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时间之夜》作者:胡玥【完结】 > 时间之夜.txt

第 4 页

作者:胡玥 当前章节:151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6

而他的宁死不招供,是怕我妈发难于牛。小的时候,他因无力保护羊而失去了羊,如今,他怕又因无力保护那牛而失去牛。

他的宁死不招的直接后果就是我妈停了他的学。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妈要求上没有人愿意上的夜班。那样一来,她便可以在白天看着弟弟读书。我记忆里的情景是,在我妈的床头,放着一张小桌子,有床沿那么高,桌边的小马扎,是弟那个时期的伴侣,我妈从一加一开始教起,她以为这么简单的问题会很快过去,所以她教完了给我弟留下要做的习题就翻身睡着了。等她醒来,弟的身子虽在小马扎上端坐着,头却歪在桌子上,小哈喇子顺着嘴角流到桌子上,睡得比我妈还要香。我妈把弟搬醒,一看压在脸下边的习题,全跟天书一样。我妈开始的时候还是很有耐心的,虽然那耐心里压着满腔的恼怒,却又不便发作,可能是怕发作了就破坏了久不在一起生活的孩子的心里的慈母形象吧。所以,当弟仍不知一加一为什么得二的时候,她就把在南海舰队当海军的四叔从南方带来的平日里轻易不拿出来的好吃的水果糖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从其中拿出两块、三块,不停给弟进行着组合,弟在好吃的实物面前尽显出了聪明,每问都能答出来,我妈以为这招儿是灵的,便把糖散到桌子上,让弟留作习题时用。我妈翻身再睡。

醒来,桌上的糖一块也不见了。问弟糖呢?弟答吃了。

吃了就吃了吧。我妈想,再看作业,又一塌糊涂了。我妈说,你刚才不都会做了吗?弟答,因为没有糖了。糖没了就不能算数了!

那一天弟弟挨了打,很伤心的样子。而其实他吃了那么多块水果糖,挨一顿打也不算吃亏了。

弟弟是怎么开窍的我一点也不晓得,那个过程慢长,大概一年之久吧。可是开了窍的弟自那之后学业一直很长进。虽然后来学乘法的时候,经常把六六三十六说成是六(被禁止)十七,气得我爸拿皮带抽他,一抽,他便准确无误地喊出六六三十六,实在是我们谁都无法解释的奇迹。

在我现在想来,小时候的弟,其实是最单纯自然的。他一直活在他自己的单纯自然里,从不管身边和周围一切的嘈杂。不看谁的脸色,不把任何的不快放在心里,他在大多的时候是恬静的,可是,又有许多的时候,他常常不管不顾地把一些纸箱纸壳套在身上,再捆以烂草绳之类在腰上,唐·吉诃德式地一个人喊着打着闹着,完全地沉在一个人快乐无比的世界之中,这快乐被周围的人嘲笑,然后状告到爱面子的我妈那儿,弟是免不了挨说的。

陕南山乡里的第一个春节,是革命化的春节,单位食堂给每家发餐票,年三十便一家子一家子地聚在食堂的大餐厅里会餐。那个春节也是我和弟离开老家在外过的第一个春节。晚上会餐前,妈给我们穿上了新衣服,小孩子们急不可待地打出了大人们糊的各样的纸灯笼,在山乡的傍晚星星点点地游动着,弟也打了灯笼出去了,临走妈说,玩一会就到食堂的餐厅里会餐去啊。

会餐的时间到了,大食堂搞得花花绿绿的,大人小孩一桌桌地坐着,独独等不来弟弟。

正在着急间,有个大人领着一身臭泔水的弟来了。原来弟不知怎么打着灯笼掉到了泔水桶里……

那个年,弟眼巴巴地看着他最喜欢吃的四喜丸子和糖醋排骨而无缘吃到。妈吃不消便惩罚他在屋外面站着……看着弟的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禁让我想起弟小时候掉到毛坑里的那一次……那情景远比这一次惨。我不知弟小的时候怎么那么多灾多难,总在心里替弟发愁,弟什么时候才能顺顺当当了呢?

爸爸的画画的朋友石叔叔知我妈在气头上,便悄悄地把弟领走,给弟换了衣服,又把饭端给弟吃了。然后,给弟新糊了一个灯笼。

石叔叔是我认识的第一个爸妈的好朋友,我现在记不起在陕南的石叔叔是在X光室还是理疗室了。反正感觉他一直很悠闲地在屋子里作画,有时也到田野里去画。石叔叔个子不高,眼睛小小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一笑,眼睛就变成一条缝了,很和蔼,很可亲。像我们的一个亲人。

他是一个人在陕南的山乡里,他的妻儿都在甘肃老家。后来我听说石叔叔

离婚了……在小孩子的心里,离婚是不好的事,离婚的那个石叔叔突然在我的内心里变得不那么完美了。

再后来又听说石叔叔离婚是假离婚,通过假离婚而达到把孩子的户口弄成城市户口的目的……小孩子的我就更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假装离婚才能把小孩子弄成城市户口?

更后来,石叔叔的小孩果然是被他弄出来了。假离婚这件事在单位里闹得沸沸扬扬的,石叔叔依然作画,他画的毛主席巨幅画像在山乡里是无人能比的。爸爸常说,石叔叔要不是成分问题,真是前途无量啊,可惜了一个人才!

最终石叔叔又复了婚。石叔叔的离婚和复婚实在是那个时代的不得已。现在想来,当父母的,为了给孩子创造一个好的生存环境,真是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的。

时光里的水塔屋(1)

我喜欢夜晚来临。远远的,你会看见白天的光鲜正在慢慢消退,它们是有生气的,有色彩的,它们的退是一层一层的退,由浓而淡地往一片烟雾里抽身而去……

山雾弥漫。雾气也是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

就近的人家那灶火里升腾出来的烟雾是弯弯曲曲的,弯弯曲曲又无声无息地融合进铺过来的山雾里……牛会在走进家门时发出心满意足的叫唤声,还有当地乡民呼喊小儿回家吃饭的乡语声混杂其间……它们倒仿佛是山雾里的一处处留白或注释……

我家屋门外灶间的柴火正一闪一闪,锅溢了。掀开锅盖,是扑鼻的野菜香。那野菜就是几步之外水田里遍处都有的……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就像山乡夜晚里难得的乐器声,这一片响声过后,山乡就真的陷进孤寂和宁静了。

大人们急急忙忙地开会去了。小孩子永远不明白大人们每天晚上开的是什么会。小孩子也不屑于管大人们的鸟事。甚而,小孩子还巴不得大人们开得越久越好呢,因为大人的身影尚在影影绰绰里时,小孩子们便幽灵一般集结到了暗夜的操场上。

我记得全院的小孩子,大大小小加起来也就十几个,十几个无论大小,每天晚上都会不约而同地在操场上集结玩木头人不许动老鹰捉小(又鸟)丢呀丢呀丢手帕编编编花篮和藏猫猫……

操场的西面是工房,北面是家属宿舍,南面和东面是开放着的且与山体相连……冬天的时候,那漫坡里都长着红皮儿的旱萝卜,它们的头上顶着一撮绿叶子,绿叶子下边是胖胖的红身子,小孩子常跟那些"胖子"混在一起,玩累了,会顺手拔出一个"胖子",有随身带着小刀子的,把皮儿削掉,露出里边水灵灵的白,咬起来脆生生的,口感里带些甜甜的微辣,很开胃口的。

山乡里的月光是清清幽幽的。田地里那些绿色的植物里泛出的湿气弥漫在空气里,行走在这样的月光里,身心都会感到那丝丝缕缕的缠绕是纠缠不清的。那纠缠或许才是尘世里唯一的提醒,否则,在这若干年的回忆中,陕南那些清幽的夜晚总似梦幻一般的不真切。在回忆中,我甚至常常看不见自己在哪儿,那一群孩子们的脸都是真切的,那些场景也是真切的,而我竟像是置身于这个画面之外的看客,而我真的是在那一群里啊。

我只能看见我藏身的那个水塔屋。水塔屋在两排工房之间,里边不知是一个废锅炉还是一些废管子,高高的矗在屋子的中央,四周都是稻草和谷糠,我将身子扎在稻草里,屏住呼吸等着被小孩子找……

藏猫的游戏是每天必玩的,也基本上是每天晚上最后压轴的游戏,一个小孩子找所有藏起来的小孩子,小孩子所藏之地都是随心所欲自己选来的,孩子们一个一个躲进山乡的暗处,只有一个小孩子在月光里喊了这个的名字又喊那个名字,那喊声有时也是一种诈,他实在找不到就指着某一处暗黑说,我看见你了,出来吧!那暗黑处就有一个心虚的沮丧地站出来,他便倒霉地接力着再找……有时,小孩子找得困了累了,便偷偷地溜回家,害得一心一意等着被找到又怕被找到的藏着的小孩子藏到夜很深了才得以灰溜溜地回家转……

我听见外面珏儿冲着我喊,胡 你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喊声就像在门外,我以为自己已经暴露了,刚欲起身向外走,就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别动,她在诈你呢!我不知这暗处竟还有一个人,我被吓得魂儿都找不到了,我本能的想挣脱了跑出去,可是我的手被死死地抓在那个人的手里……

嘘,别出声,我是宏!

原来是珏儿的二哥哥。

我的手被珏儿的二哥哥这个大男孩的手牢牢地握着,坐在暗夜的水塔屋里,等着珏儿的声音远去,脚步远去……

那个夜晚对我来说一直是很迷离的。我的手和整个身体都是僵僵的,我的确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我第一次单独跟一个男孩子坐在一处,第一次被一个男孩子握手……有时,我真的以为这是少女时代我臆想的一个情节,可是珏儿的二哥哥宏那手中的温湿立刻就会从那么远的时空传达过来……我记得我当时是极怕那温湿的,待到万籁俱寂了,我慌慌地抽离了那温湿,我说,二哥哥,我要回家了!

夜是那么的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心在咚咚地跳。少女的心扉处,在完全的包含中,有一些什么正跳将出来,那里有了对异性的模模糊糊的不确定的一种感觉,那是留在我成长中的一个熟结儿……

再见二哥哥的时候我会有一些害羞和不自在。我竟然懂得了害羞和不自在了!

有他在的时候,我会躲着或是绕过他,实在绕不过去的时候,我会躲开他看我的眼睛。二哥哥的眼睛长得像珏儿的一样水灵,那水灵里常常有一些飘忽不定的东西,那种飘忽不定是很害女孩子迷恋的。当然迷恋是存在于长大了的女孩的,对于小孩子时代的我来说,那眸子里的飘忽令我惧怕,它带给我的总是一种不安全感。而在那种不安全感里,我又独独喜欢里边潜在的一种忧郁,我不知女人是不是都喜欢眼神里忧郁的男人,像《花样年华》里的梁朝伟令人心动的那一种忧郁的眸光……而我喜欢,我想这喜欢是与生俱来的……

二哥哥待我仍像从前,像对他的妹妹一样。水塔屋的夜晚或许只是一种偶然的遇,在我的心里留下很深的印记并不代表在二哥哥的心里也留下印记。

没有人知道时光里的水塔屋。

新人都会变旧人(1)

沉寂的山乡,当我和弟也成了旧面孔的时候,无论大人和孩子都盼着新面孔的出现。新人新的面孔是比过节还令人感到兴奋和鼓舞呢。

春天的傍晚,我们排成队在田野里唱着"学习雷锋好榜样,艰苦朴素永不忘"往家走,忽然看见院子里多了许多分的热闹。大人们穿梭走动着,从大卡车上卸着什么,不时会从工房里蹦出一个两个三个我们从没见过的好看的男男女女,他们看上去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青春而又亮丽。

孩子们哪里肯放过看热闹的机会。我们立即像一群山雀叽叽喳喳将晚景儿包围。

嘿,小朋友好!

一个卷毛跟我们热情地打着招呼。瞧他那样子,也比我们大不了多少,还小朋友好呢!

长得比我高出一头的燕儿不屑地说。

哎,小心别碰着你们,给叔叔让让路!一个圆圆脸小平头的小伙子风风火火拎着铺板往屋里走。

珏儿低声说,这人是哪儿的大葱呀,还给叔叔让让路!咱们以后就叫他大葱,谁也不许叫他叔叔啊,才几岁呀就充大辈儿!

珏儿正说着,冷不防从隔壁房间冒出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撸胳膊挽袖子地冲我们依依呀呀一阵乱叫:谁说我们叫大葱,快来把他们都抓起来……

被"四眼"一吼,孩子们毫无思想准备,立时就四散逃开了。

以后,我们背地儿里就把他叫四眼蛇。

其实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最不令我们待见的四眼蛇,后来成为我们最喜欢的人。

因为他和卷毛以及小平头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卷毛和小平头有点太好出风头,他们来的第二天就抢着雷锋似的扫厕所,而且扫厕所偏又选择在早晨人们纷纷上食堂打饭的时间,上食堂打饭的人是必要从那个公厕经过的,经过是必看得到雷锋一样的他们的,于是,早起的大喇叭里便播了一篇表扬稿,表扬卷毛和小平头不怕苦不怕脏不怕累……

而四眼却站在自己宿舍门口拉小提琴,四眼的举动显然跟卷毛和小平头格格不入。那个年代,人们被表象的积极搞昏了头脑,所有的人都喜欢把内心的一份真实藏起来,然后在人前假门假式。而四眼却不照顾一下人们的好恶,他站在陕南晨间的风中拉小提琴的举动,再跟扫厕所的两个表现积极的青年两相对比,便显得要多另类有多另类。这另类无疑给他的形象抹上了阴影,日后,他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将真实的形象展示给人。

实习期一过,那两个扫厕所的果然被分到了好的科室,而四眼被放到了医院最不重要的一个部门。

被分到了好工作的两个人很快就不再扫厕所了。用现在的一个词便是做秀结束。不变的是四眼,四眼仍然拉他的小提琴,只是从屋门口转移到了后山坡,隔着一个山梁,那小提琴便曲曲绕绕的,显出忧郁和悲凉……

年轻人一多,医院里的文体活动也就多起来,操场上的篮球比赛一场接一场。遇上星期天,小孩子便成为最卖力气的拉拉队,喊得嗓子都扯破了……

小孩子眼尖,发现卷毛和小平头并不在篮球场上,倒是四眼在场子里跑得欢,有一次眼镜还被胡拉到了地上,四眼就像瞎子一般在地上摸他的眼镜,那副狼狈样儿令小孩子们开怀大笑。

而卷毛和小平头去哪里了呢?这就像一个谜令小孩子们猜不透又放心不下。终于有有心的孩子报告说,我知道卷毛和小平头在哪儿呢,不过,羞死了,我可不说,一群小孩子就央告他说,说吧说吧有啥好羞的。那小孩子就神秘兮兮地贴着我们的耳根子悄声说,在女宿舍搞对象!

在女宿舍搞对象在女宿舍搞对象在女宿舍搞对象……

这消息就像连绵的细雨在小孩子们中间湿湿地淋着。

经过秘密侦查、事先踩点、跟踪守候外加上后窗根儿的偷听,小孩子们成功地捕获到了卷毛和小平头的对象都是谁。知道了我们便大大地失望,认为那两个女子是这一大帮新来的女子里最不讨我们喜欢的,一个说话拿腔拿调的,一个走路喜欢扭屁股,我们把拿腔拿调的那个叫"小白鞋",把走路爱扭屁股的叫"白桃花"。"小白鞋"源自《渔岛怒潮》那本书中,而"白桃花"则源自一部朝鲜的电影……

小孩子喜欢搞恶作剧,当她们再走过我们时,小孩子们便齐声喊着"小白鞋"是个小老婆,"白桃花"是个女特务。她们就很好奇地停下来看我们,不知道我们玩的是什么游戏。当然这是小孩子之间的秘密,大人们很久都没理会小孩子们的意思。

也是在很久以后,我们才知珏儿的心里埋着对卷毛的喜欢。她属于比较早熟的女孩子,她竟喜欢的是我们小孩子最不喜欢的卷毛!

卷毛是个小白脸子,一副虚情假意的样子,小孩子们的眼光是锐利的,唯有珏儿被那种虚情假意的外表迷惑着,这注定她未来的爱情和人生命运的不幸……当她知道卷毛喜欢的人是爱穿紧腿裤紧得把屁股包得恨不得喘不上气来且说话拿腔拿调的"小白鞋"后,她便也东施效颦,一个好好的小姑娘把自己打扮得面目全非。她甚至也会在卷毛出没的地方顾盼流离着……仿佛要与那小白鞋一比高低。

而卷毛突然就回城了。像卷毛和小平头那样的青年,常常是那个时代需要的宠儿,因为那个时代需要跟它们一拍即合的人物,所以那个时代里的好事也尽数落在这样的一群人头上。卷毛走了之后,

医院里各种先进的桂冠,都是小平头一人独揽。他一直假门假式地生活着,娶妻生子当先进……

不幸的是小白鞋。卷毛或许早知自己会有回城的那一天,"小白鞋"不过是他在寂寞山乡里的一种解闷,当他拿到调动回城的指标后,头也不回地把"小白鞋"给甩了。可惜那小白鞋竟怀了卷毛的孩子……

在卷毛最初离开的日子,"小白鞋"一定满怀希望地等着卷毛把她也调回城里,离开这个偏远的山乡好"夫妻团聚",她每天都会在医院的大门口等邮差送信来,她甚至把她的许多的东西都打成了包好像随时准备着拔腿就走似的……

她的肚子日渐大了,连小孩子都知道她怀了卷毛的娃娃……

小白鞋渐渐地在人前开始失语,竟至到了后来,她常常一个人往山路里走……

小白鞋最终走失在陕南的山乡里。

医院会同处机关派来的保卫科的人在山里寻找过很久,最后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珏儿自然是很快就把卷毛和小白鞋给忘掉了,但,珏儿一生的悲剧性命运不能不说是卷毛和小白鞋无意间给种下的。

于珏儿来讲,她就是在见到卷毛和小白鞋之后,丢掉了少女的那份纯真天性的。

纯真被丢掉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无邪的夜晚(1)

夏夜,陕南的山乡里,四野都是虫鸣。

我们安静地围在四眼的周围,屏住呼吸听他讲吓人的故事。他将声音故意压得低低的,在一片虫鸣里竖起耳朵去辨那声音越发感到悚然。

夜深了,小孩子躺在被窝里,屋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起初,他的眼睛盯在窗上,听风吹动窗户纸发出的唰唰的声音,听着听着,那唰唰声被一片怪异的啸声盖过,那啸声由远而近,小孩子不敢看也不敢听下去,他把头脸缩进被窝里,把身子紧紧裹在被子里,他在被窝里大气都不敢出,辨那啸声的去向,而啸声却在窗前停住了。夜变得死寂死寂的,在一片死寂里,小孩子分明听见了一片撕窗纸的声音,接着就听见窗子被吱吱呀呀顶开的声音,小孩子僵在那里,像死了一样,持续了很久,又不见了声响,小孩子便轻轻地把头探出来,向窗扇那里看,一团白呼呼的肉东西正朝他的脸移来,那白呼呼的东西大喊一声:汗毛立起来了!

小孩子被吓死过去了……

我听见四周发出凄厉的叫喊声,那叫喊声中也有我的,我们在那一声恨不得把夜都惊破了"汗毛立起来了"的惊诈中抱头鼠窜,拼命往家逃。小孩子被吓得都是拼了全力跑的,暗夜像无边的网,网住我们飞奔着的脚,一切都像梦中那么迟钝,而那个我们根本没见过的肉肉的白呼呼的东西好像就在我们的身后追迫着我们……许多孩子在奔跑中被什么绊倒,连滚带爬地起来后无助地哭起来……

夜里,失魂落魄的孩子们回到家中的时候,爸妈们还没有回来,小孩子不敢开灯,开灯怕看见那肉肉的白呼呼的东西的真面目,于是摸黑躺在床上,于黑暗中紧闭双眼,更不敢看窗,而那不敢看中便留下想象的各种悬念,于胆战心惊中糊里糊涂睡着后,梦里多是在奔跑,那白呼呼的东西多是在身后像狗皮膏药般甩也甩不脱,有的竟在暗夜里大喊着汗毛立起来了然后把自己吓醒……

本以为第二天是再也不要到操场上去听那吓人的故事了。可是,天一黑,小孩子的心就痒痒起来,我一直想,其实小孩子天生就对鬼怪故事感兴趣,因为那是他们见所未见的,所以新奇,所以刺激,所以信以为真,所以欲罢不能……

每天晚上,孩子们都会像前一天一样被吓得鬼哭狼嚎喊爹叫娘抱头鼠窜。谁也没有想过四眼一个人站在操场上的那份得意。那个时期的四眼就像一个孩子头儿,扎在我们中间,过足了当孩子头的瘾。他跟他的同龄人好像格格不入,他好像也不屑于与他们为伍,许多年以后我才有机会想,或许是他的妈妈把他早生了许多年,他虽然长我们十几岁,可是,他好像更乐于消弭掉年长我们的那些岁数,像我们的同龄人般混迹于我们当中……或许在他的内心,他抗拒着长大,他喜欢躲在纯真的年代里不出来,然而纯真仿若春天那般的短暂且无以为挽,那么他宁愿若旧年的一棵草让自己暂时忘掉旧年而和新一轮的纯真打成一片……

就像同一拨草里,因为环境和气候的不适宜,总有一些草率先衰落和腐败一样,他看见了他的同伴中的一些人的过早衰败。

那是长大的代价。

和他一批来的萍儿是一个娇巧可爱的女孩儿,初来时一脸的单纯,即使有几丝复杂,也决不比我们复杂多少,见人总爱笑,一笑便露出可爱的小酒窝,我们几个女孩儿甚至都气自己怎么没能也生她那样的两个酒窝呢?她常常坐在她的宿舍的门前织毛衣,她的手灵巧极了,不几天就打成一件,她不但给她自己织,还给她们一批来的男孩子们织,有时也替我们的妈妈给我们织……这样的一个女孩儿,本该有不错的未来,可是,命运却偏偏将灾难降在这个女孩子的头上……

而倘若归罪,或许还该归罪于一个女孩子的单纯和心无防范吧。

灾难是从她分到放射科开始。她的师傅是一个脸上长着麻坑的40岁男人崔水,崔水是河南人,老婆孩子都在河南乡下老家,所以也是单身一个人。崔水平日里喜欢打篮球,喜欢说笑话,且会做一手好饭菜,年轻人都喜欢跟他扎在一起,尤其是对于刚刚参加工作又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独立生活的女孩们,更愿意跟没家没室无牵无挂的崔水混成一气,因为崔水每个星期天都要把跟萍要好的几个女孩子请过来给她们变着花样做各种好吃的,女孩子是极贪吃的,再后来,即使崔水不叫,她们也会主动要求崔水为她们改善伙食,好像崔水给她们改善伙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甚至她们还有些妒忌萍遇到了这么一个会体贴照顾徒弟的好师傅。萍起初在心里也是为自己能遇到崔水这个待她如父的好师傅而感到十二万分的荣幸呢。

生活上崔照顾萍,工作上,崔水也是一百一地照顾萍,萍胆子小,晚上上夜班一个人在办公室害怕,崔水就到办公室陪着萍,跟萍聊天,给萍讲故事……萍变得越来越依赖于师傅崔水了。萍的依赖当然是居于最最信任的一种单纯的依赖。而谁也不能说崔水对萍是蓄谋已久起意于前,一切都是崔水设计好的圈套,对萍好,让萍感激涕零,最后降服萍。这样想或许是有些太阴险,可是,一切的发展都往着阴险的陷阱里走,而且令萍走的不知不觉……

在萍那里,她对师傅崔水的完全信任和放松警惕或许还缘于崔水的丑陋,她根本不会想到他对她会有企图,谁也不会想到萍这种女孩子会跟崔水这样年纪且满脸麻子的人搅到一起,于崔水来说,丑恰恰是他的一层护身,甚至是一种蒙蔽……

后来,听萍要好的朋友说,那时的萍心里暗恋着四眼,在那个敏感的年龄,四眼不会完全不解一个女孩子暗恋自己的心迹,连我们小孩子都看出萍是喜欢四眼的,四眼拉小提琴的时候,萍总是痴迷地看着四眼,有时她会随着那琴声低声哼唱着……倘若命运真的让萍如愿,四眼和萍该是很相配的一对呢。而崔水没有来得及让萍和四眼相恋,崔水是先下手为强了。

医院里都知道那个阴雨的夜晚于萍来讲是最具毁灭的夜晚。那夜,工地上送来了一个因失恋而自杀的青年,抢救到凌晨两点,终还是没有抢救过来。人死了得抬到位于医院西南方向半山坡上的太平间里,夜里,实在找不到人手,只好把值夜班的萍敲起来,萍睡得懵懵懂懂,可能根本就没明白叫她干什么就跟着叫她的两个人一起走了。

死人被白床单盖着,萍在暗夜的雨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像一个夜游神机械地随着另两个同事一同抬着那死尸往更黑的山里走……倘若在这个时候有人把萍替下来后边的一切可能就不会发生了,倘若那青年早死一个小时,那时候她的师傅崔水还没离开办公室,一切也可能重写,可惜没有人替萍,萍一步一步地走向青春的迷离和混乱……

据跟着萍一道抬死尸的人说,谁也没想到过萍是第一次看见死人,一般在医院里的人,看见死人的事是经常的,他们忽视了萍是新人,也忽视了萍进到太平间以后精神失常的先兆……

因为路上的萍并没有什么异常,大家在夜里一边走一边说着话,雨夜的风清凉,萍单薄的身子不停地发抖,萍以为自己是冷的,而其实那是她精神紧张的开始……当大家打开太平间的门,一阵山风呼一下就把那个盖在死人身上的白单子给掀开了,死人的脸露出来的时候正好是太平间的昏浊的灯光泄出来的时候,萍吓得一失手,那死尸就斜着滑下来,滑到她的脚下……萍大喊一声掉头就跑向了黑得什么也看不清的山野……

萍被吓得精神失常了。

萍精神失常的那些日子,一直是师傅崔水陪伴着她照顾着她。

谁也说不清萍是在什么时候委身于崔水的,崔水趁萍精神失常之危?是萍自愿的?还是崔水胁迫的?那一切都成为医院人心里的谜……总之,当萍好了之后,谁都看得出来,萍和崔关系的不正常。关于萍和崔水的流言飞语一直是那些年医院人茶饭间的作料,话本最多的是好好的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崔麻子这名字就是那个时候叫开来的,医院里的人表面跟崔水麻子打哈哈,背地里没有一个不骂他的,怎么的说人家萍还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就这么被一个有老婆孩子的崔麻子给祸害了……

以我现在的成熟去度当年萍的心,我想萍对崔水深怀了一份感恩的心,崔水是她的一个恩人,以她18岁的单纯和善良,她还不懂得拒绝,甚或是根本就没有拒绝的力量和勇气。世界存着太多的诱惑,崔水是她的诱惑之一种,诱惑使人心智丧失为零,也许在精神上,她抗拒过,可是,崔水给她的(禁止)的快欲又是她无法抵挡的,所以那不久,她使自己完全陷落于跟崔水的(禁止)的快意里,最后的迷失是她自愿的迷失。可是,当她面对青春意气的四眼时,她肯定迷茫于自己的堕落,她肯定也是心有不甘,她是多么的想以被崔水玩熟了的胴体诱惑她心里真正喜欢的四眼啊,以达到爱与性灵与肉的统一,可是,这世界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统一,混乱无序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也注定萍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为了性而行走在无爱的世界里……

而此后的许多年,她为了这无耻的扭曲了的性而付出了何止是青春的代价啊!

因这性从一开始就是打着无耻的兽欲般占有的烙印,所以,这仅仅是漫长的岁月深处崔水与萍无休无止的纠缠的序幕……

没有人知道四眼内心的感觉,也没有人知道萍与崔水的事件给四眼青春的心里所造成的伤害。他怀疑他同时代人的所有爱情,他决绝地与她们所有可能的爱情做彻底的决裂,他不给她们以任何机会地洁身自好着,他在每年的春天,耐心等待最纯最纯的那株爱情花开……

四眼在萍与崔的事件发生之后有过一段时间的逃离,他请过一段时间的长假,回到了他生活的城市,我们夜晚里惊悚故事这一幕就此结束,而许多年里,我都怀念陕南山乡里那些个天真无邪的夜晚……

第三辑 我的1976年代

少女的梦(1)

坡底是一个小山沟,我不知它在地图的哪一块。反正它是黄土高坡的一隅。我们搬离陕南就搬到了叫坡底的这个地方。

坡底是与陕南完全不同的地方,一个人在道路上行走,一抬脚就会踢起一溜的烟尘,倘若是汽车经过,便掀起漫天的黄尘……

坡底无论如何是不能跟陕南美丽的风光相比的,可是,于小孩子们来讲,不管大人搬一次家是多么的劳累,孩子们却愿意三天两头地更换新地方,每一次搬家都像是过节,坐上火车,或是坐着汽车,跨过一道道的山山坎坎,一会儿雨来,一会儿云去,一路能看见牛、羊,一路上还能看见扎着白手帕帕的汉子和穿着乡间土碎花布的小闺女小媳妇,还有刚刚学会走路的岁娃儿,他们就站在你经过他们的岗上或是塬上,他们祖居在这样偏僻的一隅,瞳仁里从没有印下过山以外的任何东西……

我们知道父母的单位是流动的,所以停驻的地方无论好坏都是不计较的,因为还有下一个地方等着我们去经过……每一个地方都好像是我们人生的又一次开始……

而坡底,在我的一生当中,该算是最不寻常的一个地方。

我常常于回眸中一眼就看见了那间属于我少女时光居住的土坯泥屋。它是

医院里最西头的一间泥屋。那泥屋墙的中间其实是夹有一层荆巴的,雨季的时候,土坯的泥被冲没了,还有荆巴在,更有意思的是,那荆巴常常在春天从墙的缝隙里会滋出片片的新绿。

我喜欢泥屋的感觉,它令睡在里边的人呼吸通透。

泥屋都是小小的,一家挨着一家,家家都是一样的。大人将中间用苇席一隔便成了里外间,大人睡在里边,小孩子睡在外面。那时候,家家差不多都是两三个孩子,大人们都给孩子搭的是上下铺,我是老大,所以睡上铺。

泥屋的外边紧挨着一个巨大的操场和一个大戏台子,在我的记忆里,那戏台子敲锣打鼓开大会用的最多,戏也是演过的,只是当地的秦腔我听不懂,感觉男人唱得就像杀(又鸟)的掐着(又鸟)脖子时,那(又鸟)发出的惨叫,听得浑身起(又鸟)皮疙瘩,女人唱得虽好听,可是,九曲十八个弯的,悲悲切切好不凄凉,小孩子又是经不住这等悲切之声的,所以看戏多半是在跟大人凑个热闹,一个晚上的热闹下来,台上唱了什么一概不知。

篮球场上永远都在热火朝天地举行篮球赛事。那时候,好像人们唯一的体育运动就是打篮球了,只要一比赛篮球,操场上准在头天晚上又是泼湿地又是画白线的,晚上更有看夜的人看着防止小孩子淘气把精心布置的大操场给涂抹了。

从我们家的后窗一眼就能看见戏台和操场。不演出和没有大会可开的时候,那个戏台子就荒着,长出一人多高的荒草来,那戏台便成了弟的乐园,他常常扎进戏台的乱草丛中忙得满头大汗的,起初大人们谁也不清楚他怎么那么忙呢?简直比演了一台戏还卖力气,渐渐的有小孩子传说,弟是在逮大白蚁,逮着之后把蚂蚁的屁股吃掉,我妈听说之后严加讯问终于知道,弟不知听谁说蚂蚁的屁股里有蚁酸,吃了小孩子会变得很聪明。弟一定是太想让自己不用费什么劲一下子就聪明起来了。结果是被我妈痛打了一顿再不敢吃蚂蚁屁股了!

我常常伏在后窗那儿望风景。后窗外面是一条不大的沟,沟里沟外长满了野蓖麻,老家的田地里也生长着这样的野蓖麻,蓖麻的籽儿是可以榨油的,我小时候以为吃的油就是从蓖麻的籽儿里榨的,便新奇地摘了那籽儿放在嘴里咀嚼,结果难吃的全吐了……而满沟畔的野蓖麻时常让我有一种身在故乡的恍惚……

女孩儿家并不怎么关心球场的赛事,倒是时时留心放电影的是否来了,每次,我都最先看见幕布挂起来。先前,一看见挂银幕,我便搬着小板凳儿急急地从医院的大门口绕一个大圈,等绕到操场上,好位置早被离得近的处机关的人给选去了,后来,我就从后窗子跳出去,几步就到了操场上,最最中间的那个位置当然就变成我的了。再后来,为了行走方便,大人就把房门前靠西的围墙给打开了一个口子,加上一道木门,再去操场看电影便来去自如和方便了。那个门也便成了全医院的人看戏看电影以及看篮球赛的自由通道。

坐在星夜里看电影,是我少女时代最惬意的一件事情。我不记得坐在我周围的人群,星夜里仿佛只我一个人,哪一个时代的少男少女们都做着自己的追星梦,我在无数看电影的星夜里也做着自己的明星梦,演《摩牙泰》的秦怡,演《白毛女》的田华,演《野火春风斗古城》的王晓棠和王心刚,演《永不消逝的电波》里的孙道临,演《一江春水向东流》里的白杨等等,他们是我少女时代最崇拜的偶像,有一个时期,我甚至追星到痴迷的程度,一遍又一遍重复地看他们演的电影,将分分毛毛积攒起来的钱全偷偷买了印有他们黑白头像的照片,家中无人的时候,对着他们的照片看啊看的,然后在镜子前边学她们在电影里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

一个女孩子懂得臭美的时候就是快长大了。是电影掘开了潜在一个少女心中的对美的向往和美的自我塑造。

我学会了照镜子。在镜子中,自己盯着自己,用眼睛跟自己说话:你看看你,眼睛那么小,还有点肿眼泡呢,为什么不能生成王晓棠那样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呢?是不是可以吃一种草,睡一觉起来就可以变成自己想变成的人呢?都说女大十八变,将来的你,是不是变得也如她们一般的美呢?

可是,我很发愁,会有人发现了我的美,把我挑去做女明星吗?这个时候,潜在镜子里的还有一个人影,那个人的面影会渐渐清晰,渐渐覆盖了自己的一双眼,那不是我夜里梦到的王心刚吗?我会在这一个时刻里走神,我会感到很害羞,因为我想见到王心刚,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然后就在心里说,长大了,我是不是也会遇到一个长得像王心刚那样的人呢?这想法刚一冒出来,自己便羞得把头埋在镜子里不敢再抬起来,再看时,那脸蛋上便多了两块火烧云……

我做梦都想成为他们,成为电影里的明星。

谁把虱子带回了家(1)

每到一个地方,于大人们来讲,第一件事当然是安家,而跟安家同样重要的事情就是给小孩子联系学校了。那学校也无所谓什么联系的,总归是入乡随缘,当地有什么学校就上什么学校,方圆几十里甚至几百里地没有学校的情况也遇到过,那种时候,小孩子就像山坡上的羊一样散漫地度日,而小孩子其实更喜欢像羊一样的生活。

处机关以前一直跟医院分开着,孩子们有的随父亲在处机关的驻地,有的随母亲在医院的驻地,相对分散着,所以显不出有那么多的孩子。到了坡底,机关和医院只隔了一道沟一堵墙,孩子也便合成了一个集团军,孩子多了上学就成了问题,当家的领导才把建子弟学校摆到议事日程。当然以前想解决也不成,三两个月就换一个地儿是常事,这一次,在坡底的日子相对要长一些,头儿们事先已知在坡底安营扎寨,少则两年,多则四五年……而在子弟学校组建之前,我和弟被安插在村子里的一个小学里读书,比我大的珏儿、青儿和果儿以及他们的哥哥亮、宏、明、涛都去了公社的中学。

我就读的那所学校是一所窑洞学校,冬暖夏凉的,比陕南的学校要正规一些,孩子也多一些,除了我和弟以外都是一个村的孩子就读,我和弟便成为学校孩子们眼里的一种稀罕。初去上学的日子,我和弟就像两个稀有的动物一样被他们围着看来看去,因为在我们之前,还从没有外边的人进到过这里,所以他们好奇而又瞪大眼睛地看着我们,我们一说话他们就大笑,因为我们的口音跟他们的不一样,他们用当地的口音学我们说的普通话,学得全走了调,轮到我大笑。

而他们是喜欢我们的。我记得一个班的女孩子都抢着要跟我坐一桌,那些桌椅粗粗糙糙,经常有木刺将衣服划破或是将手划破,后来我才知,那是当地人就地取材将满山遍野的枣树随便伐下几棵就做成的桌椅。那满山的枣树都是野生的,一山连着一山……我会在后边讲那满山枣树与外来的我们这些人的故事,现在我还是先讲小学校的孩子们。

跟我同桌的女孩叫妮子,她长着一头卷卷的黄发,那些黄发就像一团乱麻一般在脑袋上飞扬着,她的两根辫子就像老家水井边上的那条搅水桶的绳子僵硬僵硬的。上课的时候,她表示跟我的亲密,常常把头靠过来,挨着我的头或是我的肩。课间,在窑外边晒太阳,她还顶喜欢把她的头对准我的头跟我顶牛玩。有一天,我看见一只小虫子在她的发丝上爬着,我注意看那小虫子,却并不是一只,还有无数的和那小虫子一样的动物在爬,而且在每一根头发丝上,还有一种小小的白白的东西,一动不动地长在头发丝上……我不知她的头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小动物,我也不知它们叫什么,可是,我开始觉到了我身上的痒痒,有一些什么我看不见捉不到的东西在我的衣里和皮肤上爬行……现在我想,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把那些小动物带回家了,也就不会被妈把头剃成了秃子了……

是我妈最先发现了那些个小动物,那是一天的半夜,我妈把我爸从梦里推醒了说,老胡,你是不是身上招虱子了?我爸在迷糊中矢口否认道,你这个人尽瞎说,我怎么会往家招虱子呢!我妈说,你快起来,真的有虱子,你看,还爬呢!我爸被虱子吓得跳起来……

半夜里,我们全被弄起来,开始清查和清剿虱子的运动。

首先是,谁把虱子带回了家。

倘或就一只两只,罪魁是很难查到的,而虱子们已经成帮结伙生子生孙了,虱子们把我们家当成了它们的家,这令大人们很气恼。我看着我的衣被被逐一地翻捡着,不时地,我妈还用可疑的目光回头看一下我,这时候,我妈盯住了我的头发,她说,快来看,是你女儿把虱子招回来的!我妈说这句话有铁的事实,我根本就无话辩驳,因为我妈从我的头发间已经逮到好几个了,逮着一个,她就用两个大拇指的指甲对着一挤,就听吱地一声,虱子被挤死了。不一会儿,我妈的手指甲上便染满了虱子们的鲜血,其实是我的鲜血,是虱子吸了我的血,可是,那个时候,全都恨死虱子了,所以,虱子吸了我多少血也不足惜了。

可能是虱子们太多,即使虱子们能被逮完,还有虱子的儿孙们,它们正在成活,怎么办?半夜里,我妈将所有的被子拆了,跟所有的衣物一起放在开水里烫,可是,我的头发怎么办?是头发最先把虱子带回家的,头发能用开水烫,可是,头皮贵贱是不可以的。情急之中的我妈想起了毒老鼠的六六粉,她将六六粉洒在我的被洗湿的发间,然后用一块烫毛巾捂上……

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只是一片懵然。稍后,我觉出了头皮的热、辣和痛……它们从我的头皮一点一点地往深处浸透着……我忍着忍着,咬着牙忍到忍不住,便跳着脚地哭喊起来,我妈意志坚定地要消灭那些敢于来犯的"小敌人",而我是那些敌人"潜伏"着的阵地,我妈似乎誓要将敌人和敌人的阵地统统摧毁之的,所以她并不为我的哭喊所动。六六粉导致的直接后果是将我的整个脸烧肿了,头皮烧得灼痛……有一块头皮因为炎症而流脓了,它们粘在发丝上,使得梳子无法理顺它们,我妈不得不把我的一头乌发剃掉,剃成秃子。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