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时间之夜》作者:胡玥【完结】 > 时间之夜.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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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玥 当前章节:150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6

二哥哥毕业那一年一心想当兵,可是那个年代人人都想当兵,不当兵就得下乡插队。二哥哥家既没权也没当兵的门路,这令二哥哥陷进了苦恼。

从坡底往县城每天有一趟小火车,我们星期天有时就坐那趟小火车去县城里买扎头发用的玻璃丝、电影明星的黑白照片、米花糖和柿子饼……

县城里还有烈士陵园,每到清明节,学校也会组织我们去扫墓。每年扫墓的时候,老师就让我们穿上上白下蓝的衣裤,早早地起来,带上水和干粮,坐上从处机关要的大卡车,一路黄尘滚滚地向县城挺进。一路上都是盘山路,偶尔在狭窄的盘山道上还会遇上会车,在山道上开车的司机都很狂野,会车的时候从来不见减速,两车在际会时带着巨大的风声擦身而过,小孩子在车斗里一路上被摇得七滚八落的,等到了烈士陵园,个个都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土猴儿……

回回我们都要在墓前宣读誓言,宣读完了就地用午餐。这时候,小孩子们就跟炸了窝的鸟雀一般喳喳个不休且互换着吃食……

城里对我们吸引大的一个地方就是照相馆,我们摆出各种革命的姿势在那儿留影,然后好朋友间互相赠送自己认为照得好看的相片,我至今还保存着当年同学们送我的她们的玉照,那真是我所能看到的那个年代的唯一的证明了。

二哥哥每个星期都坐上小火车往县城里跑。我们在小火车上碰到过他。那个时候二哥哥已经长得老高老高了,依我现在想,他大概应该有1米78的样子,人长得帅帅的,条也挺拔,只是一脸的忧郁和苦恼似的,为当兵。

后来我们都知道二哥哥去县城是跑去打听县武装部招兵的消息的。那个年代,数武装部的人最牛,对他不认识的人一律牛×哄哄的,更不会把二哥哥这样的一个青年放在眼里,二哥哥总是无果而返……

而有一天,二哥哥突然领回来一个穿着绿军装的女子,珏儿一家都喜笑颜开,像过节一样地招待那女子,珏儿更是逢人便说,那个女子就要做她的二嫂了,她的二嫂是一个军区司令员的女儿,她已经答应带她的二哥哥去见她的爸爸让二哥哥当兵入伍……

穿绿军衣女子就住在珏儿的家里,珏儿家生怕亏待了大首长的女儿,每天好吃好喝地侍候着,珏儿家生活本就不宽裕,可是为了二哥哥一生的幸福,他们家也只好借钱割肉吃……那女子吃饱了喝足了就让二哥哥带她四处转转,她也不避讳见

医院和机关里的人,我在水房里打水的时候,就见过她好几面,凭心而说,那女子长得还是蛮不错的呢,鹅蛋脸,脸色红润红润的,身材也算苗条,见人总是带笑,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没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的真实性。

直到院长的在部队当兵的儿子儿媳探亲回来,吃饭的时候,院长跟儿子儿媳提到关于珏儿家有一个军区司令员的女儿这档子事,那儿子儿媳警觉地说,这决不可能!军区司令员的女儿?哪个军区司令员?最近我们部队接到报案,社会上有女诈骗犯冒充高干子女到处行骗,莫不是骗到了这儿……

当天晚上,保卫处的就到珏儿家把那女的抓了,一问,那女的就招了,带女的走时,女的哭喊着抱着二哥哥的腿不撒手,她说她是真的喜欢二哥哥,只要二哥哥同意娶她,她一定会改邪归正重新做人的……

珏儿的奶奶当场就背过了气去……

二哥哥最终还是逃不脱下乡插队的命运。

本命年啊本命年(1)

我12岁那一年,我妈去工地劳动把腿给摔坏了。本来那一次劳动的名单上是没有我妈的,我妈是代替一个叫芝的人去的,芝和妈是好朋友,芝那时正怀着身孕。

我妈说她是一铁锨挖下去,底下的土太虚,她身子的重心正好向前一倾,一下子就滑到坡下去了……

当时,她只是觉得扭了一下胯,爬起来活动了活动也没当回事儿,接着干活。

晚上回到家,腿肿得老粗,她以为用热水敷敷,睡一宿觉也就好了。

第二天,她就挪不动那条腿了。可是,她怕人家说她娇气,劳了一天动就累得请假,于是强撑着一步一挪地照常去上班。

大概撑到一个星期,她实在撑不下去了,才不得不去拍个片子看她那条腿,一拍片子才知,胯骨脱位……

一个星期,有些延误,医生给她做了骨牵引后来又打了石膏……

拆了石膏之后仍不见好,工地

医院的医疗水平和条件有限,妈便被转到西安的大医院去会诊。我爸也请假跟我妈一起走了,家里,就剩下了我跟小我一岁的弟。

由于是临时决定转院的,大人们走的也匆忙,原以为会诊用不了多长时间,所以走时也没给我和弟留钱,况且他们在西安处处需要花销,也真没多余钱可给我和弟弟留的。

起初,我和弟靠家里的剩余的饭票度日,饭票也得算计着花,花没了就没多钱买饭票了。

那时,我跟弟都是正长身体正抽条的年龄,每天都像恶狼一样感觉吃多少也吃不饱。可是饭票日减,我不得不把一顿饭每人两个馒头减到一人一个馒头……菜也是挑最便宜的买。

每天从床铺底下取饭票的时候都在心里默念一遍,爸妈你们快回来吧!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过去了,爸妈谁也没有回来,后来从西安回来的爸的一个同事说,我妈在西安做手术,大概一时半会回不来……

那个人只带回了这样一句口信,没有钱。我知道我们的饭票也没有了,我也不敢朝别人家去借钱借饭票,大人没有让做的事,在我,一个小孩子是不敢自作主张的。我心里感到委屈,我在夜里一个人躺在被窝里哭,那时候也没有联系的电话,更不知大人们的情形怎样了,可是,我和弟必须生活下去……

我把家里的米面全搜罗集中到一起,最多顶半个月,半个月也只能是吃面糊糊。我开始每天早早地起来去挖野菜。

坡底山中的野菜和陕南的那些野菜不同。我不知哪些野菜能吃哪些不能吃,我捡我看着顺眼的挖回来,洗净,投到粥里熬成菜粥,吃了没事,我便知下一次遇上长得这个模样的野菜是可以放心地吃的……

晚上放学,小孩子们都成群结伙地回家了,我和弟会心情沉重地为晚上的那一顿饭发愁,我领着弟游走在山中,四处寻找着野菜,偶尔还可从树底下寻到一些蘑菇,若赶上山中有雨,还能拾些地皮儿回来……

有一天,处机关的杨叔叔路过我家门口,看着我在土灶那儿烧饭,就好奇地说,你爸妈还没回来?怎么不到食堂买饭吃?我看你做的什么饭……说着顺手就把锅给掀开了。

杨叔叔看见了一锅的野菜。他说,你们就吃这个?光吃野菜怎么行?

我不敢说我们没饭票了,更不敢说,我们也没钱。我咬着唇不说话,眼泪已在眼圈里打转转了。

杨叔叔说,是不是没钱买饭票了?你爸和你妈是真粗心,来,杨叔叔先给你们留些钱,你们先花着,没有了再找杨叔叔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千万不能老吃野菜了,再吃中了毒不是更麻烦吗……

我死活不接杨叔叔递过来的钱。

秋天,山上的吃物渐多起来,我拿了镐到老乡已收过的红薯地里去刨被遗拉下的红薯,沙地里的红薯香甜香甜的……我还去刨落花生,刨完了用手到沙土里去抠,抠得血从指甲缝里往外流……回来把沙土洗净给弟煮着吃。

有一天,我给弟煮粥吃,弟大哭起来。我说你哭什么,弟说你天天给我煮破粥吃,我不想吃了。

我说粥你都快吃不上了,你还想吃什么?

弟说,我想吃红烧肉……

我一听也哭了,我说,你以为我喜欢天天喝这破粥吗?我也想吃红烧肉!

那一晚,我和弟抱头大哭。

后来,我想起妈认识的一个住院病人是杀猪场的,那个人出院时跟妈说,他们那个杀猪场每天早晨都要杀新猪,猪肉当时都是凭票供应的,但那猪血他是可以做主给我们改善一下生活的。可是想吃到那猪血也不容易,需在凌晨4点钟就要爬起来往杀猪场走。杀猪场在我最初上学的那个村子的最南头,凌晨4点,山里的天还是黑黑的,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按说去杀猪场这种事应该派男孩子去才合适,可是,弟虽只比我小一岁,却一直像没有长大,也不会与人打交道,所以我们家大人不适合抛头露面的事都让我出马。

妈腿没坏之前,我去过几回。

凌晨4点,山风很凉地穿过我,山风穿过我时发出的嗖嗖声总像是一个人暗中的尾随,我跌跌撞撞一路走一路前后左右不停地张望,怕真的出现尾随者……

远远地,就可以听见猪们垂死的嘶叫声,我在那些个去讨猪血的清晨最深刻地体会到什么是"杀猪一般的叫声"……

我将放好了盐的盆子交给妈认识的那个病人,他接了盆让我站到一边去,我背对着他和那头将要被杀的猪闭着眼等,杀猪对于天天杀猪的人来说就是三下五除二那么简单的事,不一会,猪就由凄厉的惨叫转入哼哼状态,我听见血汩汩流到盆子里的声音……

我端了满满一盆子猪血往家走,猪血冒着热气,嘘着我连冻带吓没有了血色的小脸,很快的,那猪血便凝冻住了,回到家,邻家还没有人起床,我妈将那血豆腐切成细块投到锅里再放些香菜,煮一锅喷香的血豆腐汤……

一直没有尝到荤腥味的我想起血豆腐汤的喷香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还不到凌晨4点,我就迫不及待地爬起来,往盆子里放一小撮盐,拎了那盆子就往村子的南头跑……

可是,令我沮丧的是,我在杀猪场转了好几圈,也没有看到我妈认识的那个胖子。

杀猪的胖子可能还没有来,等一等吧。我蹲在暗黑处等。

我等来的是一个瘦矮个的人,他穿着胖子从前穿着的杀猪的那身衣服走过来,我怯怯地从暗黑处站起来,倒把他吓了一跳,他说,你个女子娃,黑咕隆咚,哪儿不能耍偏偏要到这达耍啥呢么?把饿(我)吓死了!

我说叔叔,从前不是一个胖子叔叔杀猪吗?我想找胖子叔叔要些猪血……

胖子?胖子他老婆生娃了,猪血已经有人要了……

那人说着就走过我,我站在那里不甘心就这么走了,那个人走出老远一回头,看见我还立在那儿有些不忍,便向我招招手,我知道他一定是善心大发了,我跑过去,他从我手里接过盆子,仍像胖子说的那句话,去,站一边去……

那一盆血豆腐,跟弟很节约地吃了两天,拉的屎都是血豆腐色。

那是我们美美地改善的一场生活。

此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杀猪场……

我和弟的事经杨叔叔一宣传,机关和

医院里的人才知我们姐弟的情形,不断有叔叔阿姨将家里做的好吃的给我和弟送一些来,不久爸爸把外婆接来,又带来了外婆家的白面,我和弟艰难困苦的日子才算告一段落。

后来我才知,爸妈的处境也陷在绝境里。他们不但要跟病痛作斗争,还要跟一群坏蛋做斗争。按妈这个情况工伤无疑,可是医院里跟妈不对付的几个敌人,其中就有崔水,非得说我妈这个腿不是先天性的也是故意摔的想讨个工伤……为了阻止工伤评定小组给妈评工伤,他们还纠集了一些人联名贴了大字报不同意给妈评工伤……工伤的事迟迟定不下来,我妈住院医院里就不能派人陪床,爸只好陪妈看病不上班,两个人就都没得工资发……

工伤这件事一闹就是好几年,明明很简单就能定性的事,因为几个坏人的无理取闹,而迟迟无法结论。

妈的腿最终还是以工伤定性。工资也陆续补发。但我知,她的一生都深陷在这件事的伤害里。

她的腿,因为这样的一场巨大的磨难,遗下了骨股头坏死的毛病。腿成了她的一块心病,至今,她走路还有点跛……

而这许多年里,我一直庆幸生命中突然降临的那一场磨难。人其实没有度不过去的苦和难,人为的灾难降临的时候,自然的手会救人于苦难;自然的灾难降临时,人类会相互伸出救助的手……自然和人类都无法给予帮助的话,还有命运之造化……所以在生命的路上,每当陷在最绝境时,我都会跟自己说,绝不可以绝望。绝地,往往意味着就要绝处逢生了……

也是在12岁的那一年,我第一次看见了一个人死亡的面目。

我不认识那个人,他是一个开卡车的司机,我在野地里拔野菜的时候,就看见一辆大卡车从远远的山尖上旋风一样地往山下跑,我站在野地里大脑有那么一刻的空白和迷失,我仿佛先于那辆卡车滚进山涧那个事实看见了那个司机的死……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我的身后不远就是

医院的太平间,太平间的周围长着许许多多可以入药的红花,那些红花艳艳的血一样在风中飘动着,我看见了一个人满脸的血迹……

而其实,那个人连车带人滚下山涧的时候,脸上是没有血的,他从车里甩出来后,脑袋一下子就卡进了路边的两块石头里,陕西的山都是黄土堆积的,想找出石头来是不容易的,可是,那个人的头的确就是卡在两块巨石里……

他的脖子被扭断了,人当场就没气了。所以那个人的脸上没有迸发出血来。但,他的脸和头已被石头挤成了一个花瓜……

当人们用担架抬着那个死人往太平间里走的时候,我也跟着人群往太平间那里涌,我被人流推涌着已身不由己,那具死尸蒙着白单子,那白单子被风的手一掀一掀的,好像要看看躺在里边的人的究竟。

在太平间门口,担架被放在了地上,所有的涌动都静止了似的,只有我的脚步还没有停下,这时,一阵风把那个白布单一下子就给掀起来了,我恰好被一个人的脚给绊倒,我是那么那么近地看见了一个变了形的夸张的死人的脸……

此后,我的胆子变得越来越小,因为我的白天和黑夜,都无法赶走那样一张恐怖的死人的脸。夜里的梦中,那张脸会时常飘出来,我常常在半夜里惊醒,然后睁着眼等到天明……

天明,当我一个人在山中行走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个人就在我的身后紧紧地跟随着我,我不敢回头,我的脚步越走越疾,以至于到最后,自己都不知是在什么时候跑起来了……

一个人常常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然而,还是不能摆脱他的死人脸。

此后,我在山中奔跑的时候,每天早上都在相同的一个地方遇到爸爸科室的华叔叔,那是山中腰的一个拐弯的很陡的下坡道。他往下跑我往上跑,我每次见他都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我每次看见他的时候都想跟他打招呼,可是他就像是不认识我没看见我一样自顾自地往山下执著地跑着……我有时会站在他跑过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发一会儿呆,我甚至怀疑跑过的那个人真的是华叔叔吗?那个人真的像华叔叔的失了的魂儿似的……我平日里在机关看见的华叔叔完全不是这样一副漠然的样子,华叔叔人很和气,面上总是带着谦逊的笑,也爱跟小孩子闹……

一个人,会有两副样子吗?我闹不懂。

华叔叔出事是在冬天一个有雾的清早,他平日里都是慢慢地跑着,可是那一天,他就像是一头野牛拼了全部的气力往山下栽,他是跑到处机关的大门口一口血吐地栽倒了就再也没有爬起来……

华叔叔死后,人们从他的抽匣里发现了记了满满一本子的账单,老家穷,爹娘妻儿弟兄姊妹一应人等的花销全朝他伸手,连村子里的婚丧嫁娶随份子也来信朝他要,他是个天大的大孝子,每一封信来他都满足他们的要求,而他自己最后连买饭票的钱都没有了……

最后一封信是家里要盖房,让他凑足500块钱春节前给家里寄回去。

机关里的人都猜华叔叔就是被这封信逼到绝境了。他那么狠力地从山上往山下冲,就是想一死了之……

华叔叔是被他的亲人们逼至死地的。

华叔叔死了,他的家里没有人来,因为他们没有多余的钱来安葬他。机关里的人凑钱集体把华叔叔给安葬了。

华叔叔的坟就在离机关不远的那个后山坡上。

机关和医院里的人遛弯的时候常常要经过华叔叔的坟地。每个人走过的时候都会叹华叔叔才30多岁就死了真是可惜。

跟华叔叔最要好的一个朋友铭时常会在华叔叔的坟前坐上一会儿,跟坟里的华叔叔说说话。

春天的时候,铭叔叔得了一种怪病,他常常发出华叔叔的声音,说的话也都令人听不透,他说,我的房子漏雨,我睡的地方全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人们老是在我睡觉的时候在我的脚上走来走去,我的脚已经被你们给踩没了……

有人说,铭一定是在坟前跟华说话的时候睡着过,被华的鬼魂给迷了,华的鬼魂便附了体,这是华借铭的口说事呢!

没有人相信这说法,大家都不屑地说,这是封建迷信。

可是,铭的病日渐深重,领导上也疑疑惑惑地有点相信鬼魂附体一说了。可是领导又不能明着说信,就在星期天,让几个小伙子将华的坟挖开,这一看,还真的吓了一跳,果然坟里的情景跟铭说的一模一样,棺木里的确是进水了,华的脚的确是没了……

华的坟近旁被人踏成了一条小路。为了让华安息,把华的坟墓移到了远离路边的一个高坡上。

华的坟移走之后,铭的病就好了。问铭发病的情形,铭就像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对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一概不知。让铭学华说句话,铭怎么学也学不像。

人们感叹事情的怪,但无人能解释得通。

我小小的心里却认定,在死人和活人之外,还有鬼魂的存在。

那一年,还有怪胎。

而怪胎的事是发生在教我们政治的女老师的身上。

女老师长着一副慈祥的面孔,人很端庄,她的男人年轻有为,是机关里第三梯队的干部,一旦列为第三梯队的干部就是要被重用的。

人人都认为他们是一对幸福的夫妻。幸福得近于完美无缺。

那时,女老师已有七月的身孕,她挺着大肚子一直给我们教课,不断有大人们碰到女老师都说她看起来像怀的是双胞胎,最好生个龙凤胎,一下子就可得一儿一女……

老师每天沉浸在幸福美满里。

突然有一天,上政治课时进来了一个外班的老师。同学们都说,咦,我们葛老师呢?

那个外班的老师说,葛老师在

医院生小孩了,以后,由我来代葛老师教你们政治……

我们全无心上课,一心惦记着葛老师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或许真的如人们所说生个双胞胎?

晚上放学,孩子们就往医院的产房跑,想打听葛老师到底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可是,我们被一群大人给轰散了……

晚上吃完饭,我在房后给小兔拔草吃,碰上陆儿,陆儿的妈妈就是妇产科的,我惦记着葛老师到底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就问陆儿,知不知道葛老师生了个男孩还是女孩。

陆儿看看四周没人,就特神秘兮兮地附在我耳边说,葛老师生了一个怪胎!

我说,陆儿你可别瞎说,什么叫怪胎?葛老师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生怪……

陆儿说,嘘,别声张,我妈不让我跟别人说……你也不许告诉别人啊,咱俩拉钩,拉完钩,我再告诉你怎么个怪法……

我们拉完钩,陆儿说,是我妈给葛老师接的生,小孩生出来没有脑袋只有一张脸,脸也是长在身子上,你说,没有脑袋的孩子还能不是怪胎吗?

那,葛老师知道那小孩是……

陆儿说,本来开始不想让葛老师知道,可是,这个孩子是不能要的,葛老师又老嚷着见孩子,没办法,只好由他男人告诉了她……

葛老师知道了后怎么样?

葛老师哭了,葛老师说她不管那孩子是个什么,就是猫狗她也要养下去……

后来呢?

后来,那孩子死了。你想想啊,一个没有长脑袋的孩子怎么能活呢?

我被这件事吓坏了。车祸、猝死、怪胎,它们强烈地刺激着一个小孩子成长中的神经细胞,它们让我明白这个世界上有我所不知和深恐的许多事情……

1976年代(1)

我的记忆有时由不得我会停驻在1976年代。

我看见自己在课间做操的队伍里正在做踢腿运动,同学们一个个都像是小木偶人,整齐化一的就像是有一根线抻着一样,我做着操的时候眼睛偷偷斜望着在我旁边做操的教我们唱歌的女老师清。男同学女同学都喜欢清,因为清长得冰清玉洁出水芙蓉一般,两条长辫子都没到大腿根了,它们被清编成两条靠在一起,用一个红色的八字卡好看地别在脑后,走起路来在身后像两尾鱼一样一甩一甩的,大一点的男孩子一见清走过就情不自禁地唱一句:长鞭(辫)哎那个一呀甩哎,啪啪地响哎,哎嘿依呀,哎嘿依呀……这是电影《青松岭》上的插曲。小孩子们还把青松岭上一段音乐改成了带唱词的,那歌词我至今还记得:钱广赶大车,给我捎点货,茄子辣子烂萝卜……钱广的老婆发了火,你干嘛多给他两块五……

清知道他们是唱给她听的,她低着头抿嘴笑着就走远了……

清刚来的时候好像一直中意于和早先我的班主任王成为朋友,她常常去王的办公室有意借他的书和一些乐谱,每天做操的时候,她也像我偷看她一样常偷看王,但是,王经历了被陷害的那一场磨难之后就像换了一个人,他很少与人来往,也从不再和人玩笑,他认真地教他的体育课,一下课就回他的小屋,他常常一个人在操场上打球,一个人到山中散步,一个人去饭堂打饭,对清的爱的信号也不回应不承接……

后来,清常去我们

医院,起初我们都不知清去看谁,直到有一天晚上放电影,我们看见清是跟着四眼两个人一道拎着马扎紧挨着坐的,小孩子眼尖心也尖,于是,清在跟四眼搞对象的消息就在学校传开了……

四眼是医院搬到坡底以后才回来的,四眼一直在,而我好像很久没有想起过四眼了,好像他在陕南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以后就再也没有重现在我们的视线之内……

再一次注意了四眼是因为清。

清长得那么好看,小孩子们就总愿意留心和关注她将找到怎样的一个爱人。开始孩子们以为她跟王老师挺般配的,现在又认为清和四眼真是天生的一对,四眼会拉小提琴,清会唱歌,他们是多幸福的一对啊……

可是,这都是小孩子们的自作多情,更后来才知,清中意了某局长的大公子。那大公子到过学校,长得比不过王老师,更比不上四眼,可是,老师们传,只要清跟那大公子一结婚,那局长就会把清调回城里……看,还是找个有权有势的人做靠山好吧……

自从小孩子们得了这个消息后就都是非分明地不愿意理清了……

我在斜眼望清的时候心里在想,清要是和四眼该多好啊!

清喜欢局长的那个儿子吗?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哀乐声从天而降,我们都像雷击了一般站住不动了,周总理与世长辞了?怎么会呢?

在瞬间的静穆和怀疑之后,哭声就像浩大的洪水淹过每一个人的心……

孩子们站在操场上全哭了。

悼词,致丧委员会名单通过广播一遍又一遍在山乡里传播着,农人和牛都愣怔在田地里默默地哭着……

默哀、献花、游行、祭悼,成为我们的主要生活。那些白花都是我们自己用皱纹纸亲手制作的,黑套袖是妈的单位发的,无论大人和小孩,眼圈都是红红的。

追悼会在处机关的大食堂里举行,大食堂布满了白花、黑纱,总理的巨幅画像挂在大食堂最中心的位置,哀乐一遍一遍地响起来,一遍又一遍地让人落泪……

我们小小的心儿懂得了忧、伤、悲、痛……

没有人教给我们哭,没有人教我们悲伤,离北京那么远的小山村,没有人见过周总理,可是,人们对他的熟悉程度仿佛伸手即可触摸的这深厚的土地……

我们的脚下仿佛失去了我们赖以站立着的大地。

然后是朱老总的去世。

再然后是毛主席。

播报毛主席逝世的那一天,我们正在教室里上课,哀乐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我的心里是陡然的一悸,那一悸令我好久回转不过神来,我觉得天就要塌下来了,毛主席没了?我们以后可怎么办呢?

在小孩子的心里,那一天就仿佛是世界的末日。倘若那一天天真的塌下来了,每一个沐在哀乐声中的人都不会逃生也不会喊救命,因为毛主席都去了,我们还怎么活下去……

那是一种连哭都来不及的大伤悲啊!

还是在处机关的大食堂,还是白花黑纱,还是巨幅的画像,哀乐声第三次响起,我看见不断地有人哭昏过去,不断有救护车拉着昏死过去的人往医院里跑……

我的邻家是一个河南人,她用乡下人吊唁时的哭腔唱着,我的毛主席呀,我最最敬爱的毛主席呀,恁怎么走了,恁走了让俺们小小的老百姓今后可怎么活呀……她的哭拖着长腔,那长腔弯弯绕绕地在大食堂里回旋着,她跪在毛主席像前,一跪便不再起来,最后口吐白沫后跌倒在地……

没有人怀疑她对毛主席的诚心。她在毛主席逝世之后的一年里,一直戴着祭悼时的黑袖套……

毛主席逝世之后的第一个诞辰日,不知从哪儿传来的谣言,说是在那一天的子夜时分,用一只筛面的细箩,放在一堆沙子上摇,摇时点上三炷香,箩上放一只英雄牌钢笔,默念毛主席,三声之后,那箩会自动摇起来,那就是毛主席下凡了,你有什么问题只管问毛主席,如果你的心诚,毛主席准会回答你,毛主席会把回答你的话留在沙上……

我们都等待过那个时辰,时辰一到,我们也都如法炮制过,可是,我没有看见毛主席在沙上留言,也就是我的心不诚,没有请动毛主席,有说自己请毛主席他老人家下来了,在沙上留了什么什么,我们听得好奇,不是诞辰日的时候,又试过,仍不灵,便作罢。

而我在若干年以后跟夫结了婚,有一年说起小时候请毛主席的事,他说他和他的同学就请过,而且毛主席显灵了,我说毛主席在沙上留下了什么话。他说他的同学问毛主席现在在研究什么,那箩摇起来,箩的下面的沙上有两个小小的"玄学"二字,他们一致认定毛主席告诉他们他老人家正在研究玄学呢!

我疑惑地问,是真的吗?

夫大笑着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需要补充说的是,在唐山大

地震的那个月份,清跟那局长的公子完了婚,调离了我们的小学校,那之后,我没有再见过清。

天空布满善良的星辰(1)

我把妈妈的妈妈叫外婆。她应该是跟我奶奶一个级别的亲人,但是,在我见到她之前,她是我生命里的一个陌生人。我对于我妈一无所知,对我妈的妈家就更是一无所知,假期的时候,我妈让我带着弟去外家看看,陕西人语言古朴简明,外家即是外婆家。

12岁的我带着11岁的弟弟上路了。

从坡底没有直通我外家的火车,我带着弟坐上闷罐子车先到西安。在西安,爸托了一个朋友把我们又送上另一辆闷罐子车。

闷罐子车都是黑色的铁皮车,一般都是运货用的,山区里穷,不通绿皮火车的地方,都用闷罐子车代替运人。我后来看二战的电影,比如《辛德勒的名单》什么的,运犹太人的那种车就跟我和弟坐的一样……

闷罐子车既没有通风的窗子也没有光亮。一罐子人就像猪呀狗呀似的黑糊糊地挤在一堆,各种人身上发出的气味远比单纯的猪狗身上发出的气味难闻得多……

我和弟就挤在这样的气味里,于暗黑里始终睁着雪亮的眼睛,怕有不怀好意的坏人把我和弟拐走。经常听大人说,人贩子总是趁小孩子在火车上睡得像个小死狗一样时,将小孩子装进麻袋里卖到山里干活……小孩子怕被卖到山里干活,所以便异常怕人贩子,所以一刻也不敢把眼睛闭上,我妈和我爸在我们临上车的时候还尤其嘱咐我,倘若遇上坏人,一定要找警察……那是在我人生的语汇里第一次出现警察。我不知此后,我的一生都与警察这两个字有关,我实在是没有想到,我的终身职业竟是警察。

而闷罐子车里没有警察,小孩子直觉里感觉只有那个女列车员是可以信赖和依靠的人。我扯着弟的衣袖紧依着那个女列车员站着。

火车在黄土高坡上缓慢地爬行着,我不断地问女列车员,阿姨,什么时候到普及镇呀?女列车员说,早着呢,没事的,到站的时候阿姨会叫你的……

我没有什么理由不信女列车员的话。

外面的阳光偶尔会从罐子车的缝隙里钻进来,照着坐在暗处的脸。我在阳光一掠的缝隙里发现有一张瘦瘦的刀疤脸不知什么时候紧挨着我和弟坐下来,他的眼睛从阴窄里窥视着我,我想那该是电影上的一张坏人的脸和眼。

我小小的心一下子就提高了警惕。这时,他从兜儿里抠出一个米花糖递给弟,说,娃家这么小,没有大人跟着出门,害怕呗?我拽了弟的袖子一下,示意他不要接。弟果然就说,我不要,我们有。

他搭讪着说,刚我听说两个岁娃这是去普及镇?我去的是杨岭,离普及镇不远,你们跟我在杨岭下车,我把你们送到普及镇行呗?

我想这是一个坏人无疑了,长得像坏人,说话也是坏人的企图,让我们两个小孩跟他走是什么意思?把我们拐卖了?要是他一直跟着我们可怎么办?

我说,不用,我舅在普及镇站上接我们,我舅是站上的警察……

其实站上既没有我舅接我,更没有一个当警察的舅,我是急中生智编的,只为吓退那坏人的,让他别想打我和弟的主意就是了。可是,他并没有被我的话吓退,而是问,你舅是站上的警察?叫什么?我跟站上的警察可都熟呢!还兴许我认识你舅哩!

小孩子的我不懂他这是在诈我,因为是编来骗他的,所以一下子就心虚地答不上来了。就在我急得不知怎么应对的时候,那个女列车员在暗处用手温柔地拉了我一下,附在我的耳前低声说,别理他,有阿姨呢,过来,站阿姨的这一边。

我跟弟被列车员拉到了另一边,虽然跟坏人中间仅隔着一个阿姨,但心里有了一种安全感。这安全感使得一直神经紧张的我不一会儿就跟弟靠在一起睡着了。梦里,总是出现刀疤脸狰狞的笑,梦见在无人的荒野里,我和弟被刀疤脸追赶不休……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惊诧着从梦里醒来,身上凉凉的,是梦里被刀疤脸惊吓出的冷汗,在暗处寻找刀疤脸,并没有了刀疤脸的踪影,赶紧又寻那女列车员,却见那女列车员也靠着黑铁罐子门睡着了,我怯怯地扯她的衣袖,怯声地叫着阿姨,终于把她唤醒了,我说,阿姨,普及镇到了吗?

我这一问把她惊得跳起来,她说坏了坏了,你们俩一睡着我也着了,普及镇早过了,我忘了叫你们了,再一站就是宝(又鸟)了,你们两个一会儿就在宝(又鸟)下车,再坐往回走的一趟车吧……

我一下傻在那里了。宝(又鸟)是哪里?我从未听说过也从未去过。

我近乎哭着央求道,阿姨,我不知怎么坐回去,您跟站上的人说一声,送我们坐上能去普及镇的车行吗?

女列车员说,甭慌,那是肯定的。

有了阿姨肯定的回答,我的心里稍稍安定了些,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对火车的恐惧,那个跟黑虫子一般的铁皮车,说把人带过站就带过站了,带到你不知道的陌生里。好在还有回返的路,可是,那回返的一站在哪儿,还有,哪一条黑虫子可以驮我踏上回返的路?

宝(又鸟)站到的时候已是下午3点多钟了,女列车员扒着铁皮门跟站上的一个值班的打着招呼,接着我跟弟就被站上的那个中年汉子领下了车。

站上空空落落的,除了几个零星上车的散客,就我和弟两个小人孤零零地站在站台上。火车缓缓开出站台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被抛离,像时光隧道将我们抛离出轨……

那个中年汉子丢下冷冰冰的一句话就走了:两个娃子,你们就在站台那儿坐着,来车了我叫你们。

我和弟老实地坐在面西的绿漆剥脱的长椅上,等着来车了中年汉子来叫我们。风从空旷里无忌地穿行着,穿过我和弟孤独无助的小身子。弟说,姐,我饿。我拉紧了弟的手说,我也饿,我们得忍着,等到了外婆家就有饭吃了……

我和弟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西沉。远山被晚霞的余晖染成了红色,远远近近的工业的烟火在风中缕缕地汇进远山的红色里,它们交织成含混不清的一种落日晚景的凄凉,当红色消失,暗黑像一个魔洞,于深幽处将两个孩子网住……

弟说,姐,我怕。

我再一次握住弟胖胖的小手,我说,不怕,有姐呢!

我不敢告诉弟我也怕。我们看着一辆车又一辆车过来过去,那个中年汉子始终没有出现。我跟弟说,我们去找他吧,可能他把我们已经忘了。

我们去找他的时候,那个站上唯一的一间值班的房子里没有了他。里边坐着一个矮矮的老头,老头说,他小孩发烧,先回去了……

我的心一下子陷进深黑里。我说,大爷,他没有留下什么话吗?他没有告诉您,要送我们两个人回普及镇吗?老头看了看我们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害怕抱着弟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大哭起来。我是在那么一个瞬间里一下子懂得了什么是绝望了。我抱着弟哭的时候,听见远处有汽笛的鸣叫,车头的强光正从远处扫过暗黑的站台,就在那一束光照的斑驳里,一个身影大步地朝我和弟跑来,是那个中年汉子。

他就像我在绝望境地里突冒出的救星,他没有丢下我们。我的泪水泉涌一般地流淌着,我说,叔叔,我以为你把我们忘了,你不管我们了……

他说,叔叔不会的,叔叔有点急事回了趟家,但叔叔知道这趟车的点儿,就是这趟车了,还没吃饭吧,拿在车上吃吧……

叔叔塞给我两个馍。

火车在我们的跟前慢慢地滑行滑行,然后停下来。中年汉子把我们领给从车上下来的一个列车员,交待那个列车员一定要把我们送回普及镇……

叔叔交待完拍了拍我们的脑袋就下车走了。他一定是在守着他的发烧的小孩子的时候还不放心我和弟,他把发着烧的孩子放在

医院里掐着火车到站的点儿来送我们,然后,又急急地回去再去照看他的小孩……

他救我和弟于人生的第一场绝地。那个好心的不善表达的叔叔是我孩提时无法忘怀且永存感念的第一个贵人。此后的漫长的人生岁月里,我曾无数次陷进绝地,各种各样的人为的和灾难的绝地,无论怎样的绝地我都不绝望,我知道,只要坚守在良善的根基里,你的天空上便布满良善的星辰,每一个星辰都住着一个关键时刻会助你一臂之力的贵人,它们自然地逼退你人生中的每一处暗黑……

车到普及镇的时候已近午夜。我和弟像两只迷失的羊被列车员放到了站台上。零星的灯火在暗夜的风里一闪一逝着,我不知哪一处灯火里住着我要投奔的亲人……

当站台上仅剩下我和弟的时候,我确信也不会有外家的亲人们来接我们。因为外家住在离普及镇尚远的一个村子,那个村子叫圪耢,一个怪怪的村名,从字面上便知是偏远一隅的意思,所以即使我爸妈拍了电报他们也不一定能收得到,而且最大的可能是,我的爸爸妈妈把我和弟当成了拿坐火车不当回事的他们,他们根本没有考虑到我们是两个第一次单独出远门的孩子……

我也不知圪耢在普及镇的哪一方。我和弟在暗夜的风中转了几转,暗夜里,我和弟也只有找警察了。

我问站上的一个值班员车站派出所在哪儿,他在暗夜的空中画了一个弧度,我懵头懵脑地沿着他画的弧度七找八找,终于找到了派出所的所在:派出所在站台边上很偏僻的一角,有一个不大的月亮门,里边有并排的几间小平房,我们朝着灯光里有人影的屋子里走,我看见佩戴着红领章的叔叔就哭了,像孩子在外边受了莫大的委屈终于见到自家的大人了似的哭……

一个正在问话的高个子叔叔见状忙放下手中的笔朝我们走来,灯低低地吊在桌子的上方,他穿过灯影的时候,身影高大的像一面墙在我的眼前晃。他附下(禁止)微笑着问:两个娃儿,莫哭,告诉叔叔是不是寻不着家了?

我越发的哭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警察叔叔倒了一盆热水,拧了一条热毛巾,默默地替我和弟擦掉脸上的灰尘和泪水,然后,又倒了一杯热水,递到我和弟的小手里,他就坐在我和弟的对面笑眯眯地说,先喝点水,是不是还没吃饭?

弟赶紧点点头。他起身挑帘出去了,不一会儿,用毛草纸包着一包东西进来了。打开来,是桃酥。

我和弟经这一天的惊吓和折腾,又饿又困到了极点,我把我和弟第一次来外家,不认识道儿,也不知圪耢在哪儿一说,叔叔就说,你们两个先吃点东西,叔叔把手头上的这点事处理完就送你们回家好不好?

我高兴坏了,连忙说谢谢叔叔。

叔叔和另一个叔叔继续问一个人话,我和弟狼吞虎咽地把桃酥全部报销进肚子里。人一吃饱困就上来了,迷迷糊糊中,我和弟都睡着了。

也不知是过了几个时辰,我们被摇着睁开睡眼,于朦胧间看见了那两片像旗帜一般的红领章,弥漫了整个视野,渐渐地才透出衣服的蓝,那蓝让人感到安静安宁。他说,娃儿,走,我送你们回外婆家。他推了一辆载重自行车,把我和弟弟一前一后地放在车座上。他一步不歇地推着走了15里山路。暗夜里,我真切地听着那民警衣服磨擦的声音。

到了外婆家,一家人只顾惊喜,转身要请大个子警察吃碗热汤面,却不见了人影,他连名姓都没留下就走了。

我在许多年的梦境之中仍时常梦见那个大个子警察和他的那身在暗夜里发出响声的警服。当了警察之后,曾经打算要穿了警服去一次普及镇那个小站派出所。

试想派出所里的那个大个子警察要是知道我就是当年深夜求助他的那个小姑娘他会多高兴啊。而当我在阔别了十几年之后再次踏进那个车站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记得当年还有一个大个子警察叔叔了。而我在这许多年里,从未忘记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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