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雷雷和老二佳佳自小在北京的姥姥家长,情形跟我和弟差不多,缘由做父母的工作流动没法带小孩。两个孩子接出来的时候真是好看,肤色白白的透着粉红,佳佳就更好看,一笑有两个深深的小酒窝,谁见了谁都想亲她一口。
两个孩子,如果一直在姥姥家长该有多好啊。我后来只要见到雷雷和佳佳总会在心里冒出这样的感慨。我一直深信不疑的是,毁了两个孩子的,正是他们的生身父母,我的邻家的叔叔和阿姨。
邻家的叔叔是个性子很好的人,慢性子,慢到让人着急。而邻家的阿姨是个性子急爆的人,急得像火上了房。这样的两个人,在家庭生活里便不断地燃起战争,战争的原由都是因为邻家叔叔的慢和邻家阿姨的急导致的,比如邻家叔叔做饭,必是要慢条斯理,一个菜叶一个菜叶的择干净,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洗清楚,那边邻家阿姨的油锅都快着火了,她愤愤然喊他快拿菜下锅,邻家叔叔仍慢慢的不急不慌地说,你急什么急,吃完饭又没有金山银山等着你搬!等到他把菜拿来了,邻家阿姨已经火冒三丈高了,不由分说就把他的菜给扬了!架就如此打起来!
小时候,我们常常看她们两个前边还有说有笑阳光灿烂呢,不一会儿,连阴云密布的过渡都没有就疾风暴雨了!
当然,他们是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打急了的时候旁人最好别拉架,别人越拉架他们打得越欢,起初我妈和我爸还是拉架的,后来发现,不拉架比拉架好,因为倘或没人理他们俩,他们俩吵着吵着或是打着打着突然就会因为邻家叔叔不知冒出怎样的一句话,而使得邻家阿姨转怒为喜,于瞬间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会令自己前仰后翻,笑得鼻涕一把眼泪一堆的在地上打滚……
妈会在隔壁屋子里大喊你们两个神经病别闹了!还让人睡不睡觉?
后来,雷雷和佳佳来了,他们家的战争则主要是围绕着两个孩子展开。邻家阿姨喜欢儿子雷雷,见到雷雷总是宝贝长宝贝短地挂在嘴上,亲也亲不够。而跟女儿佳佳,则跟天敌一般,任凭佳佳多么好多么的懂事,她就是看她不顺眼,佳佳小小的时候就被邻家阿姨训练着洗锅洗碗洗衣裳,而无论那个小人儿多么的努力和尽心尽力,每每仍是遭邻家阿姨一顿没有名堂的拳脚。我后来想,邻家阿姨可能有暴力倾向或是个虐待狂,她的这些精神异常的症状全都发泄在了那么小的一个小孩子身上,我们实在是看不惯且常常举家站出来替佳佳打抱不平,这看似正义的举动反而害了佳佳,邻家阿姨看有人心疼和维护佳佳,她就更恨佳佳,后来她打佳佳便不动声色地拧和掐而且不让佳佳哭出声,我们时常不断会在佳佳的脸上脖子上或是手臂上发现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
邻家叔叔每每要护着佳佳便会遭邻家阿姨的破口大骂。而且,后来邻家叔叔也发现他护佳佳一次,邻家阿姨便愈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佳佳,比如不给佳佳吃饭,夜半还要让佳佳站在屋门外受冻……
邻家叔叔便一反护着的做法也随着邻家阿姨大骂。这大骂反而让邻家阿姨感到了快乐,所以每每这样的时候,她会慈心大发,停止骂和打,转而让佳佳回到屋子里,让她吃点饭……
佳佳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片片红晕,佳佳的圆圆的小脸也变成尖尖的长形脸了,佳佳的笑酒窝永远地消逝了,佳佳亮亮的眸子忧郁而又暗淡无光……
雷雷和佳佳只差一岁,两个小孩子从小一起长大。雷雷心疼妹妹,可是,雷雷不敢反抗暴力的妈妈,妈妈对他越好,他便越是满怀了对妹妹的歉疚,他以为妹妹所遭的一切都是因他的妈妈偏心他而造成的,他内心压抑而又陷进深重的自责……
直到他的妈妈怀了荣荣,荣荣替代了他的妈妈对他的爱,荣荣出生以后,他的妈妈便将全部的爱移到了荣荣身上,荣荣简直就是她的心肝肺……她由对荣荣的爱而冷漠了雷雷,雷雷和佳佳成了她共同的出气筒……
我们其实是眼瞅着邻家阿姨一家的破碎的。
佳佳是在14岁那年离家出走的。据说是去做了歌舞厅的坐台小姐,后来,被外地的一个中年人包养……
雷雷在16岁那一年在铁路的一个搬道工住的房前用一条手帕上吊自杀了。那个一直陷在深重忧郁里的少年没有留下一个字……
荣荣还小。
而雷雷的自杀使得邻家阿姨一下子由疯狂陷进了精神失常。她将雷雷的骨灰盒就放在中厅的柜子上,她每天都对着那个骨灰盒唱歌和默祷。
邻家叔叔住进了办公室,跟邻家阿姨长久地分居。
邻家阿姨后来养了一屋子的猫,猫又生了许多猫,她对一切都漠然,惟有看见猫时眼睛里才透出兴奋和亮光,她会抱起一只猫亲来亲去,她说她知道哪一只猫是雷雷的前生,哪一只猫是雷雷的再世……
崔水和萍的最后结局(1)
崔水和萍的暧昧是被一个叫灿的青年给打破的。
灿是医院里来的新人,像当年萍也是医院里的新人一样。
新人,对他身在的这个新的环境里的一切旧事都是不知情的。
他是怎么喜欢上萍的?无人知晓。喜欢这档子事全部发生在一个人的内心,而且灿还是那种极其内向的人。灿不会把喜欢萍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的。
灿是单纯的。因为单纯,他才被萍的那一脸的忧郁和眼神里那种复杂的飘离深深地吸引。
萍的美是绝望的美。是一朵花死后又在崖壁上再生的那种凄绝和冷艳之美。那美里有一股巨大的旋流,灿是心甘情愿地投身于那个旋流的中心的……
灿身在那个巨大的旋流里,根本看不见隐在旋流里还有怎样的深黑……
在灿的单纯的不管不顾的爱情里,萍终于决定从崔水的暧昧里抽离了。
她是在一个雨夜里跟崔水摊牌的。那是办公区黑黑的甬道,灿前脚从萍的办公室走,萍刚刚锁上办公室的门,她一转身,就被崔水幽灵一般地给堵在了那里,崔水一直在监视着她。
她说,你想干什么?
崔水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这话应由我来问:你想干什么?
萍近乎哭着说,你放过我吧,我们两个好说好散……我不能这样跟你一辈子,你有妻子儿女……
我可以
离婚。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但是我要你,我要定了你!
萍说,别这样,我,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想拥有一份自己的爱情自己的婚姻自己的家……
可是,我一直爱着你!我求你别离开我,你要真的离开我,我就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也不会让你活下去……更重要的是,你爱那个小子是不是?我会让他陪着你我一块死,活着你们两个别想在一起,但我可以让你们死在一道……
萍在那个深黑的雨夜里该有多么的绝望和恐惧啊!
萍为了不牵累灿而选择了疏离。而她越是疏离灿,灿越是迷恋于萍。
萍无法告知灿她生命里发生的一切。萍是真的爱上了灿,她知道倘或她告诉了灿一切,她会永远地失去灿,她不想失去啊,她想一生一世地拥有和得到。为此,她宁愿背负心灵的沉重和不安宁……
她想,她会对灿好。用她余生全部的忏悔为她的不洁和对灿的欺骗赎罪。
可是,崔水就像疯魔一般死缠住她不放,他先是以死相逼,后来,他白天黑夜地监视着她,她有时真想杀了他然后再自杀,一了百了。可是,一想到灿,她便放弃了这个妄动的念头,灿让她对人生还心怀了一份美好和憧憬……
应该说,灿是萍生命里的救星,是灿的出现致使崔水发疯,崔水为了永久地把萍留在身边,孤注一掷地跟老家的结发妻子提出了离婚……
是崔水离婚这件事使萍的生命有了转机。
崔水的乡下老婆从来不过问崔水在外边的事儿。她带着一双儿女安静地生活在乡下,崔水有时一年回去一次,有时两年回去一次,即使她猜到他在外面有女人,她也不动声色,只要他不抛妻弃子,她都可以忍了。
而离婚就是要休掉她了。崔水从来没有把这个弱弱的小小的女人当一回事,可是,这一次,他领略了他的这个女人的厉害……
原来,他并不是她的对手。
她在接到他的一纸离婚的家信的时候跟谁都没声张就把那一张纸扔到了灶火里烧了。然后,她跟谁也没有商量自作主张变卖了家里所有的一切携上一双儿女来找崔水……
她有时间,也有耐心。她不跟崔水闹,也不提离婚这档子事,她和一对儿女就跟崔水挤在一间狭小的宿舍里……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样收复了"失地"的。
一个乡下女人的厉害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医院里的人都以为崔水的乡下老婆跟崔水,可能是一物降一物……而谁也不曾料到,更厉害的是他的女儿。
崔水的女儿猴精猴精,她每天就像一个幽灵跟随着他。
崔水什么都不怕,但他怕她女儿看他的那怪怪的眼神,她女儿的眼睛有些斜视,当她立在他的背后或是他的面前看他的时候,那斜视的目光里总会闪出某种令人局促不安的光焰,那光焰里跳动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咒语符号,他不得不跟着小小的她默默回家……
有几次,当他把萍堵在某一处正要纠缠的时候,她的女儿真的恍若幽灵般神现,她在暗黑里一动不动,然后,她朝她的爸爸和萍的脸上各吐一口唾沫说,真不要脸!
再然后,她会转身离去……
崔水会鬼使神差地放弃萍而跟在她的女儿后面乖乖地回家转……
萍每天都要被崔水的女儿吐一口唾沫。萍就是在崔水的女儿的一口又一口唾沫里跟灿如愿以偿地结了婚……
她一点也不恨崔水的女儿,因为正是他的女儿,用了这一种方式彻底地救了她。
全
医院的人都知道她的底细,包括这样的一个小孩子,惟有灿始终不知……
灿的不知真是上帝赐给他的幸福!
初恋的情怀(1)
我在一天夜里梦见了四眼。我在这一梦之后突然懂得了许多感情,我不愿意再使用四眼这个称谓称呼他,我想我不愿继续称呼下去的唯一的缘由或许就是藏着少女的一份心爱了。从此以后我想用W代替他,W是他的姓。
我梦见W睡在一间布满了蜘蛛网的大房子里,那个大房子就像是一个苍凉的西部古客栈,无数的酒坛子东倒西歪在尘埃里,W就躺在陈年的一个旧帐子中泪流满面……
W在我的眼里一下子变成了令我万分心疼和爱怜的一个男孩子了。我想伸给他自己的一双瘦弱的手,引他走出那一片荒屋,他的脸纸一样的苍白,他说,他对这个世界不报任何的希望了,他说,他做梦都想上一次大学,他想参加高考,那是粉碎四人帮以后的第一次高考,可是,他的名额被一个领导的亲属给抢走了……
我说,还有我呢,我还有机会考,我为了你也要考上大学……
我看着W从一片不可救药的苍白里坐起了身,他说,你答应我了?
我一下子就从梦里醒过来。
我不知我答应他什么了!
其实我的梦是发生在W生命里的一个旧景。那个事件在W的生命里真实地发生过,那事件真可以说是他人生的一个重创,他整个人就像变了一个样儿,他由乐观活泼变得沉郁了,他几乎不跟任何人来往,我也有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他了,一个梦,引领着我又看见了他……
我和芬在放学的路上打闹着,我在前面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就撞见了W,他的身后是遍野的鲜花,他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子采摘花的种子,在夕阳里,W脸部的轮廓生动而又线条分明,在我的记忆中,站在夕阳花丛里的W就像是一副油画……
这是相隔了很久的一见,我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好像我在这个地方见到W是很自然的一件事,他跟我和芬打招呼,我和芬帮他采花籽,很快他的瓶子就满了,然后,他跟着我们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在许多年里,仍能看见他跟我们走在回家路上的背影……
夜里做梦,那一瓶子花籽被他种在一个大园子里,开出好看的花儿。这是在秋天,开花是来年春天的事儿,我却先于开花的日子梦见了开花……
从梦中醒来,莫明地开始怀想一个人。
莫明地惆怅。
然后是莫明地开始躲着想见的人。
我想,我是长大了。
新年的那个晚上,工会在院子里摆了一台电视,那个时候,家庭还没有普及电视,一个院子里的人,坐在隆冬的寒夜里集体看电视……
并非有意,而是恰好,他就坐在我身边。
漫天的星光在我们的头顶闪烁。我听见自己的一颗心跳……黑夜水一样的消散了,还有黑夜里跟我们聚在一起的人群。我们仿若星辰里默然相立的两棵树,我们的心就是照亮彼此的星星……
其实我们一句话也没有。可是,我知道一颗心为另一颗心跳……
我为那样的一个夜晚失眠。
以后的日子,他总是在我放学的那条路上,远远的伫立……
我知道他于默默中望我。
我想见到他,但又怕见到他。
我绕过他,走另一面的小门。可是,我在走进家门的时候,心中万分的惆怅,我为什么不可以跟他一见呢?他要在风中的路口站多久呢?
以后的日子,他以守望的姿态退回他的内心。我心领这一份退守,他是怕惊扰了我。可是,我分明能感知一颗孤独的心里怀揣着一份孤独的相思……
而相思就如一潭湖水,表面沉静,内里却存着万千的挣扎,我竟懂得但却怕投身和触碰……
我不知那就是我的初恋……
他在他的门前修整了一个花园。他就像一个花匠每天精心侍弄他的园地。
春天的时候,他的全部身心都灌注在花朵的成长里……
花儿朵朵开放的时候,他邀我看他的花朵,他说,这些花都是你给我的花籽……
我说,你怎么会分别是谁的花籽呢?
他说,我把你给我的花籽存在了另一处……
他说,你知道吗,守望一株花长大是一件幸福的事……
他说,你知道吧,我在守望花朵的时候,就像守望着谁吗?
我说,不,我不懂……
其实我心里已懂得,但是,我怕他说破了,在少女的心里,爱情是心里的一场大雾,因为看不清和看不透,因为透着一份水雾一般的朦胧才美好……
虽然没有道明,也并不说破,可是,却都心知。
心知便有无尽的愁苦,心知便蓄积了无尽的相思和牵挂……
因为家里住得挤,我每晚都在妈的办公室里温习功课。
他的办公室对着我读书的窗,我夜夜温课的时候,他的办公室的灯都亮着,我的灯熄了的时候,他的灯也会熄掉……
我知这暗夜之中有一双目光的凝视,有一颗心的陪伴,有一份默默的相思和相守……
回到家里,那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女孩啊,心里涌满了潮湿和感动。她的心单纯透明,她懵懵然地让心沉浸在美好甜蜜又苦涩的爱情里,她想,这一定就是书上说的爱情了!爱情不是明快的云而是有些落寞得令人愁肠百结的缠绵细雨……她什么都没有想过,只是一味地沉湎于其中不能自拔……
那个5月的夜晚,雨是在不知不觉中下起来的,当她读完书准备回家的时候,才注意了外面那哗哗的雨声,她看着窗外,心想不知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呢,屋子里没有伞,她也不能在这个屋子里躲一夜雨啊,她想,她得冒雨跑回家了。这时候,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打着伞就在她的窗外立等着她……
他来给她送伞。
第二天,他来取伞。她和他得以面对面坐着。他看着她,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她的脸就像在瞬时蒸腾起来的红云,一层一层的不肯退去……
他低低地说,你知道我已经等了你好几年了吗?
她使劲地摇着头。
他说,你知道吗,等一个人是很苦的事呀!你今年有多大了?16?还是17?
她更拼命地点头又拼命地摇头,她的眼里已蓄满了泪水了!
他说,你不用害怕和担心,我会一直等,耐心地等,等你长大!你是哪一年?1964年?天哪,我怎么整整比你大了10岁啊!10年以后,我已经老了,而你正年轻,你会嫌我老吗?
她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泪了,她止不住地哭了。她有一份心疼,她说,不,我不会的……
那你要我等你吗?
直到今天,我还是能看见那个她,那个少女的我伏在桌子上的哭泣。那时的我真的小,我不知怎么回答他,我不知是让他等我还是不等我,我的心里一定是期望着他等我的,而我对今后一无所知,我还没有承诺的能力……
我的全部压力始自那一天。我第一次知道他比我大10岁。他要等我10年,10年之后的我是什么样?10年之后的他又是什么样?我是否会辜负了他?我不会辜负他的。我在心里说。可是,我万一辜负了他呢?我就耽误了一个人的一生……
我怕这种耽误和辜负。
我日渐消瘦。
我更害怕再见到他。
我不知我是为了逃开我尚不能负起的责任而疏离他的,还是因为怕多年以后深恐会带给他一份爱的伤害而决绝地逃离了初恋?逃离了他?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W是一个很好的人,一个很唯美的人,我知道他对他的同时代的女孩子们的纯洁丧失了信任,他想要亲手培植一株纯洁的女孩出来,像他培植一棵花树那样,看着她纯纯地长大,然后,等着她开花、结果……即使时光漫长,他也不惜用一生的时光加以守望……
这样唯美的男人或许再也没有了……
我假设以我今天的成熟和心智再作选择,我是否仍选择逃离?
我想我仍一定选择逃离无疑!
因为我现在确知我其实是他的爱情的一场赌博,是他一生的心事重重,赌徒的心理一直会不计其他地关注最后的输或赢……
我的逃离实际上取消了他人生的一场赌博。
而我不得而知,这一生,对我的逃离,他心怀着怎样一颗心……
景是在W之后闯到我心里的一个男孩。我是在逃离W之后转学到了景所在的那个学校,且和景同在一个班。
这整个一个班,除了我和一个叫军的男生的家庭是完整的,每一个同学的家庭都是组合的,有的是地震中死了妈,爸又娶了别家的在地震中丧失了丈夫的女人,女人又带来了她和那个前夫的孩子……有的是地震中死了爸,妈带着他或她嫁给了另一家的死了老婆的男人……
生活在组合家庭里的孩子面带畸形心理压迫之下的忧郁和悲伤,他们在家庭不幸阴影的压榨里异常地刻薄、敏感,但决不脆弱。
最为可怕的是,他们很少有一份善待别人的心。因为,他们的家庭里谁也不善待谁,虽然每一个人都是从
地震的大灾难里死里逃生,死里逃生的人本应互相珍惜,然而,无数人的死使得活下来的人对生命和生活变得超级的麻木不仁……
小小年纪的他们,对完整和完美的一切都充满了妒忌和报复心态。
在我的记忆里,身在那个班上的每一天,你都能听见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军每天一放学就离开教室,决不在教室里多停留一分钟。军一出教室,准会有同学怪腔怪调地说,"全和人"走了!"全和"是指军有爸有妈有哥有姐……
倘若满红在,满红会不依不饶地与发出怪声的人争论不休,因为满红喜欢军。满红没妈没爸,满红喜欢军其实是喜欢军的家里有妈有爸……她在星期天常去军的家里跟军的爸妈聊天,而班上的同学都知满红是一厢情愿,军怎么会看上她呢?大多的时候,那男生是故意当着满红说军的,知道满红会不管不顾跟人家争论到天黑……
满红的那张嘴是班上枯燥的学习生活的一种调剂。
景坐在班级的最后一桌。整个班就是吵翻了天也跟他无关,他的各科成绩都是全班第一,各科的老师都喜欢他。然而,他好像永远活在他自己的内心里,他的眼睛看你的时候你一定不要以为他在看你,他可能正在审视自己的内心,他的内心,正停驻在以往生活的某一处,比如他的母亲的死……
他的母亲死于那场地震……
他好像一直没有从母亲死的悲痛里拔出来……
那时候,他作为班上的第一种子选手,我被老师列为二号种子选手,我们常常在放学以后被老师双双留下来开"小灶"……
我惨遭班上女生的妒忌不是因为我是二号选手,而是被双双的留下。我甚至不知,那么多的女生,都在心里暗恋着景……
与景住前后楼的小微每天都会在校门口等着补课出来的景一同走……
兰会将他姐夫寄来的各种学习资料在第一时间里先给景……
美顺虽然学习不好,但是长得最好,她似乎旨在用美貌赢得景……
我后来才觉悟到她们为什么见到我就像见到仇人似的。
她们,其实并没有把自己的前途押在自己努力的份儿上,她们是把自己的命运押在了肯定能考上大学的景身上。这是景极其反感的。
当我得知自己正陷进一个很尴尬境地里的时候,我从老师的小灶里主动撤出来。
第二天,他会将老师头天上"小灶"的内容疏理好交与我……
我们的交往仅限于这样的一种传递,但,我知传递背后景的一份心意……
冬天,教室里生煤火,无论男生女生,都要轮流值日。
待轮到我值日的时候,每次赶到学校,那煤火都已经燃得旺旺的了。
我猜到是景帮我生了煤火。可是,景生完了煤火就藏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他会等到同学们都进了教室以后,装作是最后一个到校的,不给我谢他的机会……
再一次轮到我做值日,我提早又提早地赶到了学校,果然就看见了缕缕的烟雾正从昏黄灯影的教室里飘飞着,那个帅帅的透着英气的景正站在炉子边侍弄那煤火呢,炉火映照里的景脸上红扑扑的,透着含蓄和羞涩……
我甚至忘了说谢谢。我那么早地跑去就是想当面跟景说声谢谢的,可是,我们双双陷进了羞涩里,就好像彼此一下子看透了对方的心……
那之后的一天,晚自习之前,班上只有零星的几个同学在温课。
我在第一排靠窗的那个角落里看书,景走到我的跟前跟我说,你现在有空吗?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我不知景要跟我说什么,可是,看得出景好像很为难的样子。
景低声说,我爸要结婚了……你知道,我妈妈她在
地震中……我想,我必须得告诉你……因为我是他惟一的儿子,我不知你介意不……
我知道这是景向我的一种表达。我记不得我是怎样回答的景,我肯定没有说我介意,但,我好像也没有说我不介意,他或许根本就不要我回答什么,他只是把他心里很在乎我的一层意思渗透给我……
我对景的记忆止于那个夜晚的窗前……
人生潜藏着我们不知的许多变故,我想身在变故中的人肯定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
我只知景后来考上了一所军事外语学院……
景后来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若干年后,我在南方的一个小城碰到了军,军说,听说景公派到北非的某一个国家……
谁也没有再见过景……
而无论景的人生命运里发生了什么,我都愿景一生平安……
我清楚地记得多年以后,一个阳光很暖和的午后,我正一针一线地帮母亲缝那床丝绸的被子,我喜欢针穿过丝绸时那个不易被察觉的声响,也喜欢手触摸丝绸时的那份柔软和细致的传递……那时我刚刚新婚,正沉浸在初为人妻的幸福时光里,我是一个听话而又幸运的女孩,24岁被大人允许恋爱的时候找到了自己的爱情。我的爱情也是我的婚姻,我的婚姻也是我的爱情,这在人世的情感里是多么的不易!
而冷不丁却听母亲跟我说,还记得景吗?
我抬头看着母亲,不知母亲是什么意思。
母亲说,你一定怨过景从此音讯全无了吧?其实景在上大学前到家里跟你来道别,你恰好不在,景郑重地跟我们大人提出来让我们同意将来把你嫁给他……
事隔多年,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惊愕地看着母亲。
母亲说,我们肯定不会同意,我们跟他说,你们都还小,未来都不知会有什么变化,你们肯定都会变的,所以,别给胡玥写信……
母亲说,幸亏你过得幸福。想来做大人的太残酷了一些,可是,全是为了你们的一生着想,只是这么多年竟忘不了景伤感地一直哭,哭着走了……
我不知母亲还说了什么,而我的泪水却大滴大滴地滴到我的手上,手中那一根细针无声地扎破了手指,那血瞬时便浸透进比丝绸还要软柔的另一面……
什么是佛呢?佛是能够解脱烦恼的人。
能够自我解脱烦恼的人,就是佛。
禅 壹
我知道生命纷繁。
一季一季的消失和离散,一季一季的没有再回返。
冬天朴素的树木,蜕去一世的繁华,归于平实,归于沉寂。
我有离世的烦忧,我有对亲人的不舍和牵绕……我想这一切都不会平白地生出来的,万物皆有情、有义、有眷恋……可是啊,人生也像这季节里的树木,该归于平淡时即归于平淡,该归于无妄时即归于无妄……
然后便是无牵,然后便是无碍。
我在无牵和无碍里入禅,那座神奇的雪山,是我永远的禅境,我再一次看见了它那皑皑的雪峰,一峰连着一峰,那是我曾在那座雪山的腹地祈祷时所看见的神奇。总会在雪山的一隅,在我眼睛落在它身上的时候,瞬时会长出一朵雪莲花,那朵凝着天露的雪莲花,便是我在禅境世界里的一个相知,它不是我心想之中的一种出现,它是一种神会,是在我的意念之先便跟我遥遥地相对了。它不在我入禅的早一分,也不在我入定的晚一分……我想,那便是从我的灵魂里出去的魂魄了,比我自己还要心知我……
它的蕊里升华着金子一般的雨滴,它们汇集了雪峰上的所有的雪的脉息,它们在高天里旋转旋转,旋成一条蛇,我的手自然地在迢迢遥遥里承接着它们,它们不用我的导引就知我生命的那条通道,我的头顶仿佛真有一个天窗,它们来时,它会自动地打开来,它们行走在我的经络里,它们走过一个小周天,再走过一个大周天,然后,它们自然地停在丹田里,那是一个人生命的最中央,万物,并不是围绕着根脉生存着,万物,都有中央,像地球是圆的,圆必有一个中心,像宇宙的无垠,哪里是宇宙的根脉呢?宇宙是万世万物的周天……
蛇仿佛并不能认知这个新的中央,我看见了它的不耐烦,我看见了它的折头而返,它欲从我的口中回到遥远的来处,我看着它,对它说,你应该尝试着在我的生命里住下,你来肯定不是无缘由的来,当然你走,肯定也不是无缘由的走,而你肯定要白来一遭吗?你走之后,还是来时的你吗?我肯定你永远不是来时的你了。生命一遭是一遭,一遭和一遭是不可重复也不可置换和不可修改的。
它的头部已经游离出我的体外了,它伸出头,在我的口外做了一场深呼吸便缩回头来,我再一次引领着它进到我生命的腹地,它极不情愿地开始旋转,我知道它在运功,我也知道它在运功中蜕变着,蜕变成一个新它,运动是一种新的结合,运动产生一种新的力量和物质,在运动的过程中,会有一些废物和垃圾产生,倘或保持新创造的生命的洁净,是必要及时地清理应运而生的垃圾和毒物的,生命还有一个孔道,它们是用来排污用的,我看见污浊的黑水它们从那个孔道里滔滔地奔涌和流淌着,有承载它们的深潭,那深潭黑不见底,它也是禅的另一种深境,承载污浊的深境,那境地太深黑,所以你永远别想看清它,它也在污浊有时洞开,污浊无时自然地关闭。
我感觉生命里的所有污秽都顺流而下了,我感觉来自血脉里的一种舒爽,你不必担心或否有真气洁血一并被吸走,不会的,禅境的那个世界事事皆有分寸,皆适可而止……
黑色的涌动和流淌慢下来了,变成稀稀落落的雨滴,然后,就停了。再然后,深黑的潭跟纯净的一片断开,有自生命里的真火徐徐地自下而上将出口封上,与外界的一切断开,生命不能没有出口,但也不能跟生命之外的世界混为一片,所以封是保有生命的完整和独立的一道程序,它是禅境世界里的一份严格。
莲花生自洁净的世界之后,蛇看到了莲花原来就是自己的家园,它匍匐着爬行至莲花的蕊里,莲有好看的花瓣,它们的一开一合,都仿若佛旨佛意,蛇盘自己于莲的心里,蛇变得万般的虔诚了,蛇即使有万千的不安分,此一时刻,蛇却愿在莲的神力里归依沉静,安分守己……
后记(2)
我在这一刻领悟到一场美好的救赎。
我想将生命献于美好。天启处,让我再次看见了雪山和青峰,它们仿佛浴在天火里,那大片大片的天火,它们裹挟着青峰之上的雪雾盘旋上升着,它们形成巨大的火龙,龙脉旋即与我的生命交复重合,它们可是我生命里的一脉?龙的口里含着一个金色的球状物件,仿佛真命天子口衔龙珠……
我竟然目力穿透了那龙珠。
在龙珠的那一面,是另一层天地,我看见了弥勒佛,看见了观音,它们皆身披金缕衣,冲我微笑着,我看见了自己的跪拜,在我虔敬的跪拜中,观音手衔柳枝往我的头上洒着圣水,那些水点我成佛,我看见了披着金缕衣的自己随观音步进了莲花的后庭:万山万水万树万花汇集的后庭啊,旋我于清风之中,树叶之上,旋我际会于云朵里雨滴中,雨是清雨,落到池中便是满池的碧绿,我的衣袂呀飘飘,千层丝薄,万层缕厚……却不过是清风一徐啊,它们不容金也不容银不容爱情不容信物,我分明看见系在我心上的一条项链正随风而逝,我的万丝万缕牵扯着它的飘逝,我无法挽住它。它一直飘进了那满池的绿里,绿的最深处,绿的底里,正有一只仿佛前世就在此等候的通体青色透明的蛙张口衔那项链于肚中,轮回便是在那一衔里生成的,蛙端坐于青荷之上,转眼,青荷之上坐着的已是一个手拿佛珠的小僧了,我的那枚项链啊,前一世,竟是小僧手里捻着的那枚佛珠啊!如若这一枚项链是前世所注定,而赠我项链的人又是哪一位?我无法回返,我看不清我的凡尘往世……
意会止于此,遁于远天以远。我轻灵飘飞于远天以远,我忽然害怕无我,无我便是远弃了我。我对自己说,禅以无距而距,所以禅无限深远……
我唤自己回到禅。
我回到禅的那一刻,龙正咬碎那
龙珠,那或许是我的前世和来生。
龙咬碎了无论前世和来生便安稳地睡去了,莲花自那安稳里佛现:水粉水粉的莲花被白色的水域托载着,它们弥盖了整个世界,龙睡在它的绿蕊里,龙体的颜色和那绿蕊是完美的统一,我看见安稳是一种包容,包容使得正在展开的一切对立合二为一……
禅 贰
5点钟的光景,晨曦还没有现。雪山的夜晚一定是沉在海里的,海上升莲花于我的脚掌之下,我看见了禅中的自己luoti(被禁止)光华而又圣洁地独坐于莲之上。
独对这无人的海,面朝东方,神清气爽。
莲旋我于万水之中,万水似一袭迦裟,度我历劫的苦难。
我在苦难之中和苦难之外看见了什么?
苦难是黑夜的无边,也是光明的岸。
而红日是黑夜烧制的光明,这光明是黑夜的一件量身订做的衣裳,它不多出一点也不少出一块,刚刚地好,刚刚地覆盖住夜,一点头都不会露出来,一点破绽都不会有。
你也不会发现光明和黑暗其实是一个世界的双簧,一个世界的反正面。一个世界自己对自己的替代。
所以当红日高照,我的生命正沐浴我于心的苦海里,心身皆苦时,我双手合十,不求逃离,只求皈依……
莲心也是一种苦,跟我的心相通,携我陷于无底的底里,以为入底便是遭灭顶之毁。
而不求重生,何以有毁灭?
毁灭和重生,其实也是生命底里的两面。
生,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出现;
死,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等着。
生死归一。
因为无定,因为无常。
不生喜极的乐,不生恨到极点的怨愤。
生来没有什么庆幸的,死后亦不必心怀伤悲。
无我而忘我才是真的我。
禁止的来处来,去处去。像莲的展现和隐没。
我安眠于莲的苦里,不觉得自己苦的时候,才又回到了自己。
禅 叁
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已是2004年的冬夜。
窗外,夜雾一层浓似一层。
我知道,多浓的雾都是不成脉的。
像我们心里积聚的一团一团的这俗世之气……
俗世之气也是雾状的,雾遇到雾,以为清明遇到了清明。
雾与雾纠缠盘绕的时候,我愿本自纯洁的那个我能端坐于清明之上。
清明的本体是可以穿透雾的,而雾穿不透清明……
但是,雾可以莽莽苍苍地覆盖清明以及赖以清明的心智。
人生是一场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的大雾。
人生来是在什么也看不清的雾中攀爬的。
长大之前的你,一直试图攀爬到你长大的高度。
你的长大的样子像一面光滑的墙壁,它并不是帮助你的长大,而是你长大的一个障碍。因为它不能给你的攀岩以任何的辅助。
每一次的跌回都是一次失败。
每一次的失败都是垫你又长高一寸的砖……
长大之后,你不会记得你跌回过多少次,但,你知道失败是成长的正数,当你站在你的长大里时,你终于明白,失败的砖原来是有定数的,少一块你长不成你,多一块就不是你了。
而时间之夜没有历史。在时间之夜,我是我,我也不是我。因为我的时间之夜,也是你的时间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