯,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他也仅仅给教会医院院长,那个老处女,交代了一些基本原则,就是,要保证娅雯的身体,不能有任何闪失,还要使孩子顺利出生,同时,这个据点的工作,你和可以娅雯同志商量,要一起抓起来,已经建立起来的联系,要谨慎地保持。不能再扩大了。没有新的交接密码,没有当天的接头暗号,即使再熟悉的同志见面,也不能暴露真实身份。因为,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会有被捕叛变的可能危险发生。形势如此严峻,现在不是计较男女之间恩怨,甚至根本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信仰基督教的院长,老处女,接受了娅雯在教会医院休养,直到生下孩子。同时,怀了孕的娅雯,也被安排在医院里帮她做护士。娅雯临产日期将近,纪年才从遥远山乡,带着党组织秘密扩展的计划和新一批党员名单,回到这座城市里来。谁知一回来,他就落入了敌人的魔掌。他根本没有看到名义上的妻子生下来的孩子是什么模样,就被抓进监狱。通往秘密监狱的路上,他吞下了新一批地下党起义组织者的名单。那时,他的心中根本没有叛变的念头。来到教会医院门前,娅雯还在产床上挣扎。几个特务夹着他的胳膊,把他拖进桂花树下停靠的那辆陈旧的吉普车。他当然挣扎了好几回,互相抓扯得有点着急,“砰”的一声,他手中着牛奶瓶,掉在地上,碎了。而那时,教会医院乳白色的窗帘背后,传来一阵“哇哇”的叫声,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降生了。
这就是谭纪年的“儿子”谭永年。哲学教授穆子庄先生最近的,也许是最相爱的亲人、情人与爱人,此刻,二○○×,又是一个洒满春光的季节,将满十八岁的姑娘谭小莲,在她父亲,某某房地产老板谭某某——现在,他们正在小莲的老家,那座椅子形山岭上——送给他们的乡间别墅里写作。这部小说,不是已经成为过去式的电影剧本《云雨江南》,而是一本严肃的政治小说,历史小说,哲学小说,批判,或者歌颂的,现实主义,或浪漫主义的,传统,或新潮、前卫的,主旋律,或者伤感的……这样,就显得有点不伦不类的……小说。
“这算什么玩意儿?那样写不好卖。”小莲说,“干脆写成类似于白话小说,话本小说,通俗甚至淫秽的个人隐私小说,《曼娜回忆录》一样的,干脆就叫《娅雯回忆录》,或者《娅雯孙女回忆录》吧,这样,这本书肯定好读,很畅销。”
小莲深吻了子庄的脸,还用粉嫩的舌尖,绕了一下他的厚实的腮帮。子庄迎着她热热的嘴唇,简单,但也很深情地应对了她的礼物,放开,说:“不要开玩笑了,管它是什么玩意儿,管它畅销不畅销,按你想说的,我们想写的,继续写吧!”
小莲爱意涟涟。温而润之,顺而从之。
大江南岸牛奶场背后的那丛桃花凋谢了。夜晚。蒙蒙细雨。起义在即,纪年和娅雯的工作,也进入了一个紧张重要的阶段。虽然,他们不再像过去那么说话,说话时也不那么自然,但他们还保持着那种纯洁的革命友谊,并没因她肚里的孩子,破坏他们之间的正常交往和感情。很多年以后,牛奶场已改为了一个小小的草原牧场,据牧场老人们回忆,当年牛奶场里有一对多么恩爱的夫妻!男人三十来岁,身体健壮,个子高挑。女的年轻漂亮,面若桃花,虽已怀孕,但她那白净的脸庞,高高的身姿依然引人注目,在牛奶场的桃花树下,小河边,他们一起挤牛奶洗大木桶的景象,令人羡慕。好像恩爱,似乎恩爱,他们实际上也很恩爱。春天,夜晚。她十八岁的生日。娅雯在牛奶场自己做了一锅豆花,纪年从老乡家里买来一条黄狗。阳光灿烂,他们在桃花树下,把黄狗杀掉,炖了一锅狗肉,四处飘香。她那做豆花、腌制臭豆腐的手艺,在这里得到了又一次和美的应用,并充分发挥。那天,她身上的反应特别厉害,她已很久以来吃不下饭,她就着祖传的美味,豆花和臭豆腐,吃了很多不适合孕妇胃口的狗肉和米饭,感到身体很不舒服。商人革命者的逃走,杳无音讯。和纪年的关系,怎么相处?心中压抑了太多的东西,有个被包养到达官贵人、银行经理家里去的城市美女来找她,同学讲述被被包养后的养尊处优的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骑马打枪,唱戏跳舞,她觉得同学好像生活在天堂。虽然她已满十八岁,已经怀孕,毕竟还是孩子。她为自己的命运迷惑不解。她想她同学过上了上等人的生活,自己在牛奶场,和纪年一起,过的是什么生活呀?她经过长久的外人看不出的心里矛盾,最终还是战胜了自己。虽然没像包养的城市美女那样过日子,她认为那是寄生虫一般的日子,依附于有权有势的男人,自己在牛奶场的生活,虽然艰难、肮脏、辛劳,毕竟在创造的生活,而且,创造出来的生活,不仅属于自己,还属于祖国,属于明天,属于我们的下一代。她想,全国就要胜利了。革命胜利后,不用再做地下工作了,他们各自的身份,都不需要隐瞒掩藏了,她就可以去明目张胆、理直气壮地去寻找商人革命者。他父母不是在北平么?是不是骗她的呢?那时,她不知道北平是什么地方,在什么地方。站在桃花树下,手扶大木桶,她思绪翩翩。那个刻骨铭心的夜晚,梅花飘香,他们情感和生命,连接在神秘公馆里二楼卧室雕花的木床上。她感到有种撕裂了的痛苦,伴随着一阵阵快乐的浪潮。对方并不是第一次,而自己却是第一次打开生命之门。他温柔体贴地在她那扇温馨而蓊郁的生命之门前游弋,他们怎样度过了那个美好的夜晚,又怎样带着她走向生命的高峰。第二天,他们没有觉得一点尴尬,反而觉得更亲。工作、学习,地下党首脑机关那些繁杂事务,照常有序地进行。他们压低声音歌唱,他把声音调到最低弹琴,他给她朗诵诗歌,她给他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青春在心里萌动,生命是那样美好。她在幸福甜蜜而又微微疼痛的感觉中,在他身边工作学习。那些天,这个江边城市,一直下着微雨。公馆门前,那丛芭蕉树上雨滴,滴滴嗒嗒,响个不停。他们没有出去,也没有新的电波传来。他们读《史记》,背诵唐诗,那是他们在一起最欢乐动情和忘情的时刻。他们也吃臭豆腐,吃那时流行的饭菜。……而且,她的怀孕,可能就在那些天。忘情时刻,他们不分白天黑夜地亲热拥抱。她从来没有感到过有什么不自然。这就是,在他们肌肤相亲、感情相融的时刻,一浪一浪的生命潮水,渐渐平息,他们静静地躺在床上听音乐,在楼上房间橘红色微弱的灯光下,互相抚摩、观赏对方的身体、面容和表情。窗外的雨滴,嗒嗒嗒,她感到有种游离的目光,从他的眼里,不时闪射出来。那就是,在观看她面庞、她的胸部……那时,他难道在和谁谁做着怎样的比较么?不知道哪里掩盖和泄露出一种她不能听到的灵魂的声音?接下来,他们在共同的更温暖更平静的怀抱中安然入睡。那是多么美好的春宵。第二天早上,公馆周围,一片阳光灿烂。梅花山上的鸟儿,在欢乐歌唱。他们躺在床上,静听这种声音,那是她的第一次生命礼物。大自然的歌声,在早上湿漉漉的雾水和她心灵的泉水中,缓缓荡漾开来,一直没有离开过她年轻火热的心房。
牛奶场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月光下的小河,静静流淌。不远处传来奶牛的叫声,空旷而苍凉。他们乳白色房间,桌上那盘狗肉,鸡汤,弥漫着满屋的香味。她喝了一些酒,伏在桌上,偷偷哭了。她说:“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我不知道父母在哪里。他们反对我参加党组织,他们叫我在组织和亲人之间,做出选择……”哦,你说这些,我们都知道。纪年告诉她:“革命者不能想那么确切实在的事情。站起来,我从此以后,不会再碰你了。只要有可能,我一定要帮助你,寻找到他的下落。我不会骗你,你也不要打听。我只能告诉你,他已平安脱险,回到了我们的总部,大江局大本营。目前那场起义暴动正在筹划,未来更加艰苦的斗争,会在我们的努力工作中发生。说不定那一天我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她“啊啊”叫着,突然伸出白嫩的手,抓着他的双手,眼含热泪。
“不许你那么说!纪年,现在我没有了亲人,没有了爱人。我身边只有你。你一旦消失,我怎么办呢?”
他捧着她的手,端详了一会儿,放开,眼里充满慈爱。
“娅雯同志!”
这声庄严的称呼,使他们严肃起来。
“向着东方,你已十八岁,你已是有几年党龄的老党员。我们党组织的每个同志,都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无论以后会遇到多少痛苦,甚至威胁到我们生命,你都一定要像卓娅苏拉一样坚强,忠于我们的组织,继续开展革命斗争,直到把反动派消灭干净。让鲜艳的红旗插遍我们祖国的每寸土地。”
说这话的时候,他很庄严,好像代表的是一种多么伟大崇高的声音。……更不可能是一个叛徒的声音!在他担任地下党市委书记以前,没有谁公开怀疑过他的政治思想品德素质。她深深把那些话记印在脑海。她很平静地望着纪年脸庞上的胡须。
“纪年,”她说,声音变得很甜很润,“过来,你坐下,我给你刮刮脸上的胡须。”
“还是我自己来吧。”纪年笑笑说。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枚玉兰色发夹,轻轻摘下她头上白色的牛奶场女工的帽子。她那头清秀的长发滑落下来,“哦,你的头发,真长,真美。这是我那天出去在商铺专门给你买的生日礼物。”
她接过发夹,眼里涌出泪水。
“谢谢你,还记得我的生日。”
“怎么不记得?小时候,我在你家盐场当会计,我不是和瞎子舅舅一起,为你点燃过生日蜡烛么?”
说完,一阵沉默。桐油灯的光辉,在他们脸庞上静静跳跃。他望着她那白里透红的脸庞,微微突起的胸部。他们眼看着又有可能什么事情会发生。那就是一个春天夜晚的故事,发生在又一对青年革命者身上。他们都在牛奶场的大木桶里洗了澡。不知道他们洗的,是不是现在某某高级宾馆,招待上级贵宾那种桃花缤纷的鸳鸯浴。那不要紧。那是他们的世界。尽管那个世界并不是完全由他们二人组成。给党宣誓以后,他们喝了很多酒,吃了很多肉,像真正的夫妻那样,他帮她在大木桶里洗澡。洗澡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她浑身如玉,光洁嫩滑,好像没有一处不是那么完美。他用大木梳梳了她的头发。穿上那一件白色棉制睡衣,戴上那枚玉兰色发夹,他想,也许,这天晚上,她就会成为自己的
新娘。那时,房间里的火盆烧着通火的炭火。她也给他洗了澡。那是他们在喝醉酒的情况下,他们第一次赤裸的面对,毫无做作。她给他穿了一件紫色的长长的睡衣。让他坐在床边上,慢慢用剃须刀,给他刮了胡子,也理了头发。她想,可能又一个春宵就要来临。刮好胡须,他们躺在床上,望着墙壁上的桐油灯光,在微风中熄灭。炉膛里的炭火,也渐渐暗淡下去。他们在温暖的被窝里,感到燠热,因为喝酒,因为狗肉的燥热。他们一点不怕热,开始,背靠着背,身子抵得很紧。他感到她的肉体,每一寸都是那样细腻光洁。他看不到她的小腹,也看不到她小腹中的生命。她浑圆的胸脯,结实的臀,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我们很难说这对亲人,是不是真正的爱人。他们很久很久,没有说话。靠在她香馥馥的肩头,纪年梦幻般的声音,告诉她:“娅雯,娅雯,我的天使!我不能骗你,我爱了你十多年!而且,现在还爱着你,可是,你……”接下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我没有妻子,我也没有碰过其他的女人。”也许他说了假话。“我一直在想那么一天,革命成功了,我就要把我心爱的人,带着走进教堂,我们可以大张旗鼓地相爱。”生命如鲜花,在自由的阳光下开放。她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可是,他的心思,她完全明白。她那头纷乱的长发上,玉兰色的发夹闪着微光。又是一阵梦幻般的声音传来。“坚强些,娅雯!你不要再想找那个同志了。这是我们组织的规定,你找不到的,永远也找不到。即使找到了,他也不会认你。”不知纪年这句话,说给十八岁的,怀着那个男人孩子的姑娘心坎上,是多么的残忍。她突然伸开手臂,抱过纪年那颗硕大的脑袋,把流泪的脸庞贴在他刚刮了胡子的腮帮上。她哭声幽幽,声音像一只甜甜的小鸟:“纪年,纪年,我怎么办,怎么办呢?我孩子的父亲,难道一辈子就不会回来了么?”纪年伸出粗壮的手,抚摩着她的脸庞:“不会的,不会的!我就是孩子的父亲!”说完,他们二人抱头沉默,很久很久,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照耀着他们洁白的蚊帐,和蚊帐中他们两段洁白的身躯。崭新的白色棉被,盖在他们身上,很热。他们把棉被推开,她紧紧拥着纪年宽厚的胸膛,哀声哭着说:“纪年,来吧,我,要……做……一回坏女人。”纪年哭着拥着她的脸,说:“你不是坏女人。我们都这样了,这么面对着,还有什么好坏区分呢?”说完,他翻起身,小心地在她胸前抚摸,月光跳跃在他们的蚊帐中。她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身下。那时有种强烈的欲火在他们心中燃烧。他们没有准备,也没有陌生,就找到了对方脸庞上各自需要的地方。他像一头灵巧的奶牛,吻着她的嘴。贴在她白嫩的脸上,嘴里冒出热气,熏得她的脸一片红潮,他翻到她身上。她咧咧嘴。忍着。他粗大的手,从她胸部往下滑的时候,他心中涌出一股力量。就要重重地……活动的时候,像春雷涌动全身。他们忘情地紧抱在一起翻滚。他狠狠翻身,似乎想把她撕碎揉碎!
“哇”的一声,她翻身挣扎,披着一头乱发的头,伸向床边,呕吐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他慢慢放开,坐起来。她俯下身,“哇哇”呕了一地。他连忙穿了衣服,起床清扫地上的呕吐物。那混合着酒味、狗肉味的呕吐物,成为了他们第一次面对的生命礼物。不用说,接下来,他们不可能再接着睡在一起。他们也没有再提做爱的事情。纪年默默地把屋子重新收拾好,把惟一那张舒适的大木床,让给了怀孕的娅雯,自己在木柜旁面,搭了张小床,有时干脆就睡在地下油印室。不傻的纪年并非不知道,她同意和他爱,并不是因为爱他。那样做究竟是不是为了让他去打听她爱人的消息,也未可知。他也没有再提起消失了的商人革命者。他们每天还有许多工作要做。而且他肯定也不愿意再去碰她腹中的孩子。尽管他依然很爱她。难道他真的这么想,已属于别人开垦过的土地,自己为什么还要去播种?他还深深自责,在她小腹上压得太重,幸好没有把孩子压下来。娅雯说过,就是死,也要把孩子生下来养大。因为那本厚厚的《史记》,因为纪年那枚玉兰色发夹。后来,她的肚子越来越大,纪年依然每天照顾她。她知道再也不能找到商人革命者的时候,也是春天的夜晚,她心甘情愿地把身体给了他,他并不愿意。那毕竟是为了照顾她怀孕的身子。他给她清洗内衣内裤的时候,看到她穿过的内衣裤上,浸了那样多的孕妇残留物。她的身体发生着怎样的变化?那些变化容不得他们做爱。那时,还没有叛变的纪年,和女人之间的关系,也不都是一本烂账。常年奔波,他的确没有太值得夸耀的和女人在一起的经历。后来,纪年一个人出去组织起义暴动的时候,专门在牛奶场旁边,请了一个老保姆照顾她。纪年看到了娅雯的胸部和身躯,就开始幻想自己,这么奔来跑去的,是不是身边还该有一个自己的女人?那次他化装成商人,在某某春堂妓院里去和瞎子舅舅接头,他们各自都请了的妓女。瞎子舅舅把那个最漂亮、最野性、最有主意、最有文化的“妓女”带到了乡下,作为交通员和秘书,参加了游击队。他把那个胖嘟嘟的,眼睛有点歪斜的妓女,带到大江北岸那个小小兵工厂的家属区养起来。
那天上午,天朗气清。某某春堂妓院外面的水池里,荷花开放。纪年和瞎子舅舅在这个秘密据点接头,请来“妓女”做掩护。外面街边的梧桐树荫下,游弋着便衣暗探。那段时间,“剿匪”、“查匪”风头正紧。他们大张旗鼓地和妓院老鸨打招呼。老鸨也曾支援过游击队一些经费。他们把最养眼的两个妓女,当然也是按照老鸨的旨意,选进房间里来。姑娘扭着身子给他们唱歌。那是当时流行的劳苦大众小调《荷花调》,带着淫秽色彩的《十八摸》。瞎子舅舅和纪年就是在她们一声声“哥呀”、“妹呀”、“枕上摸呀……”的淫荡嬉笑对唱声中,躲在粉红的幕帘背后,密谈了黄金、党费和购买枪支弹药的军费,审查修改起义暴动计划、路线和基层班排长以上的干部名单。他们装扮成桐油商人,请姑娘在花戏楼吃饭喝酒。他们故意吃喝得很醉。夜晚来临,瞎子舅舅醉醺醺地挽着那个所谓的“妓女”,出了妓院。梧桐树下的那个吊眼的暗探,还往他们的身影子,啐了很大的一泡口水!他们大方地招来装饰华美的马车,摇摇晃晃地赶往江边码头,连夜乘船回到了红池坝游击队大本营。他,谭纪年呢?真和其中一个眼睛略微歪斜,长得十分水灵的妓女混了一个晚上。至于他的这次失身,我们不可能按照地下党组织的秘密活动来理解。他们,纪年和瞎子舅舅,早先并没有约定,因为不需要约定,他们这是演电影,并不是动真格的逛妓院。他们、老鸨和被瞎子舅舅带走的那个妓女本人,她其实就是命运多彩又多舛的叶哲文,都十分清楚。送走瞎子舅舅,他喝酒太多,身边妓女的眉眼和肉肉的身子太令人沉醉,姑娘起身向他敬花酒的时候,他的眼睛不断地往她扁平的下腹瞟,那时,作为男人,他的心就猛地“咯噔”了好几下,一种比较肮脏的心理,从他脑海里冒出来,他真的很想看看……她那里的一片神秘的香馥馥的土地,和怀孕的娅雯那一晚他没有看得很仔细,而且看仔细了又十分痛苦的土地,究竟有什么两样?不知是当天,还是以后的某个晚上,大醉的酒意中,他非常急迫熟练地褪下了妓女松松的裤头,他的熟练主要来自于他给怀孕的娅雯洗过内裤内衣。拥着妓女滑溜溜的身子,他满脑子幻想着心爱的娅雯,他在妓女身上的那些部位猛吻猛掐。妓女是来自大江下游江边城市的穷苦人。父亲是船工,母亲是老妈子。刚出道不久,而且很柔顺。酒意醺醺,他鸡啄米似地吮着她如花团锦簇的胸脯,嘴里喃喃说:“你,你必须,同意嫁给我,我才愿意给,给钱和你睡觉。”这一切妓女都答应了。因为妓女眼睛很圆很亮地看到了他放在八仙桌上褡裢里的金条和银圆。后来,他果然租了房间,把妓女接出去睡在一起。虽然,他觉得妓女很肮脏。她身上毕竟没有孩子。他们做得非常的满意快乐。妓女比他小十多岁。正是这个眼睛歪斜的小妓女,从此把他变成了真正的男人。他虽然有时候还回牛奶场去,照顾肚子越来越大的娅雯。这段时间他和妓女睡在一起的时间很多。可是,每睡一次,他都觉得过去的那个谭纪年,已经死去。只有当他离开妓女,回到娅雯身边,才感到过去那个自己,地下党某某书记,现在还活着,还活在组织的联系和同志们期盼信赖的目光中。当时的地下党,是不是真的都像他这样?不用说我们已经能够得出肯定的答案。关键还是他本人,而且,我们并没有把他仅仅作为地下党某某市委书记来描写。揉面团一样颠倒着妓女肉乎乎的身子,幻想着他曾爱而未得的小仙女娅雯,他就只剩下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男人。他和某妓女的那段交往,并不是一时的过失,而是有意而为之。而且,我们不能不真实而且遗憾地描述,资料记载,当时这一带逛过窑子的某某地下党干部,远不止谭纪年一个人。这样,纪年一边和妓女鬼混,一边照顾娅雯,还一边从事领导起义暴动的工作。子庄想,这样领导的起义暴动,要是能够成功,可能老天都不容许。当瞎子舅舅回去把修订了的那批起义暴动人员名单和作战计划的最后定稿,辗转通过那个妓女,地下党交通员叶哲文,从红池坝游击队大本营秘密带回来交到他手上,叫他审阅、签字,送交他们的共同的上级备案,或者批准的时候,他刚从妓女的房间里疲倦地走出来。他感到无地自容,身子像鬼影一样轻飘。他做贼似地溜进小酒馆,喝了很多酒,他摔碎酒瓶,把自己的手臂割出了血。他下定决心,从此不再和妓女来往,努力去把这次暴动开展起来。谁知道,又一批新入党的同志,要在端午节那天宣誓。他告别了娅雯,坐船离开这座城市,到乡村去呼吸新鲜空气。就在端午节,油菜花开划龙船的河边上,他被捕了。出卖他的居然是妓院老板。特务机关给了老鸨更多的钱,于是他们就轻易端掉了这个以妓院做掩护的某某游击队据点的老窝。他和妓女鬼混的行为,早已受到特务的监视跟踪。好在他并没有给妓院老板留下自己的真实身份。那时,他真实身份是华生洋行职员。他这次被捕并没有叛变。娅雯的父亲出面把他保释出来。因为娅雯父亲已知道了娅雯怀孕,也知道娅雯已经和纪年是名义上的夫妻。在她父亲,那个老参议长的心中,纪年,也许就是他真正的未来女婿。
关于叛徒祖父,在他“儿子”永年的记忆中,通过母亲的口述留下的全部印象,就是被枪杀之后,悬崖下的沙滩,他绑着的身体像蜷缩的虾米。这个印象很残酷。和所有被枪毙的人一样,无论生前多么高大完美,中弹之后,都只能像虾米。但,一个人不是虾米。他的一生,也是很漫长的生命历程,远非一头虾米所能概括。现在,我们一听说共产党“叛徒”两个字,都似乎觉得是莫大耻辱的象征。我们的红色经典电影小说,也把“叛徒”塑造成十恶不赦的坏人。当然我们应该对这种审美意识给予足够的尊重和理解。的确,同一阵线,对敌斗争,出了叛徒,真是革命和人生的悲剧与不幸。“坏人”的字眼,怎能概括他们全部丑陋的灵魂?但,每个人的叛变,究竟因为什么?他应该忠于坚守什么而没有做到?怎样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叛徒,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历史档案馆查到了那个叛徒“祖父”材料,从那些简单的记载看来,小时候,戴一顶棕色小毡帽,他也是一个勤奋好学,不多言语的孩子。世代祖传工匠家庭,并不算贫穷。他读过私塾,也是在他私塾老师亲戚的帮助下上学的。他在老家谭家岭那一代,早已成为一堆狗屎。当年他读书的私塾,记载着他学生时代的优异成绩。我们在电影电视上看到的叛徒,并不是单纯以他为原型来塑造的。他叛变那年,一九四八年秋天,是中国革命最黑暗,也最有希望的时期,他和地下党市委的干部正在为迫在眉睫的起义暴动商量对策。他并不是在商量过程中突然被捕。被捕叛变的他,生活和命运,就开始了奇特怪异的转折。他干了很多坏事,令人不齿。他带着特务去破坏他自己建立起来的组织。他写了悔过书,又写了要怎样对付共产党的小册子。他也带着敌人到武汉、上海、成都、昆明、香港,去追捕比他更高级别的共产党干部。也许,那个逃跑了的商人革命者、文人或者作家,都可能是他追捕的对象。当然,带着特务去追捕那些革命者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妻子”生的孩子,并不是他亲生。那时,他和娅雯之间,都已经不是个人的恩怨,而是时代、历史赋予他们人生的不二选择。只有在疯狂的年代,才能看到那样疯狂的人和事。当他做起叛徒罪恶勾当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疯狂。他的叛变,也有个痛苦的过程。他挨过打,挨过骂,也终于横下一条心,为新的主子服务。某某图书馆存留的资料上,记载着这么一个细节,他带着他过去的敌人,去昆明追捕他过去上级的时候,当时的新主子,大约一个国民党少将吧,在飞机场候机室递他一根三五香烟,他低头哈腰,接都不敢接。那时的叛徒,除了遭到共产党人的唾弃之外,也同样被他的新主子看不起。你能背叛这个,就可能背叛那个。空旷的候机厅,没有他的位置。他穿一身蓝色中山装,国民党封了他一个中校专员,作为地下党统帅一方的领导人,后来变成那样诚惶诚恐的走狗,也很难说他没有心灵的挣扎。他曾把特务带到过去熟悉的地下党高级干部住宅里去抓捕,但同时,也早些时候,他就已经设法给那个同志通风报信。大胡子萧叔叔,有传说他们是亲戚,就是在他和特务的眼皮底下逃脱的。黄桷树下,宽阔的街口。他和萧胡子不期而遇。特务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他故意滑了一跤,摔在地上,歪着大脑袋向萧胡子使了个眼色,萧胡子立即像野兔一样,“倏”地钻进了街对面眼镜行门口停着的那辆黄包车。那时,他是市委书记,萧胡子是组织部长。萧胡子后来写文章,揭发了他的生活作风问题,用党费去玩妓女,故事情节也轻描淡写。但对他是否历来就是共产党的死敌劲敌的问题,避而不谈。他曾把特务带到荒无人烟的大草原上去转悠,就是为了保护他尽可能保护的同志。我们现在用叛徒的标准来衡量,已经不能完全看出他心灵的挣扎和痛苦,和他变得疯狂的过程。即将枪毙之前,他对自己所犯的罪行,毫无狡辩申诉之意。他向曾长久地用心灵和岁月紧紧拥抱,而今,又要置他于死地的新的红色政权,说的最后一句话,也就是遗言:
“请将我的尸体,弃之荒郊,与草木同朽。”
看来,经历叛变疯狂了的叛徒祖父,那一刻,是多么地富有理性!他并非不知道,这句非常难堪,也很有分量的话,可以概括他悲剧、可怜又令人叹惋一生。难道他真的知道了自己仅有的价值,就是用血肉之躯肥沃黄土?这样的黄土之上,又会生长出什么样的生命的禾苗?和世上所有草木比较起来,个人的生命算不了什么。而且,那时,两大政权的争夺拼杀,终究是一场硝烟必将散去的历史烟云。硝烟散去,更能突兀出参与其中的人们,谁是真正的叛变与忠贞。有许多地下党普通党员都不要说、不许说、不能说的话,他已经说了出来,何况,他还是某某市委书记?他也许会说,新中国……你们理想的实现,也是我曾用鲜血生命换来的。你们欢庆胜利的惟一理由,就是你们没有像我一样被捕。那时,已没有任何人能听他讲述。他并非不知道,多少被捕的同志被敌人打得死去活来,依然固守信念的底线,直到生命消失。后来,他们查到一个比他更大的叛徒,逃到国外,客死他乡,临终时告诫他的子孙们,不要搞政治,经商赚钱可以,同时要热爱我们的祖国和我们的民族,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这时,我们觉得,当把社会历史披在他们身上的外衣,彻底剥去之后,还原给大叛徒生命的,依然是一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依然是一个中国人。
那么,我们的作品,是不是应该为叛徒祖父翻案呢?那不可能!毕竟,因为他的出卖,使多少优秀共产党人失去了生命。瞎子舅舅起义暴动的失败乃至牺牲,也完全是他叛变的结果。每一个人的生命价值,都是可以衡量的。谁也逃不脱上帝为我们摆好的天平。我们做任何事情,结果都是可以看到的。只不过这种外在的结果,究竟怎样去看,才会有意义。作为真实的人,一旦落入敌人的魔掌,又将怎样进入血泪苦难布满的心灵挣扎路程?
一九四八年。五月。大江两岸,油菜花香。在大江支流的那条碧绿的小溪里,赛龙舟的人们摇旗呐喊。溪边上的油菜花丛中,掩映着一排吊脚楼,那是翠竹葱茏的大江支流山中古镇。纪年在溪边看龙舟的人群中被捕。来和他接头的同志,茶馆里唱竹琴的瘸子老幺,故意把他引向翠竹丛中,埋伏在茶铺里的特务蜂拥而出,把他一把抓住,拖进菜花地里,一阵拳打脚踢,他就走上了叛变的罪恶路程。其实,那时,他怎样被捕,怎样叛变,并没有那么简单。而且,那天,他去山中古镇秘密据点布置工作,以赛龙舟为掩护,组织一次新的党员宣誓仪式,还计划下午去考察提拔又一批新的地下党区委县委领导人。山中古镇离他老家谭家岭,本来就不远。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在家乡那条碧绿的小河边翻船。他还要到瘸子老幺的茶铺里去听竹琴。十多年前,他就是在瘸子老幺的茶铺子里去听竹琴的时候,被远道而来的另一个竹琴演奏者,瞎子舅舅带出去的。长期搞地下工作,在白色恐怖中穿行,被捕被抓,都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但他绝对没有想到叛变。叛变可没有那么简单。端午节前后。国共两大政权的搏斗,已在遥远的土地上,你死我活地展开。那个节骨眼上,敌人更加疯狂。他也是因为别人,一个毫不起眼的下级,或“妓院老鸨”的叛变而被捕。那时的地下党是单线联系,抓他和出卖他的,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地下党领导人,在党内担任什么职务。桂花飘香。“妻子”快要临盆。他完全可以等妻子生产之后才离开。但是,那个已经离开的共产党高级干部……淄芸吧,布置给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新的一批党员,还没有来得及考察。重新登记的支部委员,还没有来得及谈话。既然,他已当了地下党某某市委书记,尽管他是叛徒,我们也不必一定把那时的他,想得这么坏,如果处处干坏事,他也不可能成为我们那一带的地下党领导者。现在想来,也有他的难处和苦衷。当然,我们不能因他的难处苦衷,就希望能够原谅他的背叛。从地下党高级干部,到革命与历史的罪人,谁也不能帮助他去承担这这种责任。瞎子舅舅彭泗海的妻子,地下党某某县委书记张姐,被他出卖被捕,背电烙铁、坐老虎凳、挨皮鞭,最后被枪杀,尸体扔进镪水池,成了坚强的中华女英烈,她为什么没有叛变?难道她就没有具体的难处和苦衷?这就是我们,包括她祖母梅娅雯本人,至死也不会原谅大叛徒谭纪年的理由。我们不是从组织的角度来清算他,我们写的是小说,是电影。我们现在很难有小说或电影,把那样一个坚定的革命者变成大叛徒的生命轨迹和心理流程,完全描绘出来。查阅档案馆里的资料,在他家乡那座掩藏在紫檀树丛的高山上,在那个飘着稻香的秋天的夜晚,在她祖母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她父亲执著去寻找生父的道路上,他们想象中那个叛徒的丑恶嘴脸,虽然是可耻的叛徒,毕竟,还是他们家族意义上的“亲人”。
那天,被那伙特务摁在小溪边翠竹林菜花地里一阵暴打的那个青年,叛徒祖父谭纪年,还不满三十岁。他的眼镜腿打断了,头上沾满金黄的菜花,嘴角流着殷红的鲜血,准备绑架运送他的那辆黑色吉普车,早已停在大江边岩石下面的简易公路上。他要去找的那个古镇上秘密据点的交通员,已经叛变,他的叛变和交通员的叛变,并不是一回事。那些正在努力划龙舟的当地百姓并不知道,化装在小镇茶馆唱竹琴接头的青光眼小伙计,不知为什么没有露面。他们也不知道,那天的端午节,这里还有一个地下党的高级领导干部,已经被捕。刚被捕的他,并不懦弱。他甚至想,这次可能是他将近三十岁的生命历程中,可以创造荣耀辉煌的一部分。他险些被当作地下党的“图书馆管理员”被枪杀,盐场的瞎子舅舅在革命最艰苦的年代,带着他远走他乡,听说过身边的同事和朋友,被枪杀暗杀的惨痛经历。他早已觉得,眼前这道关口很难闯过去,但他很平静。被引向竹林的那一刻,他的心“砰砰”直跳。菜花地里,特务们对他那阵暴打,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还手。几个黑衣大汉拖住他跑出菜花地,扔进吉普车。他的身上、头上、裤腿上,菜花点点,露珠晶莹。他觉得心里有一丝凉意。掉了一只皮鞋的腿脚,袜子不知绊落在什么地方,腿禁不住微微发抖,怎么也按不住。特务把皮鞋扔在他的脚下,叫他穿上,他哆哆嗦嗦,始终穿不进去。特务也没有帮他穿,也没有给他戴手铐。他知道跑不掉,光着一只脚丫,把长长的分头深深地扎进脖子上抓破的衣领里,思考对策,想,我们的组织,究竟在哪儿出了问题?
的确,那时,我们这座城市的地下党内部出了问题。组织不纯问题、家长作风、山头主义、生活作风问题、贪污党费问题……正因为这些问题,使党内各种问题变得越来越严重。眼看全国就要胜利了。在最黑暗时期,盗取火种,烧掉旧世界,可能,旧世界没有烧掉,马上就要烧毁自己,前进还是退却,他们没办法选择!斗争必然残酷险恶!刺刀就要见红!英雄好汉,还是软蛋懦夫,是骡是马,已经牵出来遛遛了,怎么能不残酷不险恶呢?我们究竟能不能扛住?我们的心理、人性和生命的准备,够么?传统的文学作品和教科书,描写的叛徒,也许有不少脸谱化的形象。子庄他们后来看到的档案记载,有些共产党的叛徒,注意,档案记载地下党各个时期的叛徒,比我们现在通过各种渠道知道的,实际上要多得多。虽然,他们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做过一些不该做的事,但他们的心灵挣扎和痛苦煎熬,并不被外人所知。有的叛徒带着特务去抓过去的上级和同事,故意给对方使眼色,对方逃脱了特务的魔掌。还有的叛徒,胡乱说出一些莫须有的名字,甚至把敌方一些头目,也说成是地下党干部,使对方狗咬狗。还有的叛徒,叛变后又受到良心谴责,便带着特务去追捕过去的叛徒,还有反水的叛徒,曾被敌人公开枪杀。那时,这座城市的秘密监狱,关押着的某些叛徒,后来在英雄正义的感召下,从此闭口,不再出卖党的组织,不愿为敌人做事,到头来被严刑拷打,关在监狱,大屠杀中,特务曾杀害过一些他们认为没有价值的叛徒。那是不是红色叛徒呢?他们编写电影剧本《云雨江南》的时候,那些叛徒的嘴脸,依然在眼前晃动。他们还没有找到,究竟哪张嘴脸,才是真正的叛徒。被枪杀的某些叛徒,死的时候,居然没有表现一点他们的懦弱。他们作为无名的“不详”的人物,并没有列入革命烈士名单。他们清清楚楚活着,舍生忘死革命,充满矛盾叛变,最后,糊糊涂涂地死去。正义和邪恶、崇高与卑下,实际上都在一念之间啊!枪杀他们的,依然是他们为之斗争了一辈子的黑暗反动势力。到现在,我们还难以说清楚,那些白色恐怖和红色烟云交织起来的生命,究竟该怎样来区分?叛徒,还是革命者?黑暗,还是光明?这些话,作为小说可以继续讲下去,但不一定都像红与黑、白与黑那样一目了然。叛徒祖父,就是白色恐怖年代里,裹着红色烟云的一颗黑色流星。只有当他们要把她祖母和那个地下党高级干部那段美好的爱情编写成电影剧本的时候,才突然想起那个不是祖父的叛徒祖父。这些并不是可以写进电影剧本的素材,真正可以写入电影剧本的,是他们在档案馆里查到的资料。叛徒祖父,虽然年近三十,虽然是共产党的高级干部,虽然他参加革命,并不是为了金钱和享乐,但他曾贪污过一笔数额巨大的党费。又说不是党费,而是他的同志捐献给党组织市委机关的黄金。那是作为购买武器、组织起义暴动的经费。还有人说,当他计算准确,他妻子怀的并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他的上级来这里播下的种子,而且,他的妻子也并不是合法妻子。大叛徒也接触过许多女人。他手下的青年学生,即将入党的积极分子,纱厂女工,还有和他很接近的青年女性。某些女性同事,后来,因他的叛变而被捕入狱。她们被特务的汤姆卡宾冲锋枪杀害在那座荒凉的历史山头上。正是她们中某些同志的亲身经历,临死前流着血泪,给党的组织留下遗言,恳请我们党组织,要时刻整顿自己,尤其是高级领导干部的思想作风和生活作风。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个成为叛徒的党的“七大”的白区代表,即使把他的嘴脸,完全真实地描绘出来,也不会有损于我们整个党的形象。那就是,除去某某代表,地下党市委书记这些外在头衔,叛徒谭纪年,终究还是一个好色的男人。这样好色的男人,我们今天也常常能够碰到看到。我们说一个男人,只要说他“好色”,基本上就够了,是不是叛徒,是不是因为他的爱情,在娅雯那里受到挫折,倒不要紧。面对女人,必要的时刻,适当的时机,穿过他身心的那股情欲的急流与暗流,怎样释放,怎样把握,对谁都是一样的。和他是不是什么某某书记,某某代表,没有太大的必然联系。可是,他们在档案馆里查到的实际情况,并不完全是这样。他贪污的并不是党费,也不是革命先烈的遗产,而是一个流浪到南洋的他的家乡的爱国华侨富商的捐款。抗日时期,他偷偷留下了那笔捐款的极少一部分,作为自己挥霍享用。那时的地下党内部,并没有严格的财务审计制度,党费黄金的开支,都必须经过他这个一把手保管审批。既然如此,他个人,即使和另外一个“妓女”一起享用,也用不了那么多。他掌握的大部分资金,还是用于他自己亲手发动,也亲自背叛毁灭了的大江两岸,一九四八年秋天,那场著名的农民起义暴动。
关于叛徒祖父生活作风不好的问题,我们已经在许多历史书上看到了比他实际情况更加严重的情节和细节。他那些卑鄙噩浊的经历,作为我们现在如果不进行认真的思想改造,就不能有任何作为的教训,进入了我们这里所有单位整顿学习的材料。实际上,从她祖母那里得来的点滴消息,“叛徒”祖父,在没有叛变之前,和她关系很好,感情很深。在他们的生活社交圈里,在神秘的地下党内部,他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作为正在步步高升的地下党高级干部,他也有自己做人的准则。要不然,他怎么能受到当时那么严厉的党组织的考察、重用和信任,并遴选他出席党的“七大”,成为为数不多的白区代表?自商人革命者在梅花山神秘公馆脱险后,她祖母娅雯,也是他过去的情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并看着她、帮助她成长。作为这座城市地下党新任市委书记,他不可能和他熟悉的同志和战友,发生深刻的不可调和的矛盾。尽管,他并非不知道,那时祖母怀上的究竟是谁的孩子。他们也按正常组织关系和原则办了手续、结了婚。因为战争形势严峻,他们没有举行婚礼。也没有把结婚的消息,告诉各自的家人。他和某个妓女,在这座城市的大江北岸郊区,租了一间民房,住在一起,鬼混在一起,包括萧胡子叔叔撰写的革命回忆录。所以,祖母对萧胡子叔叔,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因为萧胡子叔叔,当时是纪年的下级,见到她,别说见到纪年,都是一副点头哈腰的样子,居然纪年出事后,写文章来落井下石,这是她祖母心灵深处的伤痛,也是她一辈子不想原谅萧胡子的原因。纪年在外面租住房子的消息,被她祖母发现,当时许多同志,对他生活作风问题的不满,甚至有些栽赃陷害,祖母也时有所闻。其实,真实的事情,正是叛徒祖父,知道祖母怀上商人革命者的孩子以后,那时,他们住在大江南岸牛奶场,然后,一气之下,乘船过江,在大江北岸的某个秘密据点,真遇到了一个妓女。他们也在那里真租了房间同居。现在,他们租住的那一带,过去地下党组织控制的小兵工厂,已经是个庞大的钢铁集团。作为地下党市委书记,也许,他也有能力和现在某某钢铁集团的总和副总经理一样,包二奶、小秘。是不是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和应该做一样?有能力做,并不能因此判断任何一个地下党市委书记,或者今天的某某集团老总,都必须要包一个“妓女”,或者“某奶”来秘密同居。并把他们的丑闻,作为我们今天要提高警惕,整顿领导干部生活作风的证据。那也许是另一个男人和女人的故事。也可以写入剧本。但是,和他们通过电影想要表达的东西,也没有太必然的联系。生命欲望、道德评判、价值选择,历来就困扰着人类的心灵。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们一定要把叛徒祖父和那个妓女之间的关系,弄个明白。那是腐朽的政权即将垮台的混乱时刻,兵荒马乱,民不聊生。那个妓女,不过是想从他身上获得一点生存下去的基本需求而已。况且那时的妓女,像人们身上的虱子一样,多如牛毛。他们偶然遇到了,在一起也会创造出他们自己的肉体交易和生命快乐。说不定他们之间真发生了什么感情和爱情。现在,考察这些对于他们来说,并非没有多大意义。但是,对于她祖母,假如那件事情是真的,那么,他们之间的感情和爱情,必然就会变得暗淡。以至于后来几十年岁月中,她只能靠着商人革命者在梅花丛中送给她的那套厚厚的《史记》,回忆当初美好的时光。真如她祖母所说,她和叛徒祖父之间,的确没有真正的爱情。现在,那个老人,不知道离开她父亲那座城市的别墅,回到老家之后,生活得怎么样了?她那年迈的身躯,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雨和磨难,现在也重病缠身。不知她现在还是不是每天早上都到她家旁边那座小小的基督教堂里去,祈祷和诵读《圣经》。要说感情和爱情,在她祖母的生命历程中,几乎没有真正出现过。她忍受着爱情的枯竭,没有情感的潮水日里夜里奔腾在她曾经那么年轻美丽的心房。她真不知道,作为一个完整的女人,人生应该怎么过。但是,她心中似乎有什么支柱支撑着她的信念,牢不可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祖母啊!他们越来越急迫地想见到那个老人,那个从没有受到过真正爱情滋润浇灌的女人。或许,梅花丛中,那一阵刻骨铭心的爱情的潮水,浇灌了她干枯而沧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