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斯特的瞳孔睁大了。难道她听懂了。不。她没有懂。她是在自嘲。鲁斯特明白过来,她应和了一声,喵。是的,这回你对了。然后瞳孔又渐渐地缩小起来。
那时候的鲁斯特已经长大了,她不再能被装到袋子里被带走了。莫莉每天都在想,小福星,怎么样能把你随身携带呢。但鲁斯特在一点一点膨胀。就像是莫莉内心的欲望。她不再能随意摆弄她,带走她,任由她配合自己所想行动着。她在陆分的摄影棚里站着,总是忽然想起鲁斯特那天突然的闯入。她的神情。陆分的称赞。意外惊喜。之后陆分又给她拍了一些照片。她在照片里的端庄她自己看着也觉得奇怪。她想,我不是这样呀。但她在照片里就是那个样子。其他的模特看起来放浪不羁,冷艳卓群。而她的糖水片如此清淡,甚至寡味。
《四重音》第一部分 一、丧失(21)
我明明不是这样。莫莉这么想。
她试图作出改变的时候,她忽然就想起鲁斯特来。也想起社言的那句“你慌乱不堪的样子比你正儿八经的样子要好看多了”。她有些理解这句话,于是她在休息的空当走向陆分,跟他聊起来:“我们是不是应该更随意一点?”
陆分以为她真的明白了。
那天的拍摄像是闹剧。莫莉学过画画,她总是想着陆分镜头里属于她的构图。她竭尽全力配合着。放松。她说。她不停想象鲁斯特出现时她的样子。她的惊慌应该是她举起了手。她的忙乱应该是她捂着胸口的担忧。她想着构图。她想着,即使是慌乱也该有美丽的曲线。她将自己的身子不规则地倾斜,拉长,像是奇怪的机械。
“行了。”陆分忽然打断了她的臆想,“你能不能不那么在意你身体的摆放。太不自然了。”
“好,我明白了。”
陆分举起相机。但莫莉不能停止她的噩梦。她试图想起许多事,许多能令她惊慌的事。她想起她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时天真的面孔。想起她单纯的过去。她想起她爱过的一个男人。他们曾经约定好要在这城市毕业、就业,永远。男人在不远处的另一所学校。他们来自另一个单纯的城市。她爱他。非常简单。爱这个男人十七岁时的面孔。他的单纯与他的放肆。他们在补习班巧遇。他们彼此话不多,只聊喜欢的电影和书籍。她那时发誓不要再陷入任何一场爱情,但她输了。当对方沉默地递给她一只气球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内心的渴望又被点燃了。她问男人,为什么要给我买气球。对方不假思索。适合你。我觉得你就是那些喜欢漂亮气球的小女孩子。四五岁的小女孩子。那么小。那么可爱。然后她就决定走近他。她甚至不计后果地向他宣告: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这句话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你能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吗?她那时十七岁。化糟糕的妆。睫毛膏被眼泪融化,掉在眼角。一片模糊的黑色。被她刻意的情绪渲染成磅礴污点。男人却从背包里找出纸巾,带着茉莉香味的纸巾,一点点擦去污浊。口吻暧昧。不要哭。男人那时还只有十七岁,面孔干净,有着天真的理想。没关系。这没关系。他一直重复着,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小女孩子。不管你遭遇过什么。知道吗。他顺势就拥抱住了她。
那些光线就这样刺痛她的泪腺。
她仍然摆着光怪陆离的姿势,眼泪却无法抑制地掉落。她心里尖叫着。我只是想小花糕。不是想他。慌乱。我慌乱的样子很好看。无数词句从脑海里飞过。她不停地想,陆分,按快门呀。至少证明我没有白费力气。至少证明我就算被那么多痛苦袭击,我也依然能维持着表象的惊艳。是不是。这已经是我最后的一点尊严了。我不是一直就在维持着我的尊严吗?
“停下来。”
陆分抬起眼帘。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找情绪能不能不要找得如此表里不一?你心里是什么样你就做出什么样,单纯一点,我看你现在就像是一个线路错乱的机器人,程序指挥你往东,你却偏要往西。”陆分忍不住高声道,“你究竟在干什么?”
莫莉很快不记得那天她是怎么从摄影棚回家的。她不记得。她只是记得她离开时其他人嘲笑的声音。她呀,真傻,讨厌死了。这声音从荒唐的年月一直延续到如今的她。她此刻二十一岁。第一次听见那些声音应该是几岁?四岁,或者五岁?从前为了几颗糖果的争夺。此刻又是为了什么。她坐在taxi里,额头抵着玻璃窗。车身颤抖。麻木且冰凉的滋味顺着眼角传导过来。她看一眼窗外。又是夜里了。光影幻变,她忽然看见玻璃窗上映出她苍白的脸。被泪水冲淡的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眼角。想。这个牌子的睫毛膏不错。没有哭花。她闭上眼,对自己说,我要做个面膜。嗯。好好的。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自己永远是这个样子,不要被岁月改变。
《四重音》第一部分 一、丧失(22)
否则我就输了。
那夜,鲁斯特听见莫莉钥匙插进门孔的声音,起身走到客厅。莫莉仍然花枝招展。她笑着,使劲眨着略肿的眼“小花糕呀,我回来啦”。社言也打开门。一切就好像刻意要迎接她的狼狈。她立刻洗掉妆容,拿出面膜敷在脸上。她闭着眼。一切如此顺理成章地被掩盖住。看。鲁斯特和社言谁也看不出来。她甚至故意与社言斗嘴。说的那些她都不记得了。但她也不需要记得。她每日都在与他恶斗,小心翼翼地措词,她从没输过,她甚至已经习以为常。
但最后,她感到自己的情绪稍微好一点的时候,她忽然返身问社言。
“你讨厌我么?”
社言没有回答她。他没有立刻反驳,那是不是就是应许。而她蹲下身看鲁斯特。那双幽绿色的瞳孔如此清澈。像是时光停止的琥珀。光芒流转。她想问她,你呢,你讨厌我吗。她想一只猫是绝对不可能骗她的。可她无论如何也听不懂鲁斯特的叫声。“其实你也讨厌我,但你又离不开我,对不对?”她抚摸着鲁斯特,听着她依赖地从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莫莉喜欢猫,但没有人知道原因,她喜欢猫是因为她小的时候,奶奶对她说,猫肚子里有个佛。奶奶用手抚摸着猫咪,猫咪咕噜起来。奶奶说,你听,佛在诵经了。莫莉看着小小的鲁斯特,听着她肚子里那阵悠长悠长的曲调,她笑起来,心里默默地想着。请你保佑我。小福星。请你肚子里的佛保佑我。
鲁斯特看着她光芒尽失的瞳孔,叫了起来。喵。她只是在应和着莫莉的上一句,喵。是的,这回你对了。她一无所知地眯上眼,瞳孔又渐渐地缩小起来。
后来的许多天,莫莉都没有出门。她重新拿出画笔,在稿纸上勾勒起来。但她没有想过画什么。下笔是一个圈。末了,在圈上添一个尾巴。一只黑白的气球。鲁斯特踩在画纸上,看着莫莉。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画面。社言仿佛察觉了她的异样,打开房门,像是平日莫莉不在家时那般,自由来去,打扫房间,做饭。
他故意问她:“你怎么在家?”
莫莉笑得非常牵强:“累了。”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死气沉沉的气球,忽然问,“你还记得那个人吗?”
社言心里一惊,但外表不动声色。
鲁斯特喵了起来。哪个人?
“那个人。你记得吧。我跟你说过的。送我气球的人。”莫莉盘腿坐在地上,“我搬家来的时候你还见过的。那时候你是不是很失望?”
“我为什么失望?”
“因为我呀,带着男人来了。”莫莉口无遮拦,“我来求租的时候是一个人,但我搬进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男人。你不失望吗?你单身男人允许一个女孩跟你合租,不要告诉我对我没有过想法。”
社言立刻否定了她。
“胡说八道。”
“好了,就算是我胡说八道吧,但你记得他吧。”
社言点头。他不止记得他,他还记得更多。她那时天真烂漫的样子。是的,他一开始就对她有想法。可是他确实失望了。但并非因为她带了一个男人来,而是因为她是有男朋友的。比起男人,比起更多在她身上留下过不可磨灭的痕迹的人,他更在乎的是,她当时是真的爱他的。那时她的样子不会骗人。社言永远都记得。她敲开门嘻嘻哈哈地向他打招呼。那时候她还没有把头发烫卷。说话声音很轻。男人与她一起提着大包小包搬了过来。那时候的莫莉十八岁,刚刚考上这座北方城市的大学。男人也是。莫莉读美院。男人在别的艺术学院念设计。天真单纯。而社言是大二清闲无聊的学生。他想谈一场恋爱了。但他找错了对象。当莫莉将那个男人推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忍不住皱了眉。“这是我男朋友。”莫莉说。对方熟络地与社言打招呼。社言心里却非常不屑。他当时想,如果是我的女朋友,我怎么会允许她跟别的男人合租一套房子?真是胡闹。
《四重音》第一部分 一、丧失(23)
但他们也许真是胡闹。
他们恋爱。他们密不可分地在一起。男人看起来干净妥帖。当他们趴在房里看电影的时候,总要关着门。仿佛生怕被瞧见什么秘密。但那时的秘密是那么多呀。他们看着电影和书,一面拥抱亲吻。莫莉在家里不化妆,她的皮肤清透,血丝明显。她那时就像是玻璃娃娃那般。美。而现在,她虽然美艳,却将自己粉刷成陶瓷娃娃那般。手感生涩。
但无论如何,她们同样易碎。
莫莉轻轻说着:“我已经不爱他了,但我却想起他了。有些时候我想和人说说他,但大家都以为我是对他不能忘记。社言,如果你也这么以为,那你就别说话了。我只是想说,我想起他了,但不是因为我爱过他,或者他伤得我最深,而只是我想不明白。”
社言问她:“不明白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也不用回答我。这个答案我想了很久,但我一直没想到。你看,我们住了这么久,有许多次,有许多人同意提供给我免费的住房我都没有搬走,就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邻居。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揣测我,即使你曾经怀疑我。”莫莉说道,“对不对。”
社言忽然笑了。他点头。
“你见过他的,你也知道他对我的伤害。但有时候我觉得不明白,一切结局究竟是怎样被推论来的。他与我在一起之前,我告诉过他我的事,就像我现在告诉你一样。他那么理解。他理解我的十七岁,耗费所有的情感喜欢一个男人。但他不爱我。你明白吗,他不爱我。现在想想,当初我为了让他爱我,我把我所有的未来都付诸给他了。”莫莉笑了起来,天真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从一个女孩,变成一个女人。我从小就知道这是最至关重要的一件事,因为重要,我甚至将它变成了武器。你不要笑我。我真的以为我付出一切就可以得到他的。虽然结果是我得到了,短暂的一瞬。就像是……”她顿了顿,“你手中那支烟。”
社言深深吸了一口。
其实他知道这些故事。莫莉可能都忘了。以前她喝醉的时候,总喜欢说些胡话。社言早就从那些零碎的语句里拼出了她的过去。她的聪明。她的故作聪明。但当她清醒地说出来时,社言感到胸腔剧烈地膨胀。他努力呼出那口淤积在肺部的气体,低下眼,装作漫不经心地催促:“然后呢。”
“然后,他知道这一切,他没有嘲弄我。十七岁的时候,当我知道我第一个爱人不可能用他的爱回报我的付出的时候,我差点疯了。但后来我告诉自己,没关系,大不了我不去爱任何人。人,本来就是独立的个体,一个人生活也可以的,不是吗?”
社言点头。
“原来你明白。”
“我一直明白。只是越来越不明白。”莫莉看着一脸不懂的鲁斯特,把那一团细小的温暖抱在怀里,“但他告诉我,他不在乎。他说,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小女孩的样子。”她的声音忽然婉转起来,仿佛滴着水,“所以我爱上了他。我违背了自己的誓言,爱他,给他一切,然后他离开了我。他离开我并不是因为他不爱我,他爱我,但他也爱上了另一个专属他的人。一个不像我一样曾经奉献给别人的人。他那时候很痛苦,总是哭,你听到过。”
对。社言听到过。那个男人在房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他一直反复叨念。对不起。但我真的不能……因为她是真的属于我的小女孩。因为我破坏了她,所以她变得属于我。莫莉。对不起。
《四重音》第一部分 一、丧失(24)
“我奉献的人不会爱我。而爱我的人经不起别人的奉献。”
莫莉又笑了起来,她顺势抚摸起鲁斯特,听着她肚子里的佛又一次吟唱起来。
“我一直不明白这个。”她说,“我错了?我从不认为我错了。我爱上一个人,我爱他,我有什么错。”
“如果他不爱你,你为什么还要为他奉献?”
“所以我是个坏姑娘。我明明知道不可能,但我太爱他,所以赌上了永远去爱他。结果呢,我就输了永远。”
“你不是坏。”社言抬头看她,“你是傻。”
“算了,这些不重要。我根本不想跟人讨论这些道德伦理。”她眨眨眼,“艺术家可不能被伦理道德束缚住,你知道的。”她转而深呼吸一口气,“但我一直在想,把我的人生往前一步步推,究竟哪里可以改变我的此刻?好像什么都不可能改变。我现在这么乱七八糟,是因为我受够了从前的规规矩矩。我从前的规规矩矩,是因为我以为一心一意爱一个人可以洗去我过去糟糕的奉献。可我过去糟糕的奉献,是呀,那么糟糕,我却不可能不去奉献。因为我确实是爱他的呀。社言,你明白吗?这些链条上的点绵延成现在的我,如果你们都不喜欢现在的我,那我究竟该把人生从哪里从头来过?”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是的,我知道。”莫莉低头看着鲁斯特,“哎,小花糕,我想给你改个名字。”
“为什么改名?”社言问。
“其实她不适合这样肤浅的名字呀。她是我的猫。她的名字应该时刻提醒着我那些我不能忘的事。这样才是艺术家的猫嘛。”她自嘲道,“鲁斯特。这个名字怎么样?”
“什么意思?”
“Lost。失去。迷失。你英文比我好多了,你肯定知道。我觉得这个词很美。社言,我一直喜欢念‘斯特’那个音。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它是Lose的过去式。”莫莉解释起来,“Lose,失去,那Lost是不是有一种过去就已经失去的无力感?”她又娇嗲地对鲁斯特喊了起来,“鲁斯特。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叫鲁斯特。知道了吗?”
鲁斯特眯着眼。喵。她回应莫莉。我知道。我一早就知道。
然后莫莉抬起头来。
“你觉得这名字好吗?鲁斯特。一切从过去就被定义为‘丧失’了。”
几天之后,莫莉终于再次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门。那是她的招数。你我低廉的招数,是故意刺痛彼此的心,以此唤醒那些薄弱的存在感。鲁斯特眯着眼看着她假意归去的女主人,她每夜宿醉,有时彻夜不归。就算回来,她也醉得不省人事。社言搀扶着摇摇欲坠的莫莉到床边。
她一脸狡黠,口中酒气肆意,故意地朝他呵上一口:“喂,我讨厌吗?”
社言扶了扶眼镜,把她摁到床边。
“好好休息。你醉了。”
“不,我没醉。我只是看起来喝醉了,你明白吗?”莫莉笑着贴至社言眼前,口吻张扬,“醉与不醉怎样区分?因为走路摇摇晃晃的吗?因为说话肆无忌惮吗?我告诉你,我是故意的。我故意喝醉了,可我知道我在说什么。陆分说我表里不一,他看得很清楚,但是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表里不一’。那不是表里不一,是我在骗自己,是我用骗自己借而欺骗全世界!社言,你是明白的,对不对?我输不起了,所以才装成永远不怕输的样子。我告诉自己我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了,可我其实一样都不能失去了。你知道的,对不对?”
《四重音》第一部分 一、丧失(25)
“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终于捧起她的脸,捏着她的下巴,看着她迷乱的眼。
“你从前对我一声不吭,现在却悉数把你的过往抛给我。你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要我拯救你吗?你不是瞧不起我吗?我不过只是一个有不少存款的男人。我甚至懒得走出自己的房间。我没瞧过你那些花花绿绿的生活,甚至不感兴趣。如果你不是住在我的隔壁,我根本不会关注你,可现在,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知道你的一切,我爱上了你。是的,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我爱你呀,莫莉,我一直就爱你,我一直爱你一如我一直知道你瞧不起我,一如我一直知道你爱的男人那样多,却不包括我!莫莉,我不介意你爱过多少人,但问题是,你知道你爱的是谁吗?”
莫莉忽然哭了出来。
社言捏起她的下巴,把她的高傲抬得越加高昂。她身体里淤积的酒气不停随着食道上升。像是一只只气泡。从她内心里挣扎出来。浮空。破灭。浮空。破灭。愈来愈高。必然破灭。
“可你爱过我吗?莫莉?”
社言缓缓松开手,看着莫莉垂下眼帘。她放空的眼神像是那个春季骤升的气温。她在黑暗里四处寻找。她想,我想抱一点什么,什么都好。鲁斯特呢。我的猫呢。她四处看去,鲁斯特站在他们身后凝视着她。她的手指挑动着。眼神暗示鲁斯特。过来。鲁斯特。我的失去,请你走过来。鲁斯特低声蹭过去。莫莉的指尖触摸到她那团幼小的温暖,她藏在肚子里的佛。她心想,上天保佑。我该怎么说。我爱他吗?她问自己,我爱他吗?她的目光最终聚集起来,望向她眼前乱糟糟、一脸阴郁的男人。
“我能说实话吗?社言?我说实话你会离开我吗?”
“我不知道,但你可以试试。”
“好。”她的目光里终于燃起了一小簇火光,“我一生所有罪都源于我不想撒谎,我没有骗他,他就有理由离开我。但我仍然要说实话。我不想撒谎过一辈子,我只想找到一个可以接受全部的我的人。全部。”她用手比画着那个庞大的“全部”,最后放声大笑起来,“我爱所有能接受我的罪孽的人。像是陈陶。像是其他所有人。你爱我曾经的天真烂漫,但你能爱我此刻的罪孽深重吗?如果你爱我。我就爱你。”
她闭上眼,把脸贴向社言温热的胸口。
“你能吗?”
世界寂静无声。
那夜,鲁斯特一直饿着。她忍不住在黑夜叫唤起来。可莫莉睡得很熟。无人答理她的本能。她只好蹲在社言房门前轻声喊着。喵。饿。我饿了。声音轻柔。鲁斯特叫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去推社言的房门。原来社言没有关门。他在电脑前不住敲打着。但他并非在敲打代码,而是在与人对话。鲁斯特跳上桌面,把头伸进社言的玻璃杯里喝水。啪嗒啪嗒。声音凌冽。但社言一心一意盯着屏幕。她又开始啃噬他手边的零食。吭哧吭哧。他同样没有回应。
鲁斯特凑过身躯,看见屏幕上的对话框里,社言与代号“陶”的人彼此对抗着。
“你不要来找莫莉了。”
“谁啊你?”
“你会伤害到她的。虽然她给你开出了不会伤害彼此的条件。但是,她已经被伤害了。”
“你到底是谁?”
他想了很久,只能说:“我是和她合租一套房子的人。”
“哟,是你啊。可你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啊,她知道我有女朋友,我们彼此乐意。她寂寞。但你别搞错了,她也不想负责。她早就已经爱不起了,不是吗。”
《四重音》第一部分 一、丧失(26)
社言在屏幕上打出“不是她爱不起,是过去已经不允许她爱得起”,但他停顿了一会儿,最终删掉了那句对白。逐步倒退。明亮逐渐啃噬掉那些漂亮的方块字。半瞬停顿之后,他重新打上“我只要你别来打搅她就够了”,按下发送键。
但对方满不在乎。
“行了,谢谢你对她的好意,不过我会先问过她的意思的。”
对方的人物灰掉。像是这个世界的色调。黑夜里。屏幕光闪烁。社言在房间里愣了一会儿,忽然猛地推开手边的一切。鲁斯特灵敏地躲了过去。但是那只玻璃杯却撞到了墙边。哗啦啦。满地碎屑。溅起的玻璃渣甚至划伤了社言的手。温热的血液渗出皮肤。社言忽然清醒过来,他看见鲁斯特睁着大大的眼睛难过地看着他,他轻轻说道:“对不起。”他从房间一角拿出簸箕清扫起来。一地破碎和滴滴破败的水。社言继续轻轻说着,“对不起呢,小坏姑娘。我已经帮不了我们的大坏姑娘了。”
鲁斯特抿了抿嘴,冲社言喊道。喵。你不是爱她吗。
可社言也听不明白。他擦去一地残渣,推开门,走到莫莉的房间坐下。他像是鲁斯特那样轻轻地坐在莫莉的床头,看着她往日沉睡的凹陷处,轻声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鲁斯特想问。
对不起没能好好爱她。
还是对不起未能爱她。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但鲁斯特始终没能想到,几天之后,社言收拾干净自己的房间,然后重新交了整整一年的房租之后,他离开了这套合租房。莫莉醒来,看见一地整洁空白,她失落地回到房间,化妆,卸妆,然后躺在那一口平静的湖泊里。她睡了很久。中途酒醒呕吐了一次。然后她又睡着了。直到她确认自己已经无法再强制入睡了,她才敢再次走到社言敞开的房门前,看着那个狭小洁净的空间。
“真的走了。”
莫莉终于走进社言的房间,看见社言留下的字条。——大坏姑娘,这一年房租你不用操心了。
这就是你的爱吗。莫莉嘴角扬起笑意,却又最终平缓下来。
她推开社言的窗,盛夏的黑夜令人沉醉,鸟雀声那么悦耳。远处夹杂着几声猫咪的叫声。像是迷路的孩子在寻找着一点好心的提示。莫莉把身子倾靠出去,大声在黑夜里喊:“喂,鲁斯特们,你们的家在这里。”
但猫咪的声音还在起伏着。
莫莉不懂,但是鲁斯特明白。那些猫咪喊着:好暗。好暗。她们在广博自由的天地里,为着生生不息的痛苦挣扎着,活着,偶尔争抢食物,偶尔寻找伴侣,偶尔被人类暗算逃窜,偶尔能吃上一顿这矛盾的生物给予的美餐。他们也会疲倦,也会仰头看着亿万光年外不灭的星火,叫喊起来,好暗,好暗,四处都这样暗,可你为什么能一直那么明亮?
鲁斯特睁着琥珀一般的眼睛看着莫莉。
莫莉声嘶力竭,缓缓收回身子。她看起来那么疲倦。她疲倦不堪的样子也很美。她内心原始的模样一直因残缺而美。可多少人能接受她的残缺?她自己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她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用她的小刷子小粉扑把自己粉饰得明亮美艳。因而那些人爱上的美不是她,恨着的美也不是她。她为此感到好过一点。
如此自以为是地掩藏。可底子里还是清澄一片的透明。
莫莉忽然伸出细长的手臂,捏着彼端盛开的门把,收至胸口。咯吱。关上。将那些永远敞开的窗户一扇扇关上。而鲁斯特尾随着她。她轻声叫唤了一会儿,莫莉尚未回应。于是她凑上前、用自己柔软的绒毛贴合着她的脚踝,试图取悦。
《四重音》第二部分 二、无名氏(1)
“鲁斯特,是不是只有你不会离开我呢?”莫莉笑了起来,“为什么所有的爱,在幻想的时候都是天空的蔚蓝,但等到身临其境,才发现一切是自己无力承受的,宇宙般庞大的黑暗。”
她又抬起手,自顾地收拢那些敞开的忧愁。扇扇扣紧,像是闭所有与外界的通道。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停滞懒散,气味难耐。
那些黑暗终于被她紧锁在窗外。
莫莉看一眼。呼出一声叹息。
“我呀,我这一生怕是无法改变了吧。”
她关上灯,从地上抱起小小的鲁斯特,回到床前。
“鲁斯特,我其实一早就知道,如果我要试图依靠他,他很快就会消失。可我一直不信——”莫莉捏着鲁斯特的小爪子,“我不相信呢。如果连他都不能接受我的罪,我又能要求谁去理解我的孽。你还不明白吧?你只是只四个月大的小猫呢……一只猫能活十年。不过,野猫也许短暂的一两年就会死去。生命比想象中要脆弱多了。你们死去是因为饥饿,因为寒冷,而我们人类呢——”
她突然停住了。
莫莉把鲁斯特放在床上,安抚她。然后光脚走到厨房。鲁斯特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着。是呀,她太小了,她甚至不知道莫莉在厨房发出的“乒乓”的动静是什么。她抖了抖耳朵,团在漆黑的宇宙中。而那时的莫莉从阴影下摸出一把小刀,然后顺着触感摸到一截承载天然气的橡皮管子。她闭上眼,脑海中翻飞而过无数画面。过往那么多。多至一帧留念她也未能抓牢,一切便悉数消失于黑暗。于是她狠狠地划开一道口子。滋。轻微的一声。生命像是一个被泄露的秘密。它乘着轻轻的气体,不停上升。
鲁斯特看见莫莉从黑暗里归来。
莫莉捧起她,彼此持平。
她幽绿色瞳孔里流转而过她的年华,她黑色的瞳仁里是她的惶恐不定。
莫莉终于轻声说道。
“让我带走你吧。鲁斯特。人人都说我的爱如同毁灭,他们无力承担。可我究竟毁灭了谁?鲁斯特,你说,我究竟摧毁了谁?”她哼出声来,“我爱你,好像,我也只能爱你。寂寞与陪伴如此简单,你与我甚至无法交谈,所以我才能爱你。一相情愿的。那么,就让我真正地毁灭一次吧。鲁斯特,因为我爱你,所以你要被我摧毁,知道吗?”
然后,莫莉抱着鲁斯特钻进被子里。芬芳的气味将她们包裹住。她感到头顶被一滴腥咸温热的水浇灌,生出无限枝桠。那是泪吗。鲁斯特张口问道。喵。莫莉。你哭了吗?你为什么哭。但她仰起头,发现莫莉心满意足地笑着。
她的表情不像是哭过。
“我真的要摧毁你了。”
莫莉笑着闭上了眼。
可为什么。她喊。那一滴水是什么呀。她一直喊。那声音如同一根单薄的弦,被未知的命运无声拨弄。可微弱的共振再也换不来回应声。但她不停止。是什么呀。她想知道。仿佛她今日若得不到答案,便再也不会有答案。
那阵独特的气味传播开来时,鲁斯特终于有所预感地尖叫了起来。
喵呜。
她喉咙深处流转出曼妙的声音。像是她的黑猫妈妈。黑猫妈妈说,你头顶厄运。社言说,莫莉像是你一样,纯白的,头顶厄运。鲁斯特仍旧向着那片寂静的黑暗问道。喵呜。为什么呀。她睁着虚弱的眼,用生命最后的力气。为什么呀。
但莫莉已经睡着了。
很快,鲁斯特也睡着了。她闭上眼。半句呜咽卡在喉咙深处。可她再也出不了声。她依稀感到自己的身体被那阵气体拉扯开,变成一摊冰凉的水。这滋味如此熟悉,仿若出生时的场景。狭窄阴凉的暗。柔软散开的躯体。她的黑猫妈妈喊,睁开眼吧,这就是你的命。她努力睁开眼。最后一道模糊的光晕也消失了。眼前是永远的黑暗。无论如何睁眼,都无法逃避的黑暗。
那一瞬,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睁眼还是闭眼的、尚临世或者只是做了一个关于莫莉的梦。
但她依稀觉得她曾经活着。
因为脑海里飞驰而过的声音,仿佛是她曾经所拥有的名字。Lost。鲁斯特。你的一切,因过去就已丧失。
《四重音》第二部分 二、无名氏(2)
那气味越加浓稠不甘。欲望却稀薄。
她睁开眼,好似看见自己婀娜而来。
那只莹白毛色的猫,后掌尾随前掌步入黑暗。轻飘飘的。像云。
但她很快就认清了,那不是自己。
对方亦是一只白色的猫。如此似曾相识。同样幽绿色的眼睛,白色皮毛,但略胖于自己,头顶团聚着一块铭心吓人的黑。——那是厄运。
她忽然想起了她是谁。
在不久之后的夏夜,她幽绿色的瞳孔终于看见了消失已久的鲁斯特。那只猫,鲁斯特,消失在一个阴冷突兀的春夜。而此刻已是夏末。燥热浓稠。彼此之间似又不似。那时她躲在黑暗里,听见对方撕心裂肺的叫声。喵呜。猫咪悲伤时的号叫带着长长的尾音。仔细听,是呜字尾。如同奋力地拖拽,伸手勾勒住最后一点可能。但声色那样虚无。对方很快消失。最后一声哀号源自她们共同的母亲。黑猫妈妈用指甲挠着门,大喊,喵呜,尾音长长。她喊,活着,活着。尽量将声音传得远些。
她自那时才从黑暗里走出来,一声不吭地透过遥远的窗,看着那些被风搔挠着轻轻抖动的树。她原以为玻璃上有一块污影,但很久之后她才发现,那树上有一只沉默的灵魂。
猫的灵魂。
她没有名字。她是一只看得见灵魂的猫。她再见到鲁斯特时,鲁斯特只是游散回归属的魄。白得像一团云雾,瞳孔清幽,无法聚焦。然后她耷拉下眼,继续沉睡起来。任由那只丧失记忆的魂踏过自己的躯体,一步步走向黑暗深处,然后簌的一声,溃散成凉风。
她死了。她怎么死了呢?她不想让黑猫妈妈知道鲁斯特已经死了。因为猫亦会伤心。于是她眯着眼,哀凉却不动声色。能看见魂之后,她学得最快的便是“不动声色”。看见如同看不见。不知不觉。做一个宛如毫不知情般的知情人。
这是关于她的故事。
一只从未有过姓名的,猫的故事。
出生时她天真懵懂,不知道自己看得见灵魂。
她是四只猫里唯一一只纯白的猫。没有鲁斯特头顶的厄运,毛发偏长。但不一样的是,她的眼睛一只清澄之绿,一只却是淡雅的黄。人们说这是阴阳眼。在最初,四只猫蜷缩在黑暗里,还未有光明能照亮她的不同。直至有朝一日他们都在阳光下嬉戏,黑猫妈妈开始怜惜地看着她,仿佛只有她应证了父辈流淌下的血液中包含了怎样的高贵。
但她对此一无所知,她天真懵懂。
在鲁斯特还没有被带走之前,他们都如此天真懵懂,每日沉浸在夜晚彼此取暖的瞬间。五只猫,在楼道里彼此簇拥。鲁斯特总是迷糊地摊在最边缘,半睁着眼,声线慵懒,像是永远都睡不醒。她蹭上去,顺着鲁斯特柔软的四肢窝成妥帖的姿势。
这一摊温暖的水呀。她想。
偶尔她会从梦中惊醒,感到一阵微寒从头顶飘过,但楼道门早已关紧。
她抖了抖耳朵,又闭上眼睛。
春天里杨花柳絮飘飞。一团团白色被风送入楼道。馋猫是第一个和它们玩起来的。他抬起爪子跳着摁下去。都是虚空。都是捕风。那膨胀的白色被摁成一团凝聚微小的白。另一只黑白奶牛斑的母猫笑了起来。“馋猫,你不行,看我的。”
小母猫也扑着杨树毛毛,在楼梯间一跳一跳随风戏谑。
她回头看一眼在黑暗里懒散地支起身子的鲁斯特,问:“你不过来玩吗?”
鲁斯特撑起身子走了两步,又别扭地躺下了。瞳孔里是模糊的睡意。
《四重音》第二部分 二、无名氏(3)
黑猫妈妈摇了摇头。
“你们知道吗。从你们出生我就知道你们的性格了。”
“怎么知道的?”馋猫摁住一片虚妄,扭头问起妈妈。
“你们睁不开眼时会四处乱爬。而每一只猫妈妈都要把自己爬远了的孩子一个一个叼回来。”黑猫走到鲁斯特身后,笑了一下,“像这样——”她张开嘴叼起鲁斯特的脖颈,挪到自己的软垫子上。
“哇……”三只小猫都叫了起来。只有鲁斯特仰头一无所知地眯眼看着。
“那个时候,我自己又累又饿,但是没法子啊,我总不能弄丢了你们。我一个一个叼回来,可你们又一个一个爬远了。总是这样反反复复。”黑猫妈妈回忆起来,“只有她这家伙那时候就不动,她永远被动,永远需要我推着她走。而你呢——”黑猫看一眼奶牛斑纹的母猫,“你永远扑着我的尾巴,使劲跟着我走,爬着爬着又来扑我的尾巴。即使眼睛都没有睁开。”
“我呢我呢?”馋猫等得很不耐烦。
“爬得最远,让我最累的那个。”黑猫甜蜜而埋怨地说着,“我最讨厌你了,那么活泼,永远也不知道我其实已经很累了。”
馋猫松开自己摁着的柳絮,又扑了起来。
黑猫妈妈最后看向她,她也看向黑猫妈妈。对视像是互换灵魂。彼此偷取。慌乱之间,谁先低下头,谁便被偷走更多。她颜色不一的瞳孔里映着妈妈高贵的眼神,静静地期待着属于她的答案。可母猫却恣情低头,拨弄起她怀里的鲁斯特来。
“妈妈呀,你忘了我呢……”
她终于迎上去,一跳一跳,想引起妈妈的注意。
“你呀……”黑猫妈妈深深吸一口气,“你是个特别的孩子。你那时候总是爬到一些奇怪的角落,好像有人牵引着你一样……”黑猫低头看着蒙昧无知的鲁斯特,声音清冷,像是故意漠不关心地与她试探,“你觉得呢?”
可她什么也不觉得。
除开深夜骤然惊醒,觉得头顶寒气肆意,其他的她一无所知。
她歪着头看着黑猫无所事事地舔着鲁斯特的后脑勺,鲁斯特愉悦地睁开眼,四肢伸展开来,在地上滚了一圈。而她喉咙里不知为何冒出一声“咕噜”。好似在遐想着,舒服。她低头走到水盆边,想喝口水,然而漫天杨花柳絮落在了水里。于是失望地回过头去,她的妈妈,她的三个兄妹都自顾自玩耍着。人类稀稀落落的声音从门廊外传来,携同刺眼的光。她闭眼倾听着。这世界熙熙攘攘或是稀稀落落的回响。哟,吃了吗。老奶奶的声音。没呢,这不买菜去了吗。对方回应。一切无关紧要地腾空而起。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更远处孩童的嬉笑声。告别声。然后是轻盈的脚步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而来。
她抖了抖耳朵,迅速窜回黑暗深处。
可其他的猫咪都没有回来。
她耐心地等着,直至馋猫探头看她:“你怎么了?”
“有人来了。”
“哪有人?”馋猫舔了舔自己嘴唇上的那一块黑,像是要舔掉漏吃的奶油那般。
“我明明听见了。”
她坚持着。直至馋猫不再答理她,她才终于慢步走出黑暗。楼梯间空无一人。透过敞开的楼门,能看见青绿色刚刚发芽的树在迎风抖动着。很远的地方依稀晃过一些人影。但太远了。她不可能听到。她正失神,然而黑猫妈妈却忽然以锐利的目光看往她的身后——窄道旁的楼梯上。黑猫妈妈又看了她一眼,而她亦回望了一眼妈妈,她们彼此偷换了秘密,她感觉妈妈悄悄告诉她“嘘,不要出声,忘了吧”,但她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四重音》第二部分 二、无名氏(4)
在黑暗的角落里,那个人的身影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忽明忽灭。大风吹起柳絮,团团柔白肆意在那人身体里穿梭着。然而在某些角度下,分明可见那人苍白的脸。一张女人的脸。
黑猫妈妈走过来,叼起一动不动的她回到黑暗深处。
你看得见,是不是。耳畔传来妈妈轻声地询问。
“那是什么?”她喉咙里艰难地吐出问句。
黑猫妈妈压低了声线,一面装作舔着她的耳朵,一面回应道:“那是……万物能感知、却未必能看见,能明了、却又未必能与之共存的——鬼魂。”
她张嘴还想出声,但黑猫制止了她。
“不要问我,我看不见,只是能感觉到。”黑猫妈妈冷冷地说,“从今往后,你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同类或者鬼魂,你看得见。不能。”妈妈轻轻说完,低头钻出了窄道,继续躺在那个能与鬼魂刚好对视的角落里。可她目光浮游,始终警惕却又不曾在那鬼魂身上聚焦,藏得如此完好。仿佛对一切一无所知。可那一对灵敏竖起地耳朵不停抖动着。成为预兆。
那个短暂的春季由此变得漫长起来。身体里寸寸滋长的骨骼将他们的身体撑大,猫咪每日玩耍,捕食,躲避人类。她的兄妹们日日啜饮人类的温存。一天傍晚,有人拿来许多泡沫板子,在黑猫妈妈躺着的角落搭建起一个小窝。黑猫妈妈仰头致谢。不久,有人在角落里放了一罐干净的水,然后又摆好一袋开封的猫粮,供路人分发给他们。日子看起来好过一些。但若恰逢刚好变天的几天,楼道清冷,人也渐渐少了。饿坏了的馋猫扑到那一袋开封的猫粮上,尽情啃噬,以至袋子被他扯坏一个口子,一颗颗小鱼形状的猫粮撒了一地。她在一旁看着,不敢上前。
然而黑猫妈妈仍然无所事事地舔着爪子。
她整天仰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从楼梯间扫视而过。那只丝绸一样轻薄的女鬼不见了。于是她低头蹭过鲁斯特的身子,走向角落里那颗散落的猫粮。鲁斯特也挤过来,皮肤上暖人的火又遍染开来。她回头轻轻低吟。喵。鲁斯特歪着头看她一眼,好像看不透似的。
“妈妈。”鲁斯特忽然喊起来,“她的眼睛好漂亮呢。颜色居然是不一样的。”
馋猫对此完全没有兴趣:“那是人类说的阴阳眼。”
“颜色不一样的眼睛就是阴阳眼?”奶牛斑纹的小母猫也参与进来。
“可是,为什么不一样要叫‘阴阳’啊?”鲁斯特又喊了起来,“什么是‘阴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