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家傲
锣鼓弦音催幕起,
几分婉转声声泣。
爱到深情长别离,
千寻觅,
只因泪洒相思地。
细看眼眸含醉意,
忽如雪后初晴霁。
两头梦幽凭谁寄,
原来是,
望眼消得三生死!
寒冷的冬天铺天盖地地彻底席卷而来,坐在雪橇肆意地滑旋在这片土地上。走在外边,让人感到掉进了冰窟窿。我这个标准的南方人开始不适应北方的严寒了,我已经不止一次受冷感冒了。
我开始学会了睡懒觉,也因为早上起不来而逃了几节课。我对自己逃课的行为感到既可笑又自然。从七岁上学起,我是那么喜欢学习,从不允许落下一节课,可是我学坏了,居然学会了逃课。我对着镜子冷不丁地发出自嘲的笑。
我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喜爱学习了。和很多人一样,觉得读书没意思,不读书也没意思。大概我们这样的年轻人都是这般矛盾和可笑的吧。
今天是星期天,我躲在暖和的被窝里牵过电话机,往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妈还是催问我有没有碰到过姐姐,我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如实回答说“没有”。我可以想象妈失望的表情,但她在电话里故作坦然地絮絮对我说些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接着便说其他一些琐碎的事情。妈告诉我说,听别人说沈落薇的妈和镇上那个小企业的老板结婚了,活得还挺滋润,但妈只字没有提及沈落薇的生活是否也好。妈又说,夏老太太一个星期前去世了。她的两个儿子为了争一丁点的实物财产打了起来,手足亲顿时成了陌路人,妯娌之间更是相骂不断。无聊的村里人开始将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夏家,说三道四,打发着无聊的时光。妈还叹息着说夏老太太出殡那天,没有人真正地悲伤落泪。我倒有些可怜夏老太太来。我是否是大脑出现了毛病抑或是神经大幅度错乱?不然自己干吗要那么牵情和可怜一个从没有正眼瞧得起我们家的人呢?
生命这东西就是那么神奇和无常,像一个肥皂泡一样指不定在某个时候就破灭消失了。我来这里上大学前,夏老太的身体还那么硬朗,而短短的几个月后便去世了。
我不敢对生命有更多了沉思和理解,于是便问起若现的情况来。若现在学校的组织下去省美术学院实习了,妈说若现还挺争气,考上美术学院问题不大。听到妈这样说,我像一个长辈似的欣慰地笑了。
挂断电话后,我又闭上眼睡了好一会。已经近中午了,整个寝室只有黎天然一个人起来了,其他人都还沉浸在美妙的睡梦之中。洪水昨晚和她女朋友电话聊天一直缠绵到下半夜,游鹏早上六点才从网吧通宵回来,此时蒙着头大声打着呼噜。
冬日的阳光从玻璃窗中斜射进来,照在我身上,又在床上可爱地蹦蹦跳跳。光线所经之处,无数尘埃的小粒在阳光中闪熠,像是月夜下碎月湖上承载的千千万万个梦一样,让人有所遐想,有所希冀。
我本还想钻在被窝里再睡上一小会,黎天然像一阵风样地卷到我床边,抓住我的手臂夸张地摇晃。我以为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件,迅速睁开眼。耳边是他憾天雷似的声音:
“若隐,你还不起来?还不准备吗?”
“什么?准备什么?”我被他说得迷糊了,瞪大眼睛疑惑地问。
“难道你忘了?我告诉过你的,去戏院看戏啊!这两张戏票好不容易才搞到手的!”黎天然脸上显露出失望的表情。
“哦!”我醒悟地叫着,但身子依然躺着动都懒得动,“戏曲没什么好看的!咿咿呀呀的,会很烦人的!”
“……”他憋着气说,“我以为你会喜欢的。因为这个戏和你的小说有点相似,我是想可能会有助于你的写作。其实我也并不喜欢戏曲的。”
黎天然说的居然是那么一段话!我被震慑了,他如此关心我。他并不像安史乱那样瞧不起写作的人。和安史乱成为朋友那么多年了,他从没有如此为我的写作出过主意。
我感激地望住黎天然,冲他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我开始穿衣服,眼光注意着窗外,今天的天气很好,是一个令人愉悦的晴朗天气。
“别看外面太阳挺旺的,其实很冷的。你多穿点衣服吧!”黎天然关心地说着。
几分钟后,我已经准备完毕了。身上包裹了好几层衣服,我这个本瘦小的人顿时变得臃肿起来了。我们在学校里胡乱吃了点早饭,哦,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中饭。冬天的公交车上显得空闲,毕竟很少有人会在那么冷的天出来的。
“那天看了你写的小说,我很惊讶,写得棒极了。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将它出版!”黎天然的眼睛闪动着光亮,“我看你有个情节上写了划了,划了又写,我估计你肯定在这个情节上有了迷惘。而恰好我又看到了戏院的海报。”
哦,原来如此。好个用心的他!如果有个女孩和他在一起的话,一定会是很幸福的,我想。只是似乎他也并不对任何女孩有过兴趣。
“你知道吗?戏票当天就卖完了,我是叫我爸搞到的!”
“谢谢你!……”我道谢着。
“你别客气!”他冲我笑了笑,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北方人总不喜欢听别人说“谢谢”的,觉得说声谢谢倒是见外了。这是一个无法让人考证清楚的谜。不过才不无聊去研究呢!
进到戏院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我们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此时我才知道上演的将是《春香传》,一个爱情戏,我自信地猜想。我们等了好长时间戏才正式开始。
我惊讶了,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戏曲的魅力,这咿咿呀呀之中却有着丰富的宝藏,让人无法发掘得完。原来戏曲是一口古老的井,周边都是丑陋的青苔,让人觉得无趣,可是里面的水却是清甜无比的。我开始兴奋起来,似乎比安史乱得到欧阳梦寒的初夜还要兴奋。里面的唱词让人感动:
“你变那长安钟楼万寿钟,我变锤儿来打钟。打一更,当当丁;打二更,丁丁咚。人家只当是打更钟,谁知道,你我钟楼两相逢。自己打钟自己听,自己打钟自己懂。春香当当丁,梦龙丁丁咚。如一口春香梦龙梦龙春香恩爱钟。”
“我再变天上银河水,你变地上江湖海。就是那千年旱灾晒不干,爱若鸳鸯如天来。……我要把月亮捆绑在天空上,不使明月下山腰。从今后,你我人不老,百年依旧如今宵。”
我完全沉醉在感动的剧情和美好的唱词中。我想黎天然今天把我带对地方了,这出戏将会给带来无穷丰富的灵感。直到黎天然剧烈地摇晃我,我才将心拉回到现在。
“你那么入迷啊!我都叫你好几遍了!”黎天然说,一边神秘地冲我笑了笑,“你看,那个青衣多漂亮!”
听了他的话后,我才真正留意起那个青衣来。
青丝。头饰。浓妆。戏服。兰花指。绣花鞋。一个活脱脱的古典美女!我如此在心底默默赞叹。这样一个出色美丽的演员将春香这个人物演活了。尤其是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睛,听她唱犹如是在听来自天宫的天籁之音,在我的心头转动着;她的眼睛是那么地传神,像仙女般地富有灵气。幽黑的眼眸里有一种深邃,像湖水嵌了进去,眼里又闪着光亮,像几颗星星落在了湖水里。哦,她的眼睛……我突然感到她的眼神是那么熟悉!我在哪里见过她?我在心里问自己。可是越是心急就越是理不出思绪,我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反应出在何时何地见到过她。头脑里像扎营了一批蜜蜂嗡嗡地叫。
难道是韩菲?越晓过不是说她没有上学了吗?……哦,不,她不是傍了一个大老板吗?她是不会缺钱的,再说,她不可能接受唱戏这种工作的,况且她的眼睛是呆板的,并不是那么富有灵气。不会是她,我在心里否定了是她的可能。
莫非是沈落薇?她的眼睛也是那么传神,带着一丝哀怨。还有她的声音,也是那么相似。哦,仅仅是相似,舞台上的她声音像天音,遥远却清晰,而沈落薇的声音像梦,遥远又飘渺……所以,也不可能是沈落薇了。
可是,那又会是谁呢?我在黎天然诧异目光的注视下狠狠地敲打着脑袋。我的脑子顿时晃晃悠悠,一个清晰又亲切的形象跃然出现在脑海里。
姐姐!是我一直在找寻的姐姐!一点不错,是她!她的眼神,她的声音,伴我走过十多个春夏秋冬。我惊跳着从座位上起来,呼吸莫名地急促起来,我想大声呼叫,但我使了很大的气力都无济于事,我的声带居然发不出任何音!也许是因为我过于激动了。日日夜夜都梦想着的人,现在却神奇又自然地出现在眼前,这是何等美妙和令人激动的事!
这是影视作品或是文艺小说中虚幻的情节吗?欣喜之余,我不相信地轻声问自己。不,这是真实的,这不是电视剧也不是小说,这是现实!
我站着想着,喉咙依旧像搁着东西,说不出话来。黎天然急急地攥着我的衣角,我这才意识到我遮住了后面的人。我抱歉地坐下来。
姐姐怎么在唱戏?我从来不知道她会唱戏的!原来家里的生活费,还有我和若现的学费是她在舞台上挣来的。我的心沉重起来,搁了几千斤冰冷的石头那样难受。此时,动听的唱腔、优美的唱词和感人肺腑的情节都无法重新燃起我的兴趣,我的眼睛直盯着姐在舞台上的形象。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认真地欣赏、剖析。我更加确定了那个春香就是姐。我也肯定,上次在大街上一闪而过的形象也是姐,并非是我神经过敏。
离戏结束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喉咙里通畅了许多。我按捺不住,顾不得后面的人,站起来便大声喊叫,但意外的是,我还是没有顺利叫出“姐姐”这两个字,从我口中钻出来的是空洞难听的“啊啊”声。我附近的人都将目光转移到我身上。但舞台上的演员还在继续专注地演出,因为在舞台强烈灯光的照射下,他们根本无法很好地看清台下的情况,所以姐姐是无法发现我的。
让他们看吧!反正戏院里光线暗的很,我想。嘴上继续发着像猿猴般的叫。
“一个疯子!”我听到有个人如此嘲笑般地说。
“那人真的疯了!真的疯了!”人们积极地响应,七嘴八舌地这样说着。
“若隐,你疯了啊!”我听清了,这是黎天然的声音,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拉我的衣角。
我疯了吗?也许我是真的疯了,我似乎从没有过什么正经的时候!疯吧,好好疯吧!我的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声音在这样指导着我。我甚至闭起眼来狼嚎。我挣脱了黎天然的手,开始冲出座位,向台前奔去。黎天然跟在我身后,试图阻止我,但以往跑步并不快的我此时却跑得飞快。
“抓住他,他是疯子!把他哄了出去!”有一个男人在喊着。
“对,哄出去!”又是一片响应。
当我将要接近戏台的时候,两个保安恰恰出现在我面前,将我拦住,架着我往戏院出口而去。我用平生最大的力气试图挣开,但瘦弱的我并不是两个强壮魁梧的保安的对手。我几乎是被扔出戏院的。我像是一直可怜邋遢的病猫被别人遗弃在冰冷的另一个世界里,狼狈极了。黎天然也出来了。
“小子不知好歹,居然在戏院里惹事,简直不想活了!”其中一个保安露出黄牙没素质地骂着,唾沫星子溅到我的脸上。
我的脸火烫,对于这种当面的指责,感到说不出的窘迫和难堪,潜意识里就升起一种想反抗的情绪。我挺了挺脊背,正想说话,却被黎天然重重地拉了一把。
我的话一下子咽入了我的肚子里。那两个保安甩给我一个严厉的表情后就离开了。
“他们为什么把我赶出来,我们是有票的!”我理直气壮地喊着。
“没拿出点厉害给你瞧瞧已经够客气的了!”黎天然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若隐,你是怎么了?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我都被你的举动给吓着了。”
“……那个春香是我姐姐。”我像是自言自语地回答了他。
“春香?你姐姐?”黎天然一阵大笑,摸了摸我的额头,无法理解地摇了摇头,“她怎么会是你姐姐呢?你真是一个爱幻想的人!是不是想回到古代想病了?……”
“我是说,扮演春香的演员!”我打断了他的话,不耐烦地说。
“啊?啊!”黎天然顿时张大了嘴巴,惊讶地发出这么两声,神情迷惑地望着我,渴望立马得到我的解释。
我在戏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天冷得厉害,大团大团的白气从我的嘴里呼出来。我已经冻得不行了,但我还是固执地等着,等戏散了姐姐的出来。我这样意志坚定地作着打算,不禁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们先回去吧!那么冷的天,会冻坏身子的。”黎天然关切地按住了我的肩膀,说。
“不!”我哑着声叫着,“我要等我姐姐出来。”我说着,在台阶上上下地跳着取暖。
“也许,是你看错了。再说了,舞台上是化了浓妆的,你如何辨认得出?”黎天然平静而且不相信地说。
“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停住了跳,觉得他本好心请我看戏,我却连累他陪我受冷,怪不好意思的,于是这样说,“回去吧!我迟些回去。不管她是不是我姐姐,我一定都要等到她出来!”
“那,我陪你吧!”黎天然并没有准备离开。他的话又一次让我感动,一个很好的朋友。
寒冷的天气使得街上的行人稀少,连车辆也明显地少了。一对情人互相拥着,嘻嘻哈哈地笑着从我们身边走过,嘴里都咬着一支冰糖葫芦,好不浪漫!他们经过的时候,抛给我们一个不屑一顾的冷笑。
戏院门口停着一辆漂亮的宝马车,浅银色。此时有一个年老的人骑着一辆破旧不堪的老自行车从宝马车旁边经过。这样鲜明的对比,让人感到好笑,笑够了之后,剩下的便是无限的沉思了。这种贫富差距悬殊的差距是因为什么缘故造成的?我无法很好地运用脑子分析。
我和黎天然变换着玩一些小孩子才玩的小游戏,来打发等待的无聊时间。冬日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戏散了。从里边涌出大堆的人,脸上大都带着对戏满意的笑,每个人的嘴里都哈出白气来,戏院门口顿时成了白雾笼罩的世界。人们匆匆地走着,将脑袋缩在高耸的衣领里,像一只只受了惊吓的乌龟。他们并没有正眼瞧我们,不过即使他们注意到了我,他们也断不能分辨出我就是刚才疯狂一刻的制造者。
看戏的人大都散完了。我顾不得寒冷,伸长了头颈望向戏院正门口,等待姐姐的出现。我又开始不真实起来,有着如梦似幻地感觉,心里默默地打点着无数的话。姐弟相逢的感动场面,缓缓地在脑海里浮现。
姐姐出现了。她已经卸了装,回到了原来朴素美的模样。但我像一尊石像似地杵着。我看到有一个秃顶的老男人用手揽着姐姐的腰,朝着那辆漂亮的宝马车走去。
我瞪大了眼睛,又觉得有一个轰雷在我体内炸开,把我炸成了几千几万的碎片。好长一段时间,这些碎片才又重新聚拢,组成了完整的我。我也重新有了视觉和模糊的意识。
那是姐姐吗?我简直不敢相信。她为何会和这样一个老头子在一起?难道仅仅是为了钱吗?我蹙了蹙眉,心里一阵发酸,眼泪不争气地直掉下来。
这是多么熟悉的影视情节!我突然想起了韩菲。
为了钱而献出自己的青春,这是多么可笑且不公平!可是这种事情却真实地发生在了我的眼前。我的姐姐,那个一直梦想上大学的姐姐,那个内向勤劳的姐姐,为了我们,作出了这样一个决定。
我不敢向前。直到姐进入宝马车后,我才快步地跑上去,但被黎天然阻止住了:“我看,现在并不是时候。还是等下一次你姐姐单独一人的时候比较合适。”
黎天然紧紧地架着我,我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辆车发动,开走。这该死的黎天然!出于礼貌和修养,我没有骂出声来,只在心底默默地骂着。
“下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那深藏在情感底层的一股恼怒在时不时地冲击着遏制的阀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迸发出来。我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甩衣袖便走。我一边走,一边想着是否要给贾林哥打电话。如果打的话应该如何开口说,难道说姐姐为了钱和老头好了?
“若隐——”黎天然紧跟在我身后,“下个星期天我陪你一起再来。”他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有些微微发颤。
听他这样说,我迅即回头,攥住他的手,说:“明天好吗?明天下午我们逃课。”
“你疯了!明天下午是马哲课!马哲老师是要点名的!”黎天然不赞同地猛摇着头。
“不管它!”我咬着嘴唇,下意识地回答,“我一个人来。”
“那好吧,我和你一起吧。明天下午。”他让着我说。其实自从和黎天然成为朋友后,他一直都多多少少地让着我。
回到学校的时候,昏黄的夕阳恰好钻下山去。校园里的人都缩着脑袋走路。我听他们说明天可能会有一场大雪。我是喜欢雪的,因为雪是冬天的女儿,望着白皑皑的一片雪,会有种夏日雪糕的诱惑。家乡已经连续好几年没像模像样地下过雪了,按理说我应该兴奋才是,但此时我却高兴不起来。
在几次沉沉浮浮的心理斗争之后,我最终还是决定给贾林哥打电话。我在电话里只说有事和他说,并没有吐出关于姐姐的事。贾林约我在我们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见面。
他是开着车过来的。下车后他急匆匆地将我带进了一个雅间。墙、天花板、窗帘,这些色彩都配得很有格调,装饰得颇为干净雅致,原木的灯架,古拙的木质桌椅,自有一种深沉的气象格调。但我没有去注意,只一声不吭地望着贾林哥,艰涩地咽着口水。
“若隐,是不是有了你姐姐的消息?”待服务员送上咖啡后,他迫不及待地问我,眼睛里有着难以抑制的欣喜。
我的喉头上下剧烈地耸动着,几分钟之后,我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是的。”
贾林的嘴角形成了喜悦的漩涡,激动地继续向我打听更详细的信息:“她,还好吗?”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脑袋里所有的词汇都飞去了,消失了,我顿时找不到字词来组织句子,就连预先准备的话都无影无踪了,就像一个初次上镜的演员紧张得忘了所有的台词。
“怎么,她,不好吗?”贾林的脸迅即惨白,抓住了我的手等待我的回答。
“不好,她一点也不好!她在戏院唱戏,是我今天才发现的。唱戏本没有什么不好的,可是她为了我,为了若现,为了整个家,她……她和一个秃顶的老头在一起了!贾林哥,这种情况你也许是无法想象的!”我下了好大的气力来说出这几句话,我伸出手来,拉着贾林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跟大人哭诉着自己的不幸似的,仰着头,泪水潸潸的。
贾林哥被我说得呆住了。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垂着头。看上去他像一只尚未完全进化的类人猿,坐在一块石头上陷入了现代人无法理解的沉思。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抓起桌上的那杯咖啡直往嘴里灌,没有放糖也没有加牛奶。他被这杯苦液体呛得直咳嗽。他颤颤悠悠地掏出一支烟来猛吸,喷出一大串的烟圈来。室内开着暖气,但我感觉依旧冷得厉害。我和贾林保持着沉默,他已经吸了近十支烟。他又叼起新烟准备点燃,我将它夺了过来。
但他并不理睬我,又顾自拿出一支烟来。我知道此时我所有的劝慰都是徒劳的。我俯下头,用手蒙住了脸,静静地坐着。
贾林抬起头在烟雾背后望着我,嘴里自言自语地说着:“不,若隐,我想你是眼花了,你看错人了!”
“我也希望是我眼花了,看错了!可是……可是事实告诉我,我并没有眼花,也并没有看错!”我含着泪轻吼着,声音从手掌心下飘出来。我努力地压制着自己沸腾着的情绪。
“不!若隐,你这个混蛋!你居然和我开这种玩笑!你姐姐不会是这样的人!”贾林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我开始沉默,因为我知道此时我说什么都是没用的,贾林哥已经根本不冷静了!我几乎没有什么具体的思想,也抓不住一丝一毫的东西。整个人同透过玻璃墙的暮色缠绕在一处,是一片模糊的苍茫。玻璃墙外的大街上,偶尔掠过三两辆车子,都亮了车头、车尾的灯,灯光过处,总在我身上投下一道光晕。
贾林大步向外面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再度返了回来。就在这么几秒钟时间里,他迅速安静了下来,怒气消失了,只有两瓣眉毛依旧紧紧地扎结在一起。他在原来的位子坐下,用安静的语气对我说:“你姐姐有看见你吗?”
我晃着头:“没有。因为当时有那个老头在。”
“告诉我,是哪一个戏院?”
“商业街上的那个。”我说。
“我知道了,我会找到她的!”贾林下决定地说着。
“贾林哥,我只求你一件事。”我迅速瞥了瞥他,然后将目光停留在外面的大街上。
“什么?”
“我求你,见到我姐之后,要好好说话,不要气急!还有,不管怎样,我姐姐也是有苦衷的,说到底是为了整个家,希望你不要介意,依旧好好爱她,好吗?”我用一种恳求的语气说话,眼睛不敢望向他。泪再次落下,但意外的是,只有一滴。
“我会的。”他将双手用力地搭在我的肩上,用足底气地对着说,“若隐,你放心!我会让你姐姐好好的,无论出现什么情况,我都会好好爱她的!你和若现的学费我会来解决的,我要保证让你姐姐过上幸福的生活!”
一个好男人!我这样想着。
“可是……”
“别可是了,我知道你担心的是我姐姐心里没有你,是吗?”我不待他回答,就继续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她爱你的。她是我姐,我了解她。”
我和他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在贾林离开之后,我的心莫名地轻松了些许。我踏着满路的月光回到寝室,倒在床上蒙头大睡,不愿意想太多的事情。
所有的烦恼事都滚蛋吧!反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射天狼 第三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