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记得那一幕剧,因为那部电影同样让人喜欢。剧中的莫扎特才华横溢却不谙世事,虽然全剧以他命名,但以宫廷乐师萨利埃利为视角一路引领。莫扎特的才华让萨利埃利钦佩,可他与世俗不符的顽劣作风却让他厌恶。萨利埃利开始嫉妒这名上帝的宠儿,他未直接谋害他,却忍不住一路打压,以至于最后莫扎特死去,他内心也饱受煎熬。
他们那晚蹲在教学楼前躲雨,然后听她模仿顽劣不堪的莫扎特的口吻:“立即回答我:嫁还是不嫁!”她挑动着眉毛,好像一个肆无忌惮的天才,“说嫁,那我就可以回家爬上床,在床垫上拉满屎,然后大叫‘是我干的’!”她学着那副好笑的神情,表演剧本里莫扎特乖张怪异的言论。那个有着出众才华的年轻人,言行却与世界格格不入,不愿被束缚,从不顾忌自己的言行。
《四重音》第二部分 二、无名氏(25)
而后他也加入到她的表演里,匆匆饰演前来叮嘱的管家:“男爵夫人已经准备好了。”
她继续演了下去,收敛言行,急匆匆地:“啊,对,对。来,亲爱的,音乐正在等着呢。”
然后轮到了他,他摇身一变,变成宫廷乐师萨利埃利。那段长对白他已经很熟悉,优雅却又刺痛人心:“就在这时音乐会开始了。乐声从门缝传来,是一支小夜曲。开始我只是模糊听到,方才受惊不小,一时听不进去。不过音乐逼我倾听——是一支庄严的降E调柔板。”
他表演着,而她已经从莫扎特的表演里变回她自己,仰头看着他庄严的表演。
“这曲音乐的起头很简单。只不过是最低音域中的一个牌子:巴松管和次中音的木管萧,好像在挤压一只生锈的盒子。要不是那个慢调反而给这支曲子平添了一种宁静的话,这一段一定会非常可笑。这时,突然从中飞出一个双簧管的单音符,音调高出许多。这个音符悬在那里,一动不动,一直穿透我的身体——”他仿佛在深呼吸,“直到需要换气时,一声单簧管才把它从我的身体里拔出来,并把这个音符揉进一个愉悦的短句中,这样它就变得柔和、动听,足以使我为之颤抖。屋里的灯光忽闪了,我的两眼模糊了!”他一向冰冷的面孔忽然迸发出巨大的激情,“盒子被挤得叫得更响了,其后,别的更响亮的乐器盖过了它,齐声如歌如泣,向我抛出一条长长声音的绳索——长长的痛苦的缰索缠住了我,穿透了我。啊,痛苦,我从来不知道的痛苦。我仰面呼唤我万能的老上帝:‘这是什么?什么?告诉我,Signore!这痛苦是什么呀?声音中必不可少的这东西是什么?永远满足不了却又满足了听见它的人,完全彻底地。那就是你所需要的吗?’”他像是崩裂开的雨滴,冰冷地砸在地面,却渲开让她触目心惊的姿态,她很想为他鼓掌,但她知道,这表演还未结束。而后她看着他又恢复到他冰凉冷漠的姿态,仿佛萨利埃利那般,强抑着内心的煎熬,“我突然害怕起来。我仿佛听见了上帝的声音——它是由一个特殊的人发出的,我也听到了他本人的声音——那可是一个少年淫棍的声音。”
仿佛时间刚好是10点整。
校园里的路灯顺势暗下。
而这一个节点,刚好是第五场结束,灯暗换场的时刻。
短暂的寂静。
然后她跳了起来,大喊“Bravo”。不停地喊。他在黑暗中笑了,对她善意的迎合感到温暖且舒适。她仍然拍手兴奋地说道“我就知道你可以,我就知道你可以”。他反问她“我可以什么”。她说,他们都说你冷冰冰的不会演戏,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样子像是被认可的小孩,张扬地冲到雨中,大喊着“万岁”。他急忙去追她回来,但此时他才发现,雨已经渐渐停了。
被雨洗刷过的空气,清澈如初。如同此刻傍晚天色渐暗的天空。她那时穿着朴素的灰蓝色外套,黑色运动裤,衬得身体修长。而此刻已经不再是少年的他,看着满街臃肿疲惫或是枯瘦妖冶的女人们,再看不到一个她那样单纯快乐的女孩。
可,就算是她依然活着,她也再不能像当初那样。
后来他们没有回宿舍,她开心地拉扯着他去学校旁边的小巷子里吃夜宵。她一定坚持要请他吃。“因为你让我看了一场精彩的表演。”她说完,让阿姨给下二两米线,然后放上香菜葱花榨菜头等一串俭朴却可俘虏味觉的美味,然后还嬉皮笑脸地跟阿姨蹭了一勺肉汤,撒上去,端给他,“不可以嫌弃,我就带了两块钱出门,只够请你吃这个了。”
《四重音》第二部分 二、无名氏(26)
后来他又给她点了一份一模一样的,算是回礼。两人终于坐在雨后的小街上,对着热气腾腾的米线一言不发地吃起来。她时不时笑着,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也不想打扰。彼此静静地坐在一起分享着根根缠绕。直至后来,一只脏兮兮的小猫蹭到他们脚边,踏着雨水,在满地垃圾间拣剩下的东西吃。不久,另一只黄色杂毛的狗也奔了过来。小猫迅速逃走。他那时觉得隐隐不安,望着小猫消失的方向,忽然什么也不想吃。
她后来说:“我就是在那时觉得,其实你内心温暖善良。”
他顿时心惊,只因她这句“温暖善良”。但他从未问过,是因为我的表演还是因为我看着的那只猫。因为,她之后就与他在一起了。毫无悬念。没有任何曲折的追逐故事。像是一心朝圣的子民,清楚明白自己的神佛在何处方向,甘心尾随。
看见那只猫,他忽然就想起了十二年前的事。
记忆如此迅捷,无需钥匙开启,他回眸转瞬便依稀能看见十二年前往事依旧的岁月光景扑面而来。此刻他缓慢行走在那条旧事充溢的街,骑着自行车的人在他背后摇响车铃“让一让”、“让一让”。他退避开现今的岁月,想踏入已经回不去的从前。这些年漫长凄冷的岁月里,居然只有她对他说过,其实你内心温暖善良。就连他的父母在每年假期等他回家时,也只是小心翼翼地劝他,你应当多积极一些,别这么冷漠。
他无法辨别这一刻他究竟应当欣喜还是失望。
就这样一路走回旧楼,他看见门廊涌出许多人。大约是电梯到了一层。其实,此刻只要快步追上去,能赶上这趟上楼的电梯。但他总是甘心错过。好像那次机会并不是属于他的。而每次一次错过,他总会想起那时她总拽起他往前跑,追上电梯。“难道你不觉得,你稍稍努力一点,就可以把后面那些人甩开一大截吗?”她适时反问。可他总是沉默。他心想,不属于我的不会属于我;而属于我的,当我按下开关他就会下来迎接我。如此简单。
但这天,那些人里忽然有人叫住他。
“哎,先生,请你等等。”
对方声音轻柔,而后他看见一个曼妙女郎迎面走来。他已经错过了电梯,也不介意停下来。并且他已经许久未被人叫住。他看见一个打扮时髦的女郎。对方穿着黑色细跟高跟鞋,与他一般高。她一面接着电话,对电话里说“啊,你等等”,一面向他求助:“能不能帮帮我?”
他没能理解。
对方又继续比画:“我是住在你对面的,七〇七的新住户。记得吗?你是住在七〇三吧?”
他立刻明白。但与这样曼妙可人的女郎联系在一起的却是堆在走廊里那几包逐步腐烂的垃圾。他抿了抿嘴,懒于搭话,只是点头。
“我有个快递,他一会儿送来,可我要出去上班了,你能帮我先收下吗?”她的电话大约正是在与快递协商。女郎眨着眼睛。睫毛膏如此厚,像是枯萎的芭蕉,忽闪着。焦急而恳切。
他根本未多想,直接拒绝了她:“不能。”
女郎拿着电话吃惊地看着他,然后冷冷对电话里说:“那只能拜托你换个时候送来了。”
他转身走进门廊,却被返身追过来的女郎拍了拍肩。对方疑惑地看着他,非常直白:“先生,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没有。”
没有误解,他是真的讨厌她。
“那我能不能问你为什么不肯帮我这个忙?”
《四重音》第二部分 二、无名氏(27)
他想了一会儿,冷冷道:“不能。”
对###得他在无理取闹,踩着高跟鞋扭头就走。长发像是伤人的弦,发尾扫到他的脸。微痛。他皱着眉按下已经升上高空的电梯。此刻,女郎忽然转过头来,嘲笑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太冷漠?或者说你根本就没有感情?我觉得肯定有人这么说过。所以你不用回答我了。”
她说完,消失在霓虹四起的黑暗里。
无人的楼梯间只有电梯的灯在闪着。对于寂静无声的人,连声控灯都不会为他亮。他自黑暗深处听见声声凄凉的猫叫声自墙后传来。仿佛混杂着几分钟前的厌恶与十二年前的雨夜的味道,一齐借由他的鼻腔与耳朵,潜入他的心脏,忽然地,用力收缩起来。
那天夜里他忽然想养一只猫。养狗也行。但他在网上细读了养狗的规章政策,比起养猫要麻烦许多。他根本拿不准自己有多想养一只动物,但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感情。她从前曾在网上收集喂养动物的好处,最后她指着其中一条“培养爱心”使劲塞给他看。她那时还对他满怀信心,以为他只是一只需要被开启的盒子,其内藏着无限温存与善意,只是不幸丢失了释放的途径,而她则是一个知其宝藏的伯乐,将要把他的光芒打开,点亮整个世界的明灯。但现在她变成了一堆灰尘。装在骨灰盒里。轻得就像可供随身携带的行李。不会笑。不会再摇着他的手臂肆无忌惮地拽他去夜宵小摊闹。如此这般,还不如从未存在过的好。
那晚,纱一直待在厨房,也许她认为孝以是为了那个女郎而养猫。小白猫弓起身子轻声尾随,看着纱用自己轻薄无物的手指触碰那些白色的瓷碗。可尘世早已是她端不起的生前。纱一直轻轻说着,“我还想给他做一顿饭呢,真的。”
她从不怀疑,转身轻盈地跳上灶台,迎上纱灰蒙蒙的瞳孔。
纱问,“知道我为什么会死吗?”
可不等她回应,纱继续说起来:“如果简略地说,其实是我和他赌气,我输了,连命都输了进去。”
纱抚过当年她买回的碗,一只只,如此流连当年对未来的憧憬。那些预备婚后使用的漂亮瓷碗。白色。光洁如一朵朵山茶。彼此交叠搁置在黑暗里。朝她探出头,提供一席芬芳诱人的回忆。纱发现有一只碗沿出现缺口。她非常难过,停在碗边。
“那时我们决定结婚了。其实,我甚至觉得与他结婚已经很久。所以这决定并没有什么。刚好那一年他三十岁,我二十七。按其他人的说法,我和他都不该再等了。可我觉得就算再过十年八年也无所谓,时间没有阻碍我们。阻碍我们的……好像也从来不是时间。”她试着描摹几年前的感情,“你不会懂,我一直觉得时间只是让一切问题都变得无法回避,是这‘无法回避’假时间之手让你觉得‘阻碍’,并不是时间在阻碍你们。”
纱自言自语入迷。后来低眼看灶台边,才发现那只白色的猫咪正凝眸仰望她的忧伤。她总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是在阅读她灰色清透的灵魂。在每一个人活着时,总会或多或少怀疑,究竟动物听不听得懂人类的话。她活着时一直相信它们听得懂。因为她见过无数次小动物惶恐天真地凝视着她,用眼神细细打探她的灵魂,彼此对视的瞬间,灵魂仿佛被它们偷走。一切秘密昭然若揭。于是纱也凝视起她来,用她剩余的灵魂与她交换,那一瞬,彼此入住彼此。
《四重音》第二部分 二、无名氏(28)
纱问她:“你知道我们之间的阻碍究竟是什么吗?”
她好像明白。
但其形不可名状,其痛无法以语言勾勒。
于是她只能悲凉地随着纱低下了头。
有时自阳台往下望,会觉得城市似山崖山谷。道路是谷底,楼房顶是山顶朝圣的方向。一座座高山彼此交错,如同长长峡谷。二环路边疾驰而过的跑车是鸣叫的野兽。是被围困在城市不得出路只能日日繁忙的庸碌者。她跳上高处顺着窗沿嗅见燥热的夏季浮上高空,脚下人们凌乱来去,永远也找不到真正的出口。
夏日来临时,她大致学会了与人类生存的方式。
她毛发长了,身子亦长大了一些。孝以醒时她叫唤几声以讨欢喜。孝以走后她在房间肆意穿梭。也跳上床,但不会踩出明显凌乱的脚印。偷喝他留在桌面的水杯里的水。甚至踩亮他电脑键盘上五彩的灯。孝以仍然打她,对她的恶行以“规则”教育。
但有时见她有趣,他也会拿出相机给她拍照。
他唯一的兴趣便是摆弄照片。许多年前他便喜欢摄影。喜欢电影。因为这些喜爱,最后入了话剧社。其实话剧与电影根本不同。电影镜头细节的唯美,在舞台上都只有大而化之的情感共鸣。他更喜欢画面纷繁艳丽的光影,喜欢角度与视野呈现出的不一样的真实。他给她拍一些照片。拍她粉红色的肉肉的脚掌细节。拍她偷喝水龙头滴下的水后脸上胡须牵挂上未破灭的水珠。拍她碰掉他的盐罐之后,潮湿鼻尖混满的灰白盐粒。拍完之后,若觉画面满意,打她的时候他会轻一些。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怪异冷漠,但总说不准哪还藏有一些莫名温存。
而这个夏天,她随着纱一起观察对面那户女郎。纱不喜欢她。似天性敌对。也因为她外出工作的时间。一个美艳女郎,合上如此不良的外出时间,总会引来不好的遐想。纱当然不会故意把对方往坏处想,可又找不到别的什么缘由解释。
想要解释的还有,张孝以。
他总是有意无意想要对抗这个女郎,扳倒她那句甚至没留给他狡辩机会的嘲讽。虽然猫不是为她而养。但她是促成一切的妄念与养分。养猫之后,他总是会想要让这个女郎看一看。就算她会嗤之以鼻不屑离去,也要不动声色地让她发现他的善。他这样想着,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久而久之,他对女郎的观察也便多了。他下班回家遇见她出门上班。打扮时髦光鲜,但偶尔也不施脂粉,黑色自然卷的长发懒散地披在肩头,眼神不屑轻浮,对他视若无睹。而他睡梦刚好时,她回家,并且用力关门。哐啷一声。毫无教养。他仍旧那么讨厌她,虽然她已经不再把垃圾堆放在走廊。
但有一次时差刚好,孝以下班回家,走至家门才遇见外出的女郎。
那样巧,她推开门,正迎面看见他弯身捉起那只小猫的背影。男人西装革履的冰冷线条,被暖黄色的顶灯染成旧色。那只猫是白的。她依稀认得。是楼下那一窝小崽子里的某只。但入夏之后,那一窝猫悉数消失了。她什么动物都不喜欢,唯独喜欢猫,因为猫似女人般虚荣向善,打骂无法俘虏,但宠爱却可让她衷情一生。所以爱猫的男人,都能好好宠爱一个女人。——她一直这么以为。
只是这巧遇不足以让她爱上任何人。
她仍旧蹬着她凌厉作响的高跟鞋下了楼。
孝以在她开门时察觉到了她的出现。这个美妙的时差是报复的机会。他忽然顺势捏起在地上懒散趴着的猫。那几秒。微妙。温顺。夹杂着虚荣与试探,含糊不清地彼此在脑海穿梭来去,无声却对峙。女郎走后,他也关上了门。他一点也不在意女郎之后闷声离去的场景。本来,他们也没有说话的可能与契机。但如此转瞬之间,他的隐忍虚荣让他不觉莞尔。自己果然已不是年少时将自尊与颜面当做真理的少年。仿佛将假装的慈爱当做习以为常,便能借由一只猫拯救自己其实已属冰冷的心。
《四重音》第二部分 二、无名氏(29)
他继续打开电视听新闻,中途往小猫的食盆撒一把粮。看电视时,他试着回头看小猫埋头咀嚼的样子。那种原始鲜活的气息,随着她上下蠕动的下颚开始触动他的心。这真是一件小小的活物,有自己的生与死,欲望与妄念。是如此不可控的鲜活生命。他这样想着,然后,他的房门被人敲响。判断对方来历的瞬时,他想到的第一人是那女郎。但他打开门,发现穿着懒散邋遢、操一口外地口音的男子正带着一个小包裹站在他的面前。
“七〇七的快递。叶史良,是叶史良家不?”
“这是七〇三。”
“七〇七在哪?”
“对面。”他指了指女郎的房间。
男子回过头去敲女郎的房门。
“她不在家。刚刚上班去了。”他说完,看见男子面有难色地晃着那一只小盒子。
“操,我都跑了三趟了。”男子很不耐烦。想走,又想等。举步维艰。然而思考良久,眼光索性落在了他的身上。而他忽然地,就此接过对方别有含义的目光。
“我帮你签收吧。”
他伸手拿过那只包裹严实的盒子。从广州发过来的快递。上面标注着“化妆品”字样。收件人。叶史良。他顺手签下自己的名字,在代收人姓名的位置。笔法苍劲有力。书写的感觉如此美。竟带着许久未曾感受到的畅快淋漓。好似报复。
她们都不知道他预备如何。那只小包裹被搁在鞋柜上。她跳上鞋柜一点一点嗅着。有雨水与远洋的气味。纱惆怅且不可思议地看着孝以。他冷静自如地签字。他究竟想做什么。可纱也不问。她跟着孝以从客厅走入卧室。她有时候会从天空落下,一跌一荡地走。但她已经失去引力,只是一阵残留的雾。学人走路也学得不似,反而像是优雅的猫。
她也跟了过去,在他们身后轻轻喊,喵。喵。
她问的是,纱,你是不是很难过?
但纱没有回答。
反而是孝以蹲了下来,握起她一只前爪,捏在手心。
“怎么?难道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她又说。喵。我不知道。
孝以收起嘴角略微的张扬,不答。将她搂在怀中,一边抚摸,一边继续看着新闻。
“他好像很开心。”纱说完,又缩回黑暗的角落里。
当夜孝以早早入睡。未被那声毫无教养的关门声吵醒。那只小盒子搁在客厅。白色贴条折出月色明亮。纱坐在小盒子旁边,问她:“我是不是很傻?”
傻?不知从何而来。她看着纱,喵地叫起来。她否定纱。
但她们无法交谈。只是凭借妄想自问自答。纱看着那只小盒子,努力辨认。叶史良。她的名字。那个女人的名字。自她之后第一个让他想要记住的名字。纱略感伤心,但很快又接受过来。毕竟,她已经死了很久。倘若还爱他,究竟是要希望他继续活下去,或者要他夹带她的痛苦回忆、挣扎着生?
“我自私地希望他永远爱我。即使我死了。”纱说,“但我又清楚地知道,这是自私。”
很矛盾。
她其实根本不懂。因为她是猫,并且她还活着。关于爱,她根本不理解。三个月的小猫,身体尚未成熟,只凭着欲念与渴望求生,求水,求一碗恩赐。可,她也不知道,这样活下去是为什么。虽然看起来,孝以与纱也不比她清楚多少。
“哎,小猫儿。”她忽闪着灰色的眼睛,“有时候我也想走了,我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呀。”
她问纱,你为什么不走呢?
纱终于答中了她的问句。她弯下轻飘飘的身姿,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走不了。因为他思想里还有我。他的意识越浓,我越被束缚。并且还因为,他拿着我的骨灰。纱悄悄地示意她跟进卧室,然后指了指那张木床下被堆放得整齐划一的书籍与旧盒子,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四重音》第二部分 二、无名氏(30)
纱指着那一堆被欺瞒的表象,淡淡地笑。
他把我的骨灰藏在了床里,把我的灵魂藏在了他的脑子里。
所以,我还在这里。走不了。
那只小包裹自第二天傍晚他才拿走。他下班比往日早。也许没去食堂吃饭。谁知道。他提前了几分到家,等着女郎出门。他刚好开门,顺理成章叫住她:“你的包裹。”他半敞着门,像是怕猫跑出去,“昨晚忽然送到我家。于是我替你签收了。”
女郎那天穿着T恤短裤与黑丝袜。一双亮片高跟鞋,随着她时不时转动的身姿闪着光。她看一眼那个小包裹,从广州发来的。里面是她在网上找的香港代购买的化妆品。一盒粉。一瓶粉底。女郎知道。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但女郎笑了。
“我本来不想要这个包裹了。”女郎翻出钥匙,打开门,远远将包裹朝沙发上扔去,没有清脆回响,大约是命中了,“我是不是应该跟你说谢谢?但真是奇怪,就因为你的莫名其妙,我连包裹都不想要了。现在它到了我手里,我反而要对你说谢谢。”她随手荒唐用力地关上门,砰的一声,“这世界真是奇怪。”
真是奇怪。
他看着女郎关上门,把一长串钥匙扔回包里,然后又蹬蹬蹬蹬地走了。可他心里一点厌恶都没有了。他又失败了一次。吃力不讨好。可他想,她凭什么那么孤傲?她把垃圾堆在走廊。她夜晚吵醒邻里的梦。职业不明,穿着时髦。并不是什么好女子。但是她也能孤傲。
这世界真是太奇怪了。
并且隔天周末,孝以在家做饭,然后她还能来敲他的房门。
太奇怪了。
她能如此轻易、随意、甚至无理地对待他,敲响他闭合无人的空间。
他打开门,见她倚在门边。
“我想看那只猫。”双眼迷离,“可不可以?”
“不可以。”他是故意。
女郎推开他的手,走了进来。
其实他根本没有阻拦。
她那时从卧室跳了出来,看见女郎蹲在远处用蠕动的手指诱惑她。她食指与拇指微微磨蹭,伪装握有食物那般,口吻温柔“来,小猫,过来”。女郎问孝以,“它叫什么?”孝以摇头。女郎以为孝以不愿意告诉她:“你是不是神经病,连名字都不可告人?”
孝以回敬她:“它没有名字。”
“为什么?”
“我没想过。也不用与别人一起区分它。这屋里也没有第三个人需要区分,所以用名字太浪费了。”他补充道,“两个人的时候,只用称呼‘你’、‘我’就够用了。”
女郎真的大笑起来:“你真是神经病。”
如此喜怒无常。
相比起女郎,她更喜欢纱。她一直温顺地躲在角落里,如枯萎花束,微风亦吹不起她过去柔软枝脉,此刻只是沉静地躲藏在一旁,睁着灰而明亮的眼睛看往两个看不到她的人。
人与人之间互相吸引与安慰,报复或是驯服,由谁而起无法追寻。但若两人彼此牵绊,必然是彼此之间冥冥相吸。那天女郎尝过孝以的手艺。孝以站在厨房,打开许久未曾用过的厨具。上次被猫打碎的盐罐,之后未曾填补。他问女郎,你家有没有盐。她说没有,我从不做饭。笑笑,然后开门离去,走至隔壁养猫养狗的人门前,轻轻敲起来。
他仍听见她的肆无忌惮。
你好,可不可以借我一点盐。我家盐用光了。
声音婉转动听,被她控制得如此柔情。就连那只势利眼的狗也不再吼叫,短促的吠声被它自己藏了起来。不久,她端着一小盒盐回到厨房。他顺手接过,打开抽油烟机。哄闹的声音卷走纱在一旁低低的悲鸣。气流被那阵轰鸣带走。纱亦想顺展开灵魂,被那旋涡卷进去,变成一束轻飘飘的烟,就此离去。
《四重音》第二部分 二、无名氏(31)
她那时坐在角落,看着纱。
女郎从厨房走了出来,看见那只白色小猫若有所思地看着冰箱上的屋顶。女郎想抱起她,手指由四肢旁渗入,往上提,可她顺势朝前踩出步子,身子朝前挪一些,又坐了下去。仰起头,继续看着纱。如此反复多次,女郎笑了起来,半开玩笑道:“你房里有鬼呢。”
他心里猛然一动,锅里的菜尚在火候,应当翻炒下盐,可他迅速熄灭了火。
“你说什么?”
女郎用眼神示意他看猫。白猫遥望虚空。瞳仁扩大。一绿一黄,彼此辉映。像是一尊小佛,一动不动地抬起头。但他顺着白猫望去,可见之处皆虚空。但那时纱正坐在冰箱上,在他视野轨迹内。在眼前。但不可见。孝以的眼神远远落在纱身后的屋顶。
明明可望却不可见的忧愁。
“你看,猫很灵,她可是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的。”
女郎说着,也看向纱。
纱赶紧对她说:“你走吧,不要再看着我了,他们都会发现的。”
可小猫一动不动,她像是故意地要做出些什么,甚至朝纱喊了起来。轻柔地。喵。意思是,你应该让他知道你存在啊。不是吗。他们站在未散去的油烟余味里,看那只小猫朝着空气唤出甜得发腻的声音。软塌塌,像是天边云朵。懵然地,他把那只小猫抱起来,扔进卧室。纱怜悯地看着小猫被孝以从高空抛落,它很快站定,又迅速跑回了客厅,仰着头,继续喵喵叫着。
他们应该知道你呀。
小猫儿喊。
纱感激地飘了下来,飘到她眼前。
“别喊了,小家伙,求你了。让他忘了我吧。”
可是你还在。你在就表示他忘不了你。他还藏着你的骨灰。小猫孜孜不倦,像是忽然找到了专属她的武器。她想,这是唯一可以让他发现纱的机会呀。虽然她根本不明白这机会究竟意味着什么。可她依然纵情呼喊起来,任由体内虚无的气去唤醒彼此看不见的那阵虚空。
喵。
她心底的希翼如同她偷喝水龙头下滴落的那颗水,忽然地,毫无征兆地挂在她长长的胡须上,并且顺着那一根细长柔韧一直下滑,下滑,摇摇欲坠却不破灭。那天孝以第一次拿出相机拍她。她看见孝以惊奇的眼神。孝以说,不要动,小家伙,千万不要动。她便不动,然后孝以拿出那个四方小盒子一样的机器,中间圆形的空洞里闪过一丝破灭。她吓了一跳,那一滴摇摇欲坠便跌落下来,晶莹剔透碎成地表那一圈深深氤氲。可孝以毫不担心,只是摆弄起那个小盒子里捕捉的永恒光景。
但此刻,孝以却忽然将她抱起。他看着小猫。她正惶恐而坚持地喊着。她在呢。她在呢。她想把声音提得更高一些,她希望那滴水可以永不破灭。
可孝以凑近的脸让她声线渐弱。
他假意温柔:“你在喊什么呢。”
女郎表情充满戏谑,仿佛信不过此刻的亲子深情,低头伸手抚摸起小猫来。女郎顺着她的额一直摸到她潮湿的鼻尖。微凉的水。迎来短促的陌生。小猫迅速别过脸去。
为什么你们都不信呢。她明明就在呢。
可孝以最终把她搁在地上,朝女郎笑了起来:“我打赌是她饿了。”
“那我该赌什么。”她耸耸肩,“我赌你曾经杀过人好了。”
他问:“为什么你总觉得我杀过人?”
“否则你房里怎么会有鬼呢?”她说得稀松平常,眼睛一眨一眨,摸不透究竟是玩笑或是真实。
孝以不屑地哼出声,略带笑意,又一次点燃了火。
《四重音》第二部分 二、无名氏(32)
燃气灶上簇拥着的微蓝光芒散发着巨大热量。它们烘烤着锅。锅聚着菜。菜受下热与盐油,还有所有往生来世彼此毫无干系的细节与煎熬,汇聚至一起,在燥热崩裂之中握手言和,走向死亡。
那是夏夜。直至7点半,天才全暗。满天零星琐碎隐约从天幕显现。混着城市上空迷蒙的灰尘,看起来稀疏遥远。良久,孝以做好菜。但他家没有安置桌子。直至纱死的那一年,他们一直习惯趴在电脑桌前吃饭。为了节省空间,许多东西他们都没有买,纱曾说,若以后有好的折叠桌子再买,现在家里太小了。那时搁浅,直至今日尚未补全。
女郎提议去她家,至少有一张宽敞的桌子。
孝以顿了顿,透过门厅看往彼处。
“怎么,怕我会杀了你吃掉?”
“也许你会先死于我下了毒的晚宴。”
他冷淡且坚持。
女郎大笑起来,径自翻出钥匙打开家门,端着菜离开。孝以从桌面找到自己的钥匙,随手放入兜里,耳畔传来女郎的呼喊,过来吧。他走至客厅却忽然停住。那只小猫缩在角落失望地看着他。他皱眉凝视着她异色的瞳孔。阴阳眼的白色小猫。毛发偏长。幼小却固执。像是一个单纯可亲的孩子。他仍然记得她向着虚无柔声呼唤的模样,一切仿佛不小心按下回忆重现的播放钮。
流光悉数倒转。
倘若真的有鬼魂,那鬼魂会是谁。她?鬼?她若是真的还在这间房内,那她会用怎样的眼光看待现在的他。但他很快告诉自己,如果她还活着,他绝不会开门走向对岸的世界。可因为她已经死了,他才不得不走出这一步。是的。一切现今是因为无数无法回避的过往,彼此交叠,像是那碗苦心烹饪的菜肴。要切去洗净,要用水泡软,要等油烧红,要将调料按量入味先备好。一切看似毫无关联的昨日,都是为了最终一齐跌入命运的烹锅内,等待被戏弄、翻炒,在痛苦中入味,终于成为一盘成色诱人的菜肴。
临走时他看往冰箱上空那处空空落落的白墙。
“是不是你?”
他忽然轻声问。
可纱正忧伤地自他身后环抱住他。
“其实,我很讨厌她。”他对着空气解释,却像是说给自己听,“但你会明白的,是不是?”
他仍旧不愿将话语挑明。
沉默迅速卷走余音。
女郎又呼唤起来,你怎么还没过来?他抿了抿嘴,最终转身走入女郎的家。而纱始终点头应允着,向着根本看不见她的孝以不停点头。我明白。她告诉自己,我明白。你讨厌她,却又不得不借由她找到一点正常的生活。是不是。她的自言自语里带着浓浓的不甘。你已经老了。再不曾怀有轻狂少年时轻易坐拥八方的理想。世界从不会为你而转。你早就明白了。纱这样告诉自己,而后看着孝以离去。
纱缓缓飘回了屋檐,将自己搁置在高处,俯身寻找她如今唯一的朋友——那只性格倔犟善良的小白猫。她想说,小猫儿呀,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可她突然发现整个房间回到了许久之前一无所有的那种寂静——
小白猫不见了。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走。房门敞开。孝以出神地凝视着高空中的虚空。仿佛他真的看得到。可她一直看着纱从他身后环抱住那个她根本触碰不到的男人。而男人向着远处的的假想深情款款。这双看得见前生后世的眼睛让她难受。
那些自以为是的告解,在灵魂面前只是错位的自白。
《四重音》第二部分 二、无名氏(33)
如此可笑。
她忽然想离开。
她看见孝以身后那扇敞开着的门,还有从女郎房间透过的那些光亮迷离不定地在走廊中摇摆着。女郎喊,你过来呀。婉转如喉咙深处打捞上来的幽静的井水。沁凉且诱惑。她忽然想起她的小妹妹,那只奶牛斑纹的小母猫也有如此甜美的声线。还有聪颖通透、不喜人类却又能讨他们欢心的黑猫妈妈。妈妈琥珀色迷离的眼睛。妈妈肆意张扬的话语。人类太可笑了。妈妈说完,眯起她美丽的眼睛,嘴唇蠕动闭合,姿态如同散播福音的神。后来……我顺着门缝跑了出来。黑猫妈妈说。美妙的唇线勾勒出她内心所有的希望。
她终于出逃。
房间里很暖。刚用过的厨房将整间房烘出暖暖的温度。她悄无声息,顺着墙沿绕到他身后。可无论孝以或者纱,无人发现她的出逃。阴湿的走廊顶挂着一盏昏黄的灯。原来外面的世界这样清爽。她借着窗外的月光寻路。隔壁那家人在夏夜敞开房门,引风穿堂而过。于是她循着气流的方向一路出逃。走出一段距离,她忽然听见有人唤她。
“喂、喂。”
那只花斑胖猫懒散地躺在门边看着她。
“你是从哪来的?难道是从隔壁那个疯男人家跑出来的吗?”
他们称呼孝以为“疯男人”。
“你在和谁说话?”一只体态臃肿的长毛小狗探出头来,他顺着花猫的眼神找到她,奇怪地打量着,“小家伙,你是出去散心还是要逃跑呀?”
“你真讨厌,你别拿这个取笑我。我那天是真想散心。而且我干吗逃跑呀,我们都住一起四年了,我什么时候逃跑过?”胖猫争辩起来,“她可不一样,她跟的主人可是那个疯男人,换了我也是要逃跑的,是不是,小家伙?”
她沉默着,扭身跑掉。
“顺着楼梯往下一直旋转、旋转,直到无路可走,那敞开的大门才是出去的路,可不要走歪了,否则你就迷路了呀。”花斑猫的声音越来越远,“我上次就是这么走错了……”
顺着楼梯一直旋转、旋转。
直至无路可走才会见到通往外界的路。
她知道。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时她与小母猫一起躲在黑暗里,透过碎裂的木板缝隙朝天上看。旋转而上的扶梯。一圈圈蔓延。如同旋涡,由内,渐渐往外渲染。只要从最顶端最狭小的一处,一直奔跑到最外延,到了那里——就是她出生的地方,就是她的妈妈和妹妹生活着的地方。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学会了如何快速地奔跑和跳跃,她在楼梯间恣情迈开脚步。如同河水顺流而下,轻盈地跌落人间。她从一截楼梯探出头,毫不犹豫地,跳往对折的另一边。快。她内心的声音催促着她,要快。虽然根本没有时间催促她赶赴,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远离那个乱七八糟的世界,想对她的妈妈喊一声,我回来了,妈妈,我回来了。她要奋力地扑入母亲怀中,然后等待惊讶的母亲低头舔舐她颤抖的脸。
当她跳下最后一阶阶梯,那阵突兀的寂静滞缓了她的脚步。
那么静。
无论记忆中妈妈哼唱的歌谣,妹妹甜美的和音,或者她们在黑暗里互相舔舐嬉笑、彼此簇拥而眠所发出的轻轻的呼吸声,都不存在。
世界唯有静。
她的脚步缓慢下来。
走出最后一个拐角,妈妈喜欢的软垫子仍然摆放在角落。很脏。散发出酸臭的气味。一旁那只伴随她很久的一次性塑料碗里,落满尘埃。她往四处张望。母亲明明听觉灵敏呀。她一定听得出来是她回来了呀。可她们为什么藏起来。她想着,试着钻进楼梯旁黑暗的窄道,找寻她那喜欢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妹妹。但黑暗深处一无所有。她伸出爪子在黑暗里轻轻地拍。此处。彼处。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唯有淤积着的臭味仿佛预示着她的母亲与妹妹曾在此处有过多么艰难的生活。
《四重音》第二部分 二、无名氏(34)
而此刻,她们都已不见。
空留昨日生活的残影,气息,却再也找不到她如此挂念的她们。
喵呜——
她走出黑暗,在那阵浓稠不甘的气味里哀号起来。
夏夜暖暖的风吹动树梢那些隐忍的灵魂。城市光芒透过他们纱一般的躯壳。那些灵魂回应她的呼喊。喵呜。那些灵魂的咽喉如同羽翼一般张开,声音就顺着夜风而来。好暗。好暗。他们喊。四处都这样暗。可你们为何能如此明亮?
她听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暗,又究竟是什么亮?
可,当她疲倦地睡在母亲入眠的角落,她却看见那只莹白毛色的猫轻飘飘地向她走来。她们如此相似。幽绿色的眼睛,白色皮毛。但她略胖于自己,头顶团聚着一块惆怅忧虑的黑。她忽然想起了她是谁。
那是她出生四个月后。经历了欢愉与离散,驯养与私逃,生前与死后,她忽然想回到出生时的那段岁月。远离人世纷争。也没有灵魂纠缠。可当她重回故地,却遇见同样重返回忆的,猫的灵魂。她的另一半、额上带有厄运的姐妹的灵魂。
那时她突然感到身体仿佛被掏空。
远方明亮的星辰那么亮,仿佛周遭的黑暗都与它无关。
这气息浓郁的夜晚呀,她闭上眼,多想向着树上那些忧伤的魂魄询问,为什么,为什么她们会离开,而鲁斯特又为什么会死呢?可她最终把声音封在体内。
她想,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鲁斯特已经死了。
让生者承担死者遗留的痛苦,这羁绊太过漫长。像是纱与孝以。彼此已经无法感知,无法对谈,却因为内心深处的“不舍”,永远相望,相妄,却不能相忘。于是她闭上眼,哀凉却不动声色。任由那只丧失记忆的魂踏过自己的躯体,一步步走向黑暗深处,然后簌的一声,溃散成风。
孝以一直没有发现猫的失踪。
关上门,他开始想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去过别人家做客。只隔两步宽的走廊,他穿着拖鞋走进女郎的家。其实这几年他曾遇见过七〇七其他的租客。在女郎之前,曾有附近小餐馆租下此处改成小宿舍。他偶尔撞见那些打闹着上班去的姑娘。含一口软软的方言。衣着统一而朴素。房间没有空调。夏季,她们把头发盘起来。其中有位姑娘总是随意用一只圆珠笔做发钗。有些略胖,却都有着生机盎然的面孔,较之他西装革履的冷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时他总是厌恶地与她们擦肩,将脸别向黑暗。在这个城市,他觉得自己应当与那些身份相近的人出入同一架电梯,住同一层。应当是闲时彼此帮助,周末愿意互相分享美食的邻里关系。但他总觉周围的人都与他不同。隔壁肥胖的老太太,有凸出的眼珠,凌乱的长发随意扎在身后,总是突然怪叫以唤醒楼梯间沉睡着的声控灯。对面那一群年轻却不貌美的姑娘,总有一两个安静懂事,一两个何时何地都在抱怨零碎的不甘与艰辛。同层的其他人,偶尔撞见女子打开房门入内,但几个月之后又换成另外的老太太或者年轻先生重复。总是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