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吃完了,会用他脏脏的手拍拍我的头,他的手细长而柔软,那时我总是想不通傻子为什么是傻子呢?傻子要是不傻该多好啊!可是,我想象不出不傻的傻子是什么样。
我上学以后每天要在上学前和放学后抓紧时间去拾柴火,如果我有几天不去拾柴火家里就没柴烧饭了。这样我总是赶不上吃饭,奶奶就从锅里拿出温着的饼子或是白薯,让我在拾柴的路上或是上学的道上吃。
在路上,我吃那些饼子和白薯的时候,心想傻子现在不知在哪儿,要是傻子现在出现,我一定要分给他一些饼子和白薯。我这样想着的时候,一抬头,傻子真的不知是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了,好像他是专门出来等着我分给他一些吃的似的。此后还有许多次,傻子也是在我想到他的时候像神兵天将一样突然出现……我觉得傻子跟我是存着某种默契的。我一直以为傻子虽然傻,但他肯定在某一方面有常人都不及的聪明,比如大雨之中傻子以
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救我于危难时刻,傻子于我是有救命之恩的,可是,傻子平日里走在大街上,看上去缓慢而笨拙,他的单薄和瘦弱又常使你会不由自主地担心一场大风就会把傻子刮得无影无踪了。他怎么可能在瞬间于四匹风驰电掣般的大马的马蹄子底下将一个已经被撞倒了的小姑娘搭救出来呢?除非有神力相助!傻子怎么可能有神力呢?这就是镇子上的人一直不相信老信说的是傻子救了我的原因。可是,我信傻子是有神力的,我感受到了傻子救我时那无知无觉的神力,而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小孩子说出的话。
离傻子救我大概过去半年多,冬天来临,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有傻子仍赤脚走在小镇的寒风里。我的手和脚都长了冻疮,冰天雪地里手脚是肿胀肿胀的痛,等一遇暖又奇痒无比,小孩子是极没有忍性的,越痒越抓挠,越抓挠就越痒,红肿的皮肤是极薄的,经不起三抓两挠就破了,然后是流脓结疤……来年冬天,那结疤的地方便最早形成冻疮。
奶奶见我的小手肿得连碗都端不住了,就将从老信那儿抱回来的破布条子筛选筛选,捡出颜色相近的布缝到一起,又续点旧棉花套子,连夜给我缝制了一副护手的套袖。
第二天大雪,我将两只手揣进棉套袖里一副幸福的模样往学校跑,远远地,我就看见在雪中瑟瑟的傻子,傻子的手和脚都冻出了大血口子,傻子走过的雪里,印下点点的殷红,那是傻子脚掌裂开的口子里流出的脓血。傻子的手臂裸露在风雪里,他的身上实在没有一个地方能为他裸露的手臂挡一下风寒,他只好双臂交叉着抱着肩头……
傻子该有多么的冷啊。
我唯一能给傻子的就是这副套袖了。
我立定在傻子的面前,将两只手揣在套袖里的样子给傻子反复地做了几遍,然后,我把套袖从自己的小手里褪下来帮傻子套上。傻子的大手要使劲往里塞才能袖进去。然后,傻子就很新鲜地原地转圈看自己手上套着的这个新物件,再然后,傻子便保持着"揣"这个姿势一路走远了……
当天晚上我奶奶就发现我的套袖不见了。她问我套袖呢,我只好撒谎说丢了。我奶奶就很生气地说,怎么没把你也丢了呢!丢了怎么不知道去找找?在哪儿丢的再在哪儿给我找回来!
我不能告诉奶奶我把套袖送给了傻子,我更不能从傻子手里再把套袖要回来。
我在小镇的雪夜里茫然地走着,我不知道我该怎样把这件事度过去,那是我第一次向奶奶撒谎。在我成年以后,我常常想,当年,我若跟奶奶实话实说,以奶奶心地的良善,她肯定不会因为我把那副套袖给了傻子而打我或是骂我,也不会到街里头从傻子的手里把套袖夺回来。我肯定自己当时就是害怕奶奶夺回套袖才撒谎的。这就是小孩子才有的小心眼儿。所以才被奶奶罚在雪地里走来走去。后来奶奶小脚小碎步地走在街上的雪地里一声又一声地喊我回家,我蹲在离家不远的墙根下,听见奶奶的呼唤,被冻得红红的小鼻子酸酸地涌出一腔的热来,我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心中好像满是委屈,完全忘了回应奶奶的呼唤……
我的小脸通红通红的,浑身却寒透了的冷。我不知道那就是发烧。
夜里,我迷迷糊糊地总看见灯影里的奶奶一针一线地给我缝套袖,就像头一天夜里的情景,我以为那是自己在做梦,第二天,当我从迷糊状态爬起来要去上学时,奶奶心疼地说,傻丫头,都晌午头了,你发了一宿烧都不知道。奶奶让你出去找套袖是想让你知道别把什么都不当一回事,就是这一针一线什么的都来之不易……
奶奶的话说得有些哽咽,她背过我转身去擦眼泪,然后又从身后拿出一副新套袖轻轻摆在我的枕边,看着奶奶挂着泪花泛着红肿的眼,我一下子明白了:奶奶又是一夜没合眼。我抱着那副套袖哇哇地哭起来……我不懂那套袖里含着生活的艰辛和沉重,我也不懂什么叫做生活的苦难,我只是觉得自己在那个午后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与此同时,我对即将到来的每一天都充满无尽的忧虑,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吃到白面馒头穿上新衣服还不用满世界去拾柴火……
小年前,镇子上家家都嚷嚷着丢(又鸟)了。起初都以为是闹黄狼子,赶后来才觉出是有人偷(又鸟)。因为谁也没逮着过那个偷(又鸟)贼,那个偷(又鸟)贼就被镇子上的人渲染得仿佛一个江洋大盗,长着三头六臂会七十二变。于是,天一黑,大人孩子都早早地把屋门关上谁也不敢出去。即使夜里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也装作没听见,这样(又鸟)便丢得更勤更多了。
我奶奶家丢的第一只(又鸟)是一只下蛋的主力母(又鸟)。奶奶最喜欢那只(又鸟),她每次喂(又鸟)的时候都会给那只卢花(又鸟)吃偏食儿。她总说这只卢花(又鸟)最有良心,每年到了下蛋的季节,它总是不声不响地下蛋,从来不会咋咋呼呼的。卢花(又鸟)一丢,奶奶别提多伤心了,夜里睡不着觉,老说心口堵得慌。奶奶心口痛的病就是那时落下的。
自从丢了那只卢花(又鸟),奶奶严加防范她的(又鸟)笼子,夜夜竖起耳朵细听院子里的一切动静。
抓住贼的那天是个凌晨,夜里下了一夜雪,奶奶等着(又鸟)叫头遍好起来做饭。按往常打鸣的那只大公(又鸟)就该叫了,可是,奶奶听见的却是每天负责打鸣的那只大公(又鸟)发出的仿佛求救般微弱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呜噜声,奶奶一咕噜翻起身把小五叔推醒,奶奶说,听,好像贼又来了!
我也一下子被惊醒了,我们往院子里跑的时候,院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一查(又鸟)窝,果然是那只打鸣的大公(又鸟)不见了。奶奶急得直跺脚,不停地说,这个挨千刀的,你偷一回得了手,你干嘛还要偷二回呢。
小五叔说,甭着急,这孙子这回跑不了了,您瞧,这地上的脚印肯定是贼留下的。现在天还没亮,街上还没人呢,咱沿着这脚印走,一准能找着这孙子。
小五叔又叫来了住后院的二大爷,我跟在他们后面也想看看那贼是什么样。奶奶想她的(又鸟)心切,也小脚小碎步地跟着走。
雪地上好像真就这么一行脚印,它们清楚地指引着我的小五叔和二大爷,脚印从南园子绕出去,绕到街里头,又在东街铁厂的西墙山处拐了个弯,然后又七绕八绕的,脚印就在一间破房子前消失了,我说,小五叔,你看,房顶上还冒着烟呢!二大爷说,八成是已经把(又鸟)给煮了!
小五叔那时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他还没待话音落就快步冲了进去,奶奶在身后紧着嚷,小五,可不许动手打人家!
我小孩家跑得快,几乎是跟五叔前后脚跑进破屋里的,我一眼就看见了傻子!傻子正拿着一个还带着血丝的(又鸟)腿啃呢!五叔上去就要揍傻子,我说五叔你别揍傻子,傻子肯定不会偷(又鸟)的!我死死地抱住五叔的腿不让他打傻子,五叔不管不顾地把我甩倒,我再次抱住他的脚脖子,这时,亏得二大爷和奶奶也跟进来拦住了五叔……而就在这时从傻子身后的一个矮门处,又拱身进来一个人,那人满脸的凶相,手里提着的正是我们家那只大公(又鸟),可惜我们迟来了一步,那只(又鸟)已经是身首分家了。可能是刚从后面把(又鸟)头剁了,血顺着脖腔还往外滴血呢!
后来我才知,村人都把这个人叫武疯子,犯疯病的时候见谁打谁,不犯疯病的时候就跟好人一样。因为犯病也是仅有的几次,而且他也很少在镇子上露面,很多时候,他的确也不在镇子上,所以镇子上很少有人会想起这个人。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是傻子的亲哥哥!
偷(又鸟)贼无疑是傻子的哥哥。他回到镇子上给弟弟过年,可是实在没什么东西给弟弟吃,他只好去偷(又鸟)。傻子啃的那只(又鸟)腿,不定是谁家的(又鸟)呢!
镇子上的人不知是怎么知道抓住偷(又鸟)贼的消息的,不一会儿屋里屋外就围过来许多人,有人揭开锅盖,看见里面煮着连(又鸟)毛都没褪净的(又鸟)只喊造孽呀造孽!
那天清早,镇子上的人虽然唾沫星子四溅地数叨着疯子和傻子,但我庆幸的是没有人动手打他们。小五叔在奶奶和二大爷的劝阻下只是气哼哼地从傻子哥哥的手里夺回了我们家的那只大公(又鸟),然后气哼哼地扭头就走了。
镇子上的人也都跟着散去了……
而傻子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他全然不管周围发生了什么,一心一意地吃那条(又鸟)腿,等我们走的时候,他已经把带血丝的肉都吃完了,正反复地吸吮着手里的那根骨头。
傻子的哥哥自那个早晨以后就再也没在镇子上出现过。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活着还是死了。
(又鸟)笼(1)
(又鸟)笼的爸爸是个终日都闷着头干活的铁匠,也是镇子上难得的一个老实人。据说故乡小镇和镇子周围方圆几十里地以内的庄户人家使用的铁锨、镰刀等农用活工具,都是出自(又鸟)笼爸爸的手。他人老实,活做得也实在,所以在小镇上极有人缘也享有好名声。可是,他的儿子好像生来就是要跟他的好名声作对、败坏他的门风来的。
据大人们讲,(又鸟)笼小小的时候不叫(又鸟)笼叫铁蛋,改叫(又鸟)笼是因为他刚刚会爬的时候就把他们家养的一(又鸟)笼小(又鸟)娃一只一只地给掐死了,然后把(又鸟)笼扣在自己的脑袋上爬到了街上,面人他妈远远地看见一个(又鸟)笼在地上慢慢地蠕动就高声大嗓地喊着,快看啊,出新鲜事喽,那是谁家的(又鸟)笼还长脚自己跑呢!满街的人围过去看热闹,走近了才看出是铁匠刚会爬的儿子扣在(又鸟)笼里,手里还攥着被掐死的小(又鸟)雏。从此镇子上的人每见铁匠总会问一句,你们家(又鸟)笼最近又干什么坏事了?铁匠就嘿嘿一笑,因为他们家(又鸟)笼的确是又干坏事了,(又鸟)笼自从会走会站着撒尿以后,常常恶作剧往锅里或是大人的碗里撒尿,起初大人原谅他小,也没把这当回事儿。后来他见大人并没怎么他,他就把这当成一件好玩的事更加变本加厉。他遭到了一顿毒打,从此他没敢在家里再犯,可是不久左邻右舍的全来告状说他家(又鸟)笼偷偷进到人家如何如何了,(又鸟)笼他爸知道人家没冤他儿子,气得拿出烧红的铁筷子威胁他说,小兔崽子你要再往人家锅里去撒尿我就用这个打你屁股!当然他没有用这个打过(又鸟)笼,但是威胁很有作用,(又鸟)笼再也没有干过类似的坏事。可是,他记住了他爸要用铁筷子打他屁股这件事,他便怀了报复的心假装喜欢人家的小孩,等人家大人有事让他帮着抱一小会儿时,他便趁人不在照着那小孩子的屁股狠狠地拧一把掐一指头的,把人家的小孩痛得哇哇大哭,起初那小孩的母亲以为是小孩子认生,等晚上给小孩子一脱衣服才发现孩子的屁股上青紫青紫的一大片,有时还有指甲的印痕深嵌在小孩子的肉里,一次两次、一家两家,都发生了这样的事,于是大人们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又鸟)笼于是就成了家家都不欢迎的人物,他的恶名从此传开。
我其实是不相信人之初性本恶的理论的,但是,有关(又鸟)笼成长过程里所发生的一切,无不打着人之初性本恶理论的烙印,当然我宁肯相信(又鸟)笼只是这一理论很个别的一个例证而已。
而人一旦沾了恶名,他自己从此也很难从那恶里拔出来了。
在我的记者生涯里,我曾采访过无数的死刑犯,他们有着不同的成长经历,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探究他们,是想弄明白一个人恶到极至的灵魂的症结之所在。坦白地说,每一次采访,都会使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又鸟)笼,如果把人简单地分为好人和坏人的话,我们的一生,必然地要遇见无数的好人,也必定会遇见无数的坏人。好人的好大致都是相同的,而坏人的坏却各有各的不同。(又鸟)笼在我所见过的坏人里其实是很单纯意义上的少年坏,可是,我为什么在这么多年来一直还深怀了那么憎恶的心憎恶他?我想这全缘由小的时候,当我刚刚学会区分好与坏、善与恶的时候,(又鸟)笼无疑是出现在我眼界里的第一个坏和恶的化身,潜意识里,除了他自身的坏,或许还有一个小孩子对坏和恶的各种理解和想象掺杂在里面,以至于多年来我竟回忆不出(又鸟)笼的确切长相,他就像我童年和少女时代的一个假想敌。有时,我甚至突然会冒出这样的假设:假如镇子上的人不那么决绝地把(又鸟)笼划在坏孩子的行列,假如大人们不首先把(又鸟)笼放在与同龄孩子们敌对的立场上,(又鸟)笼后来会那么变本加厉地坏吗?
而其实,自有我的时候早就有(又鸟)笼了。记得很小的时候,倘若我要上街,奶奶总会嘱咐一句,千万别惹(又鸟)笼啊,要是听说(又鸟)笼来了,你就顺墙根赶快跑家来!
我问(又鸟)笼是谁呀,奶奶就说,是一个坏蛋!
我问坏蛋是什么?奶奶说,坏蛋嘛,就是欺负好人的人。
我说,哦。我其实半明白半不明白的哦了一声就出去了。
我跟和我一边大的小孩子玩捉迷藏,玩老鹰捉小(又鸟),玩木头人不许动,玩跳房子、打沙包,玩得别提多快活了。可是,只要有人一喊"(又鸟)笼来了",就像刮来了一阵大风,一下子就把小孩子们给刮散了。
我没有按奶奶嘱咐我的顺着墙根跑回家。我是想看看(又鸟)笼这个坏蛋到底是什么样的。
其实(又鸟)笼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比我们大,还比我们高,(又鸟)笼的头比我们的硬,用头顶砖头,一顶砖头就两半了。
后来,我还听小朋友说,(又鸟)笼的手力也大,跟他爹打架,一生气就把一根铁棍给撅弯了。
我惊愕地问,(又鸟)笼还敢打他爹?
怎么不敢,他把他爹打得好几天趴炕上起不来。我听了心生了对(又鸟)笼的害怕。
可是,最令我们小孩子害怕的是他敢拿着烧得通红的铁钩子满街里头追着六指儿打。
他欺侮六指儿。六指儿是铁匠铺对面秦老爷子的外孙子。秦老爷子那个时候算是黑五类,一条腿武斗的时候不知被什么人给打断了。断了腿也得接受劳动改造。生产队长考虑到他断了一条腿这种实际情况,就派他干扫街的活儿。所以,他常年拄着单拐从街东扫到街西。六指儿喜欢他姥爷,常趁没人注意帮着姥爷撮垃圾。也算六指儿倒霉,他帮姥爷撮垃圾的时候十有八九会被(又鸟)笼碰到,(又鸟)笼总能人不知鬼不觉地从六指儿的背后抄袭过去,然后,一脚就把垃圾踢得满天飞。这个时候,六指儿不哭,只拿了仇恨的眼神盯视着(又鸟)笼,直到(又鸟)笼一边朝他不干不净地骂着一边离去。他的姥爷每遇这种情况都脸色惨白,六指儿也知道他的姥爷无法像别人的家长那样保护他,因为姥爷他自身都难保。等(又鸟)笼走了,六指儿就走到姥爷的跟前,大人般成熟地说,姥爷,让他等着吧,等着我长大了再说。后来,(又鸟)笼竟把欺负六指儿当作一件乐事,常当着许多村人的面故意羞辱六指儿,比如把六指儿的裤子当众给扒掉等等。再后来,(又鸟)笼还发展了几个小帮凶,小孩子们把那几个帮凶叫"跟屁虫"。他们跟在(又鸟)笼的后面学着(又鸟)笼的样子,一副"二霸主"和"三霸主"的嘴脸。长大了我才明白,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事,后面都有"跟屁虫",因为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呢。
可是,在当时,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最想不通的就是: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欺负另一个人?为什么所有的小孩都怕(又鸟)笼而(又鸟)笼却不怕所有的小孩?最重要的是,那么多的小孩子遭到欺侮而为什么没有大人能够管一管(又鸟)笼呢?如果说小孩子怕(又鸟)笼是因为小孩子没有(又鸟)笼强大也不具有反击(又鸟)笼的能力,而大人们呢?他们除了警告小孩子们千万别惹(又鸟)笼见到(又鸟)笼躲远远儿的之外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呢?
六指儿是多么的孤独和无助啊。(又鸟)笼打六指的时候,我怕得要死,有时连睁开眼看的勇气都没有。闭着眼的时候,偶尔会想象自己变成了一个巨人,且充满英雄豪气,挺身而出站在六指儿的前面,那(又鸟)笼吓得一步一步地后退着……
而睁开眼,我仍跟六指儿一样弱小得不能再弱小了。
我所能做的,就是等(又鸟)笼走远了,我慢慢地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挪到离六指儿不远的地方,跟六指儿站在一起。或许这就是小孩子的一种声援方式吧,因为没有人敢和刚被欺负的小孩子站到一起的,如果被(又鸟)笼看见,下一个倒霉的就该轮到那个小孩子了。而我敢!我把那看作是我最早显露出来的侠义心肠。
如果说(又鸟)笼最初不过是故乡大树上结的一个小恶果,那么他后来长成了一个大恶果,不能说跟镇子上所有人的懦弱和毫无限制的迁就无关。而这个大恶果最直接的受害者是一个叫素儿的姑娘。
素儿是镇子上长得比较好看的姑娘,是她妈妈守寡拉扯大的,(又鸟)笼十四五岁的时候,素儿已经23岁了。(又鸟)笼是什么时候注意上素儿的谁也说不清楚。素儿那时跟县城里的一个小伙子正处对象,每次小伙子走素儿都要送到镇西头的汽车站。小伙子坐上车了素儿就一个人往回走,素儿的心沉在幸福里,她根本不知道(又鸟)笼的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她。那时候,镇子西头有一条小河,河岸上长着好看的花草,素儿是爱美的,她情不自禁地踱到河岸边去拔那些五颜六色的花儿……
(又鸟)笼就是在那些花草里糟蹋了素儿。(又鸟)笼糟蹋完素儿还跟素儿说,你以后就是我的了,你再跟那小子来往就小心点。
素儿回到家向她妈妈哭诉了被(又鸟)笼糟蹋的不幸,可是素儿的妈说,镇子上没人惹得起那个小阎王,咱更惹不起呀!素儿和她妈选择了沉默。而就是这沉默更加助长了(又鸟)笼的肆无忌惮,(又鸟)笼从最初的乍着胆子到最后的放胆只是很短的一个过程,他甚至闯到素儿的家里当着素儿的母亲糟蹋素儿……
素儿最终不堪(又鸟)笼的凌辱而上吊自杀了。
素儿的妈妈在素儿自杀后也投河自尽了。
(又鸟)笼的爸爸,那个老实巴交的铁匠在公安局来抓(又鸟)笼的时候,一口黑血喷出便倒地身亡了。
(又鸟)笼被抓走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可是于镇子上的人来说,他是小镇天空上一块永远也挥之不去的黑云。
面人儿(1)
面人儿是傻大娘的儿子。
傻大娘其实人不傻,只不过平日里与人相处有些缺心少肺,说起话来不知三多两少,村人便说人家傻,傻大娘便不知由谁的嘴里叫出来、叫开去了。
傻大娘就面人儿这一个儿子,面人儿小时候皮肤白的就像是从面缸里爬出来似的,谁见谁都说,瞧这孩子多像个面人儿呀。傻大娘给儿子取的名字反而没人叫了,面人儿这名字便被人从小叫到大,连面人儿自己也不知他是不是还有别的名字。只是长大以后的面人儿跟小时候简直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版本,小时候的白好像倒真像是面粉一样被洗掉了,露出粗糙的黑。面人儿不但越长越黑,而且是往横里胖里长,整个面人儿便成了一个黑胖黑胖的蠢家伙。早先他还知道跟傻大娘闹着讨件新衣服穿,头发也总是拿猪油抹得油光锃亮的,见到街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他总是背过身拿出随身带着的一个小镜子偷偷照几眼自己的模样,然后再悄悄收起小镜摆出挺胸抬肚的样子特臭美地走过人家,引得大姑娘小媳妇捧腹大笑。他就以为人家那是喜欢上他了。村子里的媳妇们见他这样子,就合意要编排他。
有一天,春生媳妇和一群媳妇们在当街做针线活儿,看见面人儿进到我奶奶家,就都紧随其后跟着进来了,奶奶家的那个西厢房便挤满了人,奶奶说,哟,都挤我这儿是要唱哪出戏呀?
春生媳妇便笑着说,大娘,我们想给面人儿兄弟说个媳妇,好几天也见不着他,这不,瞅他上您这儿来了,我们还不赶紧追过来。那啥,面人儿兄弟,给你说个媳妇你愿不愿见见?
面人儿就挺拿架儿地问:长得什么样儿呀?配得上我吗?
春生嫂上去就拧面人儿的肥耳朵不高兴地说,瞧你这德性,还挺挑拣啊,告诉你啊,人家姑娘长得可是在人堆里都挑不出的好看,那可是大眼睛双眼皮……
一群媳妇听到这儿就笑。面人儿面带了羞色,扭捏着胖身子不好意思地再问,那姑娘叫什么名儿啊?
春生媳妇一愣,旋即就一拍脑门说,你瞧瞧我这记性,人家告诉了我好几遍,我光顾看人家姑娘长得好了,差点把人家叫什么给忘了,那姑娘名叫魏宝娟,名字也不错吧?
面人儿傻呵呵笑着说,不错不错,姓魏名宝娟,那就全由嫂子给做主吧!只是我不知她在她们家行几呀?
春生媳妇说,瞧面人儿兄弟心这个细哟,她呀在家行三,人很腼腆,老实巴交的不爱说话,从不到外面疯跑去,这样吧,咱早见早踏实,就今天晚上怎么样?
面人儿说,今晚就今晚。那在哪儿见呢?
春生媳妇真是心花怒放的样子跟身后的一群媳妇说,就在我们家后院吧。又转身对面人儿说,傍黑天,你吃了晚饭就到我们家后院吧,我让那姑娘在后院等你啊。
面人儿高兴得合不拢嘴,他竟忘了他到奶奶家原是给他妈傻大娘借做活的顶针来的。一边连说谢谢嫂子,一边退身出了门,准备着晚上去见那魏宝娟。
面人儿相亲的事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传得一条街的人全知道了。
那是面人儿平生的第一次相亲。面人儿回家先到井里打了水,用猪胰子洗了脖子和那张黑皴皴的脸。头发依样用猪油抹光亮,然后,他穿上老早就为相亲预备的那件的确良汗衫子,腿上配一条人造棉的灯笼裤,一摇一摆地走出了家门。
一路上,面人儿见谁都要告诉人家他这是去相亲,他还生怕人家不相信,必站住告诉人家他要相的那对象名叫魏宝娟。他走过傻子身边的时候,本来不想告诉傻子,可是走出没多远,他又忍不住转身回到傻子跟前,又告诉了傻子一遍,傻子听了嘿嘿地笑着,嘴里咕哝了一句:嘿嘿,喂饱了,圈圈……
面人儿本来一心高兴要与傻子共分享,哪知傻子这么说他,他气极败坏地打了傻子一拳骂道,他妈的你个二傻子,原来你也会说一句人话呀。傻子抱紧了头开始害怕得咿呀乱叫,面人儿说,我不能跟你这个傻东西一般见识,回头误了我的好事,便径自去了。
面人儿到春生嫂家的后院时,天光里尚有一丝亮儿。面人儿转了一圈并没见有一个女子等他,他便解心宽给自己说,人家姑娘一定是要等到天全放黑了才来呢,这大亮儿的天,碰到个熟人多不好意思啊。懂得害羞的姑娘肯定本分稳重,持家过日子的还是要本分稳重的好。
这样一想,他越发地有耐心等那天全黑下来。
他看着眼前那两垛麦秸垛,就像两座黑乌乌的小山包。他是先看出麦秸垛黑了才发觉天也黑了。他想象魏宝娟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他该怎么对她说话呢?
你好,魏宝娟同志。不,不,这样太生硬了。
你好,宝娟!这样要亲切一些。
你好,娟!这不行,太轻浮了,人家姑娘一听就会吓跑了。
面人儿情不自禁地出声地演练着。
那一夜的面人儿是认真的,纯情的,忘我的。他并不知春生嫂和全镇的人合计好了一块拿他开涮,他期待着真的有一个叫魏宝娟的女子走进他情窦初开的爱情里。
他也不知麦秸垛里埋伏着镇子上看他热闹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或许并不是恶意的,充其量也就是恶作剧,闹着玩儿,看一个笑话。可是,这玩笑分明是玩过了火,日后,它涂炭了面人儿心中纯洁无比的爱情。
是暗夜里那一声接着一声嗤嗤的笑声将他从爱情的无限遐想里拽回到了现实中。
嗯?是魏宝娟吗?他大声地问。
笑声是一片又一片的。
春生嫂吗?魏宝娟到底来不来呀!
就有几个人影从暗处跑出来,他们一下子就把面人儿给围住了。
人影里的一个声音拿腔拿调地捏着嗓儿从暗处发出来:你找喂-饱-圈-啊,走,我们带着你找去啊。走啊,往东走几步,对了,就到了。你瞧这猪圈里长得最好看的那一位就是你的魏(喂)宝(饱)娟(圈)呀!
我就像小五叔的一个跟屁虫,小五叔从麦秸垛里一跳出来,我也跳出来。一群小孩子都蹦出来了,嘴里还喊着:都看魏(喂)宝(饱)娟(圈)来呀,大眼睛双眼皮喽。
面人儿满腔的怒火和激愤都淹没在人声里了。
那一夜之后,镇子上的人好多天都没见面人儿在街里露面。来奶奶家串门的人说起话来老是哈欠连天打不起精神来,起初谁也没有意识到大家心里其实是惦记着面人儿,后来,说着说着话儿就不由得念叨起面人儿来。
您说这面人儿是怎么啦?这么不识闹!敢情儿脸皮还挺薄儿。春饼似的。
这人要脸,树要皮。你们呀把人家的脸往破里撕,让人家还怎么出来见人呀!
春生嫂子跟人家小叔子辈的开玩笑是有点没深没浅的……
过了些日子,奶奶领着我去傻大娘家串门。奶奶小脚不怎么去别人家里串门的,她是惦记着面人儿,不知面人儿到底怎样了。
面人儿家是镇子上顶穷的一家了。屋子里除了锅台灶炕也就没什么了。奶奶在门口喊了几声没人应就挑帘进去了,我跟在奶奶的身后往里瞅,傻大娘盘腿正坐在炕上掉眼泪呢。面人儿在炕的另一头懒懒地躺着,头发蓬乱得像个草(又鸟)窝,脸上竟长出了满脸的络腮胡,不仔细看,根本就认不出是谁来。
奶奶说,面人儿啊,瞧你这出息!起来起来,往后呀该干嘛干嘛,你说,你整天这么着,不想想你妈拉扯你容易吗?
面人儿听奶奶一说,眼圈一红,眼泪哗哗地就淌下来了。他说,大娘,您说,这往后,谁家的姑娘肯跟我呀!春生嫂她们也太会糟践人啦!我跟我妈招她了还是惹她了?啊?
奶奶看见面人儿哭,自己也哭起来。奶奶说,面人儿,听大娘的话,一个大老爷们儿咋能跟老娘们一般见识呢?回头大娘替你数叨数叨春生嫂,解解气儿不就得了?别什么事总没完没了的,啊?
面人儿再在街里头露面的时候已不是从前的面人儿了,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头不梳,脸不刮,衣服扣子也不扣,敞胸露怀的,露出黑胸脯上黑蓬蓬的黑胸毛,小孩子见了他连喊带叫的吓得乱跑,很快,不知是谁给面人儿起了一个新的外号叫花和尚鲁智深,他便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真就像花和尚鲁智深一样。
春生嫂给面人儿的最大重创就是他自此再也不信媒妁之言。
但爱情在他的心里还没全死,剩下的那一点点热情他准备自己去自由地争取和追求。而他的自由的争取也以惨败而告终。
入冬时节,傻大娘为了让儿子散散心,就打发他去天津的姨家住几天。面人儿以睡觉为主,有一天,外面下了大雪,他在睡梦中忽然听见外面有个女声在唱白毛女喜儿的那句:北风那个吹……声音凄凄婉婉,令面人儿大动感情,面人儿就像大春一样闻声起舞冲到院子里接着唱道:雪花那个飘啊……
那二楼晒衣服的女子看着黑黑胖胖的面人儿故作大春状,禁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面人儿痴痴地看着那个女子,以为那女子就是他梦中向往的人。自此,面人儿陷进了无限的相思,他每天站在院子的雪里唱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而他不是大春那女子也并非是喜儿,那女子和女子的家人见如此痴疯的面人儿,吓得不敢露面。面人儿的姨只好把面人儿送回了镇子。
回到镇子上的面人儿念念不忘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他每见到一个女子都会痴痴地看着人家,人家要是一跑,他就会声情悲伤地唱"喜儿喜儿你快回来……"
我不相信面人儿是镇子上的人所说的花痴。他偶尔会来奶奶家,来了就坐在正对屋门的那个墙柜处,面对着那面镜子里的自己泪水纵横。
我站在他的背后,用小手递给他一条毛巾,他吸溜着鼻涕接过毛巾拍拍我的头说,你叔这辈子就算废了!你叔我心里苦啊……
公社干部(1)
公社干部是最令小镇人羡慕的人。
公社干部叫什么我不知道,只知小镇上的人都喊他公社干部。平常是见不到这个人的,只有在开公社大会的时候才能见到。镇子上的人都从自家拿上小马扎儿,仨一堆俩一伙地涌进公社大院。公社干部就坐在主席台前。那其实也不是什么主席台,就一个人和一张桌子。他每一次出现都是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像周总理每次接见外宾穿的那个样子。因为镇子上没有这么气派的人,小孩子也知道肃然起敬。所以我总觉得小孩子生来就是最势利眼的,根本不用人教。
因为那身灰色的中山装给我的印象太深了,以至于我无论如何想象不出他的面貌来。应该是在40左右岁的年纪,人很亲切很沉稳的样子。每次传达中央的文件精神的时候,话语都是很和缓很低柔。镇子上的大人和小孩似乎都很喜欢他,一通知开会大人都去,大人一去小孩也跟着去,去不为听会就为听听那人极有风度的说话。在镇子上的人心里,毛主席和林副主席他们都在墙上的画里,这个人,是镇子上最大的人物了,是可以一见的大人物。会开完了,会上说什么了往往都没记住,只听大人说,听人家说得多好,公社干部,就是不一样,讲话多有水平。
公社干部讲话的那个地方,也是镇子上放电影和演戏的地方。电影永远是《地道战》和《地雷战》,戏永远是《红灯记》和《沙家浜》。而大家关心公社干部甚于关心电影和戏里的事情。比如公社干部有没有家室?家室在哪儿?这在小镇人一直是个谜。因为他一直一个人住在公社的大院里,单身。节假日也从不见干部去哪儿或是回哪儿。当然,人家也可能去了哪儿或是回了哪儿,哪里就非得让小镇人知道不可呢。这皆是小镇人因为关心他而瞎操心罢了。日后,连小镇人自己都不知,那公社干部就是被他们这一份过分的关心给毁了,这是后话。
我得先说公社里叫莲的那个女子。莲当时在公社里是打字员还是负责给领导送送文件的文书,镇子上的人对莲的具体职务不清楚。就连莲是从什么时候到的公社也不清楚,莲的被关注缘于对公社干部的关注,就好比是拔出了萝卜带出了泥的那种发现。
可是,莲是泥吗?莲长得可是清水
芙蓉的样子。细细高高的个子,两条大辫子就像两尾鱼在身后悠哉游哉的。粉白的脸上,一笑露出俩酒窝,甜甜的。小时候,我以为莲是最好看的人。我甚至想,我长大了要是长成莲这么好看该有多好。
我喜欢莲更由于她还是四叔的对象。
四叔那个时候是南海舰队的一名海军,也是我们镇子上唯一的一名海军。我奶奶家的门上因此被挂上"光荣军属"的牌子而令镇子上的人羡慕不已。每年过年,公社、大队的干部都要走马灯似的来奶奶家慰问军属的。最令我自豪的是四叔探亲回来穿着那身海魂衫在街上一走,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看,我就像个跟屁虫跟在四叔的后面,不时地听见乡人说,看看人家老四!
那个年代,女孩子最最虚荣的想法就是找个军人做伴侣。我想莲也在这虚荣里边。而更令莲心仪的是四叔还是个很帅气的小伙子。
那时的莲和四叔,是莲主动。因为在莲,虽说是公社里的人,模样长得也好,但能找四叔这样又帅气又荣光的对象也是不容易的。
在四叔回部队之前,他们也就见过二三次面。四叔走之后,莲便常常到奶奶家,借看奶奶之名探四叔的消息,同时,也想给未来的婆婆一个好的印象。每次她来,我总是躲在门帘的后边,掀开门帘的一角偷偷地看她:她那么好看,她将来会成为我们家的一个人。我这么想,心里也美滋滋的。
可是后来,关于她和公社干部的流言就像风一样在镇子上刮起来。大人说这事的时候多是背着我们小孩子,那版本也极多,我仍是隔着门帘,这回是偷听。大多的小孩子听不懂,能听懂的就是,公社干部单身住在公社的大院里,莲也是单身一人住在公社里边。有人半夜看见公社干部光着身子去了莲的屋子……还有人看见莲夜里穿着透明的裙子钻进了公社干部的屋里……一个40岁的男人和一个20岁的女子搞流氓。
流氓是那个年代最刺耳的字眼,连小孩子都知道这是丑得不能再丑的事情了。
那一年,林彪刚刚温都尔汗嘴啃泥,那个公社干部的形象也像林彪一样在小镇人的心里一下栽到底儿了。
还有莲。那传言或许是真的,因为自传言开始,莲再也没有来过,我也不曾再看见莲。家里也没有人再提莲这个名字。
莲的事,一直是很重很重的一件事,压在我的心里:再好看的一个女子,只要和丑的事情搅在一起,所有的好看和美全抵不过那个丑了。
早年,我在回首那件事的时候,更愿意莲是被动的。被动就有了受害的成分,而受害者就会得到人们普遍的谅解和同情。在谅解和同情的基础上,莲就会从坏女人的印象里脱身出来。我不愿莲担坏女人的恶名其实并不是顾惜莲,我是顾惜我的四叔,我希望跟我的四叔见过二三面的那个女子是一个清纯的好女子。而无论如何莲已无法清纯,那么我意愿里也仍期望她没坏到最坏……
可是我于突然之间也常颠覆了自己的想法:莲和那个公社干部为什么一定就是人们想象的那个样子呢?莲和公社干部,他们或许是天长日久,日久生情,"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在一对情人的眼里,他们早已不把世俗的一切放在眼里,他们就像两只飞蛾,明知那情爱的火焰是一场毁灭,他们不惜双双毁灭。
我不得而知莲此后的一生是怎么度过的,而现在的我,更愿莲的心里留有真爱的灰烬。
小时候,如果说心中还存着什么念想和盼望,就是过年了。
年是有颜色的。那些红的窗花贴在结有冰凌花的玻璃上,窗花里的小鸟和青蛙简直都是呼之欲出的样子。对联也是红红艳艳的挂在门楣上,一些红"福"字倒着被贴在院落的各处,连柴垛和猪圈的围栏上也炫耀着"福"里的红呢!连老鼠洞的小门口也立着一只红纸扎的猫咪呢。
年是有味道的。那丝丝薄薄的蒸气里,分明弥漫着从馒头里溢出的麦香;豆馅饽饽里的红豆香;砂子里热烘烘的炒瓜子和花生的沁透心脾的香;还有炸元宵时油里飘出的那腻腻的糯米香;陈年老酒开坛的酿香以及炖(又鸟)炖鸭从汤里跑出来的禽肉香……
年是有声的。鞭炮摆出震耳欲聋的架势从年夜里开始不停地噼啪作响,搅天搅地的。敲锣打鼓唱戏走亲戚拜年叩头发出的声响,杂杂乱乱潮水一样在你的耳鼓里更是涌动不息……
我总是在想,年是怎样走进我们的心里的呢?光阴里的日子本是没有区别的,日子里的每时每刻也都是无声无息的……一个孩童更是不懂得时光是在静默中流淌的。总之是那些带着色彩,带着味道,带着声音的日子,让一个孩童惊惊诧诧地感到了这一个日子与另一些个日子的不同,这就是走进了我们眼睛里钻进我们鼻孔里贴近我们耳朵里且永久地驻扎在我们心灵中的年了!
年也是有意思的,我们在一岁一岁地长,年就是刻度就是尺寸。它衡量我们一生的价值。这是我在虚度了许多光阴之后才懂得的。
我8岁的那一个年是在新瓦房里过的。在农村,盖新房是农家祖辈的愿望。而现在我知那个新房是我童年苦难的一种付出。我和相差一岁的弟弟双双在家所受的苦奠基了那房屋。村人像走马灯似的踏进那间新房的门槛,而苦难永久地留在了我和弟弟童年的记忆中。
也是后来,在我大了以后才知,我的父母当年在大西北修铁路,铁路的工程单位三天两头的搬家,在我一岁的时候,我妈妈曾带着我在宁夏的大登沟工地上劳动,她每天要在工休的间隙跑回离工地很远的工棚里给我喂奶,而工班长批评她劳动态度不好,怎么能在工间的时间脱岗呢。我妈妈一生气就把我抱到了工地。工地在荒沙野外,没地方放我,妈妈就挖了一个大沙坑,劳动的时候她就把我放到大沙坑里,可能是风沙灌了我的耳朵和眼睛,我在大坑里不停地大哭,工地上劳动的工人都听到了,这惹怒了跟妈妈一块劳动的工友们,他们集体抗议工班长没有人性。在工友们的抗议下,他只好同意我妈妈可以在工休时去给我喂奶。可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因为她劳动的时候只能把一个一岁的小孩子锁在屋里,她干活的时候总是走神,不是怕我掉地上摔坏了,就怕睡着了被屋子里的大老鼠给咬了。如此惶惶不可终日的妈妈几乎神经崩溃,不得已才将那么小的我送回了老家。且从把我送回老家那个时候起他们从未间断过给家里寄钱。
第二年有了我弟弟。起初,我妈把我弟寄养在陕西的一个奶妈家里,每个月给奶妈另寄一份钱。后来,我奶奶知道了就让我妈也把弟弟送回老家并让将那一份钱也寄回来。
我妈后来告诉我,除了维持我爸和我妈两个人简单的生活费,他们每月把两个人工资的全部钱寄回了老家。那些钱,即使拿出一半用于两个小孩子的吃穿也是富富有余的。可是我爷爷还是常常写信要钱说孩子开销太大,吃得比一般孩子都多,一个月要吃好多奶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