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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恃:渎职的南回归线(1)

作者:陈伟军 当前章节:84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01

锦缠道

夜下南归,

踏碎月儿一半。

欲相欢,

一声哀叹,

道出那段牵肠怨。

是否无情,

回首时时看!

问曾经廿十,

院空人散?

语一出,

换来心乱。

醉流光,

到处辛酸泪。

几年情意,

水逝青山远。

我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住了。虽然没有阳光,但从窗口进来的白光照样刺眼。黎天然还熟睡在床上,没有要马上醒来的迹象。他的那床被子已经掉在了地上,而他蜷缩着已经不胜其寒了。我将被子重新盖在了他身上,他微动了动。

一个小时之后,黎天然还没有醒来。而安史乱已经来叫我了。我们买的是一个半小时后的火车票,我来不及和黎天然打声招呼就离开了,我给他留了一张简单的条子。

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家了。我是一个想家的人,每每有空闲,就会去想。这种思念像盘绕在古树上粗壮且柔韧的青藤,缠得紧,绕得长,藤儿朝朝暮暮地贴在树身上。我想着妈,想着姐姐和若现,想着屋片的那片芦苇塘。

安史乱说欧阳梦寒是乘凌晨的火车回去的。看来,他们是没有再次和好的可能了,我想。火车上,我和安史乱都保持着沉默。沉默容易导致疲倦。我微起了眼睛,让倦怠的神经沉湎在五彩缤纷的设想中去。

但是,我突然对这种美好的想象产生了过敏,甚至有些讨厌了。哈,梦想,这是一个多么不现实的词!我开始旁若无人地继续着长篇小说。我说过,我写小说,只是想把燃烧的记忆通过笔尖流泻到纸上,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小说应该快接近尾声了,但也许永远也写不完,因为生命在继续,生活也还在继续……我曾经答应过李朦,要给她我的小说的,只是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机会。但愿有吧!我还想和她好好谈谈文学呢!

火车经过长江的时候,车厢内又是一片骚动。我来的时候并没有好好看长江,这次我看得目不转睛。意外的是,这次看见长江我并没有和“父亲”这两个字联系起来。我旁边的一个胖女孩激动地大叫着,好像是头一次来到地球上似的。

安史乱很安静地看着一本体育杂志,几乎没有表情,一副与世无争的神佛模样。而实际上,他的内心此时在翻滚着怎样的浪潮,或是在想着什么,又有谁知道呢?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让人觉得他仅仅是在看杂志,可那杂志半天都没有翻动,甚至连他的眼神都是呆滞的,无光的!

“嗨,帅哥!能看看你的杂志吗?”我旁边的那个胖女孩朝安史乱喊着。

安史乱并没有因为“帅哥”两字而自恋发笑,依旧没有表情,不说一句话将杂志递给了那女孩。那女孩说了一声“谢谢”,回报了一个微笑之后,低头翻阅了起来。

此时,我的文思正处于被卡的时候,所以咬着笔头思考着,搜寻适合的字词或者句子。安史乱无聊地拿过我的小说翻看,我并没有反对他这样做。

“原来,你写的真的很不错!”此时,他才有一丝轻松和快乐,嘴角浮现了微微的笑,“尤其是这首诗……”

“谢谢夸奖!”我说,“这首被同寝室的一个人改成了歌,唱起来还挺好听的。就是,昨天你见到的那个!”

“哦,昨天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爱好音乐的人!昨天为了什么事而打架?”

“我也不知道……”我耸了耸肩,说。

“那,他为什么喝那么多酒?”安史乱还是泛泛地发问着,想了一会儿后又说,“是不是也是失恋?……和我一样?”

失恋?我被震慑在这个字眼里!我很清楚,是我昨天的那声骂伤害到了他。可是黎天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理和行为?我突然想起了他常提起的那个朋友,我内心的某根神经颤动了几下。脑子里木胀胀的。

“我不知道……”我微皱了皱眉,说。

“他是一个很难读懂的人。”安史乱自信地说着。

“你就那么轻易断言?”我盯住他的眼睛,说,“你要知道你才见过他一面!”

“只见过一面又怎样?别以为天下只有你们写文章的人才能看懂别人的心思!”本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可一经他的嘴巴,凭空就添三分刺,叫人听了不受用。

“那,你能猜透她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指了指我旁边的那个胖女孩,挑了挑眉毛,说。

“我不和你贫嘴!难道你敢说他是一个很简单的人吗?”他装作严肃地说。

我笑了,但也信了。确实,黎天然是一个复杂的人,和他初次见面时,觉得他很简单,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可后来却不那么认为了,虽然和他相处了那么久,但我还是无法很清楚地摸透他的心思。

我们彼此又沉默了。耳边只有别人的谈天声,嬉笑声。

我们下火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依稀的几颗星星隐隐约约,像被蒙上了一层轻纱。我和安史乱乘了一辆中巴车到镇上。我们在镇上分开了,分开的时候,我们心照不宣地握了握手。

那么晚了,又没有去村里的车了,只得走着回去。天很冷,我下意识地拉紧了外套的衣襟。月光并没有朗照,但淡淡的还挺有味道。两旁的树枝,在夜色中把黑幢幢的影子透在通向村里的小路上,横一条竖一杠,织成了一张虚无飘渺的网。我就在这张迈不尽的网上走着,走着……我陷入在对李朦莫名的内疚和深深的怀念之中,陷入在对黎天然的情感分析之中,被罗在由思想和情感编织出来的惆怅的网中。

我神经质地感到有一个个可怕的小精灵隐在光秃秃的树干之后。一个个身边人物的形象跳跃在我的脑海里久久不能离去。我蹙了蹙眉头。

我想着想着,听到身后有一串脚步声,在黑暗中那么恐怖。我迅速地回头,恐慌地瞪大眼睛,努力地向后面注视着。那脚步声没有停止,而是朝着我的方向一步步逼近。忽然,我似乎看到了一个魔鬼般的身影,渐渐地由小变大,两只巨手向我伸了过来,遮住了我的眼睛。

我几乎无法呼吸,像是被别人推进了一眼黑咕隆咚的枯井里,摸不着深浅,摸不着边框四至,我在恐惧和窒闷中挣扎。那是谁?我一向是不相信什么鬼神的,可是此时我为什么要如此紧张?晚风很冷,但我的额头和手掌心里已经满是汗液了。

我怔在原地不能动,只等那个黑色的影子离我越来越近。那个影子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停住了。约莫一分钟之后,那黑影跳到我跟前,抓住我的肩膀,大叫了一声:

“呀,哥,是你啊!”

几乎在同时,我也认出了那个黑影是若现。

“你吓着我了……”我轻拍着胸说。

若现伸手来拿我肩上的行李:“哥,让我来吧!你坐了那么长时间的火车,肯定累了。”说完,他已经不容我推辞地将大包小包夺了过去。

“也放假了吗?”我撇头问他。

“是的。”若现顿了顿说,“刚从美术学院回来……”他的眉头紧锁,眉间夹的是他的重重心事。

“你还被那个梦纠缠着吗?”我问。

“唔。”他回答得有点心不在焉,好像并不想多说一个字。

“没事的,只要是你想得太多了……”我想好好地劝他,但他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

“你见过姐了吗?她回家了呢!”我只好绕开关于那个梦的话题。我抬头望了望天空。

若现沉默了几分钟之后,说:“我知道的,上个星期我回家的时候,见到她了。她瘦了,憔悴了。那一天,姐抱着我哭了,直到很晚,才停住哭泣……”

“那,想必姐的事,你也应该知道了吧?”我问得有点小心翼翼。

他点了点头:“妈很冷静……”

“不,你不了解妈。”我打断了若现的话,说,“妈是一个表面刚强,而内心十分脆弱的人。你看见妈很冷静,可是你不知道,妈会在她的房里哭得如何伤心!”

若现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

“哥,我想说一件事……”若现在说这话之前,又叹了一口气。

“什么?”我以为他又会提及一些无聊的事情,于是我问得有些漫不经心。但我还是静下心来等待他的下文。

黑暗中,若现停住了脚步,我也跟着停下了,不解地望着他。若现将双手放在我肩上,深呼吸了一口气,过了几秒钟后,用低沉、严肃的声调说:“哥,我们的爸爸还在呢……”

“我想你在开玩笑!”我不冷静地轻笑了一声,艰涩地说出这一句话来。我将目光撒向小路边的田地上。

“不,哥!”若现轻吼起来,用手摆正了我的头,对着我说,“我没开玩笑!我们的爸真的还在!我见过他!”

我顿时感到无法呼吸,脑袋哄的炸开了。我瞪大眼睛盯住若现,像是在审视一个怪物。我突然凄厉地笑了,连我自己对这种笑也感到很意外,很吃惊:“哈哈!我不相信!这是荒谬的!可笑的!若现,你一直都是开玩笑的高手!”

“哥,你应该醒醒了!”若现冲着我大喊着,“我很早就怀疑了,从小时候对那幅画产生兴趣之后!爸爸曾经是一个画家,他现在是省美术学院的教授!”

教授?哈!多么荒唐的猜想!难道全世界的父亲都是教授不成?黎天然的爸爸是音乐学院的教授,我的爸爸居然是美术学院的教授,谁能知道哪一天又跑出个某人的爸爸是戏剧学院的教授!

空旷的黑夜下,充满了我的笑声,连我都感到陌生和害怕。我在我自己的笑声里打了几个寒战。我依然笑着,若现突然直起嗓子叫起来。

于是,我停住了笑,开始冷静了下来。几乎在我停住笑的同时,他也停住了大叫。

“你有没有跟妈说过?”我捕捉他眼里的光亮,说。

“我还要回家问妈呢!问她为什么要瞒着我们!”若现气急地说。

“不要,若现!”我轻喊着,“别太冲动,妈会受不了的。还是先和姐姐说吧,我猜想她也是知道的。”

若现没有表示什么,而是保持着沉默。

我们已经走到村口了。村口的小店里亮着灯,里面有很多人。不用进去我就可以猜得到,男人们肯定在玩扑克或者麻将,而女人们则三两个地站在一起一边嗑瓜子一边道着某某人的长短。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和若现都并不轻松地吸了一口气。不大的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狗,它觉察到我们的到来,快速跑到跟前吠叫着。

妈听见狗的叫声,知道是有人来的。她从磨房里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湿漉漉的手,一边朝我们走来。

“妈!”

“妈——”

我和若现一前一后地喊着。对于我和若现的同时出现,妈吃惊不已,她的嘴唇微动了一下,却一时不知说句什么话好了。

“妈,你可想我?”我有种想上前拥抱妈的冲动,高兴地说。

妈的两只手抓住了我,并未完全擦干的手将我的衣服抓湿了:“你们兄弟俩怎么同时回来了?”

“是在小路上碰到哥的……”若现说。

妈醒悟似地放开了我,催促地说:“快,快,外面蛮冷的,快进屋去!你姐正做饭呢!我再磨上一桶豆腐……”

“妈——”我叫着,想帮妈做点什么。我发现妈多了白发,额头上爬满了蚯蚓般的皱纹。

“快呀!去去去!若现,和你哥一同进屋洗把热水脸去!”妈向我挥着手,“你跟妈亲热的工夫长着呢!”

“哥,先进去吧!”若现也在一旁催促。

我望了一眼妈,正准备离开,却又被妈一把拉住了。她的目光仔细地在我脸上上下左右的扫射,接着便用审问的语气问:“是不是和别人打架过?”

“妈……没呢!”我被问懵了。

“你别骗我!告诉我,额上的疤怎么来的?”妈的脸上顿时没了笑容,而是带了深深的质问和怜惜。

“妈……”我喊。

“你要是心里还有我这个妈,你就照实告诉我!”妈再次抓住了我,生气地轻跺着脚说,“是不是那边受了委屈?你从小就是那么老实,处处受人欺负!”

“妈,您别瞎猜!您说我在那边受了委屈,那是没有的事!您不信的话,可以问问安史乱,他最清楚的!”我费力地解释着。

妈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再停驻几秒钟后,挥了挥手示意我们进去。她自己无言地返回到了磨房里。那条狗已经安静了下来,在我的脚边转了转去,吐着舌头表示友好。

我们刚进屋,姐姐就迎了出来,脸上有着消失已久的笑容。

“先去洗把脸,等会一起吃饭!我做了你们最爱吃的红烧肉了呢!”

我耸起鼻子闻了闻,一股浓浓的肉香飘悠在整个屋子,高兴地说着:“回家真好!”我环顾家的四周,最终目光停留在那幅画上,我突然想起了刚才在路上若现所说的话。

奇怪的画。画里的钟表。那个犹如胚胎一样的东西。爸爸。若现。

我微微眯了眯眼睛,凑近那幅画。我的思想飘忽在这幅画里。直到姐拉了拉我的衣服催促我去洗脸,我才回过神来,掩饰着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姐姐将饭菜端上来之后,去磨房招呼妈一同来吃饭。家里的饭菜总是最可口的,我想。饭桌上,妈为我们姐弟三人夹这夹那的。

“若隐,你真得好好补补!你看你,多瘦的身子……”妈为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怜惜地望着我说。她的目光最终还是停留在那道疤上了。

我低下头去,默默地扒着饭。

妈轻声叹息了一声。为这一声叹气,我们姐弟三人几乎在同时抬起头来,停止了吃饭,都望着妈。我可以看得见妈的眼里有种亮闪的东西要泫然而下。难道我不在的五个月里,妈受了村里人的气不成?或是为了姐姐的事而哀怜?也或是为了我额上的疤痕而难受?

我轻晃了晃头。但我分明听见妈说了这样一句话:

“唉!好几年没这样团团圆圆地吃过饭了。这种感觉真好!”

我们三人都倒吸了口气,互相望了望。我有种预感,若现已经忍不住要问关于爸的事了,于是我用脚踢了他一下。但他并没有理睬,憋着气说话:

“妈,我们并没有团圆,还差一个人呢!”

若现啊若现,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呢?你问的不是时候啊!我微闭起了眼,不敢正视接下来将要发展的情节,但我还是透过微眯的眼缝偷偷观察着妈的反应。

妈愣住了,过了几分钟之后才装作冷静地一笑:“差个人?……哦,你是指落薇吧!……你小子还没忘记她呢!”

姐急着拉了拉若现的衣角,但此时若现是极不冷静,也极不理智的,顾自地说下去:

“妈,你在装糊涂!你知道我指的不是沈落薇,而是另外一个人!”

妈的脸色骤变,握着筷子的手在抖动着。有两滴泪从妈的消瘦的脸庞滑过,滴落在饭桌上。妈努力地想挤出一个笑,但她没有很成功地笑出来,只是嘴角两边的肌肉僵硬地抖动了几下:“那你指的另外一个人是谁呢?你知道,我们一直都是没有客人的,除了落薇以外。”

“妈,你别听若现胡说,他是在和您开玩笑呢!”我接过妈的话尾急急地说着。

“来,若现,姐姐做的菜你得多吃点。可别胡说八道,别说什么另外一个人啊的,倒弄得我心惊肉跳的……你这样说,比看恐怖片或悬疑片还可怕、还紧张呢!”姐姐故意抚着胸口,说。

但天生就冲动的若现并没有听进去,而是任性地继续着。我皱起了眉头,只好瞪大了眼睛静观其变。

“我指的是爸爸!”若现情绪无法抑制地跳起来大叫着,“妈,您打算瞒我们多久?我早就怀疑爸爸根本就没死!”

姐姐知道已经无法避免事情的发生了,于是闭起了眼睛,不安地咬着嘴唇。

妈的脸一片苍白,但她还在努力地维持镇定:“若现,你在生病呢!吃过饭后好好休息!”妈的语气明显的有气无力,但却带了严厉的命令。

“不,妈!我没病!”若现依然咆哮般地大喊大叫着,“我见过爸爸呢!在美术学院……”

未等若现将话完全说好,妈甩起巴掌打在若现的脸上。这一下打,使我、姐姐、若现和妈都惊住了。妈想伸手去抚摸若现那已经红起来的脸,但举起的手最终又放下了。妈又叹息了一声。

“吃饭,都吃饭,吃了饭再说……”妈忍住眼泪,招呼我们吃饭。

这一顿饭吃得毫无滋味,谁也没再说话没,只有咀嚼饭菜的声音;这一顿饭吃得好漫长,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两个世纪……或是三个世纪!虽然在饭桌上我始终装作很冷静、很理智。但事实上,我的内心也燃着熊熊大火。爸爸还活着呢!我在心底一遍遍地喊着,似乎遗憾,似乎兴奋。

饭后,我们都没有离开。我知道,妈正在调节情绪,准备给我们讲关于爸的事。她的嘴唇时不时地动着,似乎在酝酿如何开口。

沉默了几分钟之后,妈缓缓地抬起头来,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墙上的那幅画。当妈的眼睛一接触到那幅画,她的眸子里就开始闪现一种难以形容的光亮。看够了,妈微颔了颔首。我起身去取那幅画,但妈轻咳了一声,将目光落在若现身上。

若现望了望妈,又看了看我,起身将那幅画取了下来,交给妈。妈妈将画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眼泪从她的眼角流出,无声地滑过鼻翼。

我们姐弟三人大气都不敢出,看着妈妈怪异的动作,等待着妈的说话。室内的空气冷得很,仿佛凝固了似的。我感到透不过去来,张大嘴困难地呼吸。

“是的,你们的爸爸还活着……”妈并没有正视我们,撇着头说,音颤着。

我从齿缝里吸气。

“他是个画家,是个教授,他确实不应该属于我们这样的家庭的……”妈幽幽地说着,话里有着我所不懂的含义。

“我在美术学院实习的时候,我见过他。起初我们彼此都不知道之间有那么一层关系,他说他很喜欢我,要做一名花匠培育我……我和他无话不谈。就在前几天,他没有理由地问我关于家里的情况,然后,他抱住我说,我是他的儿子……妈,当时我被吓坏了……他说他对不起我们,可是我无法很好地搞懂他的话的意思!他还说,要来这里看我……”若现昏乱而没有系统地说着,眼角渗出了泪水。

“不,他没有对不起我们……我不要他来,他不属于这里的,所以我不敢奢望他能来……”妈含泪地晃头纠正着,话里却有着怨恨和责备。

“妈!你们把我弄糊涂了!”我失声地轻吼着,喉咙畅通了一些。

“十六年前,你爸还是一个小画匠,什么名也没有,甚至没有人正眼看他的画。他烦了,急了,厌倦了这种生活,厌倦了这个家庭。于是他只身一人走出这个穷山村,去城里闯天下。半年以后,他成功了,整个城都知道了他的名字。我整天盼着他回来……是的,他后来真回来了,冷静地说要和我离婚……他走了,走的时候他很得意……他不属于这里的,这里留不住一个大名鼎鼎的画家!是的,我这个罗嗦没文化的乡下人怎能比得上年轻漂亮的城里女人呢?……他走了,没带走一点东西,他有钱了,看不上这些了,甚至这幅画。这画是你爸最喜欢的啊,他也不在乎了……从此就没来过了……”妈絮絮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原来他抛弃我们!”若现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他一拳敲在桌上愤愤地叫着,“我以为他是个好父亲,我以为他是另有苦衷的!哈,我看错了……现在我不需要他的培植了!我绝不允许他踏入这个家!”

我没有表情地木讷着,但我的心里已经彻底疯狂了,心房失火了,思想在燃起的熊火之中一片混乱。原来,这就是这幅画所蕴涵的故事!原来,这就是妈不让若现上美术班的原因!她怕在若现身上捕捉到关于爸爸的影子啊!这样她会重新伤心、怨恨……

姐没哭也没笑,独自一人退回到她的房里去了。姐其实一直都知道爸还在的,她和妈一起隐瞒着我们。

“若现,你别怪你爸,这是命啊……命里注定的,怪谁都是没有用的……不是你的无法勉强,是你的无法拒绝。”妈微闭起了失神的眼睛,嘴上还在泛泛地说着,“若现,你知道吗?你才一周岁的时候就喜欢拿着你爸的画笔在纸上或者墙上胡乱涂抹,你爸曾在高兴的时候说,要把你培养成一个大画家……他心情好的时候,是那么地喜欢你们,时不时地想亲你们。可是一旦他心情不好,画不好画他对任何事物都看不顺眼。若隐你很小的时候就能看别人的脸色,看到你爸脸阴沉着就安静不说话了。可是若现你什么都不懂,因为你太小。你疯得出了格,每天疯跑疯闹,终于有一天你爸不能忍受了,狠狠地打了你一巴掌……”

妈说得没有条理,没有系统,她的眼泪始终没有停止过,所以她不得不好几次中止她的叙述。此时我无法很好分辨自己的思想,我此时是多么渴望见到爸爸,可是又是那么怨恨他!他抛弃我们,如果他不抛弃我们的话,姐姐或许就能圆她的大学梦了,也不至于外出打工,受人欺负了!这是永远也无法原谅的罪行啊!

而妈呢,忍受着村里人的说长道短,默默地坚强起来,整天勤苦劳作,将我们姐弟三人抚养长大。她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妈抱住了我和若现,继续哭着。哭吧!将所有的辛酸和怨恨都哭尽了!

难道天下所有的事真是命运所定的吗?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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