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个要命的决定,想必管药的那些仁兄不是真的清楚(被禁止)和维生素的区别,要知道对于很多像锭样生死系于一线的病人来说,(被禁止)的作用既是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依靠,实在是玩笑不得。
在经历了比上一次更严重的缺氧反应和几十个小时的换药反应之后,药终于被妻千辛万苦地找到,我算是渡过一劫吧。
天气也是很凑趣的,一扫连日来的秋天的阴冷,露出了阳光,像是在催促我去完成那个约会。
与我有约的,是上海西面的一个园子,叫做福寿园的。
福寿园,在上海通往浙江的黄金国道边上,属上海青浦县,那是一片老土地了,相对于上海众多刚由长江泥沙堆积的土地。有山,不高,是天目山脉的余脉,很圆润的,在江南的风水摆弄下显得像盆景,像摆设,没有北方的那种巍峨险峻。
终归是水乡的缘故,福寿园的周围有水围绕着,于是,很难得的在上海有了这一片近四百亩的园子,有了这一片上海人的墓地,有人称之为人生后花园的,说得很好。
我是带着买第二套房子的心情和家人一起坐上车的。前几天的日几里我写到了葬礼,写到了我想像当中的海葬,树葬等等,但我的家人的意见,最终都认为我年纪轻轻撒手而去的,选择海葬这样的形式过于凄凉,我也无话可说。今天的我,早已不是为自己而活了,早已是为家人,说得崇高一点,或许还有社会,是为他们而活着的,我已无所求,求也无所得了。
既然如此,便提了兴致,约了朋友,也约了福寿园的管理人员,在这个秋日的上午,出发。
车行半小时,即进了福寿园的大门。我下车,走几步,突然感受到那山野之间的那种清凉,纯静的空气,秋日的阳光,和一股很神秘的桂花香向我袭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感也猛地撞向我的心头, 我感受到了常人无法感受的那种深彻骨髓的悲哀:在如此一个有阳光,有青草气味的早晨,我不是来游玩的,不是来带着女儿在这片草地上奔跑的,我只是来为自己的生命的找一个墓园,可悲吗?或者可笑吗?
我听任自己的情绪在心中纵横驰骋了一阵,终于努力地克制了,然后上了园中提供的电瓶车,开始去找那属于我的那一小方土地。
园子管理得非常好,错落的都是名人和文化的遗迹,庄严但不故作高深,肃穆也不见得悲凉。我心里顿时明白,这大概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归属之一吧,于是,也打起精神,仔细地看,体会。
这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我活着,站着,茫然四顾,用我现在的标准衡量自己死后的审美观,来想像什么样的地方是今后的我会喜欢的,什么样的邻居是我今后愿意交往的……人到这一步上,多少是有一点“呆”了的境界。
寻寻觅觅,终于在一片墓地里找到了一方规整的土地,有五六个平方,像是被谁遗漏的。
四周已经入住的都是一些大学教授,工程师之类,园子的名字叫文星园,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颗星下凡,但文星两个字还是能说服我的,这一方土地安静祥和,周围的墓碑,没有那种阴森而排列规则的,都是流露着自己性情的作品,这又合了我的心意,于是,一家人都觉得:就是这里了。
定好了位置,便不再参与那些细节的讨论,独自坐在路边的木头长椅上,半仰脸,享受秋日的温和阳光,同时,开始心里的胡思乱想:这人世间果然是没有什么绝对的好事和坏事的。我没想到,我的死亡之路走得如此漫长,折磨得我苦不堪言,但同时,它又让我死得如此从容,连安排墓穴这样的事情都可以亲力为之;想想有趣,活着的时候东奔西跑,所谓名利二字,死了的时候却有这一方净土,很休闲,很艺术,也很清静,真不知道,躺在那下面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是一种怎么样的感受,是不是要关照妻到时候要焚一些难懂的书,我活着的时候读不懂的书,一起带了去,想必有足够的时间研修一番
……
不知在长椅上沉醉了多久,事后问妻,并有即冲印的照片提醒,说我是满脸微笑的。
有福无寿的我看来将住进福寿园了,合同是少不得要签的,五十年,还是七十年,?想到从此将有一片属于我的后花园在等着我,陶醉的是感觉,清醒的依然是心灵。
少不得要亲自谋划一下,提点意见,给自己的墓碑布局什么的,看看有什么颜色的大理石做个什么造型,虽是寻常的境界,但也是人生一大趣事啊。
人类之有别与其它的动物,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把死亡变成了文化,古有三皇五帝和他们的子孙,一登基就忙着修墓的,也有想出种种技巧想让自己永垂不朽的,这是产生了所谓的殡葬文化和考古(非官方的叫作盗墓)。
曾经在山中旅游,遇到一户只留孤零零的老人看家的农户,问,说是整个村庄的青壮年都到城市里去到工挣钱了。又问,孤零零的老人在村里不害怕吗,老人回答,怕什么嘞,这山这水是看了一辈子的。再问,说句不吉利的话,有个三长两短,如何叫得应?老人裂开嘴笑,满嘴是烟草熏黄的牙齿,那牙齿上面我分明看见了常年磕香瓜子留下的沟槽,老人用烟袋指指身后停放着的那寿方,大声地说:“看见吗?上好的棺木啊,多少年了,再也没找到过这样的木头,有它在,怕什么呢?”于是明白,一个人如果像我这样,如果像那个老农那样,连后花园都准备好了的,真的没什么好怕的了。
也许,我也应该露牙齿,笑一笑,怕什么呢?
陵园确实是个好地方,在此,我倒要感谢福寿园的工作人员了,是他们对生命,对文化的那种崇敬膜拜的心情,使得上海这样一个烟火气甚浓的城市竟然有了这么一片可以坐,可以躺,可以活,也可以死的清静的园子。想到国外有人在那公墓里参观留连的,我倒提议,他们可以在这园子里设几个茶馆的。各人都请一些亲戚朋友,请他们有空去坐坐的,在那里坐过的,喝过茶的,我相信,会悟出很多事情,少很多烟火气,平很多不平事,笑很多可笑事。
与已成烟云的岁月牵一下手,胜过读很多书,和作很多无谓的苦修的。
有空可以去坐坐的。
2000年 10月 23日 天气:阴
做减法的结果,三十七岁。
美国有过一本医学报告,好心的医生提醒人到中年的男人,每逢过生日的时候要注意自己的心脑血管。因为据他们的统计和调查,男人很容易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点问题。
生日,竟然变得危险,相对于其他平常的日子。为什么呢?美国的医生说,因为男人总想着在生日那天,像小商店的店主那样,回顾自己的人生,清点一下自己的声誉,检定一下自己的现状,展望一下将来,最后给自己打一下分,倘若说分数不高,那时候又喝了点酒,就很容易闹点儿什么事出来。
我呢,我在这个三十七岁生日到来的时候又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
心脑血管疾病?怕是没这么好的运气,像电灯泡一样地利索地结束自己的生命?盘点自己的一生?现在连库房的钥匙都已上交,早就干干净净的了。
但尽管如此,感想还是生出来一些的。
首先,我将在我这个我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生日结束我日记的写作,大家都知道,我也不重复了。我的日记始于女儿的生日,终于我的生日,我也不知道这种安排是巧合呢?还是另有一种深意,但不管怎么说比平常日子容易记住些吧。
从小到大,我对自己的生日和别人的生日都是比较看淡的,我觉得那只是一个平常的日子,有点纪念意义的一天而已。
记忆中,我小时候的生日,可能就是排骨面上加了一个蛋而已。自主地庆祝自己的生日,那是在大学里,二十岁。因为我们都有共同的二十岁生日,所以我记得那一年我们就忙着庆祝二十岁生日。互相邀请,最后搞不清是在庆祝谁的生日,二十岁的生日是极隆重,不敢忘的。
再往后的三十岁生日,就是那种饭店里的圆桌外加卡拉OK的,请的是亲戚多,朋友少,很无趣的。
我如何过这最后一个生日呢?设想过,但最终决定,就一家三口吧。找一个菜肴环境都是一流的地方,静静地吃点,喝点,说一点。也是一种很高的境界了。
中国人对生日的态度是很暧昧的,有如大国之间的邦交,虽说和平啊友好啊是基础的调子,但那态度始终是变化着的,随时随地变化着的。
中国人的生日光从时间上来看就玄妙得很,分虚实两种,如果实的,那就像我这样,把生的年份减去活过的年份;如果虚的,要在实际的年龄上加上一同位岁,据说是把肚子里的那一段不见天日的光阴也算在里面了,还有阴历阳历的区别。
有提早过的,比如59,69,79,寓意是不要过满了,满了就折寿。
我们在小时候过生日,巴巴地急着把肚子里的那一岁加上,说明我们心里都着急,不管孩子,大人,都盼着快点长大或者快点脱手。
到了青年期,便恢复科学的态度,按时过生日。
到了中年,则又奥妙无穷了,女人们照镜子,照得胆战心惊,于是,非但不肯把肚子里的那一岁加上,还只盼着往小的过或者干脆忘了它,等想起来的时候甚是哀痛,说:看看,我为这个家亲碎了心,连自己的生日也会过忘了的。
男人自又分情况不同,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那一类,倒也无所谓,就图个风风光光的,顺便检验一下人 气和人缘的。而一般的男人,便小了很多的声音,觉得尚未功成名就,实在是多此一举的。
人到了晚年,对此就极讲究了,虚实也不再是话题,宗旨也在长寿了。于是,心情很重要,什么样的菜,多少人来祝贺,子女们是否全部回来,在餐桌边就位,等等,等等,中国的老人们,有时候过坏了一次生日,心情要到下一次过生日才能回过来,危险得很呢。
似这种百姓的心情,怎么过我觉得都无可指责,我倒是担忧两种人的生日,并且感到不安。一种是贪官们的生日,官们是不会忘记自己的生日的,更何况还有像我们的人在商务通,在电脑笔记本等等的地方再三再四地记录了官们的生日,不能遗漏,不能遗忘,最好是喜出望外地给领导一个惊喜。而领导多半并不给大家喜出望外的机会,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安排。这是过生日,也是一次合礼合法受礼的盛宴
我参加过官们的生日的,也送过礼,很清楚那排场,光收礼就要几个工作人员才能应付过来,接受感谢,分门别类,等等,其中害处,不言自明。
还有一类人的生日是我们乐意参加的,就是我们的孩子们,现在的孩子,就像捍卫祖国的主权那样维护着自己过生日的权利,我常常听到他们在盼着:我还有一个月就要过生日,等我过生日的时候如何如何。其实孩子们不见得真的懂得过生日是怎么回事,他们看中的是过生日那天的荣耀、不受指责的放纵,和奢侈,孩子们的生日当然需要,条件好了,是否生日也要跟着好呢?我觉得难说,因为看着现在孩子们过生日的神情,那样子好像丝毫没有感谢我们父母把他们生下来的意思,而倒是让我们感觉因为他们过生日我们有机会乐一乐似的。长此以往下去,中华民族的孝德会在孩子们身上打些折扣的。
其实,小猫小狗的,不过生日照样会长大。
最后一个生日将来了,我,要走了。
人生总有这么多的节骨眼,当然受不了,我实在不敢在这样的时刻稍加逗留,更不敢深入地去想一些事。
因为,心,会碎成片片。
告 别 网 友
可能还有一两天的时间吧,我会把我跟网络之间的联系切断的,下线了。
到那个时候,网络,对我来说,又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体会不到的,满是电子乱窜的一个奇妙的世界了,一个与我无关无碍的世界了。
我,竟然将与如此美妙的她告别了。
日记,结束了。我与网络的缘份在经过了一场热恋以后,也是该说拜拜的时候了。
在我人生这样的时刻,需要说再见,需要告别的太多,但我还是决定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留出一块,用在网友们身上。因为网络的一些关系,前面的文字中已经谈了一些,大家也是了解的。
但此时此刻,因为将不再在与因特网相连,心中的感觉,还是很“那个”的。
生命的留言(死亡日记),是一本奇特的小书,是我倾注我个人的最后的力量写成的,原本,无论从生理或心理来看,它是我无力完成的,但有了网络的支持,我最终还是大致地让它成了一个形。
我在此宁愿相信这是网络时代的奇迹之一。有很多次,我怎么也写不下去了,身体的痛楚是如此地强烈,我必须不停地转换姿势,而每换一个姿势,身体上各种部位的疼痛要持续十来分钟才能平静,十来分钟过后我又觉得我需要下一次新的挪动来让我的身体感觉更舒服一点。
这样的状态几乎使我没法写下去。每到这时候,我便连线,去看看榕树下,去看看那些网友们的帖子。
好在帖子里面始终是有一些赞美我的话的。很多的溢美之词,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但在当时,我是照单全收的,请各位网友多少要原谅一下我,因为那是属于强心针一类,跟日常饮食无关的。
网络给了我决心给了我毅力,看来还有一些虚荣心吧,但不管怎么样,有了网友的支持,我又继续地往前走了。
虽然走得很艰难,但我就像那些马拉松比赛当中总会出现的最后一个选手那样,跌跌撞撞地走进了体育场,走进了终点。
成绩是没法提的,重要的是我走到了。
在我的网友中,有些是几乎天天陪伴着我的;有些是看了一番,留下一些烫人的话语悄然走开的;也有一些是不完全理解我的。
但不管怎么样,不管那一种,我觉得我们都是朋友,都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份,使得我们在这个虚空的世界建立了一种神奇的而现实的连接。
我记住:有EVERYDAY,那个说精彩笑话的人,有老糊涂,不比我老,也不比我糊涂的那位兄弟,我记住很多美丽的网名,让我恍若进入武侠世界。
网络的世界很美,我想,没有这份美,我的文字会苦涩许多。
在这个告别的时刻我觉得有一点是需要向各位道歉的,那就是我只在网上发表了一半的日记。前些天的日记当中也谈到过这些事情,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局面,主要是因为出版社的要求。大家都知道如今的盗版是如何地猖獗,而我实在不想自己辛辛苦苦写下的文字最终让盗版商们连打字都不需要地就排了版。我是一个很平常的丈夫和父亲,我毕竟希望除了能留给女儿和家人一笔精神财富之外,多一些稿费也是不错的。所以,应了出版社的要求只发表了50%的日记,让盗版商们觉得没那么容易盗版。
这样做,我觉得总是有愧于那些天天上网想看我日记的网友们。
而事实上我每天都是有新的日记产生的,无奈,真的无奈,希望大家能够谅解我的心。永别了,网友们,道别了,美丽虚幻的网络世界。
如果人真的有灵魂,我想,阴阳之间的沟通最早也应是在网络之中实现的。
我们的网络正在飞速地发展,我们的人类也在疯狂地进化,我希望会有一种神奇的能量,会有一种神奇的机缘让我们在网上再一次握手。
我爱你们,网友们。
时牧言告诉大家(10月27日) [时牧言为作者妻子]
榕树下打来电话,让我给网友们写点东西,以表感激之情,可如此的感激之情岂是能用语言表达得出的吗?
这么多天以来,不管有多忙有多累,无论在上海在外地,我在幼青休息后顾不得其他,第一件事便是上榕树下,看网友们的帖子,有无数次的冲动想注册和大家交流,但又无数次犹豫。我知道网友们不会在乎我的感激,因为幼青已在告别网友中尽数表达,对不理解的朋友我也不必解释,因为凭幼青的豁达我们也完全能够容忍,我照样会将所有的帖子念给他听,而觉得我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不管多忙也不忘了按时将幼青的日记传给网站。
不要说感谢,也不要说告别,朋友们,你们的支持使我们一家在这样的时刻始终保持着良好的精神和心态,正像陆先生所说,这段日子:有点痛,但不苦。
昨天晚上,幼青躺在床上,我照例连线,读帖子给他听,但幼青让我不要再念了,他说,听了难过,都是告别的话语了。
但我还是把所有的帖子都看完了,因为,看网友们的帖子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你们对我们生活的支撑不仅是这一段,更会是以后那么多漫长的岁月。
我生活的一大乐趣就是喜欢交友,从前,我的许多朋友会在全国甚至全球各地打来电话,那怕是轻轻的一声问候,都会让我顿觉宽慰,以后,我会常常想起又有这么多人在关心我和我的女儿,我想,我们的天空会是蓝色的,即使有乌云,那也是暂时的。
我曾主动向榕树下提出,始终保留这块论坛,我还设想,必要时我会在榕树下公布我的信箱,我还会给网友们讲故事,讲死亡日记后面的故事。那些有喜有悲,有乐有痛的故事,那些幼青在被病痛折磨得没有一分钟安宁但还在呼吁设定“快乐指数”的背后的故事。
很多朋友都和我约好,他们不会让我感到孤单,他们会拉我出去喝茶,他们早已提醒我会有忙乱之后的寂静和茫然,我,从心底里早早地已感到了温暖,我会的,我一定会和朋友们一起喝茶,聊天。但现在,只能抱歉。不过,我会不断在网上告知朋友们一些幼青的近况。
昨天和今天,因为久雨的天空总算出了太阳,幼青的日子比前两天略为好过一些,但体力几乎丧失,早上起床后帮助他洗澡和清洗伤口,半小时的光景,已将一整夜积蓄的体能消耗怠尽。吃了早饭后,幼青看了一会儿新闻晨报(每天如此),我们一起通过电话和出版社校对了书稿,由我念,幼青躺在床上听,好在他的文稿非常清晰,十五分钟便完成了。现在是中午12:30,幼青很安静地睡着了,我坐在他的床边写这些文字,希望他醒来会精神好一些。
今天幼青的食谱:早上:豆浆加自制薄面饼;中午:猪爪黄豆汤(利尿消肿)面条加蔬菜;下午:鲜榨果汁;晚上:青菜芋艿肉末煮粥。
时牧言告诉大家(10月31日)
今天是10月28号,星期六。
昨天晚上,因为我的文字上了网,便迫不及待地看,编辑无任何修改,不过,我的文章里都称陆幼青,而他们全改成幼青,大概是为了表示亲热吧。我告诉了陆幼青,他躺在床上笑了,很开心,因为这么多年我一直叫他陆幼青而从不叫他幼青的。而对外,我喜欢说“我们陆幼青”。而他呢,我改了名字,所有的人都叫,就是他一直不改口,还叫原来的名字,他叫一次,我就说他一次:老糊涂。
说说今天吧,虽然阳光明媚,但陆幼青已无法再外出,想起上个星期六我们一家还由我开车去了佘山,在草地上野餐,但现在即使连这样充满阳光的天气也必须不断地吸氧才行。
早上,因为脸肿得连嘴也无法张开,只能喝点豆浆,在沙发上坐了一小回儿便又上了床,可我知道他心里是多么不愿意躺在床上的啊。
坐在陆幼青的床边,偶一抬头看见女儿短了一大截的裤子,不免有点鼻子发酸。陆天又像他爸爸,虽然知道所有的名牌货,但从不苛求,没有要求买过一件名牌服饰,长这么大,穿过的唯一一件正牌的米奇妙是朋友送的。
好在她天生丽质,再说,我给她做的衣服从夏天的露脐装到冬天的棉滑雪衫裤都会引起路人的注目,她也一直引以为自豪,曾记得上幼儿园时老师总会在睡午觉是脱下她的衣服验证一下,这衣服究竟是买的还是做的。
我有多久没给这孩子做衣服了?
好在家里还有备货,我找了一套粉红色的薄绒衫裤给她换上,是我前两年买的,三十五元,但很漂亮,物超所值。她高兴异常,连声问我:妈妈,我漂亮吗?女孩子穿粉红色最漂亮是吗?
我和女儿一起去买菜,顺便带她见见太阳,她最喜欢吃桔子,给她买了一袋,她一路走一路剥,每剥一只就往我的嘴里塞一半,还大包小包帮我提东西,我因为事情太多居然连拍的胶片是否冲印也搞不清楚了,让店里的小姐找了好半天。出了店门,女儿说,妈妈,你以后要做什么事告诉我一下,我会帮你用笔记下来再提醒你的。
好女儿,有你这份心,妈妈心里会很踏实的。
在我们出去的这一个半小时,陆幼青居然对着录音机讲了近三千字,这又用尽了他这一天的所有能量。
中午,吃了一碗虫草猪肺汤青菜煮面条,和另外一些蔬菜。
下午过的很宁静。
晚上七点,我接来了母校美术学院的一位黄老师,据文学院老师介绍,这位黄老师毕业于中央美院雕塑系,因选中的福寿园中多位华东师大老师的墓碑都由这位黄老师设计,所以陆幼青也想请黄老师帮他一起完成这一心愿。
虽然他已不大能起床,但还是坐着接待了黄老师。
问起陆幼青想要表达怎样的意念,他说:只想表达的日记里的一句话,人的一生是因为有结局才绚丽。我其实是一个很平常的人,而正因为在这生死边缘我有了这份从容和平静,所以我才做到了别人无法做到的事。不要搞人物雕塑,用一个简单的现代一点的造型来表达就可以了。不要豪华,也不要张扬。只要留一小块地方刻一个简单的生平,有几十个字就行了。
黄老师问我,我说,我觉的还应表达一点,陆幼青的勇气和坚强。
黄老师不明白为什么我和陆幼青的观念不同,我说也许这就是别人看陆幼青和他自己看自己的不同吧。
现在是晚上十二点,陆已安静地进入了梦乡,刚才他还说睡不着,我说,睡吧,我坐在边上写文章,你安心地睡。
时牧言告诉大家(11月3日)
今天是星期三,十月初六,农历十二就是立冬了,小时候就听老人们说重病人就怕季节交替之时,如果能熬过立冬便又是过了一关了。
陆幼青能挺过去吗?
今天,他终于连起床洗澡的力气也没有了。
早上,我一睁开眼睛,看见又是一个阴雨天,心也跟着阴了下来。因为昨天晚上答应出版社确定一些重要的事情,还要为自己写一句广告语,陆幼青显的有点儿兴奋,为了节省体力便让我用热水替他擦了身,躺在床上,口述了一份POP海报的总体设想,看着我打印了出来,马上传出去以后,他才放下心来。接着是看出版社的最后版式的设计稿,因为大的台式电脑在他的床头边,他无法挪动身体,便让我放了一面镜子在他的手上,看反射在镜子里的图像,好在电脑屏幕大,他又是看设计稿的内行,没费太多的周折,对设计稿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示意我赶快 给出版社打电话,这一切事情在他原来可以在半小时完成的,今天我们俩人花了两个小时。
早餐:半碗栗子白米粥,午餐:葱油拌很细的面条,萝卜汤(只吃了两三口)下午:喝了一杯哈密瓜汁。晚餐:准备了他喜欢吃的大杂烩暖锅,他也强打精神下了床,但一口也没有吃。只喝了点甜豆浆
黄昏的时候他说,时时感觉到一种压抑感,很深很深的压抑,透不过气来。我无法体会他的感觉,但我想我能理解。
很久以来,在黄昏时我就一直陪在他身边,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橙黄色的灯光亮起,透过他的表情就能知道他心里有多么的难过,这是他作为文人的敏感吗?还是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人的一种特有的感受呢?
晚上十点多。他对我说,我就在等着这本书,等这本书出来,我也就功德圆满了。
等吧,我真希望书永远不要出来,你就可以一直支撑下去的。
我们终于又谈起去医院的事,我说,我一直很矛盾,看着你这么痛苦,我束手无策,手和脚的肿胀,可能是血管全堵住了,应该去医院注射一些支持液会让你舒服些,我说,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他淡淡地一笑,说,我才不怕呢。
我一下子觉得自己的安慰是多么地愚蠢,他根本不是怕。
他是舍不得离开这个家啊。
时牧言告诉大家(11月5日) 星期天 晴
我和陆幼青居然又出了家门,来到郊外,我自己都不大敢相信。
自从十月二十三日以后,他基本上一直卧床不起,原来昨天就想外出,终究没能成行。
今天我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出去吗?他坚决的动了动眼睛,艰难的嗯了一声,我说:去哪里?他清晰的回答:南翔,吃小笼包。我说是不是打电话让我弟弟来开车去,他又跟我急了,说:我这是最后一次跟你一起外出,为什么不能就我们两个?
我说了实话,我有点害怕,就我们两个;还有,我是实习驾驶员,不能上高速公路的。他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很差了,说:那就别出去了吧。
那不行,说得好好的,出发吧。
于是,摘了车上的实习牌子,一路直奔南翔。还好,真正的高速上只走了十分钟,感谢我的老公,又将我硬逼出了那么一点胆量,谁知道他是不是有点儿预谋呢。因为到了南翔后我就想,开车上高速公路的滋味不错,以后可以在周末带女儿出来。
到了南翔已是十二点半左右,就在古猗园边上的小笼包子店里点了二十只小笼,他美美地吃了六只,喝了一点汤,在车上给他按摩了约半小时,原来想好去园中喝茶,但问了售票处,从大门到园中的茶室大约有十分钟的路程,不敢贸然。
我们的车子在古猗园门口停了好久好久,陆幼青说:以前我们来一次南翔要坐火车的。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问,八六年春天我们来这里是乘什么车的?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长途汽车。
那一次到古猗园,是一个早春的阴雨天,就我们两个人,拍了很多的黑白照片,后来,为了放大那些照片,在他家的小房间里忙了整整一个通宵。
我们都记得那些事,但今天没有像以往那样又把过去的事重提,停了话题。
陆幼青提议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停了车聊天,他说,去这里一个设施很好老年公寓里转转吧,里面很安静,绿化也很好。我记得,去年他们曾经想和南翔的这个老年公寓搞一个合作项目,来考察过,回来后他跟我说起这个公寓,我当时还跟他开玩笑:老头子,到我们老了也住进去,我会每天穿上大红的衣服去跳舞的,你可不要吃醋。他说:老头子不吃醋,老头子天天上网去冲浪。说完我们放声大笑。
车开到了公寓大门口被挡住了,说不是买房或租房一概不能进去。
是啊,没有人知道,这个病得只能半躺在车上的面目全非的人在一年以前是自己开了车来的,在这里,他的营销建议和策划得到了有关人员的采纳和赞赏,还不停地要他以后多多提好的主意。
走了,走了,茶,总有凉的时侯的。
我们没有作任何解释,掉转车头,停在了路上。左边,是冰凉的老年公寓的高楼;右边,遍地的狗尾巴草,顽强地长得有一人多高,在金色的秋风中不停地摇曵;前方二十米处,是一座小桥,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好在头顶上有上百只鸟在叫,陆幼青贪恋地一直看着右边的窗外,好一阵子,他才说:看样子我们俩是无缘一起住进老年公寓了,连一起看一下都不行了!这也是天意吗?
最后的礼物
-- 一位肿瘤患者被判“死刑”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