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在《热爱》那篇散文里提到过影响了我一生的这个大个子警察叔叔,那篇散文当年发在《啄木鸟》杂志上,我多么希望他能看到啊,而无论他能否看到,那都是我对他的一份纪念……(附散文《热爱》)
第一次穿上警装就跑到照相馆先留了影,那张照片我一直珍存着。第一次穿上警装的自己有多傻呢,肥大的蓝裤子在风中鼓荡着,松紧口的平底小布鞋,在柏油马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不断地有目光前后左右地注视着我,心知那领口上的两面红领章给我这个憨态可掬的女孩子提了许多英气。所以我越发走得啪嗒啪嗒。其实那布料就是很普通的的卡布,因了是警装的缘故才格外令人羡慕。
那时候"警察"的含义对于我全在肤浅的英气里,警装是永不落伍的时髦,女警察又总归是一种稀有。所以我们自我珍视,也被人珍惜。热爱就全在这样一份由衷的珍视里产生了。喜欢穿警服且在喜欢里多给自己增加约束。比如衣帽的整洁严谨是连那微小的风纪扣都要整了又整的,绝不随地吐痰,在大街上和朋友手拉手的散慢也一并的杜绝掉,还有女孩子的爱吃零食,似乎与警察的身份也是不相符的,于是也戒掉;一头飘飘长发是经年累月悉心呵护才长成的,为了与那身警服相配亦狠心的剪短。仿佛我们全是为了"悦警装者容"。再见旧友时于不经意间已自恃了一份严谨和庄重。梦想当警察而没有当上警察的旧友就把梦想的实现投到了我们穿着的警装上,他们把那警服借去当成道具鱼贯地穿上轮流照相留影。而后来与我们同班的一个男生回家时警装被他的一个中学同学借去照相,而那同学又借给了另外的同学,一传两传就传到了一个有问题的青年手里,那青年游手好闲,穿上警服心生了歹意,人五人六地冒充警察东家西家地去抓赌,赌资赌具一揽无余。久而久之,就被识破。查这青年身披的那身警装的来路,就查到了我的同班同学。那同学心中委屈抱着那身永远也不能再穿上的警服放声大哭。自此,我们没有人再胆敢将警服外借。我至今仔细收藏着历年来更新换代的警服、警帽、警徽。它们带着旧生活的痕迹也浸着我曾经历的女警生涯的美好回忆,那些白的、蓝的、橄榄色的警服静默地被我安放在柜中,我给它们洒上香水,怕虫蛀了,又每季不忘放些樟脑球熏着,日积月累,衣柜已被衣服挤得没有了空隙。女人对衣服的喜新厌旧是最典型不过的,而清理已过时的旧衣物时却怎么也不肯将那些泛旧的警服送人或淘汰掉,其实那些旧警服恐怕再无机会穿在身上。可是旧警服在我的心里就仿佛心爱的女儿,生怕她嫁给一个不甚珍惜她的人而玷污了她的美好和纯洁。
也可能更多的人不会理解我对警服的这种近乎偏执的热爱,倘要溯源,还需推至小时候。那一年我12岁,带了弟弟,从陕西渭南的坡底搭了小货车途经西安转车去普及镇的外婆家。闷罐子车载我们稀里糊涂坐过了站,待又转车到普及镇已是夜里11点多了,离外婆家还有15里山路。隆冬的小站墨似的黑,我和弟弟瑟瑟地抖着,不知往哪里去,情急之中就想起爸的话,碰到坏人遇到难事迷了道儿就去找警察。警察这个词就像暗夜里的灯火立时驱逐了两个孩子心中的惶恐。我说,弟,别怕,姐带你去找警察。在站台上,我向那个倦意舒展不开的值班员打问到哪儿可以找到警察,他的手只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度再不说话。我就万分感激地深深浅浅往那人所指的地方走。那是一排低矮的小平房,屋里的灯光荧火一般微明着,撩开厚重的粗布门帘,穿着蓝衣服佩着红领章的警察即刻让我们像面见了亲人般亲切。在这暗黑的夜里,两个无法回家的孩子伏在警察的衣袂里哇哇大哭。那警察用湿热的大手为我和弟弟擦去眼泪,又端了热的水,香甜的桃酥,他说我安顿一下工作,待会一定送你们回外婆家。小孩子听说待会警察送我们立即就不哭了,继而就困倦地睡着了。
也不知是过了几个时辰,我们被摇着睁开睡眼,于朦胧间看见了那两片像旗帜一般的红领章,弥漫了整个视野,渐渐地才透出衣服的蓝,那蓝让人感到安静安宁。他说,娃儿,走,我送你们回外婆家。他推了一辆载重自行车,把我和弟弟一前一后地放在车座上。他一步不歇地推着走了15里山路。暗夜里,我真切地听着那民警衣服磨擦的声音。
热爱(2)
到了外婆家,一家人只顾惊喜,转身要请大个子警察吃碗热汤面,却不见了人影,他连名姓都没留下就走了。
我在许多年的梦境之中仍时常梦见那个大个子警察和他的那身在暗夜里发出响声的警服。当了警察之后,曾经打算要穿了警服去一次普及镇那个小站派出所。
试想派出所里的那个大个子警察要是知道我就是当年深夜求助他的那个小姑娘他会多高兴啊。而当我在阔别了十几年之后再次踏进那个车站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记得当年还有一个大个子警察叔叔了。而在这许多年里,大个子警察叔叔就成为我心中的一种无法忘怀……
我之所以珍爱警服还缘于警服曾给予一个女孩子实实在在的保护。记得刚入警校的一个星期日晚上,女友小童回家探望病重的姥爷后返校,小童回学校必经那条幽长僻静的小道,路两旁密集的白杨树叶子在风的吹动下响成一片,小童走着走着就觉得有一种重重的脚步声紧跟着她。小童试着停下,那脚步也停下;小童疾步如飞,那脚步也疾步如飞。一个女孩子碰见这般情形简直魂魄都快吓散了,就在小童不知怎么甩掉恶狼满心惶恐时,一穿警服戴着大檐帽的男生恰好打手电从这里路过。小童真像见到了救星般狂奔到那男生的近前,再回身寻那恶狼,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小童的这次历险,教育了我们全体女生,走夜路一定要穿上警服,坏人畏惧这身衣服。以后再没发生被跟踪的事情。警服俨然护身符般使我们变得愈来愈坚强而自信。
流年似水,我穿警服已有20年的历史了。对于警服,原初的那份盲目的热爱和喜欢已没有了,就像是对待一位神交已久的老朋友,所有的情感全埋在心里。我在这20年中有好几次工作调动的机会,薪水比我当警察高,待遇也越来越好,比如住房、职位都比现时当警察好,工作环境也舒适,比较着确实比当警察好,朋友说调吧,我说行调吧,然而嘴上说调出天去也可以,真的要办手续却又千舍不得万舍不得了。独自一人时也问自己:有什么可舍不得的呢,我当警察得了权了得了钱了还是得了势了得了实惠和好处了?都没有。不但没有还整天东忙西忙累得贼死。那么我是舍不得什么呢?翻开柜子抚摸那些旧警装时,忽然感觉自己难舍难分的兴许是这一身警装,自己难舍难分的兴许是这一身警服。穿了这么多年警装有一天突然不能穿了,心里的落荒感恐怕是权、钱都没填补的。穿着这身警装我是一个警察,脱掉这身警装我是谁?穿警装以前的我是怎样的感觉我已全然不知,而脱去警服之后我是否还能平静地面对着今惜以往的岁月和未来世事吗?如此说来我是贪图着这一身警服才当警察似乎使我及我的同仁陷于浅薄。其实一个警察,在他(她)穿上警装的那一刻起就承担了国家和人民所赋予他的一种崇高而又伟大的责任,他就是正直正义正气的化身。一个又一个好警察,他们以生命完成了对警察这个职业的完美塑造。而警服不正是超越了生命的场吗?像灵魂吸引着灵魂。
曾经有一个警察,由于自己的错误而被开除出警察队伍,他在临死时留有一封遗书,在遗书里,他说他将以死来为自己赎罪,但他请求能够在死时让他穿着警装走……
他的这个请求没有得到允许。
我一直在想当了警察的人对待警服,活着别愧对,死了别玷污。
我妈娘家的往事(1)
外婆坐在炕上,圆得就像一只很有弹性的皮球。她的头发每天梳得溜圆且油光可鉴,她的面容也是圆润光滑的。圆润光滑里竟连一丝皱纹都找不出来。跟她相对着坐着的是我的外公,他比她大十几岁的光景,全白的发,全白的胡须,而白眉下的那双幽深的黑眼仁总是细眯着,好像一刻不停地在琢磨你……没有人不怕那双眼睛,一双眼睛就是一个统治者,他靠那双眼睛统治着家族里大大小小的人……
他不是我的亲外公。我的亲外公在我妈3岁的时候就被土匪乱枪射死了。那一年,我的亲外公才23岁,据说长得相貌英俊,仪表堂堂的。
我妈其实也并不记得我的亲外公长得是什么样了,她是在大人们一遍又一遍述说往事的时候,把她的亲达(爸)的模样在心里临摹成一个样子。她慢慢地长大,就不断地有人说,瞧这女子娃多像她达(爸)喔!她于是常常背着大人们去照镜子,在镜子里,她确认她的亲达就长得是这个模样儿。
她是一个人孤独地成长着。我的外婆在她3岁的那一年也就是我的外公死后就改嫁了。改嫁给我看见的那个用眼睛统治着家族的杨姓外公。
亲外公是独子,我妈是我的亲外公家的唯一的女香火,所以我的外婆改嫁的时候,黄家说什么也不肯让我外婆把我妈这棵香火带跑了。我妈的爷爷也就是我的太姥爷,他待我妈比亲孙子还要亲地养着,当然这肯定缘于我妈是黄家仅存的唯一的血脉了。
我去过我妈生长的那个村子,那个村子叫胡家村,但住的却不是胡姓人家。进村的村口有一棵硕大的古槐树,那棵古槐树让我想起《槐树庄》的电影,叫胡朋的那个老太太坐在村口的形象总会和胡家村村口的那棵大槐树一起重叠着出现,我不知那个电影还有那个叫胡朋的老太太和我妈的胡家庄是否有什么渊源,总之,它们毫无缘由地总在我的记忆里重现。当然,我妈最后嫁给了远在千里万里以外的跟他们那个胡家庄一点也不搭界的胡姓的我爸,不能不说胡家庄或许便是我妈生命里的某种注脚……
离古槐树不远有一个巨大的深坑,那里边埋藏着村子里恨不得是世世代dai kao死的和病死的(又鸟),胡家庄的人从不吃(又鸟),就像圪耢的人从不吃河里的鱼一样,为什么不吃?谁也说不清楚,并无不吃的道理。可能前人不吃,后人跟着不吃,以此形成了定势,不吃就是不吃吧。
我妈和我的太姥爷居住的那个院子在我小孩子眼里挺幽深的。那些古旧的门,早已是经年被风吹雨淋的脸,潮湿、陈旧、破败且散发着历史的某种积年的霉味……可是,我喜欢那些古旧的发着幽暗光明的门,许多年前的那些个夏天的夜晚,妈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就躺在被拆下来当床的这些门板上在院子里纳凉儿……那个孤独的少女,没有亲生的父母陪伴,只有满天的星辰围绕着月亮……
她就是在那样布满星辰的夜晚于睡眠中,听到了关于她的亲达是怎么死的讯息的。大人们完全以为她是睡熟了,大人们还以为,这么小的一个女子娃听了就听了,并无妨。于是,她的亲达的死,在乡亲们的反复叙述和相互补充里便清晰重现在她的眼前:在她听来,好像她的亲达的死,跟一石麦子有关。那一天,她的亲达到本家的一个八爷家里去收账,那个八爷家既无钱也无麦子还,她的达坐了一个时辰就走了。那一石麦子其实也不是非还不可,她的达也并没有立逼着让那个本家八爷还的意思,他只是在那儿坐一坐,骗一会儿闲传……
可是,他没想他起身离开那个院子的时候,那个本家的八爷不但不念他借了他麦子的好,反而心生了歹意……
八爷知道他回家必经那片荒无人烟的原,原上是土匪出没的地方,八爷知道原上的土匪和住在离村子不远的那拨土匪有隙,他向离村子不远的那拨土匪慌说原上的土匪下来探他们的底刚刚离去……
这一拨土匪乱哄哄地就追出去了,一直追到原上。
远远地,他们就看见一个青年轻缓地走在原上。他们料定就是这个人无疑了。他们打马朝他奔去,我妈的达回头看见了大片乱乱的烟尘,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以为遇上土匪了,遇上土匪只有一条路就是赶快逃命……
他就拼命地跑起来,他在奔跑的那个过程里,哪里就会想到他是被那个本家的八爷告了密,那帮土匪就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他年轻轻的生命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就被土匪的乱枪射于原上的一垛土墙里……
妈从记事就知道本家的八爷对她极好。小时候,那八爷背着他去树上摘核桃打酸枣,有好吃的,八爷总是舍不得吃留着送给妈吃……冬天,北风呼嚎的时候,八爷会把他的小羊皮袄脱下来披给妈穿……就是这个对她呵护有加的八爷,竟是谋害了她的亲达的真凶?妈小小的年纪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可是,她是她达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缘和血脉,她不能就这样任达冤屈于九泉之下啊!她要替死去的她的亲人,向活着的对她好的八爷讨一份公道……
她找村子里的老先生替她写了状子,一纸状子就把八爷告到了县上……
八爷最终被判了刑。八爷悔呀,八爷其实不恨妈,八爷其实希望由妈来惩罚他,否则,他的一生都不得安宁……
而妈想念她达的时候也想念被她送进去的八爷……
没有人能体会一个少女想念亲人的悲凉……
我见过八爷一面。那是在八爷临终的那一天,河滩里的水涨得老高,船在水上比往日走得快,八爷临终前不肯闭眼,他想见妈一面。妈最终还是来了。
妈带着我们,像河岸上的大雁带着小雁……
八爷睡在临河的一个窝棚里,屋子暗黑,一些微光从漏洞里透进来,八爷就躺在微光照不到的一个角落里,我看不清他的脸,而他伸出他那苍老骨瘦的老手给妈和我,我不敢伸出我的小手给他,我怕……
妈犹豫着伸出手,却又将手停在了他够不到的地方,她在自己跟自己斗争着……
我听见了老人发自喉深处的一声浑浊的呼唤:芳娃,我知道你会来看我……
我一直不能确定它们是否真实地发生过,它们就像是我儿时的一个梦。当我醒来,我正睡在原上,风从四面无遮无拦地吹呀吹,风吹过的地方发出一片呜咽之声……往往在这样的时刻,会从天上突然降下一只老鸦,那老鸦总是站在原上的某一个制高点上和人对峙,四周荒无一人,原上土墙里那些土匪们曾住过的洞子阴气森森,我立时就会觉出后背冷森森的,我会扔下手里的东西拼命朝有人的村子里奔跑……
那个在原上从旧事里向有人烟地方奔跑的小孩就是我。
第一次令我流泪的男孩(1)
离开坡底的前一年,班上转来一个插班男生叫琦。琦个子小小的,脑袋出奇的大,像动画片里的孩子。老师把他安排在第一桌。
琦的到来,令班上所有学习好的孩子们都逊了色。老师课堂上提问没有难住他的,有一次,我们一个班的学生都被老师提拉起来了,没有人能回答到点子上,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是琦,琦终结了那个问题。因为那盛况空前,是我们没有见过的,当年老师考我们什么问题我们早忘了,同学们都把钦佩的目光投向了琦。而琦也不似班上以前的那个学习第一的男生,自以为学习好,总是一副傲慢的样子,看人总是鼻子孔朝天。除了老师喜欢他,同学们都不待见他。尤其是他走路脚一撇一撇的,上身一摇一晃的,脖子又长,暗地里我们就叫他公鸭子。
琦待所有的同学都很好,无论男生女生,学习好的不好的。谁有不解的问题找到琦,琦会放下正看的书正写的作业,很有耐心地一直到给你讲会了为止。
琦打一手漂亮的
乒乓球。那时候,学校每个教室的前面搭着一个用水泥台子做成的乒乓球案子,中间码一溜砖头作为两边的中心分界线。每节课的课间,学生们都争抢乒乓球案子,好多同学争到球案并不是自己打,他们是给琦占地方。因为琦待他们的好,他们无以为报。还因为看琦打球是一种享受。慢慢的,外班的也常来看琦打球,还有许多老师。
学校后来组织了一次全校乒乓球比赛,琦力败所有选手夺得了第一。
许多的女生便在心里暗暗地恋着琦。
她们会找很多的借口接近琦,比如问琦借本书,找琦帮忙解一道题……琦对任何一个女孩儿都是一样的,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跟同龄的男孩子们比,琦做事情很大人化,做人做事的分寸尺度都如同大人一般。就好像他是缺少了一个长大的过程,而是直接就长大了。
那个过程的缺失于琦来讲更像是一场噩梦。
我是在大人的一场聊天里偶然知道琦的那一场噩梦的。
琦的妈妈是文工团的一个歌唱演员,人长得娇小玲珑的,琦的爸爸是工程师,长年在一线工地上,琦从小跟妈妈长。
文革的时候,琦的妈妈的文工团被解散了,所有的演员都被发到各个工地上劳动改造去了。琦的妈妈就分到了工地
医院的供应室,供应室就是每天负责将病人换下的衣被和用过的注射器进行消毒。
那时,靠造反上来的夺权派人物冯是一个玩弄女性的老手,据说,医院里犯贱的女孩子还有女人们都被冯睡过了,不肯跟冯睡的,冯就百般地刁难和打击,把最苦最累的活压给人家,大会小会地攻击人家,弄得人家抬不起头,过不下日子去……
琦的妈妈就赶上了这不幸。
冯原以为琦的妈妈也和医院里的许多货色一样轻易就会被弄到手。可是,冯这一次碰到了困难。冯软磨硬缠,琦的妈妈从来不给他好脸和机会。琦的妈妈成了冯的一块心病,愈是弄不到手,冯的心便愈是痒痒,把琦的妈妈弄到手便成为他那一个时期的理想和抱负。
他每天都要去供应室视察一下工作,没人的时候,他就对琦的妈妈说,你看,消毒这个活多脏呀,你要是依了我呢,我可以送你去大医院进修,回来嘛,做个像模像样的大夫有什么不好呢?
琦的妈妈说,我喜欢干消毒这个活,谢谢领导的关心,我不想调换工作……
他还在晚上闯到琦的家,跟琦的妈妈谈心到半夜,最后,他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表达他有多喜欢她,琦的妈妈说,您是领导,请您自重,您快走吧,要不我就喊人来了!
冯从地上爬起来翻脸便不认人地说,你真是给脸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来找我,过期老子可没耐心候着了……
三天过去了。第四天,莫明地开起了琦的妈妈的批斗会。会上,冒出了一干人等对琦的妈妈口诛笔伐,什么琦的妈妈在背地里唱黄色歌曲,琦的妈妈追求资产阶级腐化堕落的思想,穿什么真丝睡袍,喝资产阶级才喝的咖啡,劳动的时候还戴口罩和手套,完全脱离劳动人民的本色……
医院里有一个清洁工,人很老实,家里孩子多,生活困难。平日里琦的妈妈还将家里的衣物送与他。可那一天,他群情激愤,一边声讨琦的妈妈,一边就冲上去,当着全体人的面狠狠扇了琦的妈妈一个耳光……
全场的人都愣在那里了。那个扇了琦的妈妈的人也愣了。
琦的妈妈就是在一片静中一下子疯了。
她是实在无法忍受那羞辱而疯掉了。
或许,琦的妈妈的不幸是那个年代许多中国人的不幸之一种,而于年幼的琦来讲,那这不幸落在他头上,就是他生命的全部不幸了。
他的妈妈撕碎了家里可撕的一切东西,琦哭着求他的妈妈不要再撕了。那么爱他的一个妈妈,怎么就会于突然之间变成这样了呢?他实在想不懂啊。可是,爸爸远在外地,他那么小,便担起了照顾妈妈的重任,妈妈犯病的时候还常常往外跑,他就哭着在后面追,有一次,妈妈跑到河里去,一直往河里去了……他吓死了,他大哭着说,救救我妈妈吧,她要淹死了……一个打那儿路过的小伙子帮他救回了他的妈妈……
琦的妈妈也不是总这样。大部分的时间她都会很安静地坐在家里,她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小女孩的模样,把头发编成无数的小辫子,光着脚在屋子里跳啊跳的……
琦喜欢不犯病时候的妈妈。
可是,怎么样才能让犯病时候的妈妈听话呢?
他尝试过无数的办法,没有什么灵验的妙方。后来有一次,妈妈犯病竟拿起剪刀划自己的手臂,琦吓坏了,琦又不敢直接去夺那剪刀,便顺手拿起桌子边上的一把笛子怯怯地要跟妈妈换……
妈妈看见笛子就愣那儿了,嘴鼓起来做吹的状,好像她想起了什么,扔下剪子走到窗边竖着耳朵用心听……
琦哭着吹起了妈妈喜欢的歌儿:我们坐在高高的土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妈妈的眼里满含了泪花,她听进去了。她安静地找回了自己的过去。
此后的日子,每当妈妈欲犯病的时候,琦总会深情地为妈妈吹笛子,他们在那一片笛音里找到一片共同的光明……
而我一直没有再见到过琦是因为琦和妈妈后来回了南方的老家。
这一次的转学,是琦的妈妈已被落实了政策,琦的爸爸也调回了机关,琦的一家终于得以团聚了。
我在知道琦的遭际之后,偷偷地哭了。从小到大,我从未对男孩子用过心,因为我就跟一个男孩子一样。可是,我不知是在什么时候总是在心里惦念着琦,我甚至很英雄主义地想过长大了要替琦照顾他的疯妈妈……
我们常常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碰到,彼此像大人一样点点头,他总是急急地往家奔……
以前,我不愿意去机关的大食堂里去打饭,因为打饭要排半天队,而自从那一次看见琦也去食堂打饭,我便每次都自告奋勇积极主动地承担了谁也不愿意去的打饭任务。
在打饭的队伍里,我会时不时地回头望一望饭堂的入口处,倘若望见了琦进来,我便心中得意没有白望……倘若那一天没有见到琦的身影,我会立时就陷进落寞惆怅里,猜琦今天怎么了,怎么没来打饭呢?
没见到琦的这一夜,我便心思恍惚的睡不安稳。
小孩子的我当时不懂那是怎样的一场情愫,不懂自己在暗恋琦。
只是那暗恋朦朦胧胧,一片混沌。而且一点也不想让被我暗恋着的琦发觉。越是暗恋琦,我便表现的越是疏离琦,班上的女孩子都抢着跟琦说话的时候,我会躲得远远的,一副漠然的样子,绝不肯让他看出我喜欢他的心迹……
暗恋让一个小女孩的内心丰厚细微起来。我会独自一个人躲进孤独里,跟一棵草长久地说话,把落花捡起来做我的新朋友,我会在落日里莫明地感伤,雨时,竟在雨里哭泣……
暗恋的过程很短,也很美。
唐山大
地震之后,爸爸妈妈第一批报名参加唐山的震后重建,我们自然也跟随着父母要一起去唐山了。
好像小孩子们直感里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远的不再见了。每个小孩子都送了我礼物,一张自己画的画、一张照片、一个日记本、一支笔……
男孩子女孩子都是眼圈红红的说着送别的话,几个要好的女同学在我就要转身的时候抱住我大哭起来……
我第一次懂得了伤别离……
在所有告别的同学里,我独独没见琦,这也是我一直不停地流泪的真实原因。
我一个人酸酸楚楚地行走在回家的路上,这一条路我此后将永不会再走了,少女时光里最美好的回忆永留在这条路上了,而我最最伤心的是,那个在我心灵里占着那么重要的琦他竟没有在送我的行列里……
我哭着一个人跌跌撞撞行走在路上,我在心里默默地跟这山,这山中的枣树、柿子树,跟这山中帮我度过困苦境地的那些野菜、野蘑菇,跟每一棵小草,还有每天都必过的路基和隧洞一一告着别……
也跟琦告了别。
我在心里说,琦,我走了,你永远都不知道我心中曾有一个秘密,没有人会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的……
许多年后,我们还能再见吗?
我竟然想到许多年后!而我马上摇摇头否定了许多年以后还能再见的这个念头,想到此一时刻都不能再见,还有许多年以后吗?我的心中鸣着大悲……
已到了路的尽头,我已经看见了戏台和大操场,看见了我家的后窗,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的伤心,我擦干脸上的泪花,最后往通向处机关的那条路上不存希望地望了一眼,那一眼,我竟奇迹地望到了琦。
琦正拼命地往我跟前跑,我呆呆地站定在那里:琦的奔跑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定格在我在坡底那段少女时光最后的记忆里……
琦跑得都喘不过气来了。
琦说,对不起……我妈妈又犯病了,我得看着她……所以没能去学校。可是,我一直在路口等着你……
我想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可是,我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无法止住再次流下来的泪水。
琦也哭了。
琦送给了我一个日记本,本子里有他自己的一张自画像,一个可爱的大脑袋小身子的男孩。
那是我跟琦的最后一面。
不知琦现在生活在哪一片人海里,也不知是否还记得同学少年时……
第四辑 唐山啊唐山
蝴蝶·花(1)
在去唐山之前,我们在遥远的坡底也住了一段时间的简易抗震棚。那是用帆布搭成的一些大房子,晚上,几十个人住在临时用木板搭成的通铺上,大人们相隔着互相说着话搭着腔,小孩子们更是从一个床铺上跳到另一个床铺上打闹个不停,及至很深的夜里才能消停。其实,家家住的房子都是土坯垒成的,真闹了地震也会无碍,可是,人都是惜命的,余震的流言不停在传播着,人心惶惶地每天都以为余震真的要来了!
而唐山离坡底有多远啊!
而我随父母就是从这遥不相干的坡底奔到了唐山。
1978年,唐山震后两年。唐山的街面上仍像一座荒无人烟的弃城。一夜间死了24万人的一座城市仿佛仍陷在孤寡无助里。
援唐的大军和各种援建的队伍在余震中陆续驻进唐山,也仍无法改变一座城市的孤寡无助。
我妈
医院的驻地在唐山的大西边。一排又一排的简易工棚刚刚盖好,房子里还透着泥巴和麦秸的潮湿味。马路的斜对面是罐头厂。罐头厂的斜对面,在绿树环绕中还深藏着一个大池塘,池塘里的水浑黑且泛着难以名状的臭气。
到唐山的时候正是6月,我们见识了传闻里的巨大的蚊子和苍蝇。远在坡底的时候,人们传说唐山的蚊子和苍蝇是喝着死人的血长成的,蚊子如苍蝇那么大,苍蝇如马蜂那么大……以致许多人不敢报名加入援唐的队伍。爸是河北人,自17岁离家,一直转战于大西北的山山岭岭间,他做梦都想有一天能转战到离故乡近点再近点的地方工作。唐山,若不是陷在震后的困境中,爸的单位很难从大西北开拔到唐山这样的地方,所以爸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虽说蚊子和苍蝇并非如传闻中的那么大,但它们的可怕却甚于传闻。我们的灶火就搭在门外边,烧火做饭的时候,你并不知苍蝇们都躲藏在什么地方,可是,当饭熟了,你揭开锅,苍蝇们黑压压地神兵天降一般扑进冒着饭香的锅里,好像它们从来就不怕以身殉职,它们个个都是英雄豪杰!而更多的它们的战友们则抢占了你的头上和后背以及棚顶的所有地方,你挥之不去,赶也赶不走,它们好像神定了一般誓与你比出高低……
夜里,你支的蚊帐全当没支,巨大的蚊子们不知从什么地方就钻进来,它们在你的耳边像轰炸机一样一轮又一轮地袭击你,你击退一拨,新一拨还没等你歇口气的机会便又开始向你发动进攻,一夜,你连招架之力都丧失殆尽,你不得不在万般的困苦中睡过去,任它叮你咬你,你真得拿出死猪不怕开水烫那副德性才行……
二日,蚊帐上是密密麻麻的吸了你血的红肚子蚊子,它们胖得动弹不得,你一撩帐子,即刻就会有超重的蚊子掉下来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那个时候,是我最称心如意的时候,它们真是贪得无厌罪有应得啊……
医院的东边有一条土路通向南边的河沿庄。土路的两侧开着奇异的鲜花,那些花朵都是血一般莹莹地红,阳光照耀里的花朵好像血光里的一片又一片流动,有无数的白色的蝴蝶密密飘飞于花丛路间……你简直不知它们一群一群是从哪里生出来的,你行走在土路上,蝴蝶们就厚厚密密地包围着你,你走过它们,它们却根本就没有离开你,它们像某种幽灵一直跟随着你……
一个人走在土路上,白色的蝴蝶令人莫名地心生恐惧。因为它们常常又在你猛然的回转身里鬼影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在蝴蝶和花丛间走了好长时间。我上学是必经这条土路的。我的新同桌占芬就住在河沿庄里。我们相熟之后,她常常陪着我穿过她住的村庄一同走在开满鲜花飘满蝴蝶的土路上跟我回家。
远远的,那些花朵就像是红色的河道,而白色的蝴蝶却又像是红色河道里涌动着的水流,那涌动没有流向,而是淤塞似的那种涌动。占芬每次都脸色苍白小跑着迅速逃离蝴蝶花丛……
她一跑我就越发恐惧。我大声地喊,占芬你干吗要跑呀!
占芬在走进医院的大门里后,朝蝴蝶花丛的小路再望上一眼,气喘吁吁又神秘莫测地附在我的耳边悄声说,你们家住的这一片是万人坑……
我立即就毛骨悚然起来。后背好像有万千的看不见的毛刺刺冷冰冰的手从肌肤上划过……
占芬并不管我陷在怎样的毛骨悚然里,她仿佛深陷在往昔那可怕的回忆里,目光有些发直地说,你哪里知道,地震的时候,死的人有多少?死人多的堆成山,火化厂烧不过来,埋更埋不过来,又是大夏天,到处都是尸体的腐臭,没办法,城里的大卡车就一大卡车一大卡车地往城外拉,城外,挖了三个万人坑,这里算一个……
埋人的时候都是在夜里,推下一层死人,封一层水泥,再推下一层死人,再封一层水泥……
我惊惧地问,你是说,我们的房子就建在万人坑上?
占芬说,你不要大声嚷嚷,被人听见了传出去多不好,我们这的人都不让说,你们外地来的,哪儿就知道万人坑的事儿呢,不过那万人坑挖得很深,埋完人又被水泥封了好多层,再添上土,种上地,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的,可是,你看这一带的庄稼长得是不是比别的地方的庄稼显得粗壮油绿?那绿近乎黑绿了,你还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再看那些花朵和蝴蝶,以前,这儿从没有长过这么红的花朵还有不知从哪儿生出的这些蝴蝶……
自那之后,我一个人不敢再走那条土路。每次都是占芬陪我回家。占芬瘦瘦小小的,胆子却比我大,但是,占芬也不敢天黑以后一个人回家,她必要在天黑之前穿过那条土路往家跑。每次,我还得把她送到大门口,眼望着她跑出开满艳红鲜花的土路,一直跑进河沿庄,我便也慌慌地一边后退着一边闪身进到大院里……
我想我这人一生都胆小,可能就是在那个时期被吓破了胆。我一个人不敢独自呆在家中,生怕从地底下冒出成百上千的鬼魂来挟迫着我跟他们一同下到地下……我也不敢一个人上公厕,医院的公厕在大院的最西边,西边便是荒郊野外,荒郊野外又将游荡着多少无家可归的鬼魂啊,风常常呼呼地拍打着外面的荆巴墙随便的一个鬼魂的手就可以把一个小孩子拉走……
我恐惧的时候就不停地往嘴里填塞食物,我妈并没有意识到我正陷在深度的恐惧里无力自拔,我妈以为我在长个儿,所以吃得多。我把自己吃得圆圆的胖胖的,那是我一生最胖的一个时期,也是我为无意居住在地下的死人之上深感恐惧所付出的代价……
清纯时光(1)
因为占芬是河沿庄人,所以我自然也被占芬带领着融进了河沿庄。
河沿庄里的孩子们都在果园中学上学,每天,他们一群人就在庄口等我跟他们一道上学。从河沿庄到果园中学要穿过大片果树林,果树开花的时候,空气里便弥漫着浓浓的化不开的花香,我喜欢大口大口地呼吸那花香,就像大口大口的一种畅饮,温风吹过,整个人就像被花香熏酥了一般。我们捡掉在地上的那莹莹的花的叶片,把它们夹在纸页里,当花期过后,它们成为花的标本永远被我们保存在纸页间记忆里……
我跟占芬她们行走在果园的清早和傍晚里,她们单纯、善良、朴实、淳厚、友好,我知这是上帝赐我人生的美好和福分,这许多年,她们就像不衰的花朵一直在我的记忆里从未消散过……她们是我少女时光的清新和美好。
我的诗人的情怀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生出来的。我常常莫名地游离女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之外,独自一个人面对那些早逝的花朵暗自感伤,其实青春的花期也何其短暂,我手握那些从生命树上剥离的花朵的时候,并不知那是对青春即逝的一种悲怀……
悲悯和忧郁,就像一棵树木身上的古朴和沧桑,它们潜在我的生命里,天长日久,它们竟变成了我生命里的一种
天然气质,跟我生命里固有的性情浑然融为一体……
果实是另一场美好。它跟一个叫桂华的女孩子有关。桂华是果农的女儿,坐在我的后排,从不跟班上的任何人说话和来往。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她的脸总是红得像熟透了的红
苹果……
而她跟我很要好。常带我去看她们家的果树林。我和她就坐在她们家的矮墙上,看风吹过结满果实的树们身体笨笨的摇摆,我大声地告诉她,我就想做最远处的那棵果树,结一树顶大顶大的果实,风吹不动……她记住了我的话,果实成熟的时候,她每天都会趁教室里没有人的时候把从家里采摘来的硕大的红苹果悄悄放在我的书包里,我每天回家的时候都会背几个无比硕大的大红苹果回家,路上,我总是心惊胆战的,因为倘若有果农搜我的书包,还以为我是随手从路边的果树上偷摘的呢!好在果区人家都很善良和友好,即使你真的摘了,他们也不会呵斥你,而是冲你笑着说,吃吧吃吧,不要糟践它们就行……
回到家,桂华的苹果红红的一排被我摆放在写字桌上,我知道它们象征着默默的友谊。
叫桂华的女孩因为家里缺干活的人手并没到毕业就退学回家了。秋天的时候,她会藏在我放学的路上,送我她们家的苹果还有她亲手种的白薯和花生……她仍然话不多,一说话就会脸红,可是,即使她什么都不说,我也能知她待我的情谊深厚……
班主任40岁的年纪,未婚。她教我们语文。
班上多调皮的学生都怕她。在班上,她从未露过笑脸。
私底里,同学们都说她性格古怪,老姑娘的缘故。平日里跟她的近70岁的老妈相依为命。
然而,她却成为对我的一生最具影响力的一位老师。
我们的师生情谊从一篇又一篇的作文开始。
我的每一篇作文她都当作范文在班上念。我那时并不确知生命里喜好什么,也不知写作会成为我终其一生的事业。我只是觉得这一次作文老师说好,下一次不能写坏了,不能让老师感到失望……为了写好作文,我拼命地读书,大段大段地背古典诗词赋……
她很快就让我做了语文课代表。课本里的那些优美的
散文她常常会叫我起来朗读。为了朗读得声情并茂,我常常要在上语文课之前请教考过电影学院演过话剧的爸爸,朗诵是爸的拿手好戏。我后来做了8年电视节目主持人,不能不说是受益于早年在课堂上的那一场场演练。
那时候,每天中午饭我们都是从家里带,她一点也不掩饰对我的偏向,她会把我带的饭拿到她的办公室的炉子上烤上,中午就叫上我到她的办公室吃饭。有时,她的老妈给她包了好吃的饺子和包子,她会多带一些让我共同分享。当着满满一办公室的老师们,她也从不掩饰对我这个学生的得意……
在这许多年里,潜在我心里的一份执著和努力,或许就是为了对老师当年待我的这一份无价情义的回报吧。
我在当时只是朴素地想,我不能让老师白偏向我一场。我要给她争一口气才行。
老师是那种很要强的女人。要强的女人内心都藏着一份悲苦。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们都以为她尖刻、古板、孤独、不给人留情面,而当那一次她病着,我去家里看她,我才知她内心隐着的柔弱和悲苦……
早年,她的一个学生暗恋着她,当那个学生走上工作岗位后,周日休息的时候常来看她。周日看她成为那学生的一个习惯,她也习惯于学生周日的来。等待着学生的来是她的一种期待。见面时,师生间密布着一种两人都明白在心的温热情怀,那情怀就像一层朦胧的细纱,不透才好看。可是,她的学生还是在一个周日的傍晚说透了。透了,就像一个美好的梦的结束,她知道他比她小,他还是她的学生,她喜欢她的学生,但是她不能像一个正常的女人去爱,因为她是他的老师……
她拒绝了他。
从此的周日他再也没有来过。
从此的岁月老师她一直空等……
我说,老师,如果你真爱他,他也真爱你,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她凄苦地笑着说,你不懂得的,那是不可以的,也是不可能的……人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人是生活在种种的社会规范里,规范是不能随意破坏的,破坏了就会受到惩罚……
老师60岁的时候,仍然独身。我给她寄去我的四部
长篇小说,老师收到长篇小说的时候给我打了电话,遥遥远远里,我听见老师叫我的名字,眼泪就淌下来,我说,我一直记得您母亲包的饺子真香,真好吃……她还在吗?
她说,在,她都90岁了,她还记得我生病的时候你来看我呢……
她说,你的小说都被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们抢传着看去了,我虽然还没看,但我已经很满足很高兴了,因为当年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哽咽着在电话里说,老师,学生知道如果我没碰到您,我今生可能不会与写作有缘……那些小说,是学生给老师交的作业……
她说,这是当学生的给老师最好的礼物啊!我会好好珍藏着的……
邻家的小弟和小妹(1)
邻家的阿姨跟妈是最要好的朋友。我们两家就隔着一道墙,有时,从这个屋子里喊一声,那个屋子就应一声,亲近的犹如一家人。倘或有好吃的,两家更是不分彼此。夏天的夜晚,更是坐在一处乘凉聊天拉家常……
阿姨有三个小孩,老大叫雷雷,是个男孩子,老二叫佳佳,是个女孩,老三叫荣荣,也是个女孩……他们家本是不该有老三的,因为邻家叔叔已做过结扎手术了,据妈说是手术不成功导致了阿姨的怀孕,所以说,荣荣是计划生育的一个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