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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蚀:错愕(1)

作者:陈伟军 当前章节:89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01

昼夜乐

日收入岫归家程,

穷追忆,

醉相逢。

低眉故为离羞,

借作世人嘲讽。

暮色匆匆酬意冷,

换得个,

满怀空等。

妄叹道痴心,

几回天狼梦?

一番惆怅凭谁剩,

恍如泪,

抛言诤。

问知恰为伊人,

嫁配当初鸾凤?

寂寂朦朦起皱风,

万千处,

教人相争。

遥落不思量,

泪当别离赠!

我坐在长途汽车上发呆,漫无边际地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无聊地想捕捉点可想可回忆的东西。然而,我不能解释自己发呆出神的原因,甚至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只感到心灵深处有几根细微的神经在时不时地颤动,仿佛有一股奇异无形的力量在故意捉弄我似的。

天有点闷热,让我感到窒息。我的右眼皮莫名地跳得厉害。

正像安史乱说的那样,这个世界真他妈的疯了。

安史乱说这话的时候,把他那张坐了好几年的课桌从五楼摔了下去,差点砸到全校最做作的女生。那女同学夸张地大叫着,而且哭了。安史乱被政教处主任叫了去大声训斥了一顿,我居然傻傻地在旁边陪了他三个小时!而安史乱出来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脸上带着一种不露声色的满足。这也是他的个性吗?我在心底暗暗地笑了。他就惟恐天下不乱,乱了才有趣。他还发过誓,立志在高中三年里策划发动“安史之乱”,而现在,高考也像一阵风似地过去了,他的伟大抱负还未能实现,于是他便对这个校园忿忿然,看见什么事物都不顺眼,就像当初被韩菲拒绝的时候那样不顺心。

其实,到现在我还疑惑,他父母给他取名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也认为只有乱了才好吗?想到这的时候,我再一次暗暗地笑了,笑得有些没有理由。

“如果杀人不犯法的话,我真想天天杀一个!杀手一直是我理想中的职业!”安史乱咬牙切齿地说。

我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一个怪人,我在心底如此评价他。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我想。

越晓过光明正大地在校园主干道上抓着昶诚的衣襟,拳打脚踢,把昶诚打得鼻青脸肿,直到韩菲恐慌失措地大声尖叫为止。而换来了越晓过一种劣性本能的满足,一阵隐着邪念的笑。笑够了,他狠狠捏住了韩菲的下巴,眼睛恶狠狠地直盯住她,仿佛要把韩菲整个儿看透似的。接着,越晓过骤然松了手,韩菲没能站稳,“呀”地叫了一声摔在了地上,委屈地啜泣着。

我出校门的时候,听两个不认识的女生说,这简直是毕业之前最精彩的一场戏了,以这么精彩的情节结束,这个高中生活肯定是值得怀念的!我诧异地望着她们,脑袋里装满了一大堆符号。

安史乱对我说:“昶诚本来就该打,长了张丑脸,单凭那几首谁都看不懂的情诗就把韩菲给勾走了。昶诚真是个傻瓜,他明知韩菲是越晓过的女朋友,而越晓过本来就是一个不好惹的家伙!”

安史乱说这些话的时候,意外的没有笑。我在想,要是当初韩菲没有拒绝安史乱,那么挨打的将会是安史乱了吧?

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世界是不是原本就是疯了的?

安史乱最后告诉我说,沈落薇被强奸了!而且昨天的晚报用整个版面报道了此事!我的心被震动了一下,脑袋哄地炸开了,直觉得浑身发热。如火焚一般难受。安史乱这句简简单单的话,就像一句魔鬼的咒语一样怪异,我好像一点儿也搞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它们只是一些不规则的奇形怪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向我聚拢来,一下一下紧凑而有力地捶打在我的心上,发出了许多空洞的毫无意义的回响。我被震慑在这种回响里。可是我听得明明白白!我皱了皱眉,没有说任何话。

我是在三年前认识沈落薇的。我一直都认为我和她的相识有些俗气,就像琼瑶小说中的情节一样,连安史乱也是这么说的。那一年冬天,学校补课,放假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到春节了,纷纷扬扬地下过了好几场大雪。冬天的夜总是来得那么快,那么安静,让人不知不觉。吃罢晚饭,我坐在窗前百无聊赖地看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偶然地一抬眼睛,我望见了窗前的那个美丽的女孩,她简直是冬天的女儿!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安静地站着,站在我家前面的那片芦苇塘边。她并没有发现我,就这样安静地站着。天,飘起了雪;她,离开了。第二天她没有出现,第三天也没有。可是意外地,我在大年三十那晚又见到了她。我解释不清楚当时是一股怎样的力量使我走下楼去,慢慢地靠近芦苇塘。她对我的出现很惊讶,但她并不排斥我的出现。

她说她叫沈落薇,被风吹落的紫薇花。听她如此解释自己的名字,我感到可笑,但不知为什么,我没有笑出来。那一晚,她告诉我说,她从小就害怕寂寞和孤独,喜欢人多的地方,但是到了人多的地方,却又有种莫名其妙的想逃避的感觉。我问她为什么。她没有回答。她还说,她一向不怎么喜欢晴天,嫌阳光太刺眼,总觉得好像明媚得要划伤自己,所以总把小屋的窗帘拉紧,即使是白天。因此她更喜欢在夜晚出来,她喜欢夜。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她谈得很多,我总在想方设法地寻找一系列适合我和她谈的话题,而她好几次都是不说话,或者笑笑,或者耸耸肩,或者毫无表情。后来,她成了我们家的常客,我妈特别喜欢她,喜欢这么一个忧郁的女孩。她比我小三岁。

沈落薇和我一样,没有父亲。她父亲是在她15岁那年去世的,是在林子里锯树时被大树砸死的。而我妈告诉我说,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确实,我的脑海里很少有父亲完整的形象,只依稀地记得,我小时候从不喜欢让爸爸亲我的脸,因为生硬的胡子总会扎得我生疼。可是尽管每当爸爸亲我的时候我总会大哭,但爸爸还是时不时地想亲我,这是妈后来告诉我的。妈还说,在三个孩子里面,爸爸最喜欢我,姐姐若雯虽然长得标致可是不爱说话,弟弟若现打出生那一天起就调皮,整天大喊大叫,让人不得安宁,只有我最好,有时活泼可爱,有时安静沉默。妈给我们讲这些的时候,弟弟若现总是不服气。

其实,我比沈落薇幸福多了。因为她妈妈很少呆在家里,连晚上的时间都很少在。沈落薇的妈比她爸足足小了十岁,自从沈落薇的爸爸去世后,她妈就和镇上一家小工厂的老板好上了。沈落薇说,她很感谢她妈妈对她生命的赐予,可是她现在很讨厌她妈。

沈落薇和我一样痴迷于文学,只是她从不自己提笔写东西,除了日记。她说,她只想站在文学的边缘。我一直对她的这种想法表示奇怪。实际上,她身上不止这一点让我很奇怪,她有太多太多莫名其妙的想法,比如她一直渴望自己是嫦娥,但又怕太寂寞;比如她希望自己变成一只紫色的蝴蝶,在梁祝墓启开的一瞬间翩翩起舞;比如她梦想自己是来人间寻找真爱的织女;比如她总喜欢把玻璃上缓缓流下的雨滴比做情人的眼泪……每当她认真地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都会笑得厉害。我怀疑,是不是因为她没有上学,所以才无聊地为自己编织一些五彩但又不现实的梦?我有些同情这个整天做梦的女孩,但有时候又毫无理由地羡慕她!

“你真是个女诗人!想象那么丰富!”有一次我带了笑意未尽的语气对她说。

“诗人?我可不是!但我虽不是诗人,但总愿保守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每天疯狂地幻想。”她幽幽地回答,“但幻想的破灭就注定诗人总是可怜的。”

可是,那么一个诗一般的女孩居然被强奸了!我晃了晃头,脑袋里晕晕乎乎的。这个世界真疯了!可是到底是世界上的人疯了,还是这个世界本身疯了?我不能再想下去。是啊,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也许,世界是没有疯的,其他人也没有疯,只不过是我一个人疯了而已。我意外地感到有些疲倦了,脑子里木胀胀的像是塞满了东西。

我在镇口下了车,镇上已经没有去村里的汽车了,我不得不走十里路回去。此时,夜已经默默地展开了它那黑色的羽翼,遮住了西半天最后一缕落日的余晖。天边,挂起了一弯下弦月,疏疏落落的几颗星星,缀在广漠无边的苍穹里。我就在小路上踽踽独行,踏碎了一路的月光。虽然有月光,但路两边的树影精灵般还是让我感到陌生和害怕,甚至连夜色、夜空和夜月都是陌生的。其实,除了我们家和沈落薇外,我对村子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在我的记忆中,我们家从来没惹过张三,也没恼过李四,可村子里的人总喜欢说三道四,仿佛我们家养了个魔法师,总会有看不见的魔力从我家抛出似的。村子里的人有事没事总爱往村口的小杂货店挤,男人们或像端痰盂似的捧个茶杯,或吆喝着玩几圈扑克,那女人们或嗑着瓜子,或唧唧喳喳传说着从没有发生过的事。我很奇怪,难道他们天生就那么清闲吗?中国的相对落后源于一些中国人的无聊,而这些中国人的无聊又源于中国人的密集。无事可做的人们只好以无聊打发着无聊的时光。所以,他们的话无聊,他们的人无聊,整个村子也无聊。我也常常想,为何他们那么喜欢道我们家的长短。大概是因为我们家穷的缘故吧!人呐,或许都如此,瞧不起穷的人,但又莫名其妙地嫉妒富的人,真是可笑。

别人不愿意靠近我们家,还因为我们家门前有棵枯树。小时候就听人说,住宅前有枯树的话就代表会穷一生一世,永远翻身不了。而且我还隐约听到“风水”两个字。

大概也是因为我们家穷吧,母亲做的豆腐在村里总是很少有人要。其实不是不想吃,而是不敢要,怕惹上穷晦气。这话村里的老辈分夏老太也曾说过。于是,妈只能每天早上摸黑起来,挑着豆腐担,走十里的路到镇上去卖。豆腐换来的钱只能够得上平时生活的开支,于是,姐姐若雯两年前去了A省的一个城里打工,过春节也没有回来,只是每个月都往家里汇钱,供我和弟弟上学。我很不争气,想起来就觉得对不起妈和姐姐,去年我高考落榜,而今年的高考我又觉得不大对劲,如果好的话,我的右眼皮何以跳得如此厉害?于是我有点害怕了。弟弟喜欢美术,他想报考省美术学院,可是妈不支持他,认为画画就是没出息。妈已经不止一次撕毁弟弟的作品了。也因此,弟弟有时也会顶撞母亲,即使他明白母亲也是用心良苦,为了他好。

我已经走到村口了。进了村口,是一条半弧形的小街。小街依山傍水循势而上,从村口一直通到村尾,将村子劈成凹月形和凸月形的两半。每逢农历初三、初九、十三是我们村的集市,每当那几天,这条虾米般的小街展示着它潜藏的繁盛。也只有在这几天,外村的人会拥到我们村里来,母亲也就因此不用跑镇上去了。

村口的小杂货店附近,许多人挤在一起纳凉。那些人看见我背着东西过来,全抬起眼睛望住我,含义复杂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扫射,不过很快又相互谈天说地去了。我只是不存在的形象而已,他们也没有理由多看我一眼。他们继续聊天,我继续走我自己的路。

我到家的时候,妈正在院子里的井边洗衣服。她抬头看见了我,忙站了起来,撩起围裙擦擦额上的汗,可竟然没有说出话来。

“妈——”我叫了她一声。

“……若隐,你回来了?”妈边说边冲屋内喊,“若现,你哥回来了!”

“妈,你别吵行不行啊!我画画正没灵感,烦着呢!”是若现的声音。

“你小子没出息……”

“我就喜欢画画,我就窝囊,我就没出息!”楼上,若现把画笔摔了,闷着声说。

“妈,就不勉强他,他喜欢画,您就让他画吧!再说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当个文艺工作者也是挺吃香的。”我低声劝道。

“你别帮他!快进屋去,好好歇上一歇。我给你热饭去!”妈没有因为若现的顶撞而坏了心情,兴高采烈地扬起头,把满是肥皂泡的手在水盆里涮了涮,掀起腰上的围裙擦了擦,把散乱的鬓发望耳根下掩了掩,对着我说。

吃了饭,妈和我闲聊几句后,去磨房了。离开之前,妈要我去楼上看看若现,和若现聊聊。

我点了点头,看着妈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

若现的房门虚掩着。我停住,在门口低声唤了他三次,但他并没有应上一声。我以为可能是他画得太专注太投入而没有听见。于是我推门进去,这才发现里面的情况非常不妙。地上已丢了好几张被揉皱了的画纸,五颜六色的画笔凌乱地散落了一地,调色盘也已被打翻。而若现两手兜在脑后勺,将椅子的两条腿翘起来,正瞪着天花板发呆!我知道他是没有灵感了。我是一个喜欢写文章的人,所以深知灵感皆失文思全无的滋味确实十分不好受的。

我把房门在身后阖拢。若现看见我进来,就站了起来,望住我。

“……哥,你回来了。”他说,语气里明显包含着郁闷和无助。

“是。你什么时候回家的?”我走近他,问。

“三天前。为了你们高考考生腾教室放了五天假。”他说得有些轻描淡写,好像放假是件不愉快的事情似的,“后天就回学校。明年就是我参加高考了,我真不知道妈会不会同意我考美术学院。”

“有空吗?我想……我想要你陪我去外面走走。”我望着若现的眼睛,说。

他点了点头,胡乱地收拾了一下屋子,就和我一起去了外面。夜色下,蛐蛐在无忧地乱叫。我莫名其妙地蹙了蹙眉。我从来都没有像今晚那样留意过夜晚。我一直自信地认为,夜晚是死寂而没有生命的。沈落薇也从不同意我的说法。而我还是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观点。可是令我惊奇的是,我分明感受到了在夜色包围中有生命在蠢蠢欲动!我错了!

“哥,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讲的碎月湖吗?”若现停了下来,问我。

“……碎月湖?”我也停了下来,顿了顿说,“我似乎从没有听说过!”

“我和你说起过的。碎月湖是S城的旅游景点,在夜晚的时候,如果有月亮,月光照在湖面上,会让人产生月亮破碎的感觉。我提议,我们抽个时间去看看。”

“……哦,我想起来了。”我的脑袋嗡嗡出声,根本就无心听他的话。

“不,你没有想起来!你根本心不在焉!”若现安静地说。

我抬起眼睛,望住他,无奈且佩服地笑了。

“哥,不知为什么,最近我老做梦。”若现并不理会我的笑,继续他的话。

“怎么?”我不知道他为何提及这种无聊的事,于是简单地问他,等待他的下文。

“而且很奇怪,都是同样的梦。”若现说得小心翼翼。

“哦?是吗?”我真觉得可笑,居然每天做同样的梦?虽然我无法解释是否有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但那是可笑的,我想。

“是的。我先梦到碎月湖,接着就梦见一匹狼……”若现望住我的眼睛,说。

“你,害怕?”

“不。那是一匹并不凶狠的狼,它的眼睛哀怨地望着我,发出求救的哀鸣。然后我伸手去抚摸它,待我快要碰到它的时候,它消失了。而我总会在这个时候醒来,再也睡不着。这让我联想到琼瑶笔下的白狐……我试图想把那匹狼画下来,可是怎么也画不好。每次画不好,我都会发疯,心里会突然有股无名的火蹿起来,一种想发泄的冲动随之冒出来,使我想摔所有的东西,甚至想把自己也摔了。”若现认真地继续着,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情感。

我笑了,笑得厉害!我甚至认为,若现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真的。可是若现就这样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我大笑。我笑着笑着,望见他眼睛里的光亮黯淡了下去,于是也停住不笑了。我想不明白,平日里大大咧咧什么也不怕的他,怎么会对这样一个根本没有什么的梦在意呢?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每一个字,但随便你怎么去想!”若现快步地向前走去,晚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我在若现的话音里惊愕了!是啊,我为什么要笑呢?

“若现。”我叫住了他,“即使你说的是真的,就算我相信你的每一个字,可是你要知道,那终究只是梦啊!梦是什么?梦就是不存在!”

“哥,你不懂,你真的不懂,你也不可能懂的!算了,不说这个了,我知道你根本没有兴趣谈这个!在你看来,我所说的只是一个愚蠢且无聊的话题罢了!”若现皱起了眉。

我顿时无语。耳边,又是蛐蛐纷乱地鸣叫。

“哥,我知道你现在关心的只能是一件事,那就是关于沈落薇的,是吗?那好吧,就谈谈她吧,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她被……”若现转身面对我,说。

“谁干的?”我接过他的话,故作平静地说。其实我很清楚,我已经不能保持平静了!

“……我不知道。”若现迅速看了看我,回答说。

“告诉我!是谁干的!”我瞪大了眼睛,像是要把若现完全看透似的。

“所有的人都无法知道是谁干的,除了那个人和沈落薇以外。”

“那你们为什么不问沈落薇!”我跳着大叫,我已经很不冷静了。

“问?我们都问了好几百遍了,可是她不说!”

“……”我再一次惊愕了。那个人是谁?是谁?是谁!!沈落薇她为什么不说?我努力地晃了晃头,想借机摆脱太多太多的困惑。我沉默了一会,迅速转身往回走。

“哥,你去干什么?”

“去找她。我要她亲口告诉我是谁干的!”我头也不回大叫着。

“你不用去。”若现跑上来拦住了我,“她妈把她关起来了,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见到她。她妈说只要看见有男的去找她,就认定那个男的强奸了沈落薇!”

我的嘴唇轻轻地蠕动了一下,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

“这个世界真可怕,真残忍!”若现的声音深沉喑哑,像来自于森林深处一声孤独的叹息。

“为什么连晚报都知道这件事了?”我怅然而问。

“她妈先是报了警,就引来了晚报的记者,可后来说这说那的人越来越多,她妈又觉得招惹不起更多的是非,也丢不起脸,于是就出现了现在这个不上不下尴尬的局面。”若现背对着我,我不知道他的表情如何。

我轻仰了仰头。夜空中一片云遮住了月亮。月光顿时黯淡了下来。我喉中干燥而枯涩,望着夜空,脑子里如同被浆糊封住,丝毫都无法很好地运用思想!

如果现在有一支烟,我真想尝试烟的味道。安史乱不止一次骂我不是男人,不会吸烟也不会喝酒,居然连打扑克也不会。也许,我真的得学会吸烟,学会喝酒,学会玩扑克,因为我是男人。可惜的是,现在没有烟,没有酒。不过即使我真学会了这些,在安史乱的标准中我也绝对够不上男人的资格。他说,写文章的人也不是男人,最多只算得上娘娘腔。他最看不起文学,就像他看不起学校里那个做作的女生那样。但我又不明白,他何以喜欢交我这个不是“男人”的朋友呢?

我轻叹了一声,听草地里蛐蛐无休止地乱叫。

“其实,即使你真有机会见到她,她也不会愿意见你的。”若现摘了一片青草的叶子,含在嘴里,说。

“为什么?”我怔了一下,撇着头期待地问他。

“你应该明白。”说这话的时候,若现诡秘地笑了笑,我琢磨不透他笑的涵义。

“可是我一点也不明白,一点也不!”我被说得莫名其妙,脑子里一塌糊涂的乱。

“她像一朵花。你说呢,哥?”若现想了一会,轻声说,“你爱沈落薇吗?”他的目光空洞散乱且游移不定,像是在回避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爱?”我被这个字眼震慑了,张大了眼睛,但又随即大笑,“我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三年了,她几乎已经成为我们家理所当然的一员了!别把这种情感想象得太复杂!”

“你把沈落薇当作妹妹那只是你的事!可是沈落薇爱你!”若现也开始激动地大喊大叫。

“你别开玩笑。”我感到无法解释,淡声说。

“不,哥,我没开玩笑!我很认真,信不信由你!”他咽了口口水,艰涩地说。

“若现,你想得太复杂也太没理由了!你要知道你才多大!”我有气无力地说。

“我都十八岁了,也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大人了!我有思想,有感情。而你呢,比我大二岁,但简直只是行尸走肉!”若现咆哮地大叫。他的这个句子就像是好几串的鞭炮般猝然响起,震动了我的每一根神经,我张了张口,可是没能发出声来。

我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只是行尸走肉。我皱了皱眉。

我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只是行尸走肉。我苦闷地笑了笑。

我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只是行尸走肉。我轻仰了仰头,试图不让眼泪掉下来。

在夜色的朦胧中,我陷入了一种虚幻和空灵的思想中。自从我和沈落薇相识之后,我是那么喜欢和她聊天。安史乱有一次告诉说,我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谈的人,尤其不擅长找话题。可是在沈落薇面前,我根本就不是原来的我!我和她谈未来,说文学,交换彼此的故事,有时候还莫名其妙地聊到神仙和鬼魅。我发觉和她说话总是那么无拘无束。可是,我只把她当作自己的妹妹!我使劲地晃了晃头,想不透事情是否真像若现说的那样复杂。我的心游离在烦乱的思想之中。

“妈今天早上去镇上的寺院里为你算了一卦,算命的说你今年肯定考得好。”若现可能发觉了我的不对劲,试图转变话题。

“什么?算卦?……妈信这个干什么啊?”我感到有些可笑。

“你高考那几天,妈做什么事都没有心思,仿佛忘了周围的一切!她是真的担心你,直到今天听算命的说你今年肯定能考上后才宽心。”

我迷惘地望着夜空的那边,右眼皮又跳得厉害。我没有理由不希望自己考得好的,因为两年的高三生活已经让我受够了!去年我得知落榜后,整整有一个月没出家门。在这个偏僻的小地方,东头两夫妻打架骂嘴,西头两邻居便会当作话题。我落榜的消息眨眼间就传遍了整个村子,看不见的魔力从我家墙头抛出,撒遍每一个角落,牵动着村子上的男女老少像情报员似地去递眼色,咬耳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旁敲侧击,幸灾乐祸,以及评是论非,或是因看法不同而争得面红耳赤的,七嘴八舌,各抒己见,众说纷纭……我真想不明白我落榜和他们有什么关联。我落榜和上榜都不曾改变什么,生活还是这样的生活,村子还是这样的村子,人还是那样的人……我受不了别人的这些闲言闲语。我真觉得他们可以去当无聊的小报记者了,写点桃色新闻或是花边新闻什么的。想到这的时候,我倒开始有些担心,我的心别别地跳得厉害。

“流星。”若现微动着嘴唇轻声说,神情迷离。

我仰头看夜空,并没有发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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