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可以把它看作一封寄早了的家信:走,留学去中国向有游学的传统,学武的把师傅那一套学会后,便下山、出庙、离观,然后四处找人打架,收集做大侠的积分;学文的麻烦一点,要背着书,上些名山大川去看看,记住些风景的模样和风土人情什么的,以便日后作诗的素材,更重要的是要去认识很多对你有用的人,呈上自己的作业请人多提宝贵意见,一为了到时有人举荐,譬如当代写了书请名人作序;二是广交同道,以求日后声气相通,盼自己也盼别人得道升天有个机会;三是找地方蹭饭洗澡添些盘资,因这风气名声好听,且主宾双方都有了“雅”、“勤”之类的好评价,又尽了玩兴,饱了食欲,再过个三五年,忽听新任道台竟是当年一发善心雪夜留宿的那个穷书生,便暗地里弹冠相庆,知道好日子不远了,这样的好事只要能做谁不做?
游学是辛苦的。那时的交通可以想象的,且信息模糊:临川的某某、金陵的某某,每见一个某某都可能化半年时间,待到了门前递贴子,还不知某某是否健在呢,但有人乐此不疲的,有一游十几年的。
这真是中国文化的一个优秀的发明,它与中国人强化式传授知识的方式结合完美,先花十来年强化学习印在纸上的东西,再四处奔波受苦受难,强化训练做人和积累处世的经验,以过去的信息交流手段和时空观念,这实在已是最好的方案。
留学则是近代的事了,当中国的皇帝们意识到了四书五经里没有造兵舰的图纸而外国列强对没有吃过面包的谈判对手日益不耐烦了,于是,留学的故事就开始了,政府想的是他山之石,而外国人想的是下一批官僚除了肤色,心气却是跟他们相通的,省得每次都要打完了再谈事。
这种留学的模式维持了相当一段时间,结果以双方的失望而告终。然后,过了几十年,我们再次看到的留学却是有一半政府背景另一半个人意志的留学浪潮,这次浪潮对中国的历史影响是巨大的,没多久这些人就全面改变了中国的政治、军事、和科技的现状,中国共产党的第一代领导人主要是他们组成的。
第二次以个人意志和政府意愿结合而成的留学浪潮始于八十年代,衰于九十年代,但延续至今。
这次浪潮可能是对中国历史影响最小的一次,因为它带有过于强烈的逃避中国七十年代的混乱和过度的贫困的个人原因,这支留学队伍中的太多的人只是想着美元和人民币的差值,想着自己受到过的一些不公正,他们完全没有做好留学的准备,语言、经济积累、知识积累,他们下了飞机,便努力地去争取一份小工的机会,然后用国内外工资的差额来支撑自己,不被现实击垮。其中的情形,作为电视小孩的你应知道不少,知道的。
这次留学浪潮对我们的民族和国家是一次亏本卖买。我们少掉了很多人才,却多了一批在异国极顽强地生存下来的中产阶级亲戚。
这次浪潮行将结束,孩子,以你的年龄,你面临的应是下一次全新的留学浪潮。它是什么样的?我稍后会给你描绘,我们先解决其他两个小问题,它们是大问题的前提。
我们先聊东西方教育的差异(吓,大题目,可以拿两次博士,是,不过你要注意老爸的用词:聊而非论),东方教育,我的意思本应是由华语教育和印度语系的教育二分天下,相应成趣的,但印度的种姓制度和过于强烈的宗教影响使得它的教育对外辐射不如华语,所以亚洲一些重要国家的教育更多的是跟咱们中国很相像。 东方教育的优势、缺点、特点、卖点,其实是合而为一的,那就是训练。 刻苦的、重复的、机械的、年复一年的训练,直到这种训练成为你的本能,然后,这种本能会在某一时刻突然升华成一种高超的技能,战无不胜。这就是很多东方人在某些领域取得无人企及的成就的奥秘。
而西方教育呢?且以美国的教育为例,美国人拿不出悠久的历史来炫人,但多种文化杂处,俨然兼容并蓄的大家之风。
美国人的教育重视个体差异,让每个人的特点尽情发挥,然后再以冥冥之中自然成才的概率来收获,中庸之材,快快乐乐大而概之地学一阵子,有了谋生的本领了就奔社会了,而那上选之材是不会埋没尘土的,早有人殷勤地架好了梯子。
整齐划一的训练是痛苦的,但成品率也高,而沙里淘金对金子而言是轻松的,只是收获少了一些。
两种方法产生的顶尖人才都是优秀的,中等之材则是东方的经典,西方的圆通,一胜在专,一长于变,而那落选的下等之选,东方的可能一辈子都洗不去那失败感和屈辱,而西方的那位可能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清楚,很自在地活着,天天想着跟谁谁是平等的。
现在少有人再费劲论证谁更成功了,东西方之间倒是像一对相见恨晚的恋人,彼此都想着在自己的生活方式里加一点对方的味道。
只是,这样一来,怕是没了人才的多样性,少了很多异趣的。
孩子,你的教育至少从现在来看还是东方式的,但已有较重的西方渗透,就像现在超市里卖的小白馒头,配料表里竟有了牛奶的字样。你正是那种“奶香小刀切”,在此,我提醒你,你是个馒头,而不是生而就是的面包,你的优势在你的馒头身份,而不是面包的香味,所以,千万不可轻视和畏惧东方教育的严格训练。你要再静心接受几年馒头的生活,哪怕身边的同学已经成了花色面包,你都不要担心,过几年,你想做面包的时候,你的同学们会发现自己是馒头芯面包的相,而你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同时做面包和馒头。
可能玄了点,不懂之处问妈妈,她面包馒头都懂一点的。
啊呀,太长了,还只说到面包的事情,今天先打住吧,明天爸爸跟你谈具体些的事。
2000年 9月 21日 天气:阴
昨天我们聊了面包与馒头,今天,我们来琢磨游学与留学的区别。
表面上看,这两者多有相似之处,都是学了不肯毕业,要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找一个结尾,这情形有点像新车型出厂,要出上几趟远门才作得了数,尽管现代汽车厂里的实验室已能模仿各种路况。
从内在的精神而言,它们的勇气也是一致的,都是以一种强烈的求知欲来克服远行的风险。陌生、孤独、或多或少地失去家庭的支援,远行的学子求学道路上的这些苦井从来就没有干涸过。
但游学和现代意义上的留学却是一对死敌。
《围城》里的方鸿渐吃的就是这个苦,钱钟书先生慧眼,早在几十年前就明白这一点,于是造了个旧学功底很深的小方,让他当了这个游学生的角色,并永世不得翻身。这本书哪天你要出国留学必须带上。
简单点讲,失败的留学就是游学。游学的种种昨天我已简单地描述过,那是在古代的时空观念下和信息交流的障碍下的产物,信息障碍现在都几乎不存在了,而地球也早已有人管它叫村庄,你还游什么?
游学的前提是你已掌握了全部的书面知识,再去游历以印证和优化和渲染,现在谁还敢说自己一肚子书来着?
游学的特征是:无计划、无阶段目的、被动接受知识、交友求学并重、寓学于乐。
留学的要求正好相反。
孩子,你知道了留学的大概,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关于你的了,为什么你要去留学?
答案很简单:因为你所处的年代。
秦始皇的年代,你有一把青铜小刀就可算作武装人员了,到了清朝也不过是重小刀换鸟枪,即使今天,还是枪的年代,不过是加了个激光瞄准器而已。
但十年后,你的年代是什么样的呢?老爸天生是个幻想和预测的高手,但我没必要对你描述十年后的电视机有多小,小到可以贴在角膜上,我只挑我肯定的事情说,十年后:地球会更小,不是它小了,而是人类的动作快了。变小了的地球,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躲不开,你没办法作为一个东方女孩而只了解本民族文化的一些东西还要奢求美好的生活,你必须了解另一半世界和另一半人。
留学是最好和直接的方式。
东西方文化的交流和冲突在所难免,尽管它可以有多种表现方式。
通俗点讲,鬼子快来了,而你也要作为鬼子到国外去求学。
不要心存侥幸,和惧怕远行的苦,从小爱时髦的你当知不合时宜的可笑,就像满大街的人都换了春装,而你却忘了,还是一件棉风衣,这什么感觉?
谈到这,你也许会撇嘴、窃笑、不服:“你自己不也是留在老区干革命了吗?好像自己放过洋似地,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这话倒是不假,老爸没留过学,但对此研究了几年,也并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最后的研究结果并不因为老爸没戴过外国校徽而无效。
留学是我们那一代大学生几乎共同的想法,妻到现在还在以此教育我:“看看,女怕嫁错郎不是?要不我现在巴黎街道喝咖啡呢,拣(又鸟)毛菜?法国就没(又鸟)毛菜……”
玩笑归玩笑,老爸当年没有成行是因为心虚,因为我觉得自己没作好准备。
我向来反对那种逃难式的不顾一切的出国,更不愿意去洗盘子谋生,为什么我要放弃在国内做餐馆老板的机会要去做小工,而对于我心仪的那种真正意义上的留学,我缺乏起码的准备:
知识背景准备:我要在短时间里取回真经,至少要熟读入门的常识,而我所学太偏;
经济基础准备:穷书生一个,不洗盘子吃什么?
时间储备:我如果要准备好上述这些,必得时日,待到学业有成,别人已经跑出很远了,龟兔赛跑的故事打小就没有骗过我去。
以上种种,使我留在了老区,但孩子,这些障碍对你是不存在的,从现在起,你有几年时间准备,还有妈妈会帮你,只要你自己努力,肯定会成功的。
做你的准备吧,不要以为外语无足轻重,只在看碟上网时用,外语有多重要?你试着找一个陌生的城市住下,一星期不说话,体会体会在外国做哑巴的人地两疏的滋味,你就会明白的,你有很好的 条件,几乎天天有外语课,班里还有那么多老外可以切磋,这样的机会以后很难得。
钱倒不是你亲心的事,但如果先学会理财包括节约,那真是太好了。
还有一点更重要,不要立志于出国求学,就偏废了其他学业,前面唠叨了那么多,你应该可以看出,留学的目的不是拣一个丢一个,学会了西方的掉了东方的,女孩子家,学什么狗熊收苞米?要尽可能地多地了解身边的人和事。
记得前两天在扬州的瘦西湖的事吗?你会想到那所轻易不对外人开放的深深庭院里,会有这么一间眺月堂吗?那里会有一架古筝等着你吗?你当然不会想到。如果你没有在琴上的数年苦练,那架琴会沉默依旧,如果这是个机会,对没有作好准备的你来说,可能不知不觉地永远失去它了。
永远记住这个你和爸爸一起度过的黄昏好吗?
关于学习,我要说的全在那里面了。在这里,我再唠叨最后一遍:不要自作聪明把知识分成重要与否、有趣与否、有用与否,喜欢与否,让知识等你的事业,不要让自己的事业停下来等你学知识。
在你的年代,你有成为半文盲的危险,去,孩子,勇敢点,走出国门,做个留学生。
2000年 9月 24日 天气:阴雨
这两天奥运热闹得紧,我住在杭州的金溪山庄,房间里有两架电视,好像是不可不看,再说我也喜欢这个。
前文提到过,我与电视屏幕上的体育结缘是很早的,九寸的的屏幕,乒乓和偶尔的足球,至今快二十五年了,横贯了我的大半生的。
而今再看奥运,虽是去仙境不远的条件,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屏幕上的男女,不论国藉肤色的都堪称是健康人类的广告,且身手不凡,那肌肉和体型真写着力和美的。这种种让一个半躺在床上,面目黯然浮肿,身上绑着纱布的家伙看起来,想哭都不必找理由的。
我曾拥有健康,虽然不是强壮。大学里起念头跟他们运动队一起外出比赛借机游玩,大家商量了好一阵,决定还是把我列入棋牌一类的选手较合适。但即使这样,我目前衰弱至此还是没让自己真正习惯的。
看得比较认真的比赛是女足对挪威的一场小组赛,虽不是决赛,但是那种谁赢就可以活下去的比赛。中国队每每遇到这样的挑战,而且记忆中老是觉得他们是有优势的,比如打平即可,但记忆中这种优势一次也没得势过,只是让球迷胸闷一些,足协的检讨长一些,记者们笔又秃一点。
中国的男人看女足也是一件痛苦的事,就像自己的孩子不争气,只得转而将爱心献给远房的侄女们,不管怎么说还是一个姓啊,能说咱族中无人?
中国的男足真是全世界的例外,我原先一直没弄懂何以穷人家也出纨绔子弟,费了好大的劲才知道,产生有两个条件,一是钱,再是宠,中国人多,几千万上亿的人宠一个,也能出地道的纨绔子弟。尽管他们他们穷得整个队一起批发的价格还不如人家一个球星的。
谢天谢地,他们没去,去的是远房的侄女们。
我是那种老资格的球迷,开场十分钟便知轻重的,侄女们踢球,我底气略足,看了二十来分钟在心里叫苦,这球又完了,一通厮杀后,结局如我测,而非我愿,心情却又拾回了曾经经历过的那般悲和怨……
中国足球的又一个轮回开始了吗?
我忽然有懒得一说的感觉,我是圈中人士吗?我还能看上几场球?我只是妻说的那种花了电费、折了电视寿命,掏钱买票,却从来忘记把家里的小号带去,每次买个新的,标准单恋型的那种球迷吗?
但我不说,谁说呢?专家们和老记们?技术、战术、流派、精神、意志……这帮仁兄除了不知道怎么赢以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我的有话就说的农村老支书的脾气一下子上来了,我甚至还耸了耸肩,抖了那件事实上不存在的老皮袄一下,我要说。
我凭什么在二十分钟就知道要输球吗?
因为没有一个女足姑娘是快乐地在踢球的,她们只是在痛苦地拚博而已,坐在她们肩上的是场边近一半中国奥运官员,和十几亿中国人,包括我。她们的脸上满是杀伐之气,却没有一丁点体育和比赛的乐趣。技术是完满的,战术是精确的,就是没有快乐。
多少次,听宋世雄他们尖着嗓子在电视里喊,两强相遇勇者胜,我倒想说,两强相遇“乐”者胜。
高手过招,差距本在毫厘,唯有自展生路,自开胜机的快乐者才有可能发挥平时难及的技艺,达到更高的境界啊。
我们的女足快乐吗?她们不会回答我的问题,但我从对她们的报道中,以一个病人敏感的心态就可以感知。经年累月的比赛、联赛、休假少得估计已违反了劳动法,为出征奥运会,少不得又是老一套的集训,尽管住上了空调、卫生、电视齐全的宿舍,但被囚禁的心灵跟(禁止)住在哪里是没有关系的。
虽说都是不爱红妆的奇女子,但要你几年如一日,每天以主要的时间对着一个皮球猛练,你会厌倦吗?你能兴奋吗?
你能战胜高手吗?你能战胜昨晚在崩迪的高手吗?
中国的女足如此,中国的体育快乐吗?
女足的经历不是创新,而是中国体育的法宝啊,说真的,我真喜欢看那些突然崭露头角的新星比赛,那种气势,尤其是那种不可抑制的快乐,让我感动不已。而一旦拿了冠军,成了体委帐本上下次比赛的金牌的预算,多半就要坏事了,那一脸的紧张和痛苦,让我辛酸,让我想大喊着告诉他们:
你们的快乐呢,只有笑着的人才会被幸运女神亲吻的!
让我和全国的体育迷约定,下次我们不喊加油好不好,我们喊:茄子。
一支球队不会快乐总还是件小事,但我发现不快乐的体育背后其实是不快乐的中国人。一个种群,一个民族如果没有80%的人天天说自己很快乐,是很严重的事。
中国人要拿了金牌才快乐的,对于一个其他国家的奥运选手来说,什么牌都没拿到,一无所获,他还是会把那张参赛证恭敬地裱好,挂在客厅里,乐上一辈子的,而我听到过不少拿了银牌的中国选手说遗憾,有加上终生两个字的;35岁当上科长却没有快乐,他在抱怨处长的职位也有让28岁的家伙占了的;嫁一个四平八稳的老公不快乐,因为美娟的老公有车而小丽的丈夫名下有三套房;……
中国人要快乐就这么难吗?
也许五千年的生存的事实和其中相当的辉煌已成为中国人的快乐的参照物,而近百年的屈辱和前些年的困苦也如误信庸医而吞下的蛇胆,虽能明目,但难以消化,且苦汁不绝如缕……
我们手牵上下的历史,看哪一头都快乐不起来的,而这世上又哪有等一个民族自个想明白了,慢慢地乐起来的好事呢?
要想不再输掉不应该输或者根本就输不起的比赛,只有先忘掉一切,乐起来,赢了,什么就好说了
我是一个病人,且病至如此,该是能说说快乐的,如果我悲切从得病的那一天起,想必早就成为一些肥料什么的,而我快乐,各位就得多担待我的唠叨,并为我的废话和可能的自得其乐投之一笑。
快乐起来吧,朋友们,不要为年龄、健康、容貌、金钱、职务、公平之类的事情而不快乐,因为,你也看了女足的比赛了?你也知道快乐其实是赢得这一切的前提。
话再说回来,我们追求这些不也是为了所谓的快乐吗?如果你不会快乐自己,那世间事岂不变成荒唐事,比如,无论你多么有钱都没用,因为你不快乐。
现在的天气预报正变得日渐复杂,各种指数纷纷亮相,好广告创意。我建议再设一个公正的快乐指数,采集数据的方法可借用收视率调查的那一套,只是把仪器安在抽水马桶上,统计一下有多少的中国人在早晨的卫生间放声高唱的。
唱吧,这是真正的自寻快乐,哪怕昨晚老公逃夜,妻半夜回了娘家。
2000年 9月 27日 天气:阴
有鸟鸣,跟自家花园里听到的不一样。
家养的鸟也有快乐的声音,但跟野外的无拘无束毕竟是两回事,更不一样的当然还有听的人的心境。
我此刻的心境如何呢?静得听得见夹在车轮声中鸟鸣,却又烦得不知如何落笔写下去,只是懒懒地半躺着,由着自己的思绪如水银泻地四散开去,这是才尽的低迷,还是为散文者的境界?
真是没处去打听的。
心境两字实在奥秘的,它是中国文化深藏而不露的荷尔蒙,表面上,与卿何干,实际上事事关情的。
中国文化的神来之笔源于心境的,而败笔也是出自于此的。读了几年的服装设计,最后如果学会的是当红衣服出现的时候,裤子该是什么颜色的,那就对了;讲了几十年的中文,写了十几年的字,知道看黄山谷的字不应该就着女儿红和东坡肉的,也算结业有望的。
且谈心境。
杭州是我这辈子游历生涯的起点,第一次到的时候,我就爱上这里的龙井和藕粉。那时吃这两样东西倒也不难,记得是一毛五分的价格,每个景点都有供应,铝制水壶炖着热水,蓝边小碗和白瓷盖杯放好了老少无欺的料,等着你的,钱一付,水一冲,接下去就是你的心境了。
我们背着包,按导游图几乎用双脚走遍了图上每一个彩色的小标志,烈日当头,那份艰辛,今日即使有人端着枪逼着我怕也是难以完成的,每到一处,我们便草草地看风景和典故,其实风景早在路上看了的,接下来,几乎是迫不急待地花那个一毛五分,一站龙井一站是藕粉,到后来,我竟有点迷惑为何而奔波了,是风景还是藕粉?
现在想来,这龙井和藕粉不正是一种心境吗?那时,我们的辞典里没有“休闲”这个词,但我们的心里是有的。那时,我们的人生像刚上紧了发条的玩具,离休闲很远的,必得将自己逼苦了,累惨了,不然就体味不到休闲的心境。
现在我每到一处已经不打听当地有什么名胜古迹了,至多在办完了事或酒足饭饱之后问一句:哪里有可以坐坐的地方?
我们老了,老得休闲的心境像口袋里的烟,一摸就是,一点就着,而奔波的心境却消失在车轮 上,缆车中,甚至还有疾驰的那种快艇。
到上海最早的航班几点?
十八年前的黄山之旅,我和嘉麟两人在某个中午突发豪情,袒胸露背迎风叉腰,一人畅饮了一瓶山顶上那种贵得要命的啤酒,然后奋力掷出酒瓶,看着它们旋转着,长久地坠毁在山底,替我们完成了一次很典型的舍身的心境。然风吹酒醒,我们发现舍掉的是当天晚饭的和餐后水果(西瓜)的预算,我们作简短的商量,同意自己改变人生观。
与我们同路从上海出发、同时上山的有几个结伴而行的女孩,因为游程相当,所以总是若即若离地跟着我们,但我们彼此没说过话。
我们两个坐在山道上等那几个女孩,也等自己的晚饭。不知等了多久,我也忘记了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总而言之,我们从此有了晚饭和水果,还有啤酒。有一点,我记得清晰,不管那几个女孩如何给我以美好的印象,我还是要说,她们长得不好看。
计谋、卑鄙、刻薄,在这里我拒绝对这件往事所有的指责,我只为当时的心境感动。
我们现在变得很能忍,不要说仅仅是吃不上一顿够标准的晚餐,就是丢了未婚妻,得了重病,遇到别人问起尚要死撑着答:I am OK.
我们再有这样的心境为自己一时的困难去求人吗?赤手空拳,无以回报地去求人帮助吗?至多是用去一些真诚的笑容和自嘲的精神?
其实,必需的求人并非恶习的,它可以清理我们心理中那些脆弱而无用的骄傲,也让善良的人有一个行善的缘。
下得山来,我们就成熟了,口袋里没有等价的交换品,我没有去求过人。
现在想来,十八年前,我的心境真是像婴儿一样美的,可惜它在海拔一千多米的山顶昙花仅现。
无锡,太湖边,三四死党结伴的那次,记不清我们是要去梅园,还是想离开梅园到下一站去,听人介绍有小路近道,便踏了上去,一路还谨记先行者的关照,要低头看路牌,说那路牌生得低,正好是童子尿尿的高度。
我们沿着小路走了,确看见路牌,便满怀信心地走了下去,谁知近一个小时过去,路倒是还有,但当地人说话的口音倒听着变了,想是在出了无锡的地界了。便问路,当地人说错了,我们应该在50分钟前就到的,不过将错就错,再走20分钟也能到的。
八月的天,睛,下午两点。
我们没有争论,掉头往回走。大半个小时,我们找到了那路牌。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不可思议的,我们开始痛揍那块毫无知觉的牌子,用拳、用掌、用脚、用石头、用我们的童子尿……
等我们都精疲力竭地躺在太阳底下喘气的时候,我感觉到无比的畅快。
有一辆买冰棍的自行车经过,骑车的老头意外地成交了一笔大生意,他给我们指了正确的路。我们吞下糖精和色素之后,默默地像种树一样把木牌扶正,精确地定了位。
我们开始走那正确的十分钟。
从那一次以后,我觉得自己再也没有正确地对待过自己和别人的错误,再也没有少年人快意恩仇的心境了。
我们成了冰山,对自己的不满和对他人的指责使我们成了冰山,虽然我们浮着,没有沉没,但齐胸以下早已是浸在冰凉的海水里。
冰山与冰山是无缘拥抱的,甚至连握手都做不到的,而可悲的是,冰与冰的结合原本是只需要接触和极少的热量。…………
漫谈至此,意犹未尽的,这样的心境故事我有很多,敝帚自珍地藏着,怕说多了让人笑是摆地摊的。这又是中国文人藏巧露拙的心境了。
其实,心境每人每时每刻都在产生和变化着的,实在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杭州遍地是茶馆、上海到处开的是酒吧,在我眼里,酒吧是享乐而茶馆是享受,一个是心情,而后者是心境。
区别心情和心境,有个小小的实验:
加热,或者大量产生,蒸发而无残留的是心情;
浓缩以后成结晶的,是心境一类。
2000年 9 月 30 日 天气:阴雨
在家里找不到工作状态,无奈地想起离家不远的虹桥路上的咖啡馆,便提着电脑去了。
那里的环境是一流的,背景音乐也轻,不像催人出发的样子。我心喜,同时对自己降格以求,悄悄找了安静的看不见别人的角落,脱了鞋,开了电脑。很驼鸟地开始写。
咖啡的香味飘来,那是别人付的钱,我偷的快感了,曾经把喝咖啡归为嗜好一类,并认定是难喝才上的瘾,其实,我是较早的咖啡一族,从大学寝室开始的,那时用煤油炉煮的,铁罐的上海产的咖啡豆,然后倒在保温杯里带去晚自修的,别人看像中药,我却坚持用方糖,哪怕老是忘了密封,召来整栋楼的蚂蚁,然后把种种带煤油气的情调藏在心底的。
现在想来,咖啡于我的健康看起来无甚帮助,但对我的心灵还是很有点影响的。
欧洲的阿尔卑斯山。有一处山中急弯,汽车到此急切中坠崖的实在不少,当局竖了多处广告牌的,但没用,照样有那么多人投胎似地急着下山……终于有一天,谁想起在附近画了一大广告牌,上书:慢慢地走,欣赏啊。
那里的景色一下子出了名,更重要的是,那里从此是个安全的地方。
我是喝着咖啡看这段故事的,当时心里极感动,很想写下点什么的,没想到多年以后我不曾淡忘这段落,写点什么的宿缘今天才了的。
慢慢地走,在中国,我们也有类似的说法,叫做“宁停三分,不抢一秒”,我无意作文采的比较,谁都知道,咱中国人最擅文辞的,我想说的是,这恐怕是茶色人生和咖啡色人生的区别了。
中国是茶的国度,在一些产茶区,我注意到饮料的品种比北京上海这样的城市少得多,更难看见瓶装乌龙茶这类的似是而非的东西。
茶有很多与咖啡暗合的东西,比如都能提神,但茶是让你清醒而咖啡是让你兴奋。
这一点是否可以从那两句交通口号中辨出点味来?咖啡的兴奋是感性的,所以有那么发自情趣的劝告;而茶色的清醒是冷峻的,才有分秒的精确和能说明理念的夸张比例。
茶和咖啡都有极烦复以至于类似宗教仪式的冲调方式,但有一点是不同的,咖啡的忙碌是为了产生多种甚至互不相干的口味,而泡茶的精细却是为了将一种滋味最大限度地从茶叶中还原。有点像音箱,咖啡是那种极力表现所有需求的箱子,而茶就是高保真一类。
“慢慢地走”对学者和僧侣或者家庭主妇的感受当然是不一样的,不过这并不重要,只要慢下来就行。但“三分一秒”说尽管不会有歧义,但只对跟发出这个声音的人同样理性的人才有用。
茶和咖啡都是降低生活频率的妙物,但茶可论口喝,沏好了,搁着,半晌,一口,再顷,一口……而咖啡是论杯的,不管杯大杯小的。
茶色人生的节奏细密而碎,看上去是缓而慢的,因是一种不间断的循环,其实是不慢的; 咖啡色的人生,常因咖啡而停顿,是慢了,但因此有了节奏,怕就不那么累心的。
你可以试着读一首诗,两遍,一遍不要理睬标点句读,另一遍相反,你会知道那一种更累。
这些年,去欧洲的中国人不少了,尽管多是公费,感受却还是自己的,问:对什么感触很深?大部分人答:那街头的露天咖啡馆和坐在露天喝咖啡的人。
又问在上海工作的老欧们,对华人的印象如何,我听到过一个最直率而且是友好的回答,虽然他的言辞是批判的:“看不起。尽管华人守法、勤劳、有教养,但他们每周工作七天。”
是啊,每周均匀地工作七天,这不是地道的茶色人生是什么?虽然异国居大不易,虽然初一十五才上香,但总有点爱财爱过乐趣的嫌疑。
慢慢地走,欣赏啊。
真是绝妙好辞来着,它真的不仅仅只被用作一句交通口号,也不应该只由我这么一个困在病榻之上的人独享的。
我们为什么要在高速公路上超速,只是为了早十分钟到上海,但这违背了法律的十分钟我们用在哪里了?不就是在超市里的几番犹豫中打发了?
我们为什么要对母亲打来的电话长话短说?不就是觉着有点冗长,但我们省下的时间还不够对着镜子挤一颗青春豆的,其实,耳根清静的日子很快会来的,真得不需要着急赶的。
我们在街道上撒腿赶路,像纽约、像东京、像香港,一条上班路,走了五年,不知道那一连串的车站牌子是指向哪里的……
慢慢地走,欣赏啊,说句大实话,我们的时间都够用的。谁骗谁啊,这世上除了那么几个天降大任的伟人,你我之辈,不见得有足够的钱,但时间还是够用的。基辛格老先生够忙吧?跟他见面的约会排到了三年后,但越是如此,越是说明他有足够的时间:自己的时间。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故事变得很有说服力:虽然我曾抱怨疾病没给我足够的时间,但转念一想,说不定那种"足够说"本是个骗局:我做了上天交予的事,时间正好,还可带点私活;而我可以或应该做更多本就是亡妄想一类。
慢慢地走,欣赏啊。
日出日落,咱呆在城里的人见不真切的,但也不妨欣赏个片断的,不见得到海边山顶起大早才算的;家中每日放一盆鲜花太过奢侈,那就留一撮开花的芹菜,养一缸发芽的黄豆吧。鲜花入馔想是富人的雅兴,菜蔬成景亦为凡夫真趣。
人人都笑着过的那叫"节",自个偷着乐的可以叫纪念日的。如今,在中国喝一杯咖啡早不是什么难事了,你尽可以每天端着紫砂壶,但得抽空喝上一两回咖啡,约得三五知已更好,体会一下咖啡色的人生,体会一下那句交通口号:慢慢地走啊,欣赏啊。
2000年 10月 4日 天气:晴
我们生活在一个科普国度。
不知道国外有没有类似的观念,印象中可能是苏联东欧一带有过,在西方好像没有跟我们的科普十分接近的那种现存的概念。
我这人好奇,所以很小就与科普结缘的,一是看了些其他人的写的科普书,忍不住有贩卖的念头,二是朦胧的意识中觉得这是男孩子的本行,有点吸引他人的嫌疑。但也就是从十万个为什么和高士其的一些书里抄点有趣的文字编墙报而已,不过老师的表扬还是差点让我决心此生就当科普作家了,不写林妹妹了,只讲二氧化硫什么的。
少年的理想像话不投机的远房亲戚,走了就再也没来过,但我对科普的关心却一直保留下来。
科普与现代中国结合时间短短,当年一批公费留洋的无所用其力,只得写一些纸上的科技,想着不能为国造坚兵利器,吃上新潮驴肉,也得让国人听一听外邦的驴叫,所以那年头科普多的是一些“你知道吗?”,虽不能救国但不至于误事。
误事的科普是从五六十年代的狂热开始的,那时,我们面临的是一种深切的尴尬,即我们的社会的统治阶级的文盲率高得令人不安,于是有人想起,在全国大力扫盲的同时普及科学。这事要是整成了,当是离诺贝尔奖不远的,但在中国它是注定要失败的。
知道为什么中国有那么多文盲吗?不全是因为上不起学,没有人教的,不够脑子的缘故的吧,那么多人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的事实其实跟教育是无关的,不会用的地得才是教育的缺失造成的,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中国文盲也能比较正常地生活,当时我们的社会有接受一个画圈代替签名的机制。我们传来传去,一代代乐此不疲的是“技”,而不是知识和科学。
在一个错误的地方撒下错误的种子,收获的会是什么?
几十年后,我就从当时的报章杂志和电影中看到了盲目科普结出的种种怪胎,是的,那时还没有我,可正因为如此,感觉才更为怪异和强烈。亩产几万的卫星背后是什么?除了我们耳熟能详的,还有一个潜台词:我们科普过了,所以能做到;无数的中国人爬上屋顶,敲响器或家里其他能发出尖利高音的器皿,为什么,要让中国的麻雀惶恐不可终日,无处落脚,最终累死于飞行途中。为什么?答案还是:我们科普过了,麻雀是使粮食减产的害虫。
更让当代人恐怖的是,那时的人们居然会跟公(又鸟)交换鲜血,形成一种“(又鸟)血疗法”,能治的病肯定不少,要不何以有这么多人尝试?当然科普功不可没。
我们科普过了,所以……
这真是个要命的公式。
现在我们从科普的误事从摆脱了吗?
我仔细地看了看,没有,我们还在轰麻雀,再过若干年,陆幼青不转世,自会有其他人讲他的笑话其实是我们的故事。
如今的科普主要由报纸的副刊在做,出版社大都亏不起了。而报纸的副刊虽还能维持,但情形如何呢?仅吃饭后是站着还是躺着,全国的报纸就没有一个像样的说法,弄得中国人民吃了饭不知怎么好;要不要淘米?什么时候吃药,副刊们敢跟别人矛盾,也敢跟自个矛盾,你还能说什么?
眼看着这样下去不行,副刊们转身投入企业的怀抱,于是,新的一轮商业化科普兴起。把美国杜邦过了专利保护期的原料买来,生产什么“白金”、“黄金”的,科普助上一臂之力。空调上加个变频装置,副刊们给的篇幅大过慧星撞木星的,不想在此谈到钱的事,只为自己曾经让朋友在副刊上做过类似的事深深忏悔,只怕日后有评论家指责,后生不屑,我也有过一些旧帐的,不那么干净的。
我们是一个敬仰科学的民族,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开始在战略上重视科学,在战术上藐视科学,是工业学大庆那阵子?还是科普的时候?我们把科学像(又鸟)尾酒一样地分成三层,顶层的是科学家,第二层是政府官员和各类有识之士,第三层是科普的对象。他们对科学的掌握可分别由三种不同的文体来形容:科研报告、记实文学、连环画。问题是科学只有对错,是容不得漫画式的图解和形象化的演义的。从科研报告到记实文学还好说,至多是去掉了些数字,多了些直观和激动人心的描述:
我们由此可增产106倍,合全国人民每人500千克……
而连环画呢?神奇的金属、超级木材、自己会跑的房子、会说话的米饭……尽是这些东西啊。
唉,这样的科普不要也罢,误事啊。
但我们又是一个多么需要科普的国度啊,那一棵棵被放倒的参天大树,最终成了伐木汉子的烧酒钱,成了李阿姨家实木地板;那一项又一项的首长工程,任期工程,是成了官道上的阶石,也成了科学的败笔,金子炼出来的粪蛋……太多的事实急切地等待科学的手的抚摸。
我的心里曾经幻想过一种“科学发言人制度”,每一门学科由少数经严格筛选的,在学术上有高深境界的,善于表达的,让他们承担起科普于全国的重任,当然,国家也须对此予以重酬。他们不见得就是真理的化身,但我们能够离开真理近一点也是好事一桩。
如果人微言轻的办不了这类的大事,我倒建议把误事的科普放一放,来个全国范围的普技吧,“技”这个东西不容易走样,似也是国之急需。……
想说的还有不少,但重病之人大谈国是倒显着几分矫情,其意也苍凉,不如打住,留个话尾给他人续下去吧。
2000年 10月 10日 天气:晴
粗粗一算,这应是我的日记的第六十一篇了,想起当时的百篇之约,知道是过了半山腰了,但一时心中不知是如何感觉,应了那歌词:像雾像风又像雨的。
想哭,十数万字对我不是什么惊人数,但嚼着(被禁止)写作的体验毕竟太过特殊,在新的专供文人用的(被禁止)没有发明出来之前,劝谁都不要像我自讨其苦。我算是用了很不错的能保持大脑工作的(被禁止),但它只能保证的是清醒,而不是激情,或许(被禁止)要战胜的本就是激情一类的东西。但这一点害苦了我,我整天端着电脑,等着激情或者叫做工作状态的东西来到我的心里。那情形像什么?像孕妇,看日历是到预产期了,但就是没动静。
想笑,心里明白,我算是渡过了那最险的滩。如果比作一场博斗的话,我也赢了大半阵了。从我的日记受到的错爱的情形看来,即使不到百篇之数,大致对读者也有了交待,这是搞批发的好处了。
当初的百篇之约现在看来是险了一点,期间的几次病痛都险得使我扔下电脑的,那时的二三十篇可就不像话了。
哭笑不得之后便是自豪了,我已经走在医学的预言之外了,文字是无处借的,所以不是透支行为,我只将此事理解为我向生命赚了这十几万字的。心中于是颇得意于自己敢把生命做到这个地步的。
得意尚未洋洋复又辛酸,都说我的文字蛮有劲的,看得下去的那一类,唉,早知如此,又何必折腾那么多,贩药卖房的,坐在家里老实写,不也是佳话一段?
悲从中来。
手指翻飞,一气跟踪自己的心情至此,终于心和手都累了。
再去找找新的(被禁止),继续写吧,只是提醒自己和各位看官都忘了百期之约,我估计,以我的现状,履约,难。
近来身体情况愈发地糟糕,脖子上的网球变成了奥运会的铅球,胸前也是一大片大瘤小瘤,且溃破,弄得我整天没情绪没干爽的感觉……
唯一奇怪的胃口,见长,想必是癌细胞们到了青春期了吧?
有时想想,算了,该吃啥吃吧,可那帮小混蛋堵着我的喉咙呢,吃豆腐竟然也呛。
记录病中人生简直不需要墨水,那感觉黑得很。
关心病人最常见的方法是问病情,而病人最惧怕的问题正是自己的病情,我的日记尽量少谈,像现在这样定期交待一下吧,回答太多太多朋友的关心。
我纳闷,近来为什么没有人问哪里有新开的馆子,过去常有人向我咨询的。
2000年 10月 15日 天气:睛
这两天状态很是低迷的,整日里半梦半醒地呆坐,其中一天,我在沙发的同一个位置坐了近十几个小时。如何狼狈的原因是(被禁止)跟我开了个玩笑,我就诊的那家医院突然决定要到明年才继续跟药厂进货,而像我之类的病人则必须立即去适应新的(被禁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