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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幼青 当前章节:150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01

终于累了,便跑到院子里,坐在一块砖上抽烟,体味满身心的历史感,体味冬日的阳光带给我的现实感。

正是北方过小年的时候,热闹的感觉透过院墙传了进来,连狗叫的声音也多了些兴奋……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地考虑生与死的问题,而那次考虑的答案我沿用至今。

夜色里,寂静中,我很容易就找回了当年的感觉。

中国社会骨子里还是个农桑社会,中国人是轻生重死的。生,在自然界里,只是一片绿叶、一个雏儿,它距离收获,距离成熟实在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成功的概率是很低的,虽值得高兴,但不必欢庆于前;而农业社会最惧怕的是变化,天气、土地、种子,每一个变化都意味着一年的投入付诸东流,而一旦变化接踵而至,种族都有灭顶之灾,死亡是收获的同义词,也是任何变化的终结。

于是,我们隆重地对待死亡,根据死亡的难易程度和痛苦程度以及对他人的意义给死亡评分。

我想,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尽管每一个读日记可以有他们自己的评价,但我心里清楚,我的身上也有水稻的基因,我虽没有种过一天的地,但我们离开土地的日子真是在不久以前。

在那个小博物馆或者叫文物仓库里,我感受得更深的是“时间”。当你的身边充满几百年前的物品,甚至脚边的一根稻草都是在几十年前秋日的艳阳里黯然倒地的,你自会像爱因斯坦一样琢磨无形、无情、但无所不在的时间。

知道城市跟农村最大的区别吗?

城市里到处能找到钟,而农村则正好相反。钟努力把我们的生命敲上刻度和变得有序,所以澳门的葡京赌场不敢装一个钟,而在农村,时间的刻度几乎没有用处,人、(又鸟)、狗、猪的生物钟解决了一般的生活需要,其他的则是由结果来决定,播种、移栽、收获,无不因其可为而为之。

我在一个村庄呆过两天,听乡人管一户人家叫“外来的”,便好奇地问他们来了多久,结论让我大为吃惊,“外来的”来了五代,合一百多年了。

有一次我坐在车里,惊讶地发现身边都是钟:车子自带两个电子钟,我手上的表、手机、BP机、随身听、掌上电脑、录音笔,每一个都具有钟的功能,我被时间包围着。

夜与昼,生与死,我身处其间,时间对此刻的我又是怎样的呢?

时间之迷的真相离我仅一步之遥,但玄妙的是,我竟然在这样的时刻重又沉沉睡去。

天机不可泄?

早晨醒来,我满脑子都是昨夜残留的梦:我开着车,车速惊人,不知为了什么,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旷野飞奔,是高原,我感觉到自己越开越高。我的心情激越,但是心里担心得要命,我隐约知道我手中的车的油量表是坏的,却不知道油还剩多少……

这种担忧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现在我的喉咙里还保留着想喊的感觉。

2000年 9月 6日 天气:阴雨

看着自己布置好的写作现场,忍不住笑了:

一台最新的IBM笔记本、和一个专为把它架起来放在沙发上的架子、制氧机、消肿的冷敷毛巾、两种不同的茶,解渴和保健的、零食若干种、止痛药、还有就是我的中华烟和烟缸了。

这排场比开始写作日记的时候阔多了,也是需要一样增添一样,真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新的东西加入,即使有,怕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想当年写点什么,一杯茶,一枝烟而已,没这些东西的。

其实,我这人多爱好而少嗜好,尤其是可称作不良嗜好的,唯烟而已,好烟。

每次看医生,或被医生看见手中的烟,或被医生发现口袋里红色的烟盒,总是先听医生的惊讶:“你还抽烟?”,继而沉默,让你听一段潜台词:“抽吧抽吧,不抽又怎么样呢?都这样了,想抽就来一支”

现在,我知道,戒不掉的,伴你终生的爱好是“嗜好”。

很小就尝过烟的滋味,二十年的烟民做下来,烟量也并没有见涨,只是每天半包的量,可就是戒不掉,哪怕面对着死亡的威胁。

我小时候,烟很廉价,而且可以拆包论支卖。记得是小学一年级,一个没课的下午,我和另外两个男孩凑了几分钱,买了大半包烟,躲在我们家的大八仙桌底下抽了起来,那两个已有经验,而我是第一次,结果闹了烟醉,难受得要死。

又抽了几次,终被精明的老爸察觉,但他没有骂我更没打,只是用冷得直往我心里钻的语调嘲讽我说:“想抽烟了?要抽也不要抽这种树叶子烟,有本事长大挣钱抽名烟,等不及我这里拿两包去。”一席话吓得我到大学才又摸上了烟。

偶然地,我发现一个秘密,父亲其实也戒过多年的烟,是我的出生带给他的喜悦让他又拿起了烟,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在那些当穷书生的日子和梦着做作家而拚命在家浪费稿子的时候,我也尽我所有买市场上最好的烟,如果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事发生,我的烟盒就会准确反映。连第一次送礼给当年的妻,我选的也是烟,两包来自免税商店的极美丽的大红的女士摩尔,当时她们一寝室的女孩在庆祝她的生日,我的礼物打动了半打女孩的心。

生平两大恶习:最好的烟、最好的纸。

我写字对纸的挑剔是很过份的,因为在造纸厂做领导的父亲带给我的草稿纸都是一流的80克双胶。

嗜好,我常常很习惯地透过嗜好观察和了解一个人,比如,关于某人我只告诉你一点:他好雪茄,你的脑子里自会有一幅图像的。有时,我也会想想嗜好本身的一些有趣之处。

不知有多少人像我一样注意到一个有趣的事实,人类总是对难吃的东西上瘾,并最终形成嗜好:烟、酒、茶、可乐、咖啡、巧克力、槟榔、榴槤、大麻等、哪一样是因为好吃才有第二次第三次的?人类总是对费钱、耗时、劳力、伤神的事来劲,并形成嗜好。

但坏东西一旦跟上你,就像领了一个恶媳妇回家,什么时候有人需要离家出走了,准是你而不是她

琢磨过较深层次的原因,比如,人之初性本恶,或者嗜好本就是上苍对我们人类的一种巧妙的惩罚,天天乐呵呵地惩罚自己,化昂贵代价,吃难吃得要命的东西,而上帝呢,嫌着在一旁计数计量实在烦,就弄点瘾,让我们每天不忘准时惩罚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戏法不穿,上帝尽管偷他的懒,而人类也天天偷着乐,将计就计。

嗜好是罐装的快乐。你有了嗜好,获得快乐要容易得多,什么时候情绪不振,来点“嗜好”,不管是吃的还是做的,人立刻就缓过劲来,那方便真得跟肚子饿了开罐头吃上一块火腿肉差不多;  嗜好是主人的商标。我们有很多传统的标签,时刻准备着为我们身边有嗜好的朋友贴上,害得很多人藏起自己不登大雅之登的嗜好,其实,好听古典音乐的人很多是失眠闹的,集邮的也不是个个知识渊博,心平气和的,说不定比那斗蛐蛐的心理阴暗多了;嗜好是最好的借口。无论你接受什么或拒绝什么,只要说:“对不起,这是我的嗜好。”,其他的就不用多说什么了;嗜好是官员的命门。大凡结交高于你自己的官员,必须从此入关,但这也毁了不少好官员。至于没有嗜好的上级和官员,虽然组织部门不能定那么一条,但我们老百姓可以说说:一般成就也平平。

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有嗜好的官有情有趣有才,但安全上也有缺陷,那没嗜好的意志如钢心如铁,怕少了那份知寒知暖的平民气,少了理解力,也不是个事;嗜好是朋友的源泉,人以群分嘛。

日本的白领醉鬼一晚上泡十来个酒吧,为的什么,就为了他兼有十来个嗜好,沿着地铁线,下了班,先去高尔夫爱好者的酒吧喝一杯,再上第二站,迷你电视爱好者酒吧来一杯……有相同嗜好的人交朋友比那一见种情的还快,如何会孤独?

嗜好是我们的优点,同时是我们的缺点所在。

不必看重那些一眼望去就很美的东西,它们往往会飞快地消失,只有那些看上去不怎么舒服,但却吸引你的东西才可能成为你的嗜好,你的终生伴侣,或者你的终生处罚。

爱情也是如此。

快写完了,我点一支烟,存盘

2000年 9月8日 天气:睛

已是清点旧物的季节了。

在这些事情上又体现出癌症等慢性病的好处来了,只要你够细心,不回避,你总有机会把一切安排妥当的,清点旧物就是一例,妻与我共同做这事。

旧物中一件寻常的工作日志引起我的注意。

那是一本很考究、精致的黑色皮革制品,大16开,封金边,烫金花体:1997。

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本子,也知道里面是什么:每天有一格印好了日期星期的,等你交待行踪的,还有每周要事、每月大事、通讯录、度量衡之类,更有时区换算,以示主人已然进入国际社会,很像山野小宾馆的总台,挂几个廉价石英钟,指明现在巴黎没有醒,雪梨的天早亮了,同时无声地威胁你:世界各国各色人等都住得,你就不住?

还记得是谁送的,它沉甸甸的手感让一向喜欢精致纸制品的我手痒,准时启用。

我随意翻看,时代不算久远,其中记载的很多事情我还历历在目的,记录大都简单,一些情绪化的东西我都用了春秋笔法,让今天行文日见臃肿的我惭愧,如:“与丁、石、涯三友聚于沉香阁,聊、吃、散”,由此便可想见当日的聚散匆匆,淡而无味了。多读了些,便在心中生了些感慨:  “我曾经有过那么匆忙的人生吗?”

关上本子,听它叹息般地沉闷地“卟”地合上,看见它老成地还呛出少许的灰来,我的思绪也幽幽然地散开……

这是真实的记录,我丝毫不怀疑那曾是我的生活,那曾是我丝毫没有怀疑和反思过的生活。

每周过十次的饭局、与二十个不认识的人握手认亲、旅游1次、加油2次、开会3次、洗澡4次,在这个拥挤的城市里,我每天要赶200公里的路……

这是所谓的经理人生、白领人生的量化,如果再加上所谓健身、舍宾、上网、泡吧等个人事务,时间真的够紧。

我是这支队伍的早退者,但有很多人梦着想加入呢,也未见得有多少人肯主动退出的。

我下意识地重新翻开那本子,努力回忆当年的人和事,试图证明一个刚从我心底冒起的疑问:这 样的生活是必须的吗?

饭局肯定能减一半去的,洗澡可以不用到半夜的,很多人不见也罢……

我特意照了照镜子,确证自己眼睛里没有一丝酸葡萄的神情,然后庄严作出结论:其实,我们的人生不必匆忙如此的。

我们体味春天的到来不应该是从BP机的信息栏里的天气预报;我们跟父母的交流不应只是接听电话里他们关心的唠叨;我们给孩子的亲吻不应是盖邮戳般机械;我们对妻子和丈夫不应只在周未的Shoping之后的一刻才语调温柔……

如果我们不再匆忙,要做到这一切,何难之有?

当年,我也觉得这种忙碌人生是必须的选择,因为社会这个大车轮就是这么在转的,我必须以与之相当的速度,匆忙。

今天,会有很多人说,拓展中的业务和每日生计迫使他们的人生如此忙碌。

是啊,这年头活人不易,每个人都觉着压力无处不在,但这并不是我们选择忙碌人生的理由。我们奔赴一场饭局而不是选择陪儿子去看模型展是因为我们认为前者重要,而不是有谁拿枪逼你去吃龙虾。果真如此吗? 饭局上的生意成功率有多少我们都心知肚明,哪怕有30%,你都能很轻易地当上中国首富了;儿子呢?一场模型展也许从此改变一个孩子的一生的,想一想,谁更重要?

春天是年年会来,可赏春人的心境能岁岁依旧吗?

想来,答案是简单的,全在于你如何评价自己的和家人的价值了,在于你看重的是自己的感受还是给别人的印象了。

世上本无所谓“忙碌人生”,忙的只是一群不晓轻重利害的“无事忙”而已。

由我这样的人来推广带有理想色彩的人生观是颇有趣的,按理,我应该歇着了,让别人去说说这些美丽人生的,但我又觉着,我说这些事也透出了几分真切和自然。

这情形像什么,哦,对了,像锅盖上熬出的米,而且是那种透明锅盖,我趴在盖子上往里面瞧,嘿,同志们都在,我熬出来了。

有时,我感觉又有点像洗衣机的一件衣服,被提前拎了出来,虽然那种旋转的感觉还在,但已然静了下来,而别人还在按着那节奏转着……

这一个月在家歇着的日子里,几乎天天有亲友探望,我是处于那静的位置,而朋友们把现实生活那真实的气息带给我。他们都很关心我,一般很少谈病情什么的,只是谈谈彼此都知道的人和事。

听着他们的话和包里手机不停地鸣叫,腰上的BP机有如电刑般颤个不停,我的感受是十分奇特。嫉妒是没有的,因为今天的我已并不欣赏昨日的生活,厌恶更谈不上,这一切早已习惯,只是觉得我不应该沉默,在这个话题上。

2000年 9月 10日 天气:睛转阴

终于按捺不住,我又一次“离家出走”了。

尽管一次比一次更艰难,体力日见枯竭、随身的装备却越发地臃肿,但我仍不想说这是我最后的出游。

吃完早饭两个小时后,我就到达了目的地,扬州的西园大酒店,好快,有了新的江阴大桥,不再依赖车客渡船,记得初到扬州是化了大半天的。

此次出游,很想给自己换个心境的,前一阵子的忙碌和写作竟让我心里有了空落落的感觉,怕不在时空上变幻一下,难有满意的状态,对不起天天看我的文字的朋友。另外,中央台《实话实说》栏目也要制作一档关于我的节目,因是老百姓的说法故事,平民化的深刻,我很喜欢,所以合二为一了。

朋友们安排得很好,所以到了西园便很宾至如归很有状态,往床上一躺便打开了电脑。

扬州是故地重游了,且于我们夫妻俩有着特殊的意义。十五年前,这里是我们作为恋人共同游览的第一座城市。当年的甜蜜记不清细节了,只是觉得余味如檀香,历久地在,记得清晰的倒是当时的狼狈,那时,学生证离校的时候交了,身份证在办理中,工作证尚未到手,户口簿在家里,我们想找个地方住下来,却没法证明自己是谁,最后,总算有一个老同志好心,认可我们的有校卫生院图章的游泳体格检查证为有效证件,让我们在他的小旅店住了下来,还再三关照我记住是他的外甥,如果有人问起。

因为当年的故事,再看着西园的豪华和精致,心中便生了很多的感慨,只是太过私人化了,不写也罢,聊聊别的吧。

中国有一些城市具有特殊的知名度,像杭州、苏州、无锡之类,扬州也算其中之一。这些城市并非如京沪等真正的经济文化中心一类,也不比深圳广州领风气之先,知名度却毫不逊于他们,城都不大,历史够悠久,从城里走出的人物没有大城市的张扬之气,却也不见小村小镇的畏缩,然而最关键的还是它们那种几乎毫不费用就建立起来的知名度,不管到过没到过,人们就是一下子记住了它。

我琢磨了很久,一开始我以为是历史的缘故,但想到中国的城市悠久如文物的实在是太多,又想过旅游,觉得还是没有说服力,想来想去,突然发 现如果把这一类城市称作“文人城市”是不是会好点?

“文人城市”是否产生过顶尖的文人并不重要,要紧的是必须有大量的文人曾经在此聚集,谋生或者叫寻求机会,创作或者叫娱乐。文人们聚在一起便会产生一种叫“文字”的东西,这东西堆积到一定的厚度,便在存放这些文字的物理空间形成了“文人城市”,只要你经常阅读,你就会对“文人城市”形成一种亲切感,稔熟的感觉。

要了解中国的事情怕是先要了解“文人”这个特殊的群体,因为历史是中国的文人记载下来的,而记载不比摄影录像,最多是剪辑的时候可以带着观点和情绪,笔写的东西,感情和理念往往是先行于事实的。当然外国的历史也是文人写的,但外国文人较之中国文人的而言,他们的角色是相对固定的,是研究者的身份,而中国文人却是角色多变,志向远大,是参与者的身份。

中国文人与政治家和公务员的界限是模糊的,可以这么说,凡是最后以文人面目留在历史里的文人,可以用现代人的观点把他们理解成落选的议员和革了职的官僚或者干脆就是怎么也通不过公务员资格考试的笨蛋。他们从小学习同样的教材,注意不放过每一个细节,有人出过的题目得提防旧曲新唱,没人去过的地方更是得十二分的小心,然后,他们想着自宰相开始的每一个管理国家的岗位。唯一比当daikao生幸运的是,他们被允许尽可能艺术地表现自己,包括书法。

当他们出山去奔前途的时候,一般掌握了两种技艺:思考和表达。

而后的情形就像攻城了,目标是制高点,但最后能停在几层楼就难说了,对那些中箭落马的,当一个文人就是必须考虑的选择了,至多有些变种的情形,比如想办法当个好医生什么的。

知道这一点,你在读历史时读出点金属味,品味诗歌的时候会觉着碎石咯牙也就不奇怪了。

中国文人的创作过程奇怪地和世俗的享乐紧密结合,有多少酬唱夜宴,应时登高、折柳相送之间的作品留了下来,偏偏好作品就在其中了。

初看时,那数不清的杯盏栏杆,清酒伤秋,别时泪聚时亦是泪的,你很容易迷失在那精致得如同钻石项链一样的文字里,但冷静下来一看,哪一篇不是想着念着哭着喊着那前面的一个梦……

文人会追着前辈的脚步本能地寻找些什么的,像蜜蜂知道哪里的花粉有更多的铁质。于是,一代又一代的文人们来到了扬州这样的地方,茶馆未倒、酒楼还在,只是不知当年许公子笔下的春娘而今安在,管他,且坐下,倒茶……西疆的情势……此事相爷当不会束手……如今的赋税……罢了,真是我等造化?看着吧……这儿的竹无鱼全宴是有名的,丁元山有过西江月一首专记此事的……不如步他原韵…

文人们就是这样一茬一茬地诞生,然后几乎本能般地寻到这样的城市,寻到同样的心境,最后发现,只能写点什么,在什么也不能做的时候。

我算一个吗?

2000年 9月 12日 天气:睛

到扬州的第二天了,天气不如来的时候那么好,状态也有点下沉,主要是两天来,连着几次给伤口换纱布都出了很多的血,虽然没什么其他的后果出现,但毕竟消损了体力和心情。我现在犹如电玩中的主人公,屡经征战,“血”不多了,几次突如其如的大出血,弄得我只觉得少了输送氧气的工具,这一阵子时常感觉到的缺氧怕与此也有很大的关系。

血啊、氧啊,这些东西对健康人来说,虽然知道它们的重要,但几乎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但对病人来说,那是真要命的东西。

算了,不写这些了,写多了,人就容易消沉,而现在的我,少了很多弹性,一往下沉,往往要化很大劲才能使自己状态反弹,跟最近的股市不一样,这就是我的日记为什么爱谈风月的原因了。

想到明天要录制《实话实说》节目,心里感觉有点焦虑,说不清为什么,不是担心自己的体力和智力应付不来,就是心里觉得不踏实。

吃了早饭没多久,我的不安得到了应验。莫名其妙地开始腹泻,一连两次,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然后就是虚弱的感觉,虚弱到迷糊。

半梦半醒之间就到了下午,妻子终于不顾我的反对找来医生,给我打上了点滴。此时已是下午2点多了。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作好了一切准备。拍摄的现场放在了室外,一片绿意喜人的大草坪,一座小山坡,俨然一个天然的演播室。我们都觉得能在这样的环境里说实话感觉会很好。

但好事多磨,除了该上场说话的我却还躺在床上犯迷糊以外,连老天爷也来热闹一下,飘了几丝小雨,让电视台的摄像们又是一通忙。

所有人都在焦虑地等待,上百位观众也赶到了现场,散坐在小山坡上。

是等待还是改期,节目组的崔永元他们犹豫不已。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我时而醒过来,并且想起还有这么件事在等我,但总是在我没作出第二反应的时候又昏沉沉地睡去。

就这么折腾到四点多,我猛然从床上惊起,脑子里十分清醒,就像跟刚才比换了个人似的,我飞快地开始穿衣。等节目组的编导上来通知我准备改期的时候,他们惊讶地看到了站起来的我。

节目很快开始,借着老练的主持人的帮助,我比较轻松地和家人一起完成了这次录像工作。

一个多小时后,大功终于告成,草坪复归于宁静,天又下雨了,小雨,像江南那种小雨。

晚上,躺在床上,我回味下午发生的一切。

多日来积下的劳累怕是在西园这样的舒适里发作了,人就是这样奇怪。曾经有富翁突发妙想,让对面的公园里睡长椅的流浪汉睡到自己五星级的宾馆的床上来,结果流浪汉一夜失眠。

人是动物,而动物对环境的敏感比我们愿意承认的要大得多。

还有就关键时刻的清醒,我不愿把它理解成心情一类,我倒是真心看重《实话实说》,但它不至于能治好我的腹泻,我想,这可能是几年的教师生涯使然,当老师的人知道有人在等着是无论如何会醒过来的。

至于天气,则是老天爷不落言诠的一种暗示了:

我的日记本就是风雨间隙的产物,或者,就时间而言,它的预算从来就没有宽裕过,我有机会完成它的,不是在两次日出之间,而是在两场风雨两次日落之间……

2000年 9月 14日 天气:台风

今年的天气像是在跟我过不去,台风一个接一个,很有节奏感,好像还在比谁更大,弄得上海人民几乎每周都要严阵以待,各级领导轮流跑气象台,研究台风爱上哪,只是苦了电视记者,知道不该盼那屋倒人亡的悲剧发生,可风里雨里一夜下来,没新闻,总不见得再做一遍旧题目吧?

还有比那电视记者苦恼的那就是我了,台风带来的阴雨和气压急剧的变化让我的日子十分地艰难了,精神上的压抑,伤口的疼痛和缺氧的感觉缠绕在一起,真是难以言说。心里时时发狠,这台风再捣乱,我真会买张机票走人的,去哪里无所谓,有太阳,没狂风和阴雨,够氧气就行。

可飞机也停了。

是天气,更是情绪,我在沙发上从早上七点钟坐到下午,竟然写不出一个字,时而昏睡时而抑郁。不过,我的心智还是十分清醒,知道今天我必须写点什么,这既是日记体的残酷,也是日记体的好处,我不能让一场台风把我击垮,前路凶险,台风可能只是温柔一刀而已。

现在是下午三点了。

现在的台风都十分可笑也十分可气地有了自己的名字,不再似过去仅有一个号码,我倒觉得号码好一点,有一种战争的意味,临战的感觉,能唤起战胜台风的勇气。现在与国际接了轨,各国轮流起名,叫什么黛比安,悟空一类,要么不知其所云,所寓为何,要么莫名其妙给安个动人的名,倒让那凶恶的云团如面团般温柔了。今有“悟空”,以后保不准会有“八戒”,这让以后的动员令和新闻怎么做啊,“团结起来,迎战八戒”、“上海在八戒面前安然入睡”……

这样的笑话我们不出,外国怕是难免的。同样,外国人起的名,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台风的芳名和暴烈我是在前几年就领教了的,那时在珠海,看香港新闻,足足看了三天我才发觉时事评论员说得很起劲的不是什么女明星,而是台风。

我这辈子真正体会到台风威力的也是在珠海,那是一个下午,为了一件重要的事,我不得不从蛰居的宾馆客户里顶风冒雨外出办事,去的时候打的,没觉着什么,只知道的哥面色发黑而车身打飘,回来的时候找不到车,便想也就几百米,步行也可以的。

心里不慌,记得还买了点吃的备战备荒,一手打伞,一手拎了东西,便冲入雨中。前面的一二百米可能借了高楼的光,不觉有异,反觉雨小风轻的,便更大胆了些,开始小跑,想尽快到“家”,正在这时,忽觉有人推了我一把,拿伞的手一紧又是松,我低头看伞,但看到的已不是伞,而是很抽象的几根金属丝,至多可算作设计师的意念一类。

接下来的路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风。

一阵风吹来,我便和其他路人一起,叉开四肢往马路上一趴,不管那是什么地方,你想直起腰都不行,一律趴下。开始我真的觉得很屈辱,但又觉得比让风吹得满街转要好一些。

于是,我几十次趴下在珠海的交通干道上,又几十次跃起迅跑。那黑色的柏油路面、沿着路面裂痕四处惊慌地乱窜的小水珠和贴着背心刮过的风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花了近一个半小时走完了这段平时只需要几分钟的路。

回到宾馆,我依然为这段风雨之路而兴奋,这于我是全新的体验,我对自己的表现满意,唯一生气的是那袋食品不知所终,这些东西本是今晚很好的电视伴侣啊。

那一场台风离今天有多久?十年都不到。

如果谁要感叹岁月无情,造化弄人什么的,我倒是个不错的案例,他可以免费拿去用的。

故事是可以说给别人听的,唯有辛酸是自己的,送给人都不要的。

当年在雨中那个被风吹倒又满不在乎地跃起的陆幼青而今安在?现在这个坐在沙发上喘气的家伙有过那样的过去吗?

当年从马路上“滚”着回来的陆幼青为一袋超市点心痛惜,而今,他在计较大自然免费供应的氧气,同时,还固执地认为,凡是用钱买得的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为什么这样,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

这个所有癌症病人都千百遍问过的著名的问题终于也从我的嘴巴里蹦了出来。我知道问而无益,问而无答,但此时此刻的我即使正站在圣殿上也要问,我太需要放纵一下自己的情感了。

我写的仅仅是个小人物的日记罢了,又不是在抄羊皮上的经书,大可以高呼心中所感,比如此刻心中喷薄欲出的:“他妈的,台风!”

想说什么就说吧,电影里常这么说,我想,哪个心理学家兴许会研究我的日记,要给他点新鲜素材。造化弄人可在瞬息之间,也可像我一样慢工出细话,费上个十年时间,命运变了。

我有时想,这一快一慢不知两者哪个更好一点,我是没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因为我心中浸满了这种慢节奏的苦。

怀疑,天堂里有个车间,专事更改凡人的命运,因为是天堂,劳动纪律便谈不上了,出错自然难免。而我这号的是天使们带回家的私活,纯手工的,做得自然就更慢,停停做做的,只不耽误交件便可了。

人类对台风的评价从一团糟正变得日渐温柔,因为台风给内陆同时带去大量的水份,取名算是一种惠而不费的表示。

台风给我带来的觉悟也是深入的:想知道人的心灵什么时候成熟吗?

当天气变化不在于肌肤,而深及你的心灵。

2000年 9月 16日 天气:阴   我的摄影梦

一晃,在扬州的西园已经住了近一个星期了,只觉得心情渐好,且喜日记的写作也正常,没有上海那么多的电话和故事。唯主人的招待常令我觉得无以为报,自觉打扰过甚,不然我可能会在这住上一个月的。

可气的是身体不识风月之雅,竟然不知道自己在渡假,最近又玩出一天好一天差的花样,差起来输液吸氧,好起来能写个三千字,一圈牌,真不知这算什么,令我难以从容安排工作。脸部的水肿也如国际石油价格,看涨,有几天那充气娃娃的脸直到晚上还在灿烂地笑,敷再多的冰也无用,气得我只能用“男子汉不以貌取胜”一类的话搪塞自己,但毕竟还是受其影响,尽量少笑少说,因为那少年儿童般的脸相跟死亡的话题联在一起,更会让身边人叹气,何苦。

北京青年报的摄影记者卢北峰因要去上海采访周末的罗大佑演唱会,便难得清闲地和我们同住了几天,拍了不少我的娃娃脸照片,开始时我有点犹豫,但想到那娃娃脸常人除了吃多了盐,少排了尿,在哪家影楼能拍成?也罢,真面相示人,何惧?

北峰,京城有名气的摄影记者。光头,商标。问过,不是赵章光等医生的病人,乃主动剃度求个超然的,常人难比的。北峰不美,长得简单而精神,小眼睛看见的不是物件,而是光线,抬头看天气的时候,心里先知道的不是阴睛而是光圈值,敬业。见可拍之物,手顿作端枪状,眼神摄下可用作女士防身教程的封面。我们相处甚欢,一起吃了两顿酱菜稀饭,他去过我家,这次星夜赴扬州,只为一个病夫留点影像,可见热情。

我看见北峰摆弄那些专业级的家伙,颇有见猎心喜的感觉。其实,过去我也是一个摄影的发烧友,也曾在暗房度过不少个无眠的夜晚。

很小的时候,我就纳闷,为什么父亲不肯买一架照相机,以当时父母的收入,买一架家用的相机还是不需要节衣缩食的,长大以后才明白自己不懂事,对腿部因伤而形成轻微残疾的父亲来说,和相机紧紧相连的户外活动说不定是他心头的隐痛呢。

我的第一次摄影是在看了几本摄影启蒙书以后向照相馆租了一架方镜的120,在上海的和平公园开始的,照相机很有古董的感觉,是上海的产品, 仿的是德国的一个名牌,很容易出错,忘了取下镜盖、没拉快门联动杆、对焦艰难,不过我还是一次就学会了拍照(注意:不是摄影),在念中学的时候,二姐夫给了我一套暗房器材,我很快熟悉了黑白照片的暗房技术,还玩过点木刻什么的特技。

大学里,我成了上海大学生摄影协会的首批会员,开始把镜头对着我不认识的人,或者叫创作,记得好像还骗过一个小奖。

知道我此生所做的第一项生意是什么吗?

我的商人生涯是从在校园里开影社开始的,那时的华师大校园没有学生经商,我算是开了风气之先。我的影社叫“一定好”,写了几十张海报,贼似地半夜贴遍校园,专营黑白冲扩印,那年头人好骗,再说我的价格还很有竞争力,于是生意不错的。

我呢上午对付功课,中午去南京路采购处理的相纸,那时我就懂规避风险,不压仓,下午在校园摆个课桌设摊收件,吃了晚饭进校团委的暗房干活,下半夜睡觉,生活很紧张,收入折算下来高过教授。

在过足了瘾,也用完了劲,大约是二十天的样子,我终于关门歇业了,最后一清点,零库存,我和同伴每人有近200元的收入,我记得是去撮了一顿,并买了一辆七成新的自行车,这二十天就此了了。

我还是很爱摄影的,之所以今天拿起的还是笔而不是镜头,恐怕是在黄山上受的一次小小的打击。

大学里的一个夏天,我和好友结伴上黄山,那时拿的已是美能达的带内测光的家伙,借的,在当时已经有点气势了。

我很努力地扮演摄影家的角色,一路登山辛苦仍不忘用“框框”取景,在我的努力还有得到检阅之前,我忽然在山道上遇到了一位真正的摄影家,嗬,那排场,两个挑夫,一个挑胶卷,另一个挑器材,先生走前面,胸口两架配不同镜头的机器,那一路走,幕布快门和电动卷片机的响声就没停过,好听得要命。

我停下,等他们从身边走过,偷眼瞧那相机上的牌子,英文、罕见、不识,只觉得胸闷气短。

等他们不见了人影,我忽然有一种想把手中相机扔掉的冲动。他妈的,这就是我心仪的摄影艺术吗?我当时的感觉就像找到的女朋友是机器人一般别扭,如果给我这样的家伙,给我用不完的胶卷,像电影一般的扫射,能不出作品吗?

我做不到,我成不了好摄影家的。

我的沮丧记忆犹新,哪怕是今天。

事后我才知道,那大款是香港的一个老爷子级的摄影家,而我的相机终于没有出产品。

别了,我的摄影家梦。

现在想来我的情绪是不是过于激烈了?少年情怀,放弃是多么容易,而人到半途,取舍又变得难上加难,我们不习惯放弃,也不见得真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人之愚执,可见也。

北峰勾起了我的旧梦,也引起了一种深切的悲哀,如果不是病魔缠身,我也许真会一掷万金,添一套发烧级的装备,买一箱胶卷,再续旧梦的,或者,很老干部地说一句:退休以后咱玩这个。

算了,中国是不会出现“南坡北峰”并峙的大好局面了。

一段旧梦,几张泛黄的照片,几多朋友真情,全在这儿了,打住。

2000年 9月 18日 天气:多云

刚过去的漫长的暑假,和小女在一起的时间格外的多,想到很可能这是我们父女俩共同相处的最后一个夏天,我的头便有点像向日葵,会有意无意地跟着她转。

不知什么原因,我的绝大多数朋友生的都是女儿,可能有95%这样惊人的比例,真不知道是因为他们认识了我,还是我交友不慎,或者上海的男女比例真的危如斜塔?

每逢朋友聚会便有了小女人开会的奇观,我望着满地跑的女孩,个个漂亮、聪明、厉害、还各有特长,于是,每每心中发奇想:天哪,以后她们长大,会有那么多出色的男人吗?

生女儿于我本是一件很好的事,虽然我也喜欢男孩。我唯一隐隐感到不安的是女儿的择偶问题。

我是传统的中国人,如果有哪一天,我的儿子摇摇晃晃地回家,指着身后的女孩告诉我:“爸,我们有孩子了,可以结婚了吧?”,我想我会承受得了。

但如果哪一天,一个傻小子跑到我面前对我说:“我是你外孙的爸爸。”我肯定会气疯的。

每次看警匪片都会看到那些匪类身边都不缺女孩跟着,想那些女孩也是父母生的,她们的父母肯定也做过各种美好的假想的,谁会想到是这样的结局呢?

这些问题经常萦绕在我的心里,虽然我知道我既迂腐又可笑,但想到我无法看到这一天的到来,并对事情的发生发展施加我的影响,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不行,我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呢?指腹为婚的事情既干不成,也实在是没那个法眼,从一群泥猴似的男孩中选出个乘龙快婿来,能做的看来也只是写点什么了,把自己做男人几十年的经验总结一下,写点家训什么的。

可怜天下父亲心,想我这样一个痛恨约束、藐视成规的人却要做这样的事,都是这该死的癌症闹的,我想女儿是会理解的,再说她的老爸从来见解不俗。

家训一:家庭不睦者不嫁

找点理由,或者大大方方接受邀请,常去婆家看看,真实地体验一下未来的丈夫是出自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和睦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你自会体验出来,而一个悲剧式的家庭走出来的男孩子不管他有多么出色,他对自已的痛苦的描述有多么打动你,你都只能把他当成一般朋友而不是丈夫,一个好丈夫的种种品性只会来自遗传和上一代的身教,书上是学不到的;

家训二:不懂交友之道的不嫁

如今在世界上行走做事,无非交友二字,朋友是男人最好的广告牌。几乎没有朋友连找个伴郎都觉着累的,你可以直接说再见,这样的男人以后会很守家,但你守着他就没味道了。还有一种男人交友遍天下,腰间的手机BP机像夏天稻田里发情的青蛙叫个不停的,你要格外警惕,这类家伙多半受人欢迎,但结了婚常常念叨“妻子如衣裳”一类的古训。你真正要关注的是那种干事的时候有朋友,想玩的时候有朋友,死党三五,好友一群的男人,他们懂交友之道,因而更容易成功;

家训三:初恋的不要 再婚的不嫁

初恋?谁看到一棵树最早长出来的是好果子?再婚?风险实在太大,你会发觉自己在很辛苦地战斗, 却不知道敌人是谁;

家训四: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一般而言,男人的身高和智商成反比、男人的外貌和才气成反比、男人的热情和贫富成反比,男人就是这样一种矛盾的结合体。你可以自己决定更看重哪一点,但不可贪心,你不可能把这些都占全了,必须有所取舍。

家训五:妈妈说了算

我一直相信这世界会再一次进入母系社会,因为维持我们生存的劳动强度和来自野外的风险都越来越低,低得男人无用武之地,而我们每时每刻面对机器所产生的情感垃圾需要女性来帮忙清扫,虽然这过程会很长,但让它从我们家开始吧。

婚姻之道本属糊模逻辑之类,感性得很,这恰是你妈妈的长处,把详情和你的感受告诉她,你会得到很好的帮助的,因为妈妈像我一样爱着你。妈妈会为你们排八字,看属相之类,也会仔细倾听……

也许,在你们的年代,听妈妈的是很老土的,但在满世界不听妈妈话的女孩当中出了一个听话的你,不也很酷吗?

现在你倒不必先浮想联翩,想办法把自己变得可爱点就行了,要不然老爸教你的招可能用不上,变成是别人挑你了,你就有招使不上啦。

爸爸做了几十年的男人只总结出一条理论,虽近玩笑,内中自有深意,好好想想:天下乌鸦一般黑,但想找个白乌鸦的想法本就是错的。

2000年 9月 20日 天气:阴

在第一家媒体来采访我的时候,我曾经嗓音低沉地对家人宣布一条“家规”:女儿不得接受采访。

我很怕竞争激烈的记者们找新闻最后是从女儿身上,倒不是担心童言无忌抖落出什么内幕,而是不知道她那既稚嫩有时又惊人的世故和老练的心能否承受这一切。但在随后的纷繁中,女儿沉着的表现让我满意,此次扬州之行,制作实话实说节目,虽然她只在扬州呆了半天便赶回学校,我们父女俩既无事先的交流,也没有事后的评说,只是淡然面对这一切,且所作的即兴回答也颇见我的风格,令我欣喜,也使我对下面要告诉她的话充满信心。

这个话题徘徊于我的唇边足有几个月,我跟妻谈起过多次,担忧的是时间的跨度大了一点,怕她理解不了,但她的表现却让我觉得现在正是谈这些的时候,那就谈谈吧,一时理解不了还有妈妈呢,至少老爸在这里很清晰地表达了他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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