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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玥 当前章节:152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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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真少女的梦与情感人生:时间之夜(胡玥)

序壹 读胡玥的《时间之夜》(1)

文/刘润为

我读过胡玥不少的作品,《时间之夜》是写得最好的一部。

古人论文,有"有意为文"和"真能文"之分。所谓"有意为文",就是硬作;所谓"真能文",就是有感而发。二者的根本区别在于是否出自真实的人生体验。有了真实的人生体验,才能真正做到歌有所思、哭有所怀。

不是说胡玥以往的作品不是出自真实的人生体验,而是说这一部出自她最为深刻的人生体验。其所叙所述并非虚构,而是作家童年生活的自传或实录。背景是上一世纪的六七十年代。因为修筑铁路,父母居无定所,小胡玥被寄养在河北香河安平镇的奶奶家,11岁的时候被带到秦岭之南的铁路工地,后又随父母来到震后重建的唐山。其间遭逢的坎坷、困顿和辛酸,只有天知道!读过她的手稿,我不禁想到杜甫"支离东北风尘际,飘泊西南天地间"的诗句。以一幼女的稚弱之躯,与外部世界发生如此深重的碰撞,其生理能力和心理能力必然处于被强烈激发的状态,因而其生活和情感的积累也必然格外丰富和厚重。这是一种不可消磨的记忆,一种浇不灭的胸中块垒。作家将这一段人生经历形诸文字,自然是出于真实表达的需要,而不是出自某种外在的动机;其文也必然是质朴、真实的,而绝非哗众取宠之类。

除怀有深刻偏见的人之外,大多是人生体验越深,越有助于确立积极的情感态度和价值观念。相反,一个人生体验浅薄的人,不但其内心世界是苍白的,而且其情感态度和价值观念也往往是经不住历史检验的。还说杜甫,他是一个有着深刻反省意识的人,曾用"裘马颇轻狂"来形容自己青少年的生活和心态。很明显,轻狂的心态是与裘马即富贵安逸的生活直接联系的。这一时期虽有《望岳》、《画鹰》等显示不凡才质的好诗,但多数作品都是个人士大夫情绪的反映,与时代、人民的关系不大。后来长安十年的困顿,特别是天宝之乱的流离,才使他转入深沉,能够清醒地认识现实和把握现实,在很大程度上成为时代哀乐和人民思怀的歌者。"文章憎命达",可以说,这句名言包含着他一生的感受和实践。

毋庸讳言,很多女作家,尤其是当代中国的女作家,往往偏重于个人情绪的表达。尽管有的写得很真实、很精致,在价值尺度上也并非负数,但是那种情绪往往是没有多少普遍意义的,与人民和时代的需要存在较大的距离。胡玥作为一名年轻的女作家,也未能摆脱这种局限。前些年,我曾向她提出过这个问题。然而读了《时间之夜》,我却欣喜地发现:当作家反顾自己最深刻的人生体验时,社会历史内容厚起来了,人民群众的思想感情多起来了,作品的境界也高起来了。这部作品所提供的认识内容,有消极的社会力量,更有积极的社会力量;有逆境、挫折,更有机遇和助力;有悲伤、迷惘和失望,更有奋斗、快乐和希望……不管自觉与否,作家已经将自己的命运和情感与大多数工人农民的命运和情感系在了一起。请看这样一个故事:12岁的胡玥带着11岁的弟弟去外婆家,到宝(又鸟)车站时已近黄昏,姐弟俩饥肠辘辘,又不知道外婆家在何方。是车站派出所给她们提供了点心,是"大个子"警察用一辆载重自行车驮着姐弟俩,在黑夜走了15里山路,将他们送到外婆家。读到这里,谁人不为之动容呢?正是这位不肯留下姓名的"活雷锋",影响了胡玥的一生,成为她立志当一名人民警察的精神本原。

海明威在回答"一个作家最好的早期训练是什么"的问题时,曾深有体会地指出:"不愉快的童年。"为什么这样说呢?就是因为"不愉快的童年"能使作家较早地深入到社会的底层,较早地从感性上领略到社会人生的本质方面,较早地激活自己的感情、思想、联想和想象。一句话,能够较早地为作家的创作提供良好的生活准备和精神准备。我真诚希望:在今后的生活中,胡玥能够从社会历史的角度,进一步实现对童年体验的理性把握。这样一来,它就不单在写到童年时,而且在所有创作中,都处于被高度激活的状态,其积极的情感态度和价值观念也就会因此而变得更加稳定和自觉。

我们不否定艺术形式的能动性一面,但形式总是一定内容的形式,内容也总是一定形式的内容。人生体验肤浅而贫乏,往往要靠玩形式、耍花枪弥补,其结果是内容越见苍白,形式越见丑陋。相反,人生体验越深刻,越没有必要去片面经营形式;人生体验越独特,越容易找到适当的形式。其结果是内容越见充实,形式越见完美。毫无疑问,《时间之夜》的形式之美,也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独特、深刻的人生体验。结构上,一反切碎时空的时髦,基本上采用了按时间顺序叙述的传统方式,因而显得十分流畅;情感线索上,一切依当时的喜怒哀乐铺设,既起伏跌宕又一脉相承;写人状物上,则充分发挥女作家感觉细腻、联想丰富的特长,将一些看似寻常的情节写得丰赡而灵动,恰似枯槁的树干上长满了青枝绿叶。尤其是过秦岭一节,笔调平静而不事雕琢,但是那种惊心动魄的危险和恐惧却长久地摇荡着读者的心旌。正是因为这样,这部作品才让读者既感到熟悉又感到陌生,因而能够吸引读者、打动读者,甚至达到欲罢不能、一气读完的地步。

记得在1990年,我曾针对一些青年作家盲目创新的弊端,写过一篇文章,强调真实、深刻的人生体验之于创新的基础性、前提性作用。十几年来,这种倾向不但未见减弱,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一些作家入则封闭于高楼密室,出则流连于沙龙歌厅,获取信息只是依靠朋友神侃和媒体传说两条通道。中国的实际是怎样的,底层百姓的生活是怎样的,他们想些什么、盼些什么,一谈到这些问题,他们也可能滔滔不绝、眉飞色舞,但大多属于隔靴搔痒之类,与真实情况差得太远。于是灵魂日见空虚,精神日见委靡,才气日见消磨,或者为残杯冷炙出卖人格的尊严,或者以胡编乱造求险求怪,或者沉湎于自己的小感觉小情调,或者搜索枯肠,写一些穷极无聊的文字……在他们那里,文学已完全成为装载情欲、物欲、支配欲和自我表现欲的箩筐,成为获取金钱、享乐和名声地位的敲门砖。将文学完全推向市场,以利益最大化为指归,以投合消费行情为走向,可以生产出文化产品,但是绝不可能生产出文学作品。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作家当然必须挣钱才能生活、写作,但是他决不应该为了挣钱而生活、写作。"退一步说,即使为了挣钱而写作,也不应该完全背弃自己真实的人生体验,也应该并且可以派生出服务于金钱之上较高意旨的目的,就像巴尔扎克那样。

借为《时间之夜》作序的机会,我不揣微轻、不计嫌憎,再一次向作家们聒噪:尊重自己的人生体验,深化自己的人生体验,忠实于自己的人生体验吧!明知和者盖寡,但我还是要说。

是为序。

2005年5月15日

序贰 成长的童话

文/张 宇

虽没见过真人,胡玥这人物早听说了。她是全国公安系统著名的女作家。曾经看过她的几本小说,我一直以为她是摆弄悬念与推理的通俗小说家。

不过,这次阅读《时间之夜》很令我意外。胡玥忽然脱俗出故事的套子,激情出一本纯文学读物,让人刮目相看。说实话,一连数天,我一直兴奋地阅读着《时间之夜》,沐浴在胡玥叙述的春风里……

《时间之夜》说是长篇小说,其实长篇散文诗也这样,能够写到这种程度,文体的类别已经不重要。其实文体的区别并没有多大意义,只要语言本质能够放射光芒,月亮也好,星星也好,太阳也好……

《时间之夜》自传性很强,基本上是作家从自己的童年写起来,完全是一部成长的历史。没有什么故事情节和悬念之类的茅草,那些通俗小说里诱惑人的小聪明几乎没有,生活的细节如同一叶叶青草亮着绿,人生的感受如同花朵开放在山坡上。全书从前到后,弥漫在字里行间的气味发苦发甜,又有着丝丝缕缕哲理的酒香。我好久没有这样的阅读享受了,读这样的文本养眼养心。

也可能由于出身的缘故,我特别熟悉胡玥描写的那些生活,于是,我能够闻到胡玥童年的奶味儿;能够听到笨重柴篓压迫之下那小姐姐的脚步声;能够一把抓住那叮叮当当的风箱杆儿;还有那小姐姐大脚趾的伤痕和小弟弟吃蚂蚁屁股长聪明才智的创造发明……它们使我回到往事的记忆,走进胡玥成长的童话。

这是一个女人成长的童话,同时也是胡玥一针针一线线刺绣出来的成长图画。通读下来,许多认识的果实就悄悄结出来,挂在了文本之外阅读的联想之树上。

回忆,又是回忆……

童年,又是童年……

回忆童年好像永远是作家的摇篮。

又一个叫胡玥的作家,通过回忆童年达到了叙述的高度和深度……

其实回忆并不是重现和复制,更不是克隆,而是虚构,是梦幻,是一种重新创造……

其实那小女孩在当时的苦日子里并不觉得怎么苦,因为她没有尝过甜日子,就觉不出苦味儿来。是胡玥的回忆使那个小女孩的日子苦起来,苦到辛酸和心痛。其实那过往的生活甚至乡情并不怎么美好,是胡玥的回忆使那些生活隐去了痛苦从而美好起来。胡玥,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们再也返不回那童年的世界,再也不可能回到生我们养我们的乡下,我们才开始思念和联想,把真实的形而下的生活之水酿成了形而上的回忆之酒……

这样我们就明白了,作家所描写的那些真实生活并不重要,甚至也没有什么意义,是描写本身是语言本身在放光发热,意义和价值是作家的认识深度和审美高度点石成金起来的。

所有的生活的真实是没有意义的,有意义的只是作家对于这些生活的重新描写。

所有的真实生活甚至坎坷人生只是逝水,只有文学作品才能够进入永恒。

我这么绝对化地夸大描写的功能,是想对胡玥说,如果主动去虚构去重新创造往事的世界,或许会达到更通灵的境界?

我曾经在十几年前的一个下午,站在七层楼的阳台上,思考过一个问题:假如我这么纵身跳下去,是我死了这个世界还存在呢,还是这个世界不存在了我自己进入了永恒?那一刻我明白了小说的奥妙。写出来与胡玥共勉。

2005年春月

序叁 悲悯众生说胡(1)

文/杨如雪

认识胡玥十五年,最近五年电话中,她的温言暖语常常顺着热线传过来,微笑也悬浮在前方空中,好像爱丽丝漫游奇遇记中的仙人,是的,胡玥是我们家不在场的仙人之一。

我和胡玥的善缘起于爱诗,佛说世上有三千个大千世界,我觉诗的世界尤为华美。我俩在这个华美的世界中走过,留下很多青春美好的回忆。印象最深的一回是吃她妈妈亲手做的面鱼儿,我离家并不远,但面鱼儿妈妈却心疼我一人在外,不能常见到父母。这样的妈妈肯定是越老越美。

还有一回是在法庭上。胡玥有一篇写大案要案的文章发表时,那个报纸的责任编辑在胡玥的署名后面还加上了自己的名字,这也是常被作者默认的惯例。电影制片厂跟胡玥也要了那一部书稿,改编成电影的时候,当然只署作者名。就这样,另一个自认"作者"的人恼羞成怒,状告电影制片厂,把胡玥也拉成了"第三人"。记得当时这种奇特的著作权侵权案还是全国首例。

我也抢到了胡玥的这部稿子,是草稿,叫我很头痛。难看的手写体,行文风格还有点拖沓琐碎。胡玥做法制栏目的电视主持人很忙,说你看着改吧,好像一个天生丽质的美人粗头乱服,胡玥放心叫我做美容师。

我们的杂志周期慢,胡玥的稿子也比给报纸的提前了半月,要不也不会那么潦草。这充分证明胡玥的文章是她一人所为,和别人毫无关系。

胡玥对我的唯一要求是:说实话。说实话有什么难的?我说了。我的实话和五个防暴队员的有利证词一样。

后来我们开玩笑说,一场官司,把胡玥的工作告到了北京,告到了去gonganbu上班,命运之手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谁说坏事不是好事呢?后来胡玥连出几本书,改编的电视剧火爆,也是从此劫开始。胡玥说感谢生活,感谢那个人。

胡玥心里没有恨,她天生具备爱的能力,天生明白怨恨是懦夫的行为,于人于己无济于事。

打开《时间之夜》,这是一本回忆的书,里面沾满了欢笑泪水与亲吻。童年的磨难、心灵的痛苦,对胡玥来说,都是上天的礼物,珍贵的馈赠。

在胡玥的前几本书中,故事跌宕起伏,情节紧张,扣人心弦,一气呵成,读者读起来过瘾痛快。这本书,没有给读者那样强烈的心理预期。这是一位40岁的心智成熟的女人在回顾自己的来路,上溯自己心灵长河的源头,分析自己的精神世界,总结自己价值观世界观人生观的形成过程。我们每个认真生活过并开始独立思考的人,都有此机会手眼相照,记录下自己的一路风景,从而留下一幅活泼的肖像,给未来的生活参照。

要想全面彻底地了解胡玥,这本书是钥匙。胡玥的第一本书是诗集,第二本书是美文,第三四五六七本书是小说。诗多梦想,美文重营造,小说构筑一个全新的世界,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唯有这本书落在实处,让我们看到一个真实的胡玥前生。也可以说,现在的胡玥,之所以是现在的这个样子,缘起要从《时间之夜》的第一页第一个字开始。

也不由得让我想到因果,不是三世因果,是现世的朴素的因果,是种下什么种子,就会开什么花结什么果的那种因果。人生有一万种可能,最重要关键的是选择。玫瑰花和蒺藜,胡玥的心田选择了前者,有合适的阳光雨露,这花儿开得鲜艳芬芳美丽。

这并不是说这本书里只有好人好事,我们不是生活在极乐世界,周围不全都是佛菩萨天龙八部护法,也有食人兽变态狂,形形色色,胡玥并不擅长涂抹脂粉,她也无意为之。她只是真实再现过去,并把自己爱的阳光普照到每一个角落。

凭你的愿力和心力

彻底驱散了

那些阴暗角落

升起的阴暗念头

让我欢喜赞叹的是,胡玥对她遇到的困厄不幸持有的态度。

一个人人视为害群之马的坏蛋,胡玥会想到,他何其不幸成为现在的样子,如果一开始他遇到一个良好的社会环境,遇到一群良善的好人,得到充足的爱的滋养,他也许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在胡玥眼里,只有可怜之人,没有可恨之人。

这就是悲悯。亚当斯密在《道德情操论》中说美德是一种适宜性,我们的种种激情中,唯有慈爱这种激情可以过度,其他的激情诸如嫉妒、憎恨、报复心、不平等、不宽容一旦过分,就会让人不舒服,客观上会成为灾害。唯有慈爱这种激情,怎样过分,大家也会理解。一个母亲溺爱自己的孩子,旁人看了不会不适,只会报以微笑。胡玥对这世界的态度,就有点溺爱。

这种态度,叫一般人实难理解她的警察身份。我觉得胡玥溺爱世界的态度,除了天性的神经、坚强、母爱强烈,主要原因还有二:一、她不是那种和犯罪分子直接打交道的一线警察,没有你死我活的感受。她做主持人记者采访时,见到的罪恶虽然也深重彰显,新闻要求的客观报道,使她不能只顾发泄一己的感受,她要严格控制自己的情绪,无论是在屏幕上,还是在文字中;二、作为一个直面人生的作家,她的心理习惯是看一个事情的前因后果,并不是简单憎恨那些卑劣的人性。

所有这一切决定了,她在悲悯受害人的同时,也对害人者寄予了深深的同情。胡玥认为,在生命意义上,受害者和害人者,经历的都是一场惨变奇祸。

这是人间大爱,是我们的社会缺少的,是时时刻刻需要提及的永恒母题,是但丁炼狱中,对于那颗饥渴的心灵永远不够的泉水。

我不愿浪费你的时间告诉你,这本书文字多么优美,文体如何创新,故事如何引人入胜,不,尤其后者,作者好像并没有有意编排;但我很愿意告诉你,这本书是童年的记忆甘露,如果你在匆匆行走中真的渴了;是微微火焰,叫冷酷的心头冰雪慢慢融化;是孤独心田上的一根命芽,不会遮荫庇护你,只叫你发现自己心田上也有这样一根命芽。

爱,即便是有弱点缺失的爱,并不可耻。我喜欢胡玥这本书超过她别的书。朋友是要用一辈子来认识了解的,写下这样文字的朋友胡玥是我的骄傲。

放慢生活的脚步,坐下来慢慢读,回想亲人眼神的柔和,回想那些一饭之恩的人、擦肩而过的人、未曾谋面的人,我们何其有幸同在这个美好的世界。

"童年并不是在完成它的周期后在我们身心中死去并干枯的东西。它不是回忆,而是最具活力的宝藏,它在不知不觉中滋养丰富我们不能回忆童年的人。不能在自我身心中重新体会童年的人是痛苦的。童年就像他们身体中的身体,是在陈腐血液中的新鲜血液:童年一旦离开他,他就会死去。"

费朗兹海伦斯(比利时作家)

第一辑 安平镇

故乡的那场大雨(1)

胡安用枪把他的对象打死了然后又开枪自杀了。

胡安为什么要打死他的对象以及他是怎么打死的又为什么自杀我一概不知。我甚至不能确定发生这件事的那一年我几岁。

回忆总是飘离的。好像是在一个深黑的夜里,我在墙的一角,靠着灶火的那一头。我是睡着还是醒着?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总之我看见一些人影在黑夜里晃动:一些人一会儿出去一会儿进来,一些人站起来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一个躁动不安的夜晚却又是那么出奇的静默。一个声音就像剪刀一样哗地将静默剪开了一道口子:胡安用枪把他的对象打死了然后又开枪自杀了!

这是谁的声音?

许多年以后我在自己的暗夜里分辨,这声音好像应该是面人儿发出来的。可是所有的人影就在这一声之后全部消失了。墙柜、墙柜上的玻璃花、好看的玉人儿、(又鸟)毛掸子、青花瓷瓶,还有爷爷心爱的那只老酒壶,它们没发出任何声响也随着那些人影一起消失了。

就像你明明看见了一处房子,而你眼瞅着那房子顷刻间却变成了荒冢那般的消失。

天亮以后一切就好像是一场梦。

而我知道胡安死了。

我说,胡安死了。

谁?你说谁死了?

我说,胡安死了!

天哪,小祖宗,你知道胡安是谁呀?我奶奶那时正挥舞着(又鸟)毛掸子擦天抹地呢,听见我说,差点没从墙柜上摔下来。

我不可能知道胡安是谁。我奶奶说那时我还太小,一定是胡安那孙子借了小孩子的梦托话。也许小孩子真的是先知先觉,也许,小孩子都是先天开天目的人,只是俗世的混沌越来越厚地堆积,天长日久,那天目就被死死地封堵上了。

我不知这是不是我记忆中最早的事体,甚或是大人们在我长大以后学说给我听,我把大人的学说误以为是幼时的记忆?总之,每当我想到故乡和童年这些字眼,这件事就像你上网时那些先于主页跳荡出来的各式各样的广告一样,你必须先清理了那些碍你眼目的广告之后,你才能看见你想看见的东西。

而故乡和童年是我这部长篇的开头,好像如果我不首先让胡安开枪把他的对象杀了然后又开枪自杀了这件事跳出来充当开头,我的长篇就无论如何也进行不下去。它是我进入故乡和童年的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我必须面对这座突兀的跟我的一生毫无任何关系的大山之后,再带领我的读者和我一起翻过它。翻过它容易得就像是一场梦。而且,当你一眼看见了我的故乡和我的童年的时候,你再回头看看你的身后,那座山好像也梦一样地消失不见了。

因为是凶死,我的故乡的土地上也找不见胡安和他对象的坟墓。

胡安和我同姓,但跟我的祖上没有任何的血亲,他只是我奶奶家的一个街坊的独生子。是当时那个年代我们一街的民兵连长。这就是至今我所知道的有关胡安的全部信息。

而故乡是什么?其实朴素地说,它就是养育了你的那个地方。而当一个人身在故乡的时候,你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把自己和故乡区别开来的。你就是故乡,故乡就是你。它们是雨和云、云和天、天和地的关系,你怎么可能把它们分开来看呢?

现在,我要从故乡的那场大雨开始说起。

故乡的平原,平原的天空上,很少风云变幻。但雨来之前还是有征兆的,比如突然涌过头顶的黑云,平地卷起的那一阵恶风,恶风里夹带着豆大的雨点,它们容不得任何人的躲闪就砸下来,我常常站在屋檐下看着狼狈的村人们四下里乱跑,只有傻子微笑着从容淡定地在雨里走。离开故乡的若干年里,无论我行走在哪一片天空下的雨里,都会想起傻子那从容淡定的微笑,他光脚走在雨水的风中,他自言自语,破烂的衣衫一条子一道子地紧贴着瘦骨如柴的身子……有雨的时候,傻子就是雨中的一道风景,而在我的心里,傻子其实也是故乡的一道风景……我会在后边的叙述中还要给你讲述有关傻子的故事。

现在暂且让我们还回到雨。这样的雨它们就像过路的妖怪,虽来势凶猛但转瞬就雨过天晴。雨水形成的河流在街道坚硬的土路上浩浩荡荡向村西的河洼里汇集,大人和孩子们会在雨水退去之后的湿地上拾捡不知从哪里冲刷出来的废铜烂铁。有时候,为争一块同时看到的烂铁,一个小孩和另一个小孩打起来,一家人和另一家人打起来,每个人都说那块铁是自己先看到的,谁先看到的就应该属于谁。60年代的我的故乡是那么的穷,那些铁交到废品收购站就可以换回5分、1角、5角不等的钱,那对一个刚刚上学的小孩子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他可以用自己卖废品的钱去买上学所需的铅笔、橡皮、本。那些废铜烂铁后来就成为我儿时上学的主要支撑。到现在为止,我一直没有提我的妈妈和爸爸,有妈妈爸爸的小孩子还至于为这么一点点小钱而犯愁吗?我当然有妈妈爸爸,但在我10岁之前,我不知道他们长得什么样,我不记得我见过他们真人。在我幼时的记忆里,我依稀觉得我妈妈是一个穿着蓝花花衣服扎着一条大辫子的花姑娘。我想或许那是我小时候见过的一个真实影像,在我见到我妈本人之前,那个影像代替我妈一直深刻在我的小脑袋里。在西厢房墙上挂着的镜框里,有我妈妈和我爸爸的合影,他们年轻美丽英俊而又潇洒,我看着他们,就像是在看《红灯记》或是《沙家浜》里的剧照,他们于我有一种遥远的距离和不真实感。我常常在心里疑问自己:我是他们的孩子吗?如果我是他们的孩子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跟我在一起呢?现在我已明了一切,而在当时,那实在是小孩子心里解不开的一个谜啊。

我想我应该是我奶奶的孩子,是我奶奶怕我淘气和不懂事摆出一个妈和爸来吓我的,因为我奶奶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要是不听话赶明儿个就把你送到你妈和你爸那儿去!我最怕我奶奶说这句话,因为被称作我妈和我爸的那两个人对我来说是多么的陌生啊,把我送到两个陌生人的中间去会是什么样的呢?况且我二娘还在一旁帮腔说:你知道你爸你妈住在什么地儿吗?你爸和你妈他们住在深山老林里,山里有狼,有老虎,专吃你这么大的小孩!在我的心里那等同于另一句话:听奶奶的话吗?不听奶奶的话就让红眼绿头发的老拐子(人贩子)把你拐跑!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而在一个小孩子的心里,陌生的一切都是未知的,未知的一切都是荒芜的,荒芜的一切透着苍凉、凶险和恐惧,凶险和恐惧,它们就像两粒坚定而又奇异的种子,埋在了一个小孩子的内心。

我依赖亲人并越来越生恐亲人遭遇不测。我常常扯着奶奶的衣襟走来走去,我生怕我一撒手奶奶就不见了,奶奶要是不见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来管我?

奶奶她每天要背着一个大背篓去田间拾柴火,我看着她小脚小碎步地消失在村路的尽头,我就一直等着她再从村路的尽头重新出现。在漫长的等待中,我的眼前常常会出现发生在奶奶身上的无数种景象:奶奶不慎掉到河里了,水草扯着她一点一点地下沉,直到我再也看不见她。然后我会看到河里飘起许多条鱼,那些鱼长得都像我奶奶年轻时的样子,我奶奶一定是变成鱼了。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死是什么,我想既然我奶奶已经变成了一条鱼,那我也应该变成一条鱼好让她带着我……有时,奶奶是坐在树阴下歇脚,树根处会冒出无数条手臂把我奶奶抓进树洞里,我最喜欢村西口电车道边的那棵老榕树,我设想奶奶就是被那棵榕树的老手给掳进去的。但我不能确定我奶奶会变成树的哪一部分,是树干?树枝?还是那榕花?我更愿我奶奶变成好看的榕花。因为我想如果我让我的小五叔把我也种在那棵老榕树的旁边,要不了多长时间我也会长成小榕树,开出小榕花。变成榕花的奶奶一定不会是小脚了,我们可以从树上跑下来跑到我们的家里去……可是,有时我会靠在柴门的太阳地儿里睡着了,我睡着了的梦里常常是噩梦:梦的这个世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井,从井里能看见天,许许多多的人都像是在水里飘浮着,可是谁也游不到露着青色天光的那个井沿儿,我奶奶也在飘浮的人影里,我多么想救我的奶奶出来啊,我在天光的一端,向奶奶伸出手,可是,我永远抓不到奶奶递给我的那只手,它们总是在刚刚要衔接上时又脱离了。有无数只手,它们拨开奶奶的手向我伸过来,我是多么的恐惧啊,那是即将要被拖进深渊而又无依无靠的一种恐惧……

在所有的梦里最令我恐惧的就是无头无脸只有躯干的一个怪物,他常常躲在奶奶回家的路上,我能看见他的存在,而我的奶奶一点也不知道,她就要走近那个怪物躲藏着的地点了,我想大声喊她,可就是喊不出声来,我挥着手示意她别走那儿,她就是不看我,然后,我眼看着那个怪物将我的奶奶吞进肚里……

这一切令一个小孩子的内心备受煎熬,我摆脱煎熬的唯一出路就是死活要求代替奶奶出门拾柴火。那一年我5岁,身后背着比我还高的一个大背篓。从那一年起,直到我10岁离开故乡,家中做饭和取暖的柴火都是我用自己细嫩的小肩膀背回去的:春夏秋冬,雨里雪里,一个穿着破破烂烂衣服的小女孩孤独地行走在故乡的田间地垄里,那个时候,行走在平原上的小小的她,心里装满了牵挂:雨里,她牵挂那雨会不会将老屋的墙冲塌了,墙塌了房子就会倒,房子倒了她的爷爷和奶奶会不会被房子压死了?她会在大雨里背着满满一背篓的柴火往家里跑……她的脚就是在电车道上奔跑的时候为躲一辆也在雨中奔跑的汽车而崴骨折了……等她回到家,脚已肿得老高,她痛得直哭,可是,没有人带她去医院瞧瞧,因为去医院需要花钱,她隐约知道她的父母每月都寄钱回来,可是她不知道那些钱跟她有什么关系,一个5岁的小孩子也不懂得她是有权力主张用她父母寄来的钱去医院看病的。她信任跟前的亲人们,她必须得依靠他们,他们也是关心她的,他们关心她的方式就是不停地给她揉揉捏捏,任那痛自生自灭……最终,她的大脚趾趾骨就永远断在了里边……

我长大以后,从来不穿露脚趾的鞋子,因为那个大脚趾比其他所有的脚趾都矮,它成为我心中的一份抹不掉的痛。在这一件事情上,我其实怀疑过我的亲人对我的爱,那是后来,我和许多比我大的大人和孩子在田间玉米地里砍留在地里的玉米秆碴子,二头细白的腿被玉米秆碴子给穿破了,血顺着腿流了一地,她的妈妈疯了一般抱着她就往

医院跑,我一下子就愣在了那里:受了伤的孩子被妈妈抱着是什么滋味?我也跟着往医院跑,我的受过伤的脚隐隐地痛,我不知为什么眼泪就流下来,因为我想不懂,在这个世界上,谁是疼爱和牵挂我的人。

我家的对面是老信的裁缝铺,我奶奶常在老信的裁缝铺关门前去跟老信说会儿话,临走时,老信总不忘把裁衣服剩下的碎布头子揽吧揽吧塞给我奶奶。那时候多半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奶奶抱着一满怀的碎布头子从街那边穿过来,如获至宝。

黑夜来临,街坊四邻爱串门的就像走马灯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那些人影的晃动极像胡安死的那天夜里出现过的情景。电灯是有的,但是总是停电,所以记忆里好像炕桌上永远有一盏煤油灯里的火苗昏昏黄黄,那弱弱跳动着的光焰里也总有一丝黑烟袅袅盘升着……它缠绕在每一个人身上,直到最后一个人也像黑烟一样地散去……奶奶才将那煤油灯再次挑亮,然后她坐在那盏煤油灯前,将那些碎布头子理出来,一块一块地拼上,一针一线地缝上……许多个夜晚之后,那些碎布头终于拼成了一个花得不能再花的大书包,那是我上学的第一个书包。那上面有多少块碎布头,有多少种颜色,对一个刚上学的小孩子是计算不出来的。我在离开故乡之前身上所穿的衣服,除了大人的衣袖改做的裤子,大多都是用老信裁缝铺里的各种布拼接成的。我知道我穿得比街里头土生土长的同龄的小孩子都破,可是我对奶奶还是心存着感激,因为我常常是在夜半醒来时还看到奶奶她戴着老花镜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牵引着,我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跟奶奶有任何额外的要求,比如要做一件新衣服,要吃某样好吃的,这些在我孩童时代从未发生过,那样就是为难奶奶。

上学了,要常常为橡皮、铅笔、本子发愁,因为买这些虽然只要几分钱,可是,那是我最难以跟奶奶开口的,我曾经为5分钱跟奶奶哭过一次鼻子,我说奶奶您给我5分钱吧我要买铅笔和小刀,我不知道当时奶奶为什么不给我,她从屋里走到屋外,我就从屋里跟到屋外,她喂猪,我就蹲在猪圈旁边央告奶奶,您就给我5分钱吧。她不理我,她就走到南场的花椒树那里去剪花椒,花椒树的旁边那时还有一条小河,河里飘浮着许多的叶片,我站在落满了花椒的地上,感觉自己就像被扔掉的这些花椒和河里那些飘浮着的叶子,眼泪就像无源的水哗哗地流淌……

我倔倔地想,我以后再也不会跟奶奶开口要钱了。

我盼着雨来。大雨,它们在地上形成的水会将角角落落里存留的废铜烂铁冲出来,我要靠拾捡废铜烂铁为自己积攒买铅笔和小刀的钱。

生命里的那场大雨期然而至。雨哗哗的,在大雨里捡废铁的那个小女孩除了雨声,她什么也听不见……她反复擦掉流进眼里的那些雨,她满眼看的都是能给她换成铅笔小刀和本子的那些铁钉和铁片,她把它们抱在怀里,好像小小的身躯立即就有了抵挡风雨的力量,她不以为它们是冷冰冰的,相反,她觉得它们带给她的是浸透心灵的一种暖,这暖,好像能弥合生活留在她心里的伤害……她全神贯注在寻找这种暖里,不知道凶险和灾难正由远而近向她驰来……

许多年里,我试图能清晰地回忆出当时确切的情景,可是,那条笼罩在雨雾里的小街、小街里那场瓢泼大雨、大雨里行走着的小女孩和那辆仿佛横空跃出来的四匹大马拉着的马车,都仿佛是遥远的一个梦境。因为我回忆不出雨抽打在身上的滋味,飘摇风雨中,一个小女孩是否心生过恐惧?那辆马车是怎样从天而降又是怎样从我的身上碾过去的?我知道有一只手疾速地把我从马车底下搭救了出来,那是傻子的手。

傻子行走在故乡的每一场雨里,可是,那天,在雨里,我不记得看见过傻子。傻子是怎样神奇的现身,于我和我的亲人们真的是一个谜。而这一切恰恰被刚刚走到门前看雨的裁缝铺的老信看见了,老信事后说他其实是完全不受大脑支配地走到门口的,他站在门口一脸茫然的不知要干什么,这时候,他就看见了我生命里发生的那一幕,他眼看着那四匹仿佛脱缰了的大马眨眼之间就将一个小女孩掀不见了,他狂奔过去……

他试图拦住那辆车,可是马车旋风一般从他身边驰过。

雨里,那个小女孩竟然安然无恙地跟傻子站在一起。

老信从傻子的手里接过了我。是老信唤来了我的乡人和亲人,许许多多的人围着我,雨好像也在那一惊之中停了。我不知雨的停,也不知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围着我。我像傻了一般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大马是怎么将我掀翻的?我是突然之间被掀翻的,倒在马蹄子的间隙里了,可是,我没听见头和身子着地的任何声响,一切都迅之又迅,连痛都没来得急。可是,我的双手一直紧紧地抱在胸前,手死死地攥着那些小铁块。我想即使我死了,可能也不会放弃它们。后来我听见乡人乱乱地说,要不要送

医院检查一下,看看这孩子的内脏会不会被蹋坏了?还有声音说,好像没事,这孩子,可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那些声音于我来讲虚无又飘渺。

总之我的确安然无恙。那一切今天想来仍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可是,那确确实实发生在我今生的岁月中。在我心里,我一直以为老信的看见是上帝故意安排的一场证明。

镇子上的人对傻子的了解绝不超过对一只迷途羔羊的了解。谁也不知道傻子是从哪儿来的、叫什么、有多大岁数了、父母亲人是谁。就好像是一场大风把他刮到了这个镇上。而且自打他到这个镇子上一直就是这副模样:头发脏脏地披散在脸前,他的脸也是脏脏的,你在他满头满脸的黑里,唯一能辨得见的,就是他透过蓬乱的发间看你时显露的白眼仁儿。傻子看你和不看你的时候都是微笑着的,傻子的微笑是极其温柔极其善良的那一种,傻子大多时候是以行走的姿势展现在小镇人面前的,无论风里,无论雨里。他细细高高瘦瘦弱弱,行走的时候永远都在自言自语,没有人听得懂傻子说的是什么,傻子的语声好像是外星人才能发出来的,它们就像是密电码一般令人无法破解。起初曾经有人试图破译出傻子的话里所表达的含义,可后来,每一个人都唉声叹气地以为跟傻子交流真不如跟生产队的牛交流起来容易。所以只要傻子不说出镇子上的人能听懂的话,傻子就永远是镇上人心中的一个秘密。傻子好像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因为谁也没有看见过傻子的过去、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傻子似乎也没有未来,因为已经过去好多年了,许多当年年轻的人已经老了,年少的也已经长大了,只有傻子是不变的。傻子,就像合作社门前高台阶上的那块青石板,闪着岁月留在它身上那永磨不灭的青光。

那块青石板,是小孩子们打滑擦的地方,傍晚时分,总有成群的小孩子在那里你推我挤地争着打滑擦。傻子起初是站在旁边看,后来,他一定是以为这件事太有意思了太值得一试了,所以,他抢在一个小孩子的前面奋勇坐上去然后是屁股朝天地滚下来……

最初的一刹那,小孩子们本是群情激愤地要驱赶走傻子的,当看见傻子屁股朝天的狼狈相,似乎一下子找到了比打滑擦本身还要快乐的事情,那就是看傻子出洋相。他们迅速地给傻子编了一个顺口溜:傻子傻子打滑擦,吃干奶,拉稀屎碴碴,屁股脑袋团一搭,好像乌龟在搬家……傻子听不懂他们编排他的坏话,傻子或许以为这是他们在赞扬他呢,就一遍又一遍地踩着他们骂他的节奏爬上去,然后滚下来,屁股朝天再爬起来……

就像天黑了(又鸟)要回窝,小孩子玩累了热闹够了也四散着回家去了,只有傻子还停在独自一个人的热闹里。没有人知道傻子是几时回家的。傻子有家吗?好像傻子有家,但,因为傻子总是最后一个回家,所以没有人看见傻子的家在哪儿。早晨起早的人,个个都会发现自己不是镇子上第一个起早的人,因为他们一上街就看见傻子已经站在街上了。

第二天,小孩子最先发现傻子的裤子被磨出了两个破洞,他们知道那是傻子夜里打滑擦打的。露出屁股的那两个破洞,就像是傻子新长出来的一对眼睛,固执地盯着戏弄他的小孩子们。

一年四季,傻子总是那身衣服,没有人给他缝也没人给他补,镇上的人就是据此认定傻子是一个没爹没妈的人。其实没有人考究傻子是否有爹妈,在小镇人的心里,傻子无疑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小镇上的人,就像习惯了日出和日落那般习惯于傻子在小镇上的出没。有一天,全镇子的人都觉得万分别扭,他们出来进去,心烦意乱,就像是丢了魂似的。可是却又全无缘由。至晚间,憋了一天的人们纷纷聚在当街,互诉心中的那一份无法言说的郁闷,忽然就有一个人说,哎,今儿个怎么没瞧见傻子?

对呀,我说今儿怎么一天都觉得别扭呢,原来是没看见傻子!傻子今儿怎么没出来呢?

是不是生病了?

瞎说,傻子几十年都没生过病!傻子这种人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是生病。

至此,人们心里的郁闷唰地一下就解开了。原来是傻子不见了。傻子在他们心中就像屋门口的那个石墩子,它每天都在,每天都不会有什么变化,天长日久,它变成生活里的一部分,它在你的生活里没有任何作用,也不占什么地位,你只是习惯了它在那里,突然有一天,它被搬离了那里,被谁搬走了,你不一定一下子就意识到了它的不在,你只是觉得生活里有什么被改动了,它打乱了你内心长久以来建立的某种默契和秩序,它给你的生命造成全面的紊乱……

傻子(2)

直到傻子的再出现,一切又恢复正常,恢复到从前。人们并不以为失去了傻子就失去了生命里多重要的一件东西,人们依旧戏弄耍闹傻子,小孩子照样像追打邻家的那条大黄狗一般地追打着傻子,傻子总是双手高高举起来,本能而又胆怯地护住头和脸,一副孤独无助的样子,原地站在那里等着小孩子们向他身上扔东西,直到突然出来的某一个大人向小孩子高声大嗓地一声喝斥,那小孩子们便全如受惊的鸟儿一样瞬时就飞散了。

我恨追打傻子的那些孩子们,并且我知道带头欺负傻子的正是村西头铁匠铺的儿子(又鸟)笼。(又鸟)笼的大名叫什么我一直不知道,但他的(又鸟)笼这名字就像恶霸南霸天一样臭名昭著,他是小孩子心中的恶霸,谁要不听他的话,他就会拿他爸爸常年放在炉火里烧得通红的铁筷子追着人家满街里跑。许多的小孩子是迫于(又鸟)笼的"淫威"不得不跟着一块欺负傻子的。我站在离他们远远的地方,不知道该怎样帮助傻子。等那些孩子们跑远了,我发现傻子在地上拾捡孩子们投掷在他身上又掉到地上的那些瓜皮吃,我扭身就跑回家,把奶奶留给我的那块玉米面饼子偷偷拿出来送给傻子。傻子接过饼子,大口大口地嚼起来,傻子张大口吃饼子的时候,我看见了傻子雪白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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