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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驶:车轮子上的邂逅(1)

作者:陈伟军 当前章节:95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01

踏莎行

别舍离家,

回眸两顾,

无声便懂其中苦。

不须道尽手足情,

未曾远去心思聚。

车过匆匆,

缘牵偶遇,

清湫漾动亲如故。

微微一笑欲销魂,

痴人莫把真情误。

我坚持不让妈来送我。可妈说这个世道不像样,到处都是骗子扒手,多一个人就能多一份心。妈的头脑显然是一个取之不尽的案例库,她说夏老太的儿子由于疏忽大意而被扒了一千多块钱,村长的老婆由于自信这个世界大体清平而后被盗了首饰,邻家的小王虽然小心谨慎但还是被偷了好几百块。妈泛泛地说着这种事例,但没有完备的情节和充分的细节,所以我怀疑这些故事都是妈胡诌出来吓唬我的。但既然妈这样说,暂且不管它是否真实,总给我带来恐慌,竟在森然中压着几分紧张。

但我说:“有安史乱在,也同样是个心眼。妈,在路上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别担心。”

妈听了之后,转过身去,走向磨房,嘴里自言自语失望地说着:“我知道,你只是想早点摆脱我这个罗嗦的老太婆而已。”

“妈,您可千万别这样说。如果您真不放心的话……”

“难道我还假不放心?”妈停住了脚步,打断了我的话。

“妈——”我想了想说,“要不,叫若现把我送到火车站吧!您就别去了。”

妈想了一会,回头对我说:“那也好,就叫若现把你送上火车。”说完后就进磨房里去了。妈为了打点我的行李,已经好几天没做豆腐了,我在想,那些镇上的老主顾是否会有点想念呢?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我就起来了。若现和妈也已经起来。若现正将我的一些行李提到门口去,妈在厨房做着早饭。我洗漱完毕之后,妈招呼我去吃早饭。我望着桌上的那一大碗红糖鸡蛋面条呆住了。

“孩子,把它吃了,将来有个好前途。”妈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我知道,鸡蛋面条是我们这里招待贵客或是遇到大吉大利的事才吃的,这碗简简单单的面条里有着妈对我期望。我向来不喜欢甜食的,但我还是装作特别可口的样子努力将它消灭干净。

“到了那边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妈看着我大口地吃着,含笑着说。

妈这么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却弄得我泫然泪下了。我深深地埋下头去,试图掩饰自己的哭,但妈却看得清清楚楚!

“孩子,有什么可以哭的呢?都大学生了,别老是碰到没什么的事而眼泪汪汪的,那样会让人觉得没气魄,知道吗?”妈伸手抚摸我的头,像把我当作一个小婴儿一般。

我不说话,眼泪掉进了碗里。

“若隐,也别太想家,但也不许不和家里联系,知道吗?”

“妈。”我努力了好久才叫出那么简单的一个字。

吃完了后,我和若现就出发了。就在我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妈叫住了我,她哭了,我知道的,虽然妈也在努力地抑制哭出声来。我回过头去,但妈又挥了挥手,示意我去吧。

“妈,再见!”我说完就赶忙出去了,因为我不想再让妈看到我哭。

我出村口的时候,夏老太太正在溪边的柳树底下闭着眼睛锻炼身体。我本想当她不存在地过去,可是她偏偏在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我们村的才子去上大学了啊。”

我不得不停下来,尴尬地冲她笑了笑:“夏老太婆,您锻炼身体啊。”

若现拉了拉我的衣服,小声对我说:“哥,你理睬她干什么啊。”

夏老太太不说话,继续闭上了眼睛左右前后地踏步。夏老太的脸色总是铁青的,脸部凹凸不平的总让人想起那长满草的坟茔,荒凉、阴冷又浑浊不堪,她的眼神模模糊糊,时而阴险,时而伪善,时而狞恶,时而飘忽,像面肮脏的镜子。然而这双凹陷在深褶里的眼睛竟是夏老太脸部唯一能让人觉得有生命的东西,就像顽强扑腾在荒凉坟头上的一只即将老死的蝴蝶。我和若现继续走着。

“哥,你这不是自讨没趣吗?你随便她说什么,回头干什么?你又不能回眸一笑百媚生,又不能倾国倾城!”若现埋怨得有些可笑。

我无言地耸耸肩。安史乱在镇口等着我。我们坐了一辆中巴车到市里的火车站。站内的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大多都是学生和民工。我要若现先回去,但若现坚持要等到火车来了之后才离开。本来,心里是有很多话要和若现说的,可是此时我却无法很好地整理思绪和语言,于是无奈地只好沉默。

“今天的天气不错,虽然有太阳,但也不见得太热。”大概安史乱看见我们兄弟俩沉默着不说话,于是没话找话,试图打破这种无言的僵局。

“唔,是不错。”若现心不在焉地附和着,眼睛装模作样地从候车室的窗口向外看了看天空。

“若现。”我本打算说点什么,但在我喊出他的名字之后,我停住了,刚刚想说的话又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哦。”若现应声抬头看我,等待着我的下文。但我居然说不出话!这真是可笑极了!

倒是安史乱,大概看出了我的困窘,于是站到若现旁边说:“若现,你回去后告诉你妈,叫她千万放心,有我在,你哥不会吃亏的。”

我在心底暗暗感谢安史乱,但一面又感到很可笑。有他在,我就不会吃亏?也许吧,我想。

“唔,我会和妈说的。我先在这里谢过你了。”若现点了点头,说。

此时我们旁边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与一个男人正在话别。这其实也只不过是一次极为普通的送别,但他们的说话却莫名其妙地让我的心神经质地感动起来。

那个女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帮男人整理着领带,说:“要记着我昨天的话,别辜负了我们曾经经历过的生活。”

“知道了。”男人摸着孩子的脸应着。

“多给家里来电话,如果有空的话。”女人继续说,眼眶渐渐地红润了。

“知道了。”男人开始捧着孩子的脸亲吻。

“北方天冷,要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了。身体是最重要的,知道吗?”泪水从女人的眼角流出,她假装抬手去掩头发,顺势悄悄地把眼泪拭去了。

“知道了。”男人的眼睛深情地望住女人和孩子,眸子里闪动着某种令人绚目的光亮。

“知道个屁啊,又不长记性。”女人嘴里轻声地骂着,终于不可抑制地大哭起来。

男人不知所措地用手擦拭着女人的眼泪,嘴上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广播响了,一大群的人起来,往检票口涌过去。若现将行李递给我,下意识地抓了抓我的手,又对着我颔了颔头。我很小心翼翼地接过包,里面有沈落薇临别时候送给我的那包紫薇花瓣。

后面的人推着我,我踉跄地前进了几步,眼睛望着后面的若现。

“哎,小伙子,你到底走不走啊?”我后边一个臃肿的妇女白了我一眼,用高嗓门冲着我大喊大叫,像是我欠了她钱似的。我看了她一眼,在我脑海里迅速闪过沈落薇妈的形象。

我没有理会她的叫,使了很大的力气,才对若现喊出几句话:“若现,好好学美术!有时候多理解一下妈,别和她争吵!”

“哥,我知道,我知道,你去吧!”由于人声嘈杂,若现不得不大起声音来。

“有毛病!都什么时候了,还要交代那么多废话!”那个妇女嘟哝着骂着,一边骂一边努力地想挤到前面去。但她肥胖的身材根本无法和她脑子里的意识走到一块,挤了好久还是停在原地没有动。她骂着,好像要骂上几千万年似的,唾沫星子溅到了我的脸上,有股淡淡的腥臭。

“若现,别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梦放在心里……”后面的人不顾一切地挤上来,我又被推前了几步。但安史乱很聪明,他又看到了我此时的心绪,于是在旁边陪着我,手里拿了我的大包小包,任旁边的人疯狂地挤过来。

“啊?什么?哥,我没听见!”若现试图向前面走两步,但拥挤的人流不允许他这样做,于是他爬上维持秩序用的铁栏杆,对着我喊着。

“……没——事!你回去吧!”我最终这样说了,并没有重复刚才的话。我终于看不见若现了,于是顺着人流往进站口挤。那男人和女人也被人流隔开得好远好远。

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由于买票的时候我和安史乱不是同一个售票窗口,所以我和他的位子有点距离。安史乱和我旁边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了一大通好话,终于换到了我的旁边。待我们放好行李坐定好,安史乱向我挤了挤眼睛,示意我看前面。我发现对面坐着一个女孩,看起来是属于活泼热辣型的女孩子。她手里捧着一本《女友》杂志,但时不时地抬起头来,假装往窗外看而偷偷地瞥上安史乱几眼。

我凑近安史乱的耳朵,小声地对他说:“你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呵,我才不相信一见钟情!再说,我一看,就知道她和韩菲一样,典型的感情泛滥的女性形象。”安史乱比我说得还小心翼翼,我几乎听不出他说的是什么!

“她很神秘。每隔几秒钟,她都会看你一眼,你发现了吗?”

我嘴里呼出的气弄得他耳朵发痒,所以他笑着避开了我的嘴,像一个害羞的女孩子努力逃避着男孩的亲吻一样。我想到这个比喻的时候,我大笑。他被我笑得抓不住头脑,愣愣地看着我笑。

“笑什么啊!”他故意皱了皱眉,装出严肃的表情来。

“没事!”我掩饰着,但还是凑到他耳朵边说,“我看啊,她在你还没爱上她之前就已经爱上你了!”

“是吗?”安史乱有些得意洋洋,挺了挺腰,大着声自恋地说,“帅哥的魅力不可阻挡啊!”

对面那女孩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又去看她的杂志了。我不知道此时那个女孩子的心里是怎样的一滚浪涛在激荡着。

火车开动了,这意味着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了。沈落薇的离开是为了找寻一些她想要的东西,但我无法分析自己的离开担负着怎样的使命。这确实是一个美丽的城市,但我又莫名地不想选择这里为自己的归宿,也就是说,我不希望将来在这里生活,相反地有种想逃避的愿望,离得越远越好。如果这里没有妈和若现在,我敢说,我绝对不会怀念这里的一切,虽然美丽!我无法解释自己的内心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感。我是一个疯子,大概。我这样想着。

“你会回到这里来吗?我指的是毕业了以后。”我问。安史乱此时正偷偷地打量着对面的那个女孩子,他根本没有听我的话,只捕捉到了一丁点我的声浪。

“你说什么?”安史乱将目光从女孩的身上转移过来,问。

“毕业之后你希望回到这里来工作吗?”我重复了一遍,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女孩子。我很少如此仔细地去打量人的,尤其是对女孩子。

“为什么不呢?这里很好啊。”安史乱用很肯定的语气回答了我,最后又补充地问了一句,“那你呢?你希望回来吗?”

“也许会吧。我不知道,现在。”我没有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他,否则他又会说我是个从精神病医院跑出来的。其实有时候静下心来想想,我也确实感觉我的思想和别人总是不一样的。比如当别人热衷于追星的时候,我却对那些摇头晃脑唱歌的人提不起一点兴趣。也比如,当别人抢着看卡通漫画的时候,我会远远地避开,翻出一本世界名著来……也许,我落后了,我真落后了!

此时,那个女孩拿出小巧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嘴里小声地嘟哝着。

“你的手机很漂亮,能让我看看吗?”安史乱对那个女孩说。我真不明白,他不是说对她并没有什么感觉吗?居然这么滑稽地去主动套近乎。

“……”那个女孩迅速地抬头,“警惕”地看了一眼安史乱以后说,“我不认识你!”

安史乱皱了皱眉,脸上露出窘迫和难堪,但还强装笑地说:“我也不认识你。”

“你说的真是废话!”那个女孩一半是笑一半却是严肃,“如果我不认识你,你当然也是不会认识我的!”

“那也不尽然。”安史乱可能对这个热辣的女孩产生了兴趣,慢吞吞地说,“金喜善不认识我,但我却认识她!”

“你很善辩。当然我不会是金喜善!”那个女孩有些冒火了,但我不知道这火是否真实。她接着说:“你是一个很不礼貌的家伙!”

“你以为你相当礼貌吗?”安史乱继续笑着,但笑得并不自然,过了一会,又说,“我能够知道你的名字吗?”

“不可以!”那个女孩干干脆脆地回答。

我在旁边忍不住大笑,笑得快滚到座位底下去了。安史乱在一边狠狠地打了一拳,我“啊”了一声就憋住不笑了。倒是那个女孩“噗嗤”一声开始笑了起来。

想想安史乱确实倒霉,当初追韩菲没有成功,现在和这个女孩子主动说说话又落得个被大声嚷的下场,真是可怜。我在心里这样想着。

那个女孩笑够了,笑累了,继续看她的杂志去了。但我从她定定地眼神里,和那永不翻面的页面上,断定她根本就不在看杂志。一个口是心非的女人,我心里这样想着。女人啊,你口是心非做什么呢?我想着想着摇着头笑了。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确实长得挺漂亮。安史乱凑在我耳边说她像一个叫刘亦菲的女明星。我虽不知道刘亦菲是谁,但从安史乱说话的表情里可以猜测出那肯定是一个很漂亮的演员。

但安史乱那固执而深情的眼睛继续望着那个女孩,似乎要一直望入她的心里。他看得无聊了,忘我地掏出一支烟来,刚要点燃,就被乘务员制止了。他无奈地将烟装好,闭起了眼睛假装睡觉,可谁知道他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安史乱一旦不说话,我就会觉得特别无趣,于是也试着闭起眼。车厢里开着空调,所以觉得有些凉了,我将双臂抱在胸前。脑子里浮现着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无限的憧憬,我幻想安史乱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捧着一束玫瑰等待心仪的女孩,还有我当选了学生会的主席……正当我美美想这些的时候,安史乱用手肘碰了碰我。我恍然地睁开眼睛。

安史乱告诉我火车过南京长江大桥了。

我迫不及待地往窗外张望。确实长那么大,还没见识过长江的魄力,今天终于有幸看到了,即使是在飞驰的火车上。广播里泛泛地介绍着火车正在经过的长江,听起来像高中地理课本上的句子那样让人感到乏味。我看长江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父亲”这两个字眼,没有理由的。我也阐释不了“父亲”和“长江”有什么具体的关联。而这个词莫名其妙地跳出在我的脑海里的时候,我的心确是被猛烈地震动了几下,身子也跟着战栗了一下,像是被一根锐利的针猛地扎了一下似的。

“这真是长江吗?”是那个女孩的声音。

“当然是!”是安史乱的声音。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火车已经过了长江了,我心里倏地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触。那种感触让我感觉那么熟悉和久违。我想到,这感触其实小时候也有过。忘了是几岁的时候,和若现跑十多里路去邻村看杂技团的表演,当我们跑到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散场了,只有几个打扮滑稽的演员正在卸装。现在这种难受的感触又一次席卷而来。下一次回家经过这里的时候,一定好好看看长江,我在心里暗暗地下着决心。

“现在能知道你的名字了吗?”安史乱不失时机地问着,眼睛里透着自信的光亮。

“你认为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吗?”那个女孩这样地问了一句。

女人就是这样,总喜欢问一些无聊也没有必要的话!我不喜欢这样,但我敢保证安史乱喜欢!他可能会说,这个女孩傻得可爱!

“当然!我又不是什么坏蛋,所以你没有理由不告诉我的。”他慧黠地笑着,说。

“我叫欧阳梦寒。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她笑着,出乎我的意料,这次她笑得很安静。

“为什么啊?”这是我在问。我突然对这个陌生的女孩有了兴趣,致使我和安史乱一样急于了解她的一些情况了。

“因为太嫌凄凉了,总给人无病呻吟的感觉,而且这个名气太俗气。我不是一个忧郁的女孩子,所以不喜欢带有这样一个名字!”她合起了杂志,封面上妖艳的女人正冲着我们发出迷人的微笑,这笑简直比达·芬奇画中蒙娜丽莎的微笑还要难以琢磨,只是多看上几眼,就不难发现这笑的僵硬和商业了。

“这很简单,不喜欢就换一个!”安史乱建议着说。

“我想这样做。可是我爸爸不同意。”欧阳梦寒将右手托在腮边,眼睛望向窗外的一片天地。

“其实这也没什么,名字就是人的一个代号而已,也没什么可以讲究的。”我说。

“你小子懂个屁啊。名字顶重要了。就像你们写作的,文章题目不吸引人,就会失去很多读者的啊。”安史乱打断了我的说话。他是个聪明的小子,为了讨女孩子喜欢故意把自己的意见和女孩子的意见保持一致,连我这个朋友都不管了。这就叫“重色轻友”。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呢!”欧阳梦寒将视线拉回到车内,问我们。

“我叫安史乱,‘安史之乱’。他叫游若隐。”安史乱总是用“安史之乱”来解释自己的名字,每一次自我介绍都是如此。

“安史乱?哈哈,这名字太滑稽太可笑了,哈哈!”欧阳梦寒顿时大笑,肆无忌惮地笑。坐在后排的几个年轻人回过头来,像在动物园里看动物一样地看着欧阳梦寒,但她并没有因此而停止爽朗的笑。看她笑的样子,我也开始觉得她的名字不合适她了。她是一个很开朗的女孩,单从她的笑声里就能猜测出来。

“哎,你笑好了吗?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名字有那么好笑啊。不过也好,好笑也可以让人记住,你说是不是?”安史乱习惯地弄了弄并不长的头发,说。

“还说不好笑,哈哈!你爸怎么给你取这样一个名字啊。”她笑意未尽地说。

“名字不是我爸取的,是我妈。”安史乱纠正着说。

“如果是你妈取的,那就更不可思议了。”梦寒笑够了,继续说着,“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名字像是武侠小说中的人物啊?”

“这倒没有。怎么,你觉得像吗?那敢情好啊,我就梦想当一名大侠呢!侠骨柔肠,多情英雄,那才好。”安史乱被她夸得美滋滋的,于是更加自恋起来。他那本性已经暴露了。

“我只是说名字像,又没说你的人像大侠,瞎高兴什么啊!老孔雀开屏,自作多情!”她故意白了他一眼,说。

安史乱这才停住了自恋的想象,窘了一会,将目光抛向窗外。

“你们是去上学的吗?”开朗的女孩就是这样,一旦和别人聊过了几句,只要停下那么一会,她都会主动找出新话题来的。

“是。A省E城的大学。”安史乱眼睛还停在外面,嘴里回答着,末了又补充地问了一句:“你呢?也是去上学的?”

“我也是去大学报到了。我是E城R大的新生。”

“R大?”我和安史乱同时重复着这个校名,“我们也是R大的新生。”

“哦,是吗?看来我们很有缘分。我是学历史学的,你们呢?”欧阳梦寒一阵惊喜,像见到了离开十几年的情人一样激动。确实,在火车上认识一个即将成为校友的人也是不容易的。

“我是学行政管理的,他和你一样也是学历史学的。”我总觉得老保持沉默也不好,加之现在也觉得无聊,所以就赶在安史乱之前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早就猜到他也是学历史的。”她含笑着说。

“为什么?”安史乱觉得有些奇怪,想急于知道是什么让欧阳梦寒猜到他是学历史学的。也或许她根本没猜出来,这只是她的一个小谎言罢了。

“因为安史之乱是历史上的内容,所以你就是学历史的啦!”她转了几圈眼珠子,慢悠悠地说。

“哈哈!”这次轮到安史乱笑了,“你这算什么逻辑?”

“就这样的逻辑!”她感到词穷了,就这样聪明地回答了一句。

接下来,他们说的都是些超级无聊的事情。欧阳梦寒说的更多的是高中时候同班女生的一文不值的事情。说有一个女生给一个男生织了一条围巾,那男生万分感动就接受了女孩;说有个女孩丑得像东施,她的笔友想要她的照片,迫不得已寄了一个不太有名的演员的照片;说她们以前宿舍里有一个女生每天晚上都要做好多仰卧起坐……我开始怀疑,她所说的是她自己了。

我总想进入到他们的谈话中去,但他们只是按照他们的思路开心地谈着,就当我不存在一样。我觉得没趣了,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电灯泡。看他们嘻嘻哈哈天南地北地聊着,我干看着当然难受。所以我尽量让自己不去听他们的谈话,只管自己想自己的事。

大学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呢?我无法很细致地去想象,但我对未来充满着信心和憧憬。满怀希望的等待是一种微妙而欣喜的滋味,也是一种激动而难耐的感觉,就仿佛隔着纱帘看美女,你想看清她,却又不知道揭开纱后会发生什么。所以越是想,却越是怕。

我还想到了姐姐。妈叫我一定要去看姐姐,可是我往哪里去看呢?姐的汇款单并没有写明她的详细地址,而我根本不知道她住在哪里,甚至于她在做什么工作我也不清楚。我心里顿时一片茫然,要在一个大城市里找一个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对我来说,根本对E城没有任何的了解。我顿时感到有个沉重的东西压上心头,令我无法顺畅喘息。

我感到很纳闷的是,姐姐为什么过年都没能回来?难道真忙得很吗?除了每个月一张的汇款单以外,我们并没有她的任何信息。前几天,正当妈为我的学费着急的时候,姐的汇款如甘霖一般及时而来。留言栏里只寥寥地写着:若隐,你该上大学了吧,好好读书!

虽然仅有那么几个字,但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躲进房间偷偷地哭了。

有一句话说的好,做母亲的最希望的不是儿女的钱和礼物,而是儿女的电话,或是一封信!其实我知道,妈一直在等待姐的来信和电话!可是总让她失望。我想,大概姐也有她自己的思想和苦衷吧。

可是她现在在哪里?她也不知道我去E城上大学了。这事情简直糟糕透了!哦,为什么想那么多呢?也许事情很简单。我这样安慰自己,是的,别想了,什么也别想了。反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的,明天一切都会好的。所以我等待明天奇迹的出现,也许就在我踏进校门的那一刻,我就能看见我姐了。我如此傻傻地想着。

当我从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想象空间里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安史乱和欧阳梦寒已经沉默不说话了。安史乱已经闭起了眼睛,没有了一点动静。欧阳梦寒又翻开了那本杂志。我居然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停止谈话的,难道他们谈得不愉快吗?应该不会,因为在我想事情的时候,耳边始终有着他们的笑声啊。我也闭起了眼睛,想得有些疲倦了。

模模糊糊的,我听见有很多人在嗡嗡出声地说话,偶尔还听见带着脏字眼的笑骂声,还有车上的服务员喊来喊去的声音。我的身子惊了一下,我猛地睁开了眼睛。我刚才差不多都已经睡着了。安史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后边的位子上去了,正和三个男人一起玩扑克,而且玩得很带劲。

欧阳梦寒还是在看那本杂志。杂志封面上的那个女郎还在冲着我笑。前边有一个婴儿突然大哭起来,整个车厢里更加骚动起来,有几个正闭眼休息的人被吵醒了,睡意未尽地嘟哝着骂,骂够了,继续闭眼,试图再一次入睡。

已经到了黄昏了。夕阳像一点也不通人情似的,得意地回收着地租,将天边最后那抹灿烂也吝啬地收进了囊包。然后渐渐地隐到山的后边去。车窗上还依稀映着一两点橘黄的夕照。如果现在昶诚在的话,肯定能作一首很美很美的诗。我虽然也喜欢写作,但我并不擅长写诗。昶诚的诗歌确实写得好且美,当初韩菲就是因为他的几首情诗而成了他的女朋友的。想来真合算。写几首诗就能换一个女人,这是属于怎样的稿费标准呢?我一边想着一边抿着嘴笑。

我们在太阳完全隐没的那一刻下了火车,提着沉重的行李,拖着疲惫的身躯,向憧憬中的大学走去。天际的那一边,是一大片美丽的晚霞。

射天狼 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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