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时间之夜》作者:胡玥【完结】 > 时间之夜.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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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玥 当前章节:150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6

我妈就托人买了好多奶粉和我爸临时决定回家看孩子,因事前并没有给家里写信,等他们进到家里时,正看见我在炕上举着一个盛满水的大酒瓶子哇哇地哭,而且喝着喝着就将那个大瓶子扔地上然后张开嘴大哭。我妈赶紧从包里掏出奶粉让我奶奶给我冲着喝,我爷爷说这是什么?我怎么没见过?我妈诧异地说,这是奶粉呀,怎么,您不是说孩子一个月要吃好多奶粉吗?我爷爷不好意思地说,这么贵的东西哪儿吃得起呀,别看粗茶淡饭,孩子不也长得挺好的嘛。

年(2)

而我的爷爷奶奶那时一心要盖大瓦房,他们把所有的钱都攒起来,平日里还比村人更省吃俭用。在我的记忆里,小时老是吃不饱,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和弟每天都吃稀汤寡水的粥和用喂猪的麸子贴的饼子,吃得腹痛腹胀好多天无法大便。最可怜的是弟弟,由于缺乏营养落下了软骨病的毛病,严重的缺钙使得弟弟连走路都走不了,往往是走几步腿一软就跌坐到地上爬不起来……

在小时候的吃食里,我以为白薯当是最好吃的东西了,可是吃多了又老是胃里反酸水,而那对一个小孩子而言,也远比吃麸子要好受得多。

有一年,镇子上铁厂的王阿姨将她的小孩托奶奶看一段时间,王阿姨就把小孩子要吃的奶粉和炼乳放到奶奶家,让奶奶在小孩子吃奶的中间帮着喂一次,奶奶喂那小孩的时候,我嗅到了从未嗅到过的一种甜香,我站在一边馋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奶奶偷偷往我嘴里抹了一点,那一点,竟让我在许多年里回味不尽……它让我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而我的远在千里之外的爸爸妈妈,他们只知我们没吃过奶粉,并不知我和弟所受的是怎样的一份苦。甚至,当他们提出要回来看我们的时候,我的爷爷奶奶说回来一趟要花好多路费钱,不如把钱寄回来给孩子们买吃的……他们遵从父母之命没有回来,这就是我长到10岁竟不知我的父母是谁长得什么样的主要原因。这直接的后果导致我在若干年里,因儿时长久的隔膜而无法让自己与他们亲近起来。在回到他们身边的最初的几年里,我与我的父母就仿佛陌路之人,似乎任凭怎样的努力也无法缩短心与心相隔的距离。如何才能不让心灵每日都挣扎在有隙的亲情里成为我最大的痛楚和苦恼。那时我才懂得多少钱多么富裕的生活都无法弥补血脉亲情里已缺失的那部分。

亲情这东西真不是会因贫穷而显苍瘪,因富足就能丰满。今天于我来说,无论生活的真相是什么,虽然生我者父母,而养我者是故乡的亲人们,在悠长岁月中,我没有一天不想念他们。

我曾默默发誓,当我有了小孩的时候,即使有天大的困难,我也要亲手把他带大,我不要他跟我有一份亲情的生分和剥离,我不要他的心灵和情感一生都背负痛楚和沉重。

现在,我已经可以用客观的心描述那永逝不再的时光,面对过去,我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怨、悔,也不再存有任何的疑问,因为那就是我的命运,那就是我命中注定必须要经历的生活,我把童年的苦难早已看成了一生中比什么都宝贵的财富。

对我的故乡,对我的爷爷奶奶和我的亲人们,我的一生都心存感激。在历史和社会特定的那个舞台上,面对贫穷和苦难,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或许他们所担当的角色都不是他们乐意和情愿的,可是,他们还要竭尽全力把贫穷和苦难进行到底,那个过程一定存着诸多的无奈……

我的叙述离我8岁的那个年是不是有些太远了?可是,它们是我无法跳过去的叙述,它们是我8岁和8岁之前童年成长的全部背景。虽然当时的我和弟弟全然不知那背景的存在。

可不知为什么,我和弟都不喜欢新盖的大瓦房。当大人们兴高采烈地在新房里过新年的时候,我和弟手拉手走到了从前老屋所在的地方,弟弟松开我的手走到从前拴他养的小羊的地方。

弟养过一只羊,从很小的时候养起,在故乡,那只羊是他唯一的伙伴,他给它拔草吃,领它在园子里或小河边转,身体稍微好一点的时候,他也把它领到原野里,孤独的弟弟和那只孤独的羊是相依为命的一对。因为缺钙骨头软,小朋友总是欺负他,他只要从家里一出来就会有小孩子把他推倒,还给他起了无数个外号,什么"搬不倒",什么"花和尚"(因为奶奶给他穿的也是拼出来的花衣服)。所以他是极害怕和小孩子们相处的。他把那只羊当作了他的朋友,他跟它玩,跟它说话。可是,过年了,大人要把那只羊杀了卖钱,弟弟死活不让,他抱着那只羊大哭,羊也哭。

大人最终把他的羊杀了。他哭也没用。后来他常去拴羊的那个地方发呆。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悲伤。

以前南园里种着许多树,枣树、杏树、桃树、桑葚树、花椒花,它们春天开出好看的花,秋天又结出好多的果实,树的周围还有许多的花草,那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乐园。可是,因为盖房子需要木料,它们全被砍被伐了,它们不知变成了新房里的哪一根木头。

我和弟只在新瓦房里过了这一个年。

第二年冬天,我的父母先是寄过两件毛衣来。我的那件是海蓝色的,中间织有白色的海鸥,那是我长那么大所见到的第一件毛衣。我记得当大人们把那个小包袱打开,把毛衣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的心里涌过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暖流。我是多么的喜欢那件毛衣啊。我试想第二天我穿着这件新毛衣上学去,那一学校的女生都会羡慕的不得了。可是我的小小的虚荣心刚从心底飘上来,就被大人话里的冷水给泼回去了:看看,小白眼狼吧,一件毛衣就把心给买走了吧?我看你奶奶和你爷爷养你们也是白养,疼你们也是白疼。看着吧,先寄毛衣来,回头就要把你们接走喽……

我抱着毛衣的手里就像抱着的已不是毛衣而是烫手的火炭。我一下子就不敢要那件毛衣了。

毛衣事件没多久,果然就像要应验家里的大人们说的话似的,我的父母事先没有写信也没有拍电报就回来了。

我怕被他们接走。虽然在我的跟着年龄一块长大的小心眼里,时常也冒出离开故乡的念头。那是一个人行走在田野里冻得忍不下去或是饿得受不了再或就是心中有了委屈无处诉的时候,而在一个小孩子,一切都不会久存在心,一切都像是云来云去……而我更知,在我的内心,越来越坚定不渝的是:我永不会离开奶奶、离开故乡的。

其中还因为,父母于我,那是两个我完全陌生的人。

他们到家的时候,小学校里还没有放假。我的学习和生活一切如常。我仍和奶奶睡东屋,我妈和我爸睡西屋,他们邀请我我也不去。因为在他们面前,我有诸多的不自在。我仍然每天一放学就背上筐去拾柴火,等回来一家人早已吃过饭了,奶奶仍从锅里抓出带点温乎气的白薯塞给我,我背着书包一路走一路吃着就上学去了。最初的几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也可能是我妈刚到家看到奶奶这么对待她的小孩她有老大的不满也不便发作,可是,一个星期每天都是这样,她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争吵发生在一天晚上,我和弟已经睡了,我隐隐听见我妈对我奶奶说,妈,我看您天天让小孩子吃白薯,从来没吃过一顿正饭,也不给他们吃菜,那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干点活倒没什么,只是不给他们吃好影响小孩的正常发育。我奶奶说,这农村的小孩都这么长大的,他们天天吃白薯不也长得好好的嘛。我妈说,我这两天在镇子上转了转,就咱们家这两个孩子穿得破破烂烂,我看家家的孩子穿得都比这两个孩子强,人家还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我们在外面工作的人,让人家看见还以为我们不给家里寄钱也不管孩子呢,您看,这裤子不是你们穿的衣服袖子吗?大冬天,孩子连棉裤都没穿,怎么行呢?您这不是让镇子上的人笑话我和老三(我爸在家行三)吗?你们月月催着我们寄钱,我们钱寄回来了,你们怎么一点也没给孩子用呢?奶奶说,钱不是都盖房了吗,不盖房,你们回来家里哪儿住得下呀!妈说,可是,盖房子也不能从孩子嘴里抠钱呀!奶奶说,以后就好了。妈说,本来这次回来只是看看,并没准备要带两个孩子走,可是看到两个孩子在家里的情况,我不能让两个孩子继续留在家里了,我要把他们带走!奶奶说,你们要把他们带走,我舍不得,他们跟我都长这么大了……

听说要把我们带走,我一下子就从被窝里跳出来站在奶奶一边哭着说,我不跟你走,要走你们自己走,我就要跟奶奶在一起,永远在一起!谁也别想把我和我奶奶分开!

我妈先是愣住了,继而泪水哗哗地流下来。她哭着说,妈,这就是我的孩子,这就是你们老不让我和老三回家说是可以把钱省下寄回来,可是,我把钱寄回来又有什么用,我的孩子就这样对待我,他们连认都不认我们……

我妈哭着跑走了。我哭,奶奶也哭。我听见我妈和我爸在西屋哭。那个夜晚,我的话伤透了他们的心,可是,我不知是谁伤透了我的心。小孩子的我第一次知道心痛起来怎么比什么都痛呢。

第二天早晨起来,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红红的,我背起书包要上学,奶奶说,你妈让你二娘给你和你弟在学校请了假从今天起不去上学了。

我妈虽然什么都不再说,但她开始采取行动了。她先是带着我和弟去了老信的裁缝铺,让老信给我和弟上下左右地量了一通,然后妈又去买了布。新衣服很快就做出来了,当我妈把衣服取回来让我试的时候,我仍充满敌意地问:那你还带不带走我们?你不带走我们我就穿!我妈说,穿吧,不带你走了。当时我以为她真的不再坚持带我们走了,而只是给我们做几件过年的新衣服,我全然放松了警惕性,愉快地把新衣服穿在了身上。

走这一天不知是我妈临时决定还是大人们早就商量定的就瞒我一个人,反正我在之前一点也没有察觉。

那一天清早一起来我妈就让我和弟换上新衣服,我说又没到过年呢干嘛要换新衣服呀。我妈说去串个门当然得穿好一点呀。我说,那我奶奶跟咱们一起去吗?妈说奶奶就不去了。我回身看奶奶,奶奶的眼圈红红的,她怕我看见就扭头去擦墙柜。我说奶奶不去我也不去。我妈说,那就叫奶奶跟咱们一块去吧。那时可能我在心里还是觉出点什么,就执意让奶奶也换上新衣一起走好像踏实些。奶奶说,我这么大岁数就不用换新衣了。说着话就进来一屋子的人,我一下子有些明白,我说,奶奶您得告诉我,是不是要带我走?我妈看实在骗不过去了,就实话实说,对,今天就是要带你走。我的犟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我说,谁爱走谁走,我就是不走!我一边气哼哼地脱那些新衣服,一边往门外边跑,我想我跑到外面躲着不回来,他们自然就走了。我哪里跑得过大人的手心呢。我妈真是气极了,她追我到院子里,顺手不知是从哪儿拿了一根向日葵秆,没头没脑就把我按到了地上,她可能是真想拿那根向日葵秆打我一顿呢,可是,没容她下手,一大家子人全围过来把我妈拉开了。

奶奶一把把我搂到她的怀里,我们祖孙二人就仿佛生离死别那般相抱而哭。

所有的人都在哭。大家一块求情让我妈把我留下吧。

而我妈是铁了心要把我领走,谁的话都不听。我看拗不过她,只求让奶奶跟着一起走。

大人们说,好的让奶奶一起走,奶奶快去换衣服。

奶奶换了衣服,我心里好像有了些着落:只要有奶奶在,去多远的地方也不觉孤单了。

我们一起往村西头汽车站走。弟弟早已在村西头那根电线杆处等了。在弟的心里,他可能实在不喜欢故乡,巴不得早些走了却又深恐不带他走,所以,他一直跟我妈很好地合作。

在汽车站,我手不离手地拽着奶奶,直到上车的那一刻,爸爸高大的身子把奶奶与我隔开了,我嚷着我奶奶呢?爸爸说,前边太挤,奶奶从后门上车了。

我一点也没有怀疑爸爸是在骗我。车子开动了,因为是第一次坐公共汽车,我晕车,一路上吐得一塌糊涂,可仍不忘向后面张望,无奈我人小看不见后面。

车子到了北京,我急急地在人群里找奶奶,一车人都走光了,我还是不相信奶奶没有来,不相信我跟奶奶就此别了。

我爱北京天安门(1)

北京那么大,大到让一个从未离开过老家的孩子心里感到空茫茫的。从前,在课本上看见过北京,看见过天安门,小孩子把它们当成很远很远的圣地向往着,可是,没想到它们离我的老家竟然近在咫尺。我的老家人,他们好像与老家以外的所有地方都隔绝着。我第一次发觉这个世界太神奇了。因为后来许许多多的地方,它们常常像我转身的一个梦。

天安门前的那对大石狮子,分明就是在梦里见过的。我踮起脚摸它的身子,它的脚趾,手竟然感觉到了它的温脉和生气,我在心里说,赶明儿我长大了,也要来北京。

这是我的梦想。它们像一粒种子,我把它们埋在了石狮子那里然后就走了。此后的许多年,我像一只总是处在迁徙状态里的小鸟,在许许多多的城市和乡村做短暂的停留或是筑巢小住。我面见了无数的房屋和树木,它们不能给我归依的感觉,我踏着一树又一树的落寞和飘零,在那无尽的跋涉里,我以为所有的地方都仿佛是我那个梦想的驿站,而我竟不知我最终的栖息地在哪里!

36岁的那个本命年,当我结束漂泊,仿佛故人定居北京,我终于想起了我埋在石狮子处的那粒种子。那粒种子,其实早就长成了一棵大树,无数个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它一直站在那里等着我的归来,因为它知道这里才是我最终的栖息地。

现在,偶尔的夜晚,我和夫沿着故宫里的一条通道,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到那对石狮子跟前,我跟夫说,小的时候,我就是站在这里跟它说,长大了我也要来北京。

是它保佑了我。还在我那么小的时候,它就懂我心里的悲苦和期待。

这么多年来,它一直懂我,且召唤着我。

我的奶奶早已离我而去,我选择了离她最近的地方陪着她。而当年,那个离她越走越远的小女孩因为没有了她的做伴,夜夜从睡梦里哭醒过来,醒来却比梦里还感孤单。

离北京越来越远的火车穿越了许多的大山,它们一脉又一脉,一山隔着另一山,它们完全不同于我故乡的平原,是我永远望不到头也望不透的风景。在故乡的平原我曾那样地向往山,而在山中居久了,却又万分思念故乡的平原来,我想人生总是用一种缺憾弥补着另一种缺憾。而这缺憾有时也会长成人生的另一种完美,比如正是无尽的乡思和乡愁,让我生出一颗诗人的心。翻捡旧日里的诗歌,我发现故乡竟像血脉遍布在我的诗里……

人在旅途家居的日子久了总想家居以外的事情比如海以外的水橘树以外的栀子花北方的候鸟南方的巢老屋门前的槐树老井外面的天空一次意会中的别离一次遥遥无期的再会或是相逢却耗去你的一生年轻的时候说走就走不在乎身边的岁月和曾经拥有的生活人在旅途喜欢临窗的位置喜欢看最远的山最近的树最迷人的原野喜欢与陌生人聊天比朋友还要朋友渴了喝一杯白开水饿了有面包加香肠那时你正远离城市远离亲人和站台人在旅途有一半时间是在夜里你躺在第三层卧铺上心事也如夜色一样凝重你真的想移过一盏灯来看看每个人的睡样儿夜路漫长失眠与天亮还有一段距离你的心思全用在观察别人身上有谁真正地面对过自己的现在呢所以人老了总不能放弃回忆你在那把老椅里坐定一坐就是一天你想起童年和麦秸垛想起淡淡的炊烟和奶奶忧郁的眼神你睁开眼的时候已近黄昏夕阳像一面镜子照着你的一生年轻时从没想过要对照自己

恍然明白最远的相思其实最近

最近的相思才最长远

年老了才想起一生比梦还梦

倘若时光能够倒流

人的一生也能如列车那样有返程的时候

谁不愿从头开始

重新去认识旅途呢

我写这首诗的时候是在远离了北京的许多年以后,那个从北京登上西去的列车开始漫漫人生旅途的小女孩生命里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幕又一幕的电影画面,一切的一切它们都驶自这个开头。

第二辑 在陕南的山乡里

西去的列车(1)

火车也是我的一个梦想。我想象的火车跟实际的火车完全不是一个样子。它们不是绿色的而是彩色的,像雨后的霁虹,它们是弯弯的一条,鸟儿一样的飞,虫子一样的爬行。火车的烟是可以上天入地的,沿着火车的那一缕烟就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那时候,我站在平原的雨里,想象过那一缕烟雾带我走进山中的情形。

现在,我就坐在西去的火车上,绿皮的火车,风一样把平原和故乡甩得无影无踪。大山是在我一觉醒来之后一睁眼就撞进眼眸的。那时火车正忽地一声钻进山洞,山洞是黑黑的,阴森恐怖的,我一下子就感到了孤独,人群仿佛都被吞进了山的肚子里,山的肚子里都是石头一般硬的牙齿,我是跌跌撞撞寻找着出路的那个小孩子。

哗地一片光一闪,我四周的人群又都回复到座位上了,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窗外,山峦有黛青的山雾盘旋缠绕着,许多的树木在山脊上,像一支支队伍永不停歇地行进着……

一山又一山,它们奇异地变化着,它们是那么不同于我故乡的平原,我贪婪地用眼睛摄取着从前我从未曾见到过的那些奇异,那些山都是有形的,且形态各异,那些睡石,它们也是有生气的,它们的鼻息吹动着火车在山林中飞驰……

我不知在火车上度过了几天几夜,当我的父母亲带我和弟弟走下火车住进西安的一个铁路招待所时,我觉得自己的身子还在火车的惯性里摇动不已,我的小脚和两条腿似乎都变粗了,后来我才懂那是肿胀造成的粗。

夜里的梦大多也是与火车有关,不是被火车抛离在深山老林里就是拼命地追赶火车……追得浑身大汗双腿抽筋,醒来发现自己仍躺在招待所的单人床上,月光好看的透过窗玻璃照在屋子里,屋子里睡着我的陌生的父母亲人,我不知他们最终会带我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但我知西安不是我的终点站,我对西安那个陌生的城市一无所知,它就像火车带我途经的许多地方一样,我只是途经它们而已。除了那个小招待所,我甚至不记得西安在我心中还有没有其他的印记。我想我的父母一定带我去了大雁塔和小雁塔,可是它们就像丢失的记忆无法找寻,我只记得在招待所,我们是在等一位罗叔叔,他将开着车带我们翻越秦岭。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秦岭,大人们说秦岭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像蜻蜓在水面上那么一点就飞走了。如果我的心里有个心湖的话,那么,秦岭在我的心湖里没有留下任何的波澜,它只是像风中的羽毛掠过我。

而其实我们在西安的全部日子都是为过秦岭的一种蓄积和准备。罗叔叔的那辆解放牌大卡车在过秦岭之前要做一次全面的检修。后来我才知,每一辆翻越秦岭的车在翻越前都要例行做一次全面彻底的检修的,因为秦岭的陡、峻和险。过秦岭,就像过一场又一场的鬼门关。已不知有多少辆车、多少个人都葬身在秦岭的山腹里了。而幼小的我当时哪里知情?!

那是一个二层楼的小招待所,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我记得等待的日子里,大人们唯一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教弟弟穿鞋子。那是在母亲偶然的一瞥中发现弟弟把右脚的鞋子穿在了左脚上。母亲说,你把鞋子穿反了。弟弟就把两只鞋子都脱下来,反复看了看,仍然把左边穿到了右边。

大人们便坐下来,拿着两只鞋子,又比照着脚的形状,耐心地告诉弟弟,哪只鞋应该穿在哪只脚上。

大人们以为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是于弟弟,便是天大的难事,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把鞋子正常地穿在脚上。

许许多多住招待所的人走过来走过去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小孩子任怎样教也不能把鞋子穿正。

罗叔叔说,一定是你们两个大人把孩子给吓住了,来,罗叔叔教你,你看,这是右脚上的,这是左脚上的,哎,把这个穿这只脚上,对了,好,再来一次……

罗叔叔做完示范,把两只鞋子故意放乱,然后得意地看着我的父母亲,那意思是,你们看我的……

罗叔叔的得意只展开了一半便惊讶地张大了嘴,原来,弟弟又我行我素地把鞋子反穿上了!

弟弟是在很久以后才会正着穿鞋。没有人弄得清弟弟是怎样认识他的脚和那些鞋。

我们终于出发了。罗叔叔的车子满载着一大车东西。我们一家四口都坐在罗叔叔的驾驶室里,车子过处,会掀起漫天的黄尘。

那黄尘极容易使人昏昏欲睡。

我睡了多久?车子行走了多久?当我醒来的时候,大卡车已载我进入到秦岭的千崖万壑之中。

两束车灯是暗夜的山中唯一的光明,它们时近时远地在前边奔跑着,我的身子仿佛旋转的陀螺不停地旋转着,原来车身沿着山体一圈又一圈地盘旋而上又一圈又一圈地再盘旋而下,车子保持着盘旋的姿势一刻不停在向上向上,又向下向下……我的心里恐惧极了,我甚至不敢回头看紧紧追赶着的万黑,似乎只要我们稍慢一点就会被身后已被我们抛下的黑所吞没……我多么希望能赶快结束这种有始无终的追赶和盘旋啊。

借着车灯反打回来的光我偷偷地看大人们的脸:罗叔叔紧绷着脸不说一句话,我的父母也紧绷着脸不说一句话。这一切加剧着一个小孩子心中的惊恐。

只听得见车体碾过路面发出的隆隆之声,那山路极其窄狭,夜路里的车身仿佛一直就是在悬崖的边上一闪、又一闪……

不知什么时候,山中下起了雪,在惨黑的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千崖万壑中,又加入了惨白的雪,车身碾过凝成冰粒子一样的雪地时,就像碾过我细嫩而又脆弱的骨骼……

我感觉自己的牙齿尽在发抖。

这时我听见从我发抖的牙齿的缝隙里发出了一个颤音:妈妈,车会不会翻呀?

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人回答我。

妈妈,车子翻下去,我们会不会死呀?

母亲就在暗地里使劲地掐我,我大叫了一声并且用更大的声音问:妈妈,我们肯定会死的对不对?

闭嘴!不许胡说!

是母亲愤怒至极的喝斥。

我在瞬间仿佛听见小罗叔叔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并发出唰唰的声响,其实应该是汗毛倒立的声音。

就像你眼瞅着庄稼在你眼前奇迹般地窜高了,你不会感到欣喜,而是深感恐惧。因为,在一个小孩子,已预知了一份危险,却又不知危险将怎样发生……

就在这时,在最陡的一个悬崖边上,汽车突然熄火了,车身就像疯了一般向后滑……

时隔这许多年,我仍无法描述当年当时当地的那一份恐慌,就像是无数只虫子从你的血液里瞬时迸裂逃离出来,它们带走了你全部的鲜艳和生气……

本以为那一次是必死无疑了,可是车子竟奇迹般地停下了。

停在什么位置?怎么停下的?就像记忆在那一段失灵了,那一切在我的记忆里竟没留下任何的印痕。

山谷空灵。风、雪、还有狼的嚎叫,它们续接了我的记忆。没有人动,甚至听不到大人那粗重的呼吸声,仿佛呼吸的弱力就足以将车掀下山崖。

先是罗叔叔打开他那一侧的车门下了车。

然后,父母亲在罗叔叔的指挥下依次从罗叔叔的驾驶座那里也下了车。

我听见罗叔叔从车底下说,丢了一颗螺丝钉……

而后我看见母亲拿出一面镜子,借那面镜子在雪面上的反光寻找一颗失落的螺丝钉……

我是自己悄悄挪步下车的。

踏在雪上的脚有一种不实的感觉。不知自己是在下陷还是上升……

我不懂得螺丝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看着雪地里那乱乱的脚印,我只想去踩出一排干净的脚印。母亲却在雪里急急地喊道:回到车上去!

我分明感觉那颗螺丝钉就在我的脚底下……

可是我挪不动我的脚……

我说,我知道螺丝钉在哪儿!

大人们从远处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站在雪地里哭。我说,我没有胡说,我真的知道螺丝钉在哪儿!

他们一定是认为我出现了什么问题,都奔我而来。

我跟母亲说,你把我的脚搬一下,螺丝钉就在这下边。

螺丝钉的确就在我的脚下边。

我其实没有看见螺丝钉,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认定他们在其他地方都不会找到它。它就在我的脚下……

秦岭、雪、翻车以及死亡等等这一切相联的记忆构成一个深刻的记忆库,它们在我长大成人以后的记忆里飘来飘去,它们坚守着自身记忆的一角,它们还时不时地插进我的生活和写作中来,在我回忆至此,我想起我的涉及有关秦岭的记忆的两篇散文,它们是一些经历也是一些发生……你更可把它们看作是我的心理的成长痕迹。

心事如雪

雪,仿佛在一夜间就覆盖了千年的旧事。童年穿着小红花格袄赤脚走在故乡的雪野里,两双小脚,十只小脚豆像雪里的花骨朵,奶奶说它们有一天会开得很好看的。然后奶奶就把我从院子里领回古旧的厢房里,解开衣襟把冻的红艳艳的一双小脚揣在怀里暖着。童年的雪天,奶奶的怀很温暖。后来奶奶是在一个雪夜离开我的。一年又一年,奶奶躺在地下,雪覆盖着她,我的思念覆盖着她。我想,奶奶她不会冷的。

我第一次远离故乡随父母坐一辆大解放跨越的就是被称为"死亡之谷"的秦岭雪道。当时我9岁,怕怕地缩在大卡车里,看着比灯光还要亮的雪光,心瑟瑟着问,妈妈,车子不会翻下去吧,我们会不会死掉?司机的脸就灰灰的很凶地霸视着前方,母亲就在暗地里使劲地掐我,我大叫了一声车子就熄火了,然后车身便疯了一般向下滑向下滑……车子很危险地停在崖边,好像是车上有个关键部位的螺丝掉在了雪里,一车人在雪夜里借着雪光寻找着,我看见地上的脚印一片混乱。我不懂得螺丝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只想去踩出一排干净的脚步印。我就偷偷地下了车,母亲却在雪里急急地唤我:回到车上去!母亲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着,像新的雪花落在道路上,我的脚步落在一群人乱乱的脚印上,母亲的声音的雪花落在我的脚印上。

现在,我像一只鸟儿一样孤孤单单地立在北京东单这个

四合院里,槐树和枣树古旧的脸被雪盖住了,生命的千疮百孔也被雪盖住了,童年的那些往事永远地被雪隔在了上一个世纪。红漆的窗格子也掩隐着世事的沧桑,它们是那样生动耀眼地和我构成无声的生长的空间。雪很纯洁地铺在我即将要踏出去的路上,我似乎再也不像童年那样急于把脚印留在雪里了,怕自己纯洁的脚印被别人践踏,也怕不慎侵害了别人的脚印。经历了那么多的霜冷寒降,才知世间人情人性的善是最暖的,它们像雪花一样无声而又绵延。

我的心从没有现在这般宁静,甚至连心里流出的泪水也是宁静的。

一个声音说:往前走吧,再坷坎的路也能留下正直的脚步!

另一个声音说:这世间的确有污脏,可是雪是纯洁的。

在陕南的山乡里(1)

那些雾是从水田里蒸腾出来的。水田里长着翠绿翠绿的植物,有水渠分割着一片又一片翠绿,实际上,那水渠就像束在这翠绿腰身上的束带,当阳光走到某个角度,它们便现出七彩的虹来。可是,一切都敌不过那绿的好看,因为那绿是有生机的,且是这山乡里的一种恒定的色泽,它养人的眼,也养人的心、脾、肺……我在故乡从没有见过这植物,它们若萍一样的鲜嫩欲滴,却又是有根的。叶瓣里不时地生发出一种紫色的小花,那紫色在大片大片的绿中,显得是那么的超凡脱俗。从远处望过去,那白雾正是翠绿的植物里一丝一缕地滤出的。也因为那绿的托衬,白雾也不是纯的白,而是从那绿里析着一些蓝或是青色……这蓝青色,便是山乡里永远也飘散不去的颜色……

雾里,总会时时冒出一个骑在牛背上的牧童来。走近了,那牧童都是赤着脚的,他们用水田里的一种草编成帽子戴在头上躺在牛背上,没人能比得上他们的那份怡然和惬意。

山乡里没有聚集的人家,而是一家一户地散落在水田绿色的一隅。有树的地方,就有人家居住。那树多是香椿树,春天,香椿树抽芽儿的时候,风一吹,满世界都遍布着香椿的香。给乡人5分钱,那乡人便会叫来躺在牛背上的小孩儿爬上树,给你揪那嫩嫩的叶芽儿,什么时候你觉得满足了,挥手示意好了,那小孩子才肯罢手……

夏夜里,蛙鸣一片连着一片,间或有蝈蝈和蛐蛐一起奏鸣,那是一种混声的歌唱。是空旷山野里的一种最为和谐的音响,它们令人安详、安静、安睡。

水田里还有一种黄鳝,它们是不出声的,而它们身体游走的声音却成为夜里的注脚,它们仿佛群居的一族,成群结队地在夜里的田间水里自由地游走着……

白家奶奶是四川人,捕捉黄鳝是她的最爱。黄鳝们仿佛极富牺牲精神,只要白家奶奶的身影在暗夜里一出现,它们就踊跃献身于白家奶奶捕获它们的大铁桶里……而也有人效法白家奶奶深夜里潜进水田去抓黄鳝,每去,都无功而返。它们不认任何人,只认那白家奶奶。也有说,白家奶奶怀揣了手电筒,用手电筒一照,那黄鳝们便全懵了。于是,水田里便出现了好多手电筒的一明一暗的光影,屡试者,竟都丧气而归……

清早,白家奶奶会将两大桶黄鳝挑至公用水管处,给它们剖膛破肚……中午,它们就成为白家奶奶祖孙三代七口之家餐桌上的一道风景名菜:辣子黄鳝。

白家奶奶是我所见的山乡里穿得最破的,她的长相,后来我看《红楼梦》,那刘姥姥一出场,我便认定就是白家奶奶的样子。听大人们说白家奶奶年轻时就死了丈夫,她守寡拉扯大了自己的儿子。儿子娶妻,为他生下三个孙子一个孙女,她从此又开始拉扯儿子的儿子和女儿……一家七口,全靠在

医院里当勤杂工的儿子一人养活,日子是全院最苦巴的。四个如狼似虎的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白家奶奶自知没有钱给他们改善伙食,只好拖着老胳膊老腿夜夜去捕黄鳝……

我是眼看着白家奶奶背越来越驼,腰越来越弯,而白家成长中的孩子,一定是因为长期吃白家奶奶捕回的黄鳝,竟一个比一个出挑得越发光鲜动人。尤其那白家的孙女儿珏儿,大我两岁的样子,眼睛明亮,眸子里仿佛含着清露,看你的时候,手是含在嘴里的。一心一意在琢磨你呢。而走起路来,就像黄鳝一般的灵活,也或是浑身都是柔软的可以扭动的腰肢,春风杨柳一样。再大一点的时候,小孩子便给她起了外号叫白骨精。

到陕南,我从车上下来,看见的第一个小朋友便是珏儿,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小袄站在远处的坡上,红色一闪就不见了。听罗叔叔说,这山里有狐狸呢,像美女一样。让我疑为那是狐狸变成的一种。等我到了家门口,珏儿已招呼了一大帮小朋友兴奋地聚集在房前屋后,像过节一样。后来我才知,山里是不怎么来新人的,倘或有新人来,便是小孩子心里的一份新鲜。还因为我们是从遥远的北京来,北京,在从未去过北京的小孩子的心里便是圣地,便是梦想。

妈妈备了从北京带来的水果糖,那也是一群小孩子心里的期待。给孩子们带糖果,成了每一个出远门的大人们乐于遵守的规矩。

孤独是孤独者的乐园(1)

我的床放在靠门边的那个窗下。我一伸头便能看见月夜中的田野。

父亲的处机关在另一座山里,他一个星期回来跟我们团聚一次。母亲是护理部的hushi,她常常要上夜班。即使不上夜班,大人们好像每天晚上也要开各种各样的会。所以那间不大的房子里,经常剩下我和弟。

房子是那种连排的简易工棚。四壁均是极薄的材料架构而成。邻家的所有声响都能听到,大人们倘要说极秘密的事体,须得踱到外面,在通向水田的小土路上……

那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羊肠小路,路边的马莲也开着好看的紫色小花。马莲的四周丛生着黄色的野菊、蒲公英、车前子还有各样的野草,它们幽深宁静地生长着……

在故乡,我的小小的心儿感到的是孤独,离开故乡,我陷进的是更深一层的孤独。那些大我一两岁的小朋友,她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她们是很好的玩伴,且抱成一团的玩儿。无论是我和她们还是她们和我,都是很难相融的。

我常常一个人行走在野花野草间。它们跟我有一份天然的亲近感。弟弟则常常去找那放牛的牧童,那些懂得人情世故的牛或许懂得失去了心爱的羊的弟弟的一颗落寞的心。它们和他一见如故。他很快就和它们打成一片,牧童们要是想到不远的河渠里洗个澡耍着玩去,就很放心地把牛交给弟弟放……

我和弟弟在两种孤独的境地里开始新的生活。

弟和我分别在两所不同的学校里读书。

山乡里的学校极其简陋,学校在一大片水田的中央,四壁好像都很敞亮,在我的记忆里那是只有一个屋顶的房子,也或许就是废弃不用的破房子,收拾了用作教室。

一间大教室坐着从一年级到五年级的所有学生,一个老师在不同的时间里讲一到五年级不同的课程……我不记得那个老师叫什么了,他的长相也令我感到模糊。好像是瘦瘦的,头发稀落,额前光光,脑袋的正中有些秃,他讲当地的陕西话,且讲课的时候总是摇头晃脑自我陶醉,我在开始的时候一句也听不懂,他讲的所有东西我都以为是天书,这令我情绪低落。

唯一令我感到高兴的是学唱歌。他教的《阿佤人民唱新歌》虽有着浓浓的陕西味,但我却能听懂。

每天上学的时候,我就盼着放学。

从学校里出来,要穿过大片大片的绿地才能回到家。我既不喜欢学校也不喜欢回家,所以常常忘我地流连于大片大片的绿地间。我在那流连里寻到了一大片野藕地,它们白生生的脖颈露在泥外浮着的那层清水里,用手一拔,它们的身子就被拔出来了。在就近的清水塘里一洗,它们便露出她们的粉而白的玉身来,像刚出生的婴儿那么好看。

在清水塘,我还发现了小鱼儿,它们灵动地游玩在水中,我将包里的馍渣丢进水中,它们即刻就游过来抢而食之。喂它们,便成为我那个时期最开心的一件事。

珏儿她们起初以冷落我为快事。她们是固定的一个小团体,她们大张旗鼓地玩"编,编,编花篮……"还有"丢啊丢啊丢手帕,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边大家不要打电话,快点快点抓住她,快点快点抓住她……""老鹰捉小(又鸟)"则是一大帮小朋友在一起玩才热闹……

越是当着我的时候,她们越是情绪高涨。看着我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孤立我,成为她们心里的一件乐事。

而我从来就没以她们的孤立为然。因为从前,我也并不认识她们,我就全当仍然没认识过她们一样我行我素着。

或许她们等着我被她们孤立着哭了,寻求大人的一份帮助,大人们再找大人们,求她们接纳我的入伙,她们最终也是喜欢我的入伙的,只是,小孩子喜欢用小孩子的一种小伎俩达到自己期待中的快意的胜利。

而我因有自己的那一片野藕地,还有清水塘那许多等着我的小鱼儿,我便压根儿就没有在意过自己是一个被孤立者。她们那期待中的快意无人应和,便生发出失意。由失意忽然便对我的独立的行踪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直以来,我都是趁她们玩得忘乎所以的时候悄悄抽身向我的去处去,有时,我故意跟她们保持很远的距离,待她们不注意我的时候,我便奔了我自己心之所向的那个地方……

她们开始跟踪我。她们假意如从前一样玩耍,而一当我即将悄悄隐没,早有被安排盯我梢的发出暗示,我一点也不知自己已落进众小目的睽睽之中,兀自得意地快步直奔清水塘……

看你往哪里逃,我们终于捉住你了……

先是我的小鱼儿在动静之初忽然四散逃开。我是无处可逃的那一个。我一回头,早有无数的小脑袋包围了我!

我的这一个原本安静的去处一下子就变成了小朋友们共同的乐园。因为这乐园是我带给她们的,所以,她们从此也不把我当作一个"外人"看了。而我没想到如此地赢得友谊却令我痛失这"爱地"。

我相信,珏儿她不是有意出卖了我们的乐园的。她一定是无意中泄露了我们的这一个秘密的好去处,或许是出于炫耀,或许是被逼着供来,总之没多久,地里的藕便被白家奶奶掘完了,连那一池的小鱼儿,也先后变成了白家奶奶餐桌上的盘中餐……

我有很久不理珏儿。原来友谊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那么,我宁愿不要友谊。而即使不要友谊,那乐园已然成为失地却是被践踏得永不能回还了……

弟弟更愿意像牛一样活着(1)

弟弟的学校离家近。当初之所以没让弟弟跟我上一所学校是因为弟弟的身体弱,走不了那么远。而近处的这一个所谓学校便更破旧,只有十几个学生,课业便更是有一搭无一搭的。那老师父母双亲年岁已大,他要时常赶回家中地里收拾农活。弟弟便被放了羊。

弟弟乐于被放羊。他好有更多的时间跟牛在一起。我们都晓得他每天都起得早早的背着书包上学去了。而不知晓他是跟牛在一起。

跟牛在水田里,他的皮肤被晒得黑黑的。而身体也渐渐的如牛一般开始健壮起来。那可能是陕南的阳光给他补了很强的钙,他的脑袋长得越发的大。而没长进的当然是学业,一个学期下来,他的数学考了个零蛋。

成绩拿回来了,妈妈才急了眼。妈妈说,你每天在学校都干什么去了?弟弟看着远处的那些牛一声不吭。

我妈开始翻弟的书包。这一翻才发现,弟好像把书本全"吃"了:语文书仅剩了中心的几页,那数学书干脆就是光杆司令只有最后那一页。

我妈让弟靠墙根站着,问,书呢?

弟说,吃了。

然后,任由我妈再怎么问,他也不肯再说一个字。

关于书本的事,我猜弟是喂牛吃了。弟经常有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他急于让牛学会汉字好早日跟他说话,他会把那书一页一页撕下来喂给牛,他会以为牛吃了就会记住那些字的……一只牛只要认识了汉字就会说人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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