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秦娥
空折柳,
无言相赠莲思藕。
莲思藕,
节节惆怅,
化为残酒。
落花只为伊人瘦,
泪儿当作相思囚。
相思囚,
梦中深眸,
而今湿透!
几近正午,我才懒洋洋地起床,脑子里还溶溶漾漾地飘浮着梦中一些零乱的影象。今天又只是寂寞夏天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天,闷热如火的天气。太阳像一个倒扣着的火盆无情地烤晒着大地。在几分钟之前,安史乱打来电话,又一次大骂我不是男人。他说,只有女人才睡懒觉!不过他又说,挺佩服我在大热天也能睡到那么迟。骂完之后,他说越晓过不想上大学了,去参加了一个明星制造班,立志当演员了。
“你知道演员是什么吗?世界上最可怜的一种行业,因为他永远都在饰演别人,而不能当自己!而且影视圈总是最乱的。”安史乱是用这样的话结束这个话题的。
接着,他又在话筒里忿忿地说他语文作文离题离得可怕,居然和题意一点搭界也没有。我真奇怪,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本想新的一天里要有新的心情,而现在,一大早安史乱就把高考这个词挂在嘴上,使我又被高考成绩的事所包围,心情顿时一片灰蒙蒙。
我总觉得这两天的生活过得索然无味,空虚而机械。我总在晚上睡觉前想,反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到明天一切都会变得有意义的,可总不能如愿。若现已经回学校了,再过几天才算是真正放暑假。这几天,都没能和沈落薇见上面,正像若现所说,自从沈落薇出事后,她妈天天在家,就倚着门框嗑瓜子。对这个施着厚厚的白粉、画着眉、涂着口红的女人,我向来是害怕的。我甚至还清楚地记着,她和村里的人吵架时候的样子,也是在那时,我才真正读懂了“泼妇”两字的正确意思。但说句实在话,沈落薇的妈还是有点姿色的,她很白,却有点白得失真,像在皮肤上打了白蜡。纤细的亚热带人体型,还算苗条。听村里人说,她妈在年轻的时候是出名的美人。
我突然想起沈落薇过去说的那句话了:
“在认识你之前,我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思考,一个人发呆,一个人流泪,一个人回忆,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做梦。”
我知道,沈落薇就在里面,一个人。或许她在伤心地哭泣,泪水像小溪似地涌出她那双幽深的眼睛;或许她倚在窗口发呆,看窗前的电线杆上一只断线的风筝荡来荡去;或许她在看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正感动于经典的对白之中;或许她正幻想自己在梁祝墓启开的瞬间忽然变成一只紫色的蝴蝶……我甩了甩头,甩掉了一个个已成形的思想,但又无法自释地叹了一口气。
我以迷离的神情洗漱完毕且吃过饭后,坐下来随手翻看一张早已过时的晚报,试图让报纸上那些希奇古怪的新闻趣事来分散一下注意力,借机摆脱对高考成绩的过分担忧和因见不到沈落薇而带来的心焦。可是这一切都没能成功,眼睛虽盯着报纸,却不知道上面写着什么,脑海里跳动着一些古怪莫名其妙的字符,像黑白无常在我眼前跳跃晃动。我废然地甩开报纸,眼睛盯着墙上挂钟的秒针机械地做着圆周运动。我再一次陷入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思绪当中,这思绪是散乱而飘浮的,又是幽深而莫测的。
妈已经去镇上了。妈一直是朴朴素素的,没有虚荣浮平,也从来不拿自己家和别人家较量高低,也不为家里那些琐琐碎碎的事情——油盐酱醋,锅碗瓢盆而念叨来念叨去,又和那些整天呆在村口小店里的妇女不同,从不哭天抢地,大吵大闹。妈在村里一直扮演的都是沉默无语的角色,似乎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妈很尊重我们自己的选择,但唯一例外的是,她从不同意若现考美术学院,坚持认为画画就是顶级的没出息。若现对美术的痴迷我是了解的。美术是他的命根子,就像文学是我的命根子一样。
若现对美术的爱好大概源于那幅画,我想。那是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画家达利的画作《记忆的永恒》的复制品,自从我们晓事起,它就安静地挂在墙上,妈也从不提及它的来历和意义。这幅画里有挂在树上的钟表,还有形状像马的怪异的胚胎体。我一直对这个莫名其妙的画没有多大兴趣,甚至有些厌恶,认为简直是胡扯。钟表怎么挂在树上呢?我有些想不明白,更不明白它为何会出现在我们家的墙上。可是若现就对这幅让人看不懂的画产生了兴趣,只要闲来无事就望着它发呆,有时也安静地抚摸它,犹如抚摸自己心爱的女人。我小看了那幅画,以为这样无聊的画不足以使若现痴迷。但我现在才知道它的魔力是如此巨大,就连哈里波特或是大卫·科波菲尔也是无法做到的。
“那个像马一般的胚胎体也许就是我的梦,驮着我驰骋在时空的广袤草原上,纵横过去未来,前世今生。”
若现和沈落薇一样,真是一个爱做梦的人。可是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呢?每个人总爱编织一些五彩斑斓的梦。因为梦想中的东西总是那么的完美,可是幻想中的东西又是那么不踏实和脆弱,一旦脱离梦境它就完蛋了,就像一枚玻璃器皿指不定何时何地于不小心间被摔成粉身碎骨来去无踪。虽然知道这些梦都是脆弱、可怜生生的,可是我们还是喜欢做梦,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
其实我有时候也觉得若现是和文学有缘的,但他说,他更爱美术。若现画了无数张的画,也毁灭过无数张的画,一旦出现有他满意的,他就能整天捧着自己的作品,笑眼迷离地端详着,就像年轻的母亲端详着自己可爱的胖娃娃,眼光是甜蜜的,快慰的,同时又是专注的,贪婪的。
如果若现对美术的爱好真源于那幅画,那我真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喜欢上了文学。也许,对文学的热爱是我与生俱来的,就像贾宝玉含玉出世一样,文学就是我的通灵宝玉。
虽然妈并没有像反对若现画画那样反对我写东西,但她有一次小心翼翼地对我说:“作家,总是很困窘的。”其实,我很清楚,妈虽然没有明确地说出来,但她并不十分愿意让我去当个文字工作者的。我也很清楚,她最希望我和若现从事什么工作。
哦,暂且别管这些了,毕竟还没到讨论工作的时候。明天是怎样的,又有谁知道呢?现实和理想固然会有差距的,就像姐姐一直梦想上大学一样,可是最终还是为了家而出去打工了。也许也就因为这种差距的存在,才使我们始终有着追求和理想。
墙上挂着的钟紧紧地敲过了十二下。窗外,一片纷鸣的知了声。我闻到了夏日阳光特殊的味道。我从窗口探出头去,猛烈的阳光划过我的脸。
妈回来了,满头大汗。妈说今天运气很好,所有的豆腐都卖了。妈边说边把早上就准备好的盐汤水往嘴里灌。
“妈,您太累了……”我说,心里升腾起酸酸的内疚。我好像从没有帮妈做点什么。
妈没有听我的话,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说;“若隐,我,刚才听别人说……”说到这的时候,妈顿了顿,望住我。
“什么?”我以为是无关紧要的事,所以问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听别人说,落薇她们要搬走了……”妈说得小心翼翼,说完后叹息了一声。
“搬走?为什么?”我润了润嘴唇,机械而下意识地问。
“大家都说长道短的,怎么能让落薇她们生活下去啊。落薇她妈更是受不了别人的流言。不过搬了也好,也能让落薇这孩子好受些。”妈说得像自言自语。
是啊,在这个什么事儿都能成为新闻的小地方,向来缺少娱乐的舌头是很难饶过落薇的。即使一百年以后,也许也依然是人们常挂在嘴上的新闻。而且,舌头是没有骨头的,往左一甩是一句话,往右一甩却是另一句话了,所以有些话总是夸张或无中生有的。这些无聊至极的议论,使人就像被无形却坚固的绳索捆绑住了手脚,又任别人直往嗓子眼里塞土疙瘩,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要是吐出来照样有人给硬塞回去。
窗外的知了叫得我脑子里嗡嗡出声。
我冷静地走出家,走过那片芦苇塘,停在落薇的家门口。她妈并没有站在门口,门紧闭着。我从齿缝里吸气。
“落薇?落薇!”我期待地叫着。
没有人。我顿时失望了,就这样伫立了好几分钟,心里充塞着几千几万种无法描述的情绪。我仰头望了望天,正午的阳光让我感到眩晕和心悸,在如此强烈的光照下,我的神经惑乱了,感觉也失去了忖度。
我懈怠而无力地走回家,妈已经做好了午饭。我安静地坐着,机械地数着饭粒,尝不出任何味道。我无意识地抬头,发现妈正望着我。
“妈,今年的高考我感觉并不好……整个考试的过程我都没有任何感觉,似乎和我一点搭界也没有。在考场里我混混沌沌的……我预感,这次肯定……”我昏乱而没有系统的说着。
“若隐,会好的。今年你一定能考上的,你太担心了。”妈笑着安慰我说。
“我在想,今年万一又考不上怎么办……”泪落了,只一滴。
“不会的。孩子,别哭,流泪是不吉利的,别哭。”妈用手摸了一把我的脸,粗糙但却那么温暖。
下午,我打开电视将频道东调西调地更换着,越过咿咿呀呀老掉牙的戏曲,越过硬生生被拉长的电视连续剧,越过烦躁难听的摇滚音乐,越过恶心变态的整人综艺节目……最终废然地丢开了遥控器,关了电视。接下来就没做什么事,只是无聊地望着挂钟,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应该做什么。我仿佛真像若现所说的那样,只是行尸走肉。那我的灵魂在哪呢?
“我真不了解我自己。”我默想,轻摇着头。
“没有人能够完全了解自己。”我笑了笑,下意识地对自己说,如女孩子般咬了咬嘴唇。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进来。我猛地抬头,发现是贾林。贾林是姐姐若雯的初中同学,比姐大一岁,是邻村的。他梳着整齐漂亮的分头,方正发亮的前额,下面分列着黑森森的浓眉,尤其是他的眼睛,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想,这要是长在某个女孩子的脸上,不知要风靡多少人呢!我知道他是喜欢姐姐的。直到现在,我还清楚记得姐去打工前的那天晚上,他在巷口拦住姐所说的那番动情而诚恳的话。
“若隐,考完了?”他露出一口白牙,笑着问我。
“是的。”我皱了皱眉,简单地回答。
“你姐……她一直没有回来过?”他想了一会儿,试探着问。
“哦,没。过节都没来。你找她,有事?”我站起身,递给他一杯水,说。
“哦。”他的语气里透着失望,过了一会,才抬起眼睛继续说,“我马上要去E城工作了,后天就走。”
“E城?我姐也是在E城。”我惊讶地望住他。
“我知道……”他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光亮,说。
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呢?因为我从来都没告诉过他!贾林离开的时候还冲我笑了笑,说实话,我挺喜欢他的,也曾梦想过他有一天真的成了我的姐夫。可是姐姐她又是怎么想的呢?大概没有人知道。
晚上吃完饭,我照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随手翻看一本名著。我总喜欢在晚上看书,这已经是我的习惯了。在过去的无数个夜晚里,我啃完了许许多多的书。看书是增长知识、开阔眼界、消磨时间、解除疲劳、抛却烦恼、平息怒气的最佳选择。
今晚夜空里的星星多得出奇,简直无法用量词来圈定。可以说,我从没有见过这么繁多的星。我突然有种想伸手去摘一颗的冲动。摘了以后,把它泡在水里,然后让它融化。小孩子天真的想法,我这样对自己说。
在看星星的过程中,我神经质地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似乎在研究我,分析我!我蹙起眉,努力地睁了睁眼睛,惊惧地屏息静思。是谁的眼睛?我惊跳着起来,张大眼睛努力地向外注视。终于,我捕捉到了她。
沈落薇站在芦苇塘边,一瞬也不瞬地望着我。我顿时僵住了,呆了,靠在书桌边,也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她。书桌上的那本名著已经在不经意间掉到了地上,我无心去抢救它。我和沈落薇相对注视,隔了那么远的一段距离,但是,我们几乎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
我呆了一阵子后,跑下楼去。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母亲抬起眼睛惊讶而不解地望着我跑出去。我跑到沈落薇面前,停了下来。我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本来想好了有许多话要和她说,可是此时只字不能发,只是怔怔地望着她。
今晚她很漂亮。可是唯一遗憾的是,她把长发剪了。我以前一直都说她是冬天的女儿,今晚我才发现她也是夏天的女儿。不,是四季的女儿,我想。
“你把头发剪了。”好一会儿,我才幽幽地开口。
“是的。今天刚剪的。”她缓缓地转过身去,说。
“为什么?”我发现我的问题很幼稚,但我还是这样问了。
“不为什么。”她淡淡地说,“头发长了不好……你中午去了我家,是吗?”
“是。”我点点头,说,“原来你在的。为什么当时不回答我?其实确切地说,我每天都去你家门口了。”我说得有些轻描淡写。
“我知道。”她转过头来,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若隐哥,你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我晃着头,“你什么时候离开?”
“明天就走。”她的声音很轻,似乎经历了好久的酝酿和忧愁的发酵。
“……落薇,能告诉我是谁干的吗?”我问得小心翼翼,眼睛恳求地望住她。
沈落薇猛地抬起头,望住我,激动地大叫着:“若隐哥,求你不要提起那些事情,好吗?我求你,求你不要提起!”
“不,你必须告诉我,是谁干的!落薇,我会疯的,你告诉我!”我开始不冷静地跳着大喊大叫。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她的眼睛里凝聚了泪珠,悬然欲坠地满盈在眼眶里,她仰着头,试图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你知道的。我在想,你到底为什么不能说!难道你一直以来并没有把我当作你的哥哥?妹妹的事情哥哥理应知道的!你告诉我,落薇!” 我的手攫住了她的手臂,剧烈、夸张地摇撼着她。
“若隐哥,你不要逼我,我也会疯的。我不能说,不能。原谅我,若隐哥,我真的不能说。我求你以后别再提起这件事情好吗?请你,请你,请你!” 逐渐的,一种深刻的痛楚来到了她的眼睛中,进而遍布在她的面庞上。泪纷乱地流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滴落。
她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发音都深深地震动着我。我忽然感到自己成了一个罪人,我揭起了她的伤疤,于是重新流血。想到这的时候,我的身体轻微地战栗了几下。我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再逼问下去。可是她为什么不能说?我想不明白。
“不要去猜测是谁,你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好吗?”落薇含着泪轻声说,“今天的夜很美好,也很柔和,你发现了吗?连星星也特别多。这是一个适宜于编织梦想的夜。所以请别说这件事。这几天我一直在努力,试图摆脱它,忘却它。如果你愿意帮我遗忘那件事,就请你不要提起!让时间去转变一切吧!”
“好,忘却它,彻底地忘却!”我开始恢复了冷静,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望着她的眼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最后用了一句在电视剧中出现频率较高的话。所有都是要过去的。大抵所有的一切,包括大自然的奇迹,最终都只是时间的过客,没有一件事物有理由多停留一会儿!
落薇勉强地笑了笑,但新的泪还在无阻挡地流出来,在脸庞上漫延。她的面色是惨白的,映着月光,仿佛是一朵经历了风雨冰霜的花朵儿。
“落薇,你知道吗,若现形容你为一朵花……”我说。
“一朵被风打落的紫薇花。”她接过我的话,说。
“你总这样解释自己的名字。”我一边说,一边将眼光迷迷蒙蒙地投向一片黑暗的虚无,“能告诉我你们要搬到哪里去吗?”
“去一个和这里不同的地方,那里会值得我去找寻的,我想。我的一生注定要在等待和寻觅中度过的。”落薇望着满天的星斗说。
她说话总是这么含蓄,含蓄得如同写诗一般。虽然我爱文学,可是我还是受不了这样文绉绉的,令人费解。可是她越是这么含蓄地说,我却越渴望去理解去分析!
“找寻?找寻什么?”我疑惑地追问。
“找寻什么?”落薇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去找寻一些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或许它们是一些像梦一般扑朔迷离的东西。”
我根本无法理会她的意思,也许,我是相当笨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看来我还是不了解你。”
“还是不了解好。如果你太了解我了,你看我就会像看一块玻璃一样,我每个纤细的情感细胞和思想分子都无法逃过你的眼睛。你知道吗,被人了解是一件异常可怕和恐慌的事情,使人觉得周身赤裸裸而一无保护!所以,你还是不了解我为好。”她低声说,飘忽的眸子里漾着一层轻薄的雾气,目光是迷离而奇异的。
我笑了笑,感到她的观点也不无道理。
“若隐哥,你迷失过吗?”她继续着。
“迷失?”我重复着,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什么叫迷失。”我忽然感到遗憾,为什么落薇只喜欢看书,而不喜欢自己写呢?她的含蓄真让我难以捉摸。
“我一直相信有一种醉酒的状态叫迷失。我曾经迷失过,而且迷失了好长一段时间。若隐哥,你有过迷失吗?”
“也许迷失过,也许没有。我说不清楚。”我含糊地回答她,“说点别的吧,落薇,别讨论迷失或者不迷失了,好吗?”
“你会去哪里上大学?”落薇抬了抬眉毛,问。
“我连能不能考上都不知道!”提起高考,我立马又激动起来。
“别这样,若隐哥,会考上的,一定能的。”她向我浮现了一个微笑,说,“如果考上了,你想去哪里上?”
“我说不清楚,也许会去E城,我只是说也许。我没有考虑过,等分数揭晓后再说吧!我希望现在就能知道成绩,可是又有些害怕知道!人,总是世界上最矛盾的动物!”我迷茫地说着,心里又是一片难以挥抹而去的阴影。
“我先预祝你考上!考上理想的大学!”落薇真诚地微笑了,说。
“谢谢!”我轻喊着,“落薇,希望以后无论如何你都要快乐!”
“我会!”她重重地点点头,“找寻欢乐是每个人的本能。对吧?”
“我要你真正快乐!”
“我——会!”她再点点头,眼睛里闪过泪的光亮。
“那就好!”我的手指无意间触到了她的脸颊,而她却迅速地抬起头,望住我。
“若隐哥,在离开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能回答我吗?”她迟疑地开口说。
我点了点头,等待她的下文。
“你,渴望,爱与被爱吗,若隐哥?”
爱与被爱?我又一次被震慑了!我完全不懂落薇问这话的含义,可是当这两个词一进入我的思想当中,我就莫名地紧张和不安,忽然觉得有个怪物居高临下地盯着我,肮脏粗长的手迅速攫住了我,猛然在我心头一抓,划开了几道深深的口子,抽过一阵刺痛和酸楚。可我无法分析或解释这刺痛是怎么回事!
“什么是爱?什么是被爱?”我自言自语似地问。落薇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把我弄昏了头,我无法很好地整理自己的思想。
“……你不懂,原来。”落薇幽幽地说着,接着转过身去,嗒然若失地望着夜色下的那片芦苇塘。
是的,也许我真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被爱?我在心底再次问自己。我无法研判出答案。更让我纳闷的是,落薇今晚为何要问我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尝试着自己提笔写写东西?你尤其适合写诗歌。”彼此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再次找到一个话题。
她安静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落薇,你知道吗,你浑身上下通体都是诗,连若现也是这么认为的。言谈是诗,举动是诗,思想是诗,性格是诗,风度气质是诗。也许你听这话会觉得矫情,但那是真话。”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写过东西……”
“那就写吧!把你的思想情感和喜怒哀乐都写下来,那一定会是很美的诗。”
“可是我说过的,我只想站在文学的边缘。我不想真正进入,里面的漩涡会吞没我。”她背对着我,耸了耸肩说。
“没有进入,怎么知道里面是漩涡?在没尝试过之前,不要轻易断言。里面绝没有什么漩涡,而是美丽宽容而平静的大海!”
“那你怎能断定不是漩涡呢?”她回过头来,沉静而高深莫测地说,“不过你的建议我还是会考虑的。”
我的嘴唇象征性地动了动,但没有说出任何话,连音都没能发出来。沈落薇说话一直都是很高明的,常常使人无懈可击。
“若隐哥,其实我也想过写点东西,但你知道吗,我担心看到自己美好的愿望被未来残酷的现实煨成灰烬,碎成断片,烂成泥泞!”
哦,原来如此!
“相信自己,一定能行的。”
“你说,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聊天吗?”她音颤着说。
“不会的。以后还会再见面的。落薇,乐观一些。”我简简单单地说,因为我向来是不擅长于安慰别人的,尤其面对一个女孩子。
“你还记得我们的谈话吗?”
“当然,几乎每一次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在三年里,我们聊的很多,也涉及许多莫名其妙的话题。我发现,我现在已经开始接受阳光了,我发觉原来阳光并不是那么讨厌,相反的,能够给我带来快乐和惬意。我过去常常想,这个世界好大好大,也好冷好冷,对于我来说,一切都只是假象,以为我在这人世间永远不可能是主角而只能是次角,甚至只是群众演员。可是我现在不那么想了,即使有些事情让我难受。这些改变都有你的一份努力,有意或是无意。你是一个心情善变的人,有时候是幼稚疯狂的,但有时候是成熟稳重的;有时候是快乐自信的,有时候又是彷徨迷茫的;有时候是轻松安静的,有时候却是压抑沉闷的……但不可否认的是,你带给了我莫大的快乐。你是我快乐的本源,可是我明天就要离开了,我在想,我到底还会不会像和你还有若现在一起的时候那样快乐。我有些害怕了。你知道吗,若隐哥,没有得到一样东西你很可能会心安理得,可是当你得到了,而后又失去了,那是最痛苦的事情,你说呢?” 她忧忧地说着,失神的大眼睛里立刻浮上了一层泪影。
“你不是说了吗,找寻快乐是每个人的本能。所以我相信,不管你到了哪里都会快乐的,只要你去找寻!是不是?而且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妈早把你当作我们家的一部分了。我知道你最信缘分,可是你现在为什么要怀疑它呢?”我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给她。
“但愿!”落薇缓缓地抬起眼睛,用右手将散落的鬓发往耳后掩了掩,又顺势擦去了泪痕。
“明天我去送你。”我说。
“不用!我们很早的,只要你明天一睁眼,你就会发现我已经不在了。”落薇呆了一会,接着晃着头说。
“你什么时候走?我今晚不睡了。”我抓住了她的手。
“不要,若隐哥,不要来送我,好吗?”
落薇往往会在话尾加上“好吗”,看来好像是在询问意见,可是那仅仅是形式而已,当你提出异议的时候,她是断然不会同意的。所以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同意我去送她的。
“我要回去了。”她迅速地垂下头去,咬着嘴唇说,“这包东西送给你,当作一个纪念,或许某一天你看到它,你还能想起有一个叫沈落薇的女孩。”
“你,不和我妈去打个招呼吗?”我说,一边接过那包东西,心里震动了一下。
“今天下午,我碰见她了,已经和她道别过了。只是,现在若现不在,我不能亲口和他道别了。请你转告他,叫他保重!”说着,落薇转身跑开了,“若隐哥,再见了!”
我望着她在夜色中消失。我无意识地望了望夜空,星星已经少了许多,不知道为什么。
夜,是属于诗的,属于幻想的,属于梦的。但愿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做梦的机会。我坚信那些黑夜中的小精灵,会在夜色里散布下无数的梦,其间会有我和若现的梦,也会有沈落薇的梦。
脚下草地里的蛐蛐还在纷乱地鸣叫。回去吧,我不想错过一场美好的梦,即使醒来后会让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