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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消失宾妮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55

走廊里紧闭的门洞,像是无数隐秘的窗口。

所有人小心翼翼地出入,却又按捺不住偷看他人疲倦无望的人生。仿佛偷得一点他人的苦,便能浇灌一分干涸的自我。

其实他对女郎家的布局早已熟知。那群活泼的姑娘从不介意他故意的窥探。门口摆放着高高的塑料鞋柜,底下两层是鞋。上面三层放着塑料脸盆。房间两侧是钢架上下铺的床。只在中间留一条窄道。像是大学时的宿舍生活。就连床头所向的那扇窗与黯蓝色的窗帘都似曾相识。他略微惊恐,这样的生活多可怕。在多年与他人的争抢挤对之后,还不能赚得四十坪来搁置自我,这多么可怕。他这么想。但那时的她却与这些人保持着良好关系,在电梯间夸赞胖太太怀里那只肥胖的猫,然后请教附近的菜场在哪里。那时他刚刚毕业,她帮他搬入这栋。一周之后他独自逛遍附近的小巷,却找不到哪里可以买些青菜。她笑他没用,然后在电梯上轻易选择他永远无法选择的分岔。

《四重音》第二部分 二、无名氏(35)

“知不知道为什么要问那个老太太?”她盈盈地笑着。

“毕竟是主妇。”他其实知道。

“你都知道呀,那为什么还找不到菜场?”

他不愿意回答。因为他同样清楚,她知道他不愿意询问的原因。但她总是要旁敲侧击,避开他自己也绕不开的荆棘。她挽他的手,顺着胖太太的指引找到了距此一站路远的菜场。她温和地笑。不似嘲讽,他不恼,但又总觉隐忍难当。可她永远如此弧度刚好地撬开他的沉闷固执。她说,有什么难的呢,那些事,向一个路人寻求帮助,这有什么难。

他也想,究竟有什么难。

此刻他站在女郎门前,看着已被装修一新的客厅。钢架床已经消失。房间显得宽敞舒适。地板被重新铺过。微红色宅木,花纹古朴。表面裹着一层适度的光。那扇大窗前已没有床,奶白色布沙发簇拥着一只清透可爱的玻璃茶几。女郎盘腿坐在地面,将饭菜搁在茶几上。她背对着他,将头向后仰,直至能如此与他目光相触,露出她诱人修长的脖颈。毫不拘谨。

“你真是慢。”

女郎笑。长发散落肩头。白皙圆润的肩膀隐隐闪现。

彼时他们方才认识三日。他告诉自己,他不喜欢她这样的女人。任性妄为。虽然纱也任性,却从不会纵情袒露她的美。女人比起女人,一者永远不忘自己的优势,一者却永远想掩藏。男人永远希望看见满街前者,因为那种肆意路人皆可分享;但终而选择后者,因为他可将她变成动人私酿。

吃饭时,他一直沉默。

偌大房间只有筷尖碰撞碗沿的清脆声响。细尖细尖。

女郎觉得无趣,想与他搭话:“你是不是怕?”

“怕什么?”

“怕我。”

女郎看着他。她的瞳孔让他想起公司的电梯。三面墙都是镜子。彼此对照的那两扇,交叠映射,延展出永无尽头的远处,与无法辨清的他。那么多。而她的瞳孔也似那样清透折射着彼此的镜子。镜中有他,他中有镜,凭着一个寂寞的他却映射出无数寂寞的他。

寂寞亦喧闹不已。

他低下头,把筷子搁在一边:“我不怕任何人。”

“不,我说的不是害怕。只是不愿意接近。”女郎有双清透的眼睛,说话亦又准又狠,“也许是因为你对我有误解。也许是你对这个世界有误解。当然,我极不愿意相信是前者。但我想你宁愿相信是前者而不是后者。是不是呢。”

“有没有人说你伶牙俐齿?”

“多不胜数。”她仰面笑出声来,“喜欢我的爱我‘伶牙俐齿’,讨厌我的人也正恨我‘伶牙俐齿’。你是哪种?”

“也许在你心中一切都要划分清楚,可在我并不认为。”

“你的狡辩只是因为你不敢告诉我,你是后者。”

他笑了。

“你说上一句之前我是后者,你说之后我反而是前者。所以——”他饶有兴趣地看向她,“为什么要划分清楚。一切都是模糊未知,可随意变迁的。”

“你比我想象中有趣。”女郎也笑了,她起身从冰箱拿出两罐啤酒,随手抛给他,“虽然有趣,但我仍然认为你是个对世界有误解的,不懂情感的,大龄男青年。”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她顿了顿,纤长手指扭开啤酒,绿色罐装,滋的一声,他心里坚硬的底气仿佛也被她放空,“凭我猜到你杀了人呀。”她甚至故意顽皮眨眼,装作无心命中他软肋。

离开女郎家之后,他自门边掏出钥匙串,女郎微笑着探出头来。喂。她叫住他。你的碗。门已经打开了,房内暖光亮扑向他。他却想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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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女郎抱着他的碗走出来,伸出细长的手臂递给他残余着油渍的碗。

女郎说,谢谢款待,然后随手关上了门。

他看着眼前大小不一的白色瓷碗。那都是她很早买来,却预备算作结婚后的东西。其实是借口。她一直喜欢买各式各样的东西。漂亮的碗,茶壶,酒杯。她一直喜欢收集漂亮的小东西,却总是要说,未来的生活应该多注重生活质量是不是。他当然赞同她。但他们那时还只是男女朋友,没准备结婚,他知道她所有的话语都是借口,为了方便她收集那些可爱的小东西。可等到他们终于说起结婚,她却死去。

他对女郎说,我没有杀过人,我只是对一个人的死有责任。

女郎说,这没有区别。你递给人一把刀,而他是要去杀死另一个人。你有责任。但不是你杀死的。所以你觉得这就有区别吗?

他不想继续讲下去。

因为,倘若他对她说自己根本没有递刀,她会举例反驳也许他是在卖给别人毒药。即使不是毒药,也许会是其他方式。女郎忙于定他的罪,好像只有他输了,她才能在他心中留下一些不灭的痕迹。这是任性的战争,没有输赢,倘若他一一否定,她便会问得更多关于他的事。

她怎么都是赢。

或者赢取她在他心里的独特位置。

或者赢取他心中刻意隐瞒的晦涩往事。

他不怕告诉女郎那个人死于肺炎,死在一列还未停止奔跑的列车上。列车开往春暖花开的南方。而她和他赌气,突然买了车票决定回家散心。呼啦啦的风吹了进来。春季迷人的青绿自她视野里模糊起来。像是被雨水稀释的画卷。她很痛。她以为她只是对他感到心痛。可列车上的大风吹进了她的胸口,肺部仿佛肿成了一只气球。那只气球挣扎着,想要从她体内逃出。她一边痛一边咳嗽,灵魂就这样被列车上呼啦啦的大风吹了起来,离开了自己年轻的肉身。

他知道这一切。知道她当时会有多痛,不管是对他的痛恨或是身体无法抑制的痛。他清楚地知道。因为随后她母亲对他的打骂聒掌以及所有人多年来的沉默都给予他感同身受的痛。沉闷的。像一颗不知名的种,自内心崩裂,把完满的心脏撑出无法愈合的裂痕,并且越来越壮硕,妄图借此吸取他生命中一切养分去供给那份痛。

他不怕向女郎说起这些,那些生死来去的细节他早已回想过千万遍。

他怕的是女郎问,她是谁?

他该怎么回答,对于他来说,她是谁?她是他的未婚妻。是他交往了九年准备结婚的女友。亦是用最多的时间爱、却也夹杂着偶尔的厌倦的女人。他无法对任何人说起,因为他甚至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世上唯一需要他负责的死亡,竟是对他最重要的那个人。倘若他承认,便如同要去承认,是他亲手将自己的幸福毁灭。

他怎么能。

凌晨3点,他忽然听见走廊有猫的叫声。隔着墙轻悠地飘过来。喵呜。尾音绵长。他觉得很熟悉,像是他曾经听过的声音。但他脑海里的声音太多了。像是被雨穿透的棚户。天花板上的,屋内,窗外,地板间,瓢泼大雨悉数敲打他们。滴滴答答的声音伴着雷鸣一起,像是一碗被熬了很久的,黏稠的汤。

但那只猫叫了很久。

不似春夜在院子楼道里肆意奔跑的猫咪,叫声多情却涣散。而这只猫的声音始终萦绕在他耳旁。很近。却又依稀很远。像是隔着一层触碰不到的纱。但他仍以为是他的那只小猫在叫。他试图在整间黑暗里找寻那一团倔犟的白。可他没有找到。于是他打开门,看见他的小白猫蹲在他的门前,惆怅地喊着他。白色的毛茸茸的脸。下巴很尖。眼睛颜色不一。如此小。四个月大的小猫也许四斤不到。是他一只手便可捉起的重量,却也是她整个身体与灵魂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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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炎凉的风自走廊流淌而来。那只小猫仰着脖子看着他。

他开门,她也就不叫了。

小猫微张着嘴,看着那个男人弯身下来捡起她,如同捡起遗失在回忆里的旧物。捡起,然后拍拍她身上的灰。手法较之以前略微轻柔。但她早已不怕他所赋予的痛。她第一次爬上七层高的楼。差一点走错。这些楼层彼此之间那么相似,都是走到某处光亮,向右拐便是长长的走道。她走错了几次,可她认得出那些不同。只有这一层、这一扇门外缭绕着温柔的雾。淡如白纱。那是他心里不肯淡忘的人的灵魂。亦是她重回此处的原因。

孝以的脸色忽然缓和了些。

他忽然问她:“你去了哪里?”

可她却将目光投向他身后、悬在黑暗深处的枯萎的纱,她惆怅地喊着:“纱。我的妈妈和妹妹不见了。我看见我另一个妹妹的灵魂。她死了。我忽然就想起你了。”

错位。

孝以看着那只小猫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忽然笑了。

“难道你真的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仍旧错位。

她继续向着纱回答。

“像我妹妹那样的‘死后’,我已经帮不了……可是,纱,也许我能帮你是不是?”

这场错位的呼应与对望,结束在孝以温柔的抚摸上。他忽然动容地把她捧在怀里,轻轻裹着。手指从她的前额往后抚摸,这只幼小的生命被他的手指一览无余地亲吻着。小猫软软地贴上他的抚摸,试着改变姿态,学着她多情美艳的母亲,向她根本不爱的人类发出温柔的呼喊。

喵。

他低头看她。纱亦低头看她。

可她只是在说:“所以,我决定回来了。”

然后,仍是夏季。

这城市的夏季漫长,闷热,少雨。他记起她以前对他总结的城市四季,五个月冬季、四个月夏季,春秋各自平分所剩的其他时间。每年三月冬季忽然消失。她穿着的羽绒服很快脱下。变成淡薄外衣。春季有风沙。但几周之后,一切平息,很快是漫长的夏。那份燥热难挡携着满地白晃晃的光与热气,会一直持续到九月底。然后仍旧是几周短暂的秋。秋装尚穿在身,冬季便来了。她如此总结,这座北方城市的四季如此畸形狭隘。她说,你知不知道我们南方,每个季节都刚刚好三个月。四季各三月,一年十二月,完美平分。有酷热,有严寒,有秋高气爽,有翠绿浓郁万物生长的春。她说,那才是完整。这里可不完整。她可不想留在这城市一辈子。这里太不完整。

那是十年前的夏夜,他刚刚毕业准备在这城市找一份工作。她大三,与他交往一年。那年自开春之后,他一直忙于找工作。但总是心有不甘。户口的问题。工资的问题。待遇的问题。他有一份桀骜不驯,自他的童年便尽情滋养,以至于此刻不能放弃。没有完美的工作任他选择,他只是普通的应届毕业生。面试官喜欢他学校里密密麻麻的档案,却不喜欢他冷若冰霜的脸。而他也不喜欢如此形式化的场面。推荐自己。恣情表演。这些在话剧社里他常常见新人使用的手段,此刻他非常不屑。

至今他都不想记起他的第一份工作。她反而认为还不错。他学的中文,但他对报社新闻之类没有热情,后来就在一家食品公司宣传部,写广告词,想宣传语。他觉得一点也不适合他。但之前面试的工作阴差阳错退回,或者当时他看不起这份工作、于是对方另招新人,或者等他回心转意,对方又将条件苛刻。人世间,难以找到完美镶嵌的时刻与弧度,让自身完美贴合,总是磕磕碰碰直至精力与棱角尽失,才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蜷缩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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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去做这份工作,但如果不去,毕业后档案要被调回。他想回去,可他的父母希望他留在这里。因为这是北方的大城。人潮汹涌。熙熙攘攘的声音可将一切淹没。这样一座应有尽有的大城,不缺他这样桀骜不驯的青年,有更多疲于奔命的人可以替补他。路上随处一喊,也许会有数十人愿意接替他的不甘愿。可他又觉得他该留下来。因为那么多人都留了下来,并且做得那么好。同班他最不喜欢的一个男生,成绩一般般,永远混迹于酒吧,与人嬉笑怒骂。孝以不喜欢他那样丧失灵魂且张扬的人,可那人顺利去了一家大公司,但他不用想那些废物广告词,什么“好吃好玩又好看”,什么“吃了×××,每天睡得香”,他不用想。他去做了销售。每天四处奔波。仍旧与人喝酒,还是要肆意嬉笑怒骂。但他挣得比他多。第一年同学聚会,他买了单。当时孝以坐在一旁,看着他微微隆起的啤酒肚,又低头看着自己腹部平坦的轮廓,孝以嘴角轻狂。但第二年对方开着车,带着时髦美艳的女友出现在同学会,他的啤酒肚却没了。许多人都问他,你在忙什么呢,你在做些什么呢。他说,以前那样拼命太消耗生命,现在渠道打开了,所以自己开了家公司。卖纸张,消耗品,不大不小,但总有消耗。他靠着他的酒量混出来的人脉,靠他人的消耗赚钱。换了车,结了婚。这才第二年。孝以仍旧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肚子瘦了下来,忽然哑然。

漫长的夏季。

热气像是透明的棉絮,不知从何处津贴他的皮肤。让他汗流浃背。热。肆意。却又不知如何抵挡那些看不见的流转气息。他的小猫把四肢摊开,躺在木地板上。用最大面积冷化体内的热量。如果这一处被躺热了,她又起身换一处地方躺下。他低头看着小猫儿小小的瓜子脸,下巴那么尖,多像是他已经失去的她。

他起身翻出空调遥控器,关上门窗,打开空调。

小猫儿仰起头看着一串冷气自沉闷作响的大盒子里吹了出来。她挪动身体,跳到沙发上,迎着出风口展开身子。纱飘到了空调上,看着调皮的小猫在沙发上伸着懒腰。她笑了。孝以亦看着那只猫咪新奇的动作,就像是看见当年天真懵懂的她。他忍不住走过去,捏起那只小猫到怀里,用指尖搔挠她的额头。她的瞳孔渐渐眯起来,头向后仰,彼此对视。

“小猫儿,他好像很喜欢你了。”纱说。

可是孝以并非喜欢她。

他的流连只是因为脑海里止不住的回忆。

第二年之后他就不再去同学会。虽然偶尔赶赴几个人冷清的场子。他也有愿意交谈的对象。那些曾经崇拜他的学弟学妹,未踏出校园之前他们仍然对他有着丰盛的假想与憧憬。每当他看见那些幼稚生动的面孔,他便会想,是不是她也是这样看待他?倘若她也毕业了,也离开校园了,她会怎样?但那时她也大四,正忙碌地找工作。她开朗,漂亮,机遇良多。自他毕业,她顺利接手社团,在学校和外界的表现都不错。她的履历表比他当年更美。导师甚至找她谈话,说有名额可以让她去英国交换再读一年。但她却最终选择了一份与他当年一样的工作。他如此讨厌她,竟然一声不响地为了他就放弃一切。可他又不能埋怨。毕业那天她非常平静地跑来找他,欢愉得如同一只刚刚出世的小猫,对一切都充满新奇。她拥抱他,然后说,以后要一起奋斗哦。他没有说话,搂着她的手有些力不从心。他脑海里纷飞而过无数年幼时的自高自傲谈笑风生桀骜不驯,但一切却最终停留在那只平复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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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她说,我并不是好选择。

她问他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但说不出具体的原因。那只平坦的肚子,她不会明白。他又想起他的童年,想起他与此刻落差庞大的曾经。他说他小时候很聪明,很多人夸赞,众人都宠着他,说他是最好的。她藏在他怀里,小心翼翼地笑他,我知道呀。他又继续说,我初中时打了我爸爸。那是我第一次打人。一拳下去,我爸爸居然跌倒了。他只是叫我不要那么冷漠而已。那天有同学在学校说我骄傲,我听了之后很难过,晚饭时什么也吃不下,什么也不说。我爸爸就说,你快吃饭。我不想吃。他就说,你怎么能这么冷漠,父母都是好心。我仍然不吃。他还想再说的时候,我忽然就打了他。但他甚至没有骂我,只是叫我吃饭,然后母亲随他进屋去找药。那之后很久我才知道,我父亲当时做了对不起我母亲的事,他以为我知道了,他以为那一拳是我给他的教训。其实根本就不是。我只是为了别的事而伤心。

她轻轻道,你以前跟我说过呀。

他说,是,我说过。我只是觉得这事情如此可笑。我第一次冲动的后果,居然是我父母也默许了我的蛮横。我无意中揭露了他的错。所以他默许了我。你觉得好笑吗?这样阴差阳错。他声音淡了下来,轻轻问她,如果你有一天发现你所有的罪都因为阴差阳错而未被人揭露,反被默许,你会怎样?

她问,你怎么了?

他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知道。

其实他知道。他一直如此骄傲,无人能将他的骄傲与他剥离。但他也知道这骄傲只是他无用的躯壳,他借着骄傲把自己深深地掩藏起来。

他总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样的他会有人喜欢呢。

他其实根本不擅长演戏,小时候的聪颖很多时候也只是投机。苍劲有力的书法全然只是临摹,有什么难?他一直不理解。但他人的夸耀他都能接纳。这能让他愉悦起来。而那一幕《上帝的宠儿》,他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晰,是因为他如此了解萨利埃利那样的人。他能与她在雨夜对答,因为他演的是萨利埃利,那个罪孽与救赎在内心对抗的自私者,而不是莫扎特那样心无杂念的真天才。

他早知道他演不了莫扎特。她却可以。

演戏需要一颗赤子之心,否则你内心的污垢会被带入你的戏码。但假若你演的本身是你这样满心仇怨的伪君子,你又需要怎样的天赋去展现?你很轻易便能驾驭。因为你内心亦充满仇怨。他阴差阳错地将他内心晦涩阴暗的一面释放出来,却不幸赢得了她永远的追逐。

他知道,可他说不出来。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伸手抱紧了他。其实她亦有许多秘密深藏在心。返回校园取档案的师哥看见她,总是与她打趣。孝以呢。最近如何。我们上次聚会他没有来。她替他圆场,说他最近正忙。但终归是圆场。她知道他不如意,去他家,看见他失落空旷的样子,每天定时看着新闻,偶尔忍不住问她,你觉得谁谁谁那样怎样。谁谁谁便是整日外出酗酒交友,后来自己做起生意来的人。她说,没想到他现在过得不错。他也赞同。是呀。那时候我们还说,这么年轻就像他那么喝酒,太伤身,岂不是拿命在拼。她还是应和他,嗯。她点头。然后他就好过一些,给她看他新拍的照片。从家里去工作单位,每天步行出发,拍一样却又不同的风景。每当他看见她满心欢喜地看那些并无不同的照片,温柔地配合他力所能及的小生活,他总是不忍地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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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离开我。他说。

她笑着回答,我不会离开你。

其实她一直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愿说明,但内心又有着无法平息的挣扎。如此抗拒被知晓,却又期许你去迎合他、抚平他。

他恨她能如此了解他不能言语的晦暗。

恨她如恨自己。

可他却也因此更加爱她。

爱她如爱自己。

所以他永远也忘不了她。因为自她死后,世上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能将他涣散的心再聚拢、收紧,轻轻替他垒起他心中昏暗却辉煌的沙堡。而后等着下一次惊涛席卷之后,仍旧用她温柔的手指替他收拾残局。

再也没有。

整个夏天,猫咪总是在叫。

自她离家归来,她总是在叫。

她特地选在夜里,趁他睡着,她便故意亮开凄凉的嗓音。她想他知道纱的存在。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那些声音伸出柔软的触角,探入他深邃的梦里。梦里他是十六七岁面色干净的少年。他在梦里记不得如今时日,仿佛一切仍可卷土重来。可他刚刚踏出一步,却听见巷尾传来凄厉的猫叫声。喵呜。喵呜。声音很长。真的有呜字尾音。他一直想找到巷尾那只猫究竟在哪里,为什么要这样凄凉地叫喊,可他一直从梦里醒来,也未能找到原因。

他起身下床,看见那只小猫冲着深远的黑暗在呼喊着。

像是质疑。

他顺着她的声音看向浓浓的黑暗。

理所当然,一无所获。

可他骤然心惊。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小猫儿?”纱问她,“相安无事不是很好吗?”

她答不上来。她只觉得他不能就这样对待纱,亦不能把她深深藏在心里,却还要伤害她。

纱总是飘在她身边,用灰色透明的手指抚摸她。

“乖,小猫儿,有你在,其实他已经变得好多了,你发现了吗?”

她喵一声以作回应,意思是,没发现。

纱却继续说:“小猫儿,其实人很懦弱。他需要陪伴,却又不敢谈及需要。所以,许多人都很寂寞,很无助。他需要你,也是因为他寂寞。虽然在他眼里似乎是他在给你恩赐,可是小猫儿呀,我却觉得是你在给他情感上的补足,你明白吗?”

她不明白,只是睁着圆而明亮的眼睛看着纱。

“我知道你会明白的。”

纱说完,又伸出手指抚摸起她来。

没有触感。

却有凉凉的风自她头顶轻轻盘旋而起。

她原以为她的呼唤会将他深藏的内心惊醒。但她惊醒的却是他的惶恐和莽撞。许多个夜晚过去,他连打她的力气都没有。他蒙着耳朵入睡,次日醒来看见睡在角落里的她,甚至不敢惊醒。她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在怕什么。有时他开门去上班,听见她的叫声,会抿着嘴回头,朝四处空旷一一打量。他害怕。但他又不信什么鬼神与过往。他怕的是他内心的沙堡会崩塌,这一次却是因为过去那个替他反复垒起辉煌的女人,始于她,毁于她,他害怕这样的结果。

那天下班之后,他遇见拿着漂亮手包的女郎。她仍灼目美艳,让人忍不住猜测起她的职业。仲夏傍晚,有野猫在院子里轻声哼唱。喵。无人听得懂猫咪的语言。他看见女郎那瞬,猫咪的叫声借机穿透了他内心厚厚的膜。他忍不住叫住女郎。他叫她,喂。女郎没有回头,于是他想起她的名字。叶史良。

女郎回过头,发现是他,于是笑了起来:“你知道名字?”

“我替你收过快递。”

她用烈烈燃烧的瞳孔打量他,“有什么事?”

他仍旧不敢透露,事实上,他只是忽然想问她每夜夜泣的猫咪的事。但这事情如此儿戏且不可信。他若问一点,仿佛又将暴露自己一点。他忽然迟疑。迟疑一直是他的顽疾。他一时间找不到借口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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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不答,女郎转身离去:“那我上班去了。”

他又叫住她:“你做什么工作?”

女郎回头抛来暧昧的笑意:“给你一个晚上猜。我下班之后倘若你还没睡,我再告诉你。”

她离去。

半夜3点,他听着猫咪的叫声入眠,然后听见女郎的高跟鞋踏响走廊。钥匙声肆意响起。很吵。但他未睡着。他忽然开始等待她敲响他的房门。但她回到自己房间。砰的一声。毫无教养地把他一些略微的希望拒之门外。他不甘地入睡。猫咪却又开始叫了起来。梦中深蓝色的远处有一点零星的光,他的梦境仿佛便是追着那点光亮行走。可当他触手可及那一点氤氲时,他听见“砰砰砰”的声响。那一点氤氲迅速逃走。他睁开眼,在纯澈的黑暗里辨别那声音的来源——有人在敲他家的门。

于是他打开门,看见女郎素面盘着长发站在他家门口。卸了妆。换了一身轻便舒适的衣服。她站在门口,笑他:“你没睡。”

“是被你吵醒了。”

“那也好,你有没有猜到我的职业?”

“没猜到。”

“为什么猜不到?”

他想了想:“坦白说,我不知道什么工作需要一个女孩子日夜颠倒,浓妆艳抹。”

“你猜我为什么要这么晚来敲你的门?因为你之前从不承认,你对我有误解。但你现在不得不承认。”

“如果有误解我又怎么会开门?”

“正是有误解你才会开门。”她回敬他,“你是一个可怜的单身大龄男青年,对面住着一个天天晚上上班、半夜归来的浓妆艳抹的女孩儿。有一天半夜这个女孩来敲这个单身汉的门……你说这故事能有什么结尾?如果你就这样告诉别人,别人肯定会说,哦,这难免是艳遇,不要钱的生意,是不是?”

他与她说话,总是想笑。

因为他猜不透这样一个女孩,谈话时总是自己把自己所有的台阶都拆掉,还要继续反问他,有什么路可以走。他猜不出来,是呀,他一直觉得她肯定是什么不良职业的女性。所以才会把垃圾乱丢在走廊。会日夜颠倒。因为她本来就不干净。

可她却说:“我在电视台做节目剪辑。通宵剪好,第二天赶着播。猜到没有?”

他真的没有猜到。

但那一瞬,不似晴天霹雳,更像是曾以为的一片焦土里破土而生一颗幼小洁白的种子。枝桠细嫩,自其内往上纷飞。青绿色,清翠得有些微微发白的绿。携着近似透明的叶脉。

他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承不承认?”

他忽然输得心甘情愿。

“我承认。”他继而又问,“不过,一个素面朝天的深夜工作者半夜敲开单身男人的家门,这个故事又该怎么结尾?”

女郎挑起眼角,蛊惑地看着他,笑了起来。

时隔三年岁月,他终于踏出第一步。并不难,只是缺乏机遇。对于沉默且略有智慧的人,缺乏的是一个有勇气撬开他的美艳利器,而绝非蛮力的刀刃。他们容易对粗糙反感,却又对柔韧无力抵挡。所有的温存都是良药,但若略加附有攻击性的智慧,他们会更加容易牵引。特别当他亦老去,在仓皇流失的时光中无力挣扎,迫不及待想要走出困境时。

猫咪仍旧在夜晚歌唱。有时她会跳上床,用温热潮湿的鼻子蹭过他的脸。窸窸窣窣。她嗅他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那是女郎身上的气味。紫罗兰后味。优雅神秘。她越是夜夜提醒,他越是越走越远。大部分人是永远不能被惊醒的怪物,若是给以压力,总会渐行渐远。当外部压力超越内心,他便越是心安理得地丧失自我。可当外界心平气和任他内心枝桠蔓延,他却生出了沉重无望的自省与畏惧。

《四重音》第二部分 二、无名氏(42)

纱一直知道。

他们在一起时,她从不给他压力。她知道,他的痛苦欠缺借口发泄。越是以自身的压力累积,越加速他的背弃与离弃。她一直以来希望他自己想明白,从自我的牢笼里挣脱出来。望他看清自己,他有能力,但他不是万能,他有才华,却又不是万中无一的胜者。他那时忍不住挑剔生活与未来,却又找不准自己的位置,以至于沦入自己并不喜欢的单位,每天歇斯底里想一些毫无营养的广告词。糊弄生活却糊弄不过自己。第一年她还能对他以安慰,第二年他有天夜里梦话,在一阵突兀的静音中问她“你为什么会爱我”。他是在梦里向着内心里深藏着的她询问。而非问她。那时她正在赶毕业论文。跑过许多图书馆,采访许多人,夜里她用耳机听采访来的录音,一点点转录入电脑。她累了,摘下耳机,凝视着沉入梦境的他。这个干练冷漠的男人意气风发时却有极其庞大的激情,他在舞台上的样子更像是他。而现实中的沉闷冷漠,却似幻影。她俯身休息,伸个懒腰预备继续,然后男人忽然说起梦话来。

“你为什么会爱我?”

她知道他为什么问她。那一阵,他去了一场令他失望的同学会。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爱他?”纱飘在空中,低头看她。彼时孝以提早回家,不在单位食堂吃饭。他买一些菜备在家中。偶尔是他买,偶尔是女郎买。5点半下班,6点做饭。半个小时之后在女郎家吃饭。随后她去上班。他回家洗碗,看新闻。纱一直看着孝以做饭,手法日渐娴熟。他那时也试着入厨,但并不在行。因为纱有一手好厨艺。但如今简易的家常菜也并不需要什么高明手腕。网上的菜谱唾手可得,按照步骤一步一步整合,最后味美香甜,不差分毫。差别只在熟练与否,时间长短。

小猫蹲在角落看着纱,她自言自语地提醒着孝以。小心手。哎。盐稍微有点多,但是不要紧。他偶尔将菜置于火上,然后翻身去电脑面前看菜谱。纱在厨房里喊,孝以,孝以,好了,可以入盐了。但走进来的却是女郎,她熟练地翻炒,撒盐,又迅速翻动,出锅前放一点点味精。

纱看着女郎,没有失望。

孝以适时走入厨房,看着女郎俯身将菜收敛入碗,略为惊叹。

“我以为你不会做饭。”

“你对我的误解可太多了。”她端起那一盘翠绿,“我只是没有添买厨具,也懒于沾染油烟。”她伸出手让孝以闻,那些油盐酱醋的气味残余在她手上,“这味道,香水都遮不掉。”

小猫扭头走出厨房。

那时纱也软软地飘出那窄窄的厨房,顺势攀上屋顶,坐在电冰箱上。

纱问:“小猫儿,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爱他吗?”

小猫儿轻轻回应,喵呜,不知道。

可猫咪尚在低头呜咽,纱却已经自言自语起来。

“我看见他们,就会想起以前的我,还有爸爸妈妈。啊,我上一次见到她是在我死后,灵魂一直不能离开。因为有人对我无法舍弃。我在火车上,随着我的身体飘浮着,一直到下车。我见到我妈妈。她根本不相信。可当她看见我,她忽然哭了。那些固执被眼泪融化,一下子面目全非。她晕倒在周围人的身上。我现在想起来已经不那么难过了,因为我已经死了。我已经穿越了最可怕的那部分,所以其他的又能有什么可怕呢?”

小白猫又喵了一声。她问纱,你的骨灰怎么又会在这里?

《四重音》第二部分 二、无名氏(43)

“你是问我爸爸在哪吗?”她笑起来,“小猫儿,我爸爸很早就死了。比我还要早。在我死后,我曾经想,是不是我也能找到他?可我没有看到。我小时候一直希望看他一眼。但他一直在外地。他很忙,忙工作忙赚钱。我母亲希望他出人头地,希望他有出息。其实这些事并不矛盾,但在某些人身上就是矛盾的。有些人希望简单地活着,但有些人却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定义就是去争一个‘更好’,谁更好则是好,但比较永无止境呀。小猫儿,你懂吗?”

她没有回答。

“那时我们家条件也不错,至少要什么都有。我爸爸每年会从广州回来几次。据说之前他在那边做小商贩,后来他开了一家饭馆。他每次回来都带我去郊外踏青。他喜欢山山水水,喜欢树。喜欢一切绿色。他总是带我去钓鱼,那时候他戴一顶大帽子,脸遮住了,但是脖子肩膀那一圈以下都被晒得红红的。他把钓上来的鱼放在网里,搁在水边,爸爸就叫我守着他钓的鱼,所以我一直蹲在水边看网里的鱼吐泡泡。真有意思。”纱笑了起来,“嘴巴一张一张的,气就鼓动出来,好像鱼在生气似的。”

厨房里发出滋咧滋咧的声音。

油烧红了。锅也热了。生涩菜肴趁着油锅滚烫被放了进去。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女郎仿佛也笑了,她喊,喂,小心点,都放下去,不然油溅得更烈。然后声音渐渐平复。

厨房里如同过节般热闹非凡。

纱坐在冰箱上,歪头看向厨房。

“小猫儿,我一直想回到那个时候。可惜时间是不会后退的。我长大之后,突然有一天,我妈妈告诉我,我爸爸不会回来了。他在广州和别的女人结婚了。他没有跟我妈离婚,但和别的女人结婚了。我妈妈不服气,因为那个女人太普通。不漂亮,准确地说,是俗气,非常俗气。就像是个村妇。可他跟她过日子去了,并且非常开心。我那时候一直不懂为什么,我爸爸也没有再见我,也或许是我妈妈不让他再见我。然后我一直跟我妈妈住,没有别人。我妈妈的心里已经容不得别的人再涉足了。她很强势,她居然自己要开饭馆。我的舅舅们都知道她任性,但也把钱借给她。后来她做成了。不是大生意。但也可以让我们好好生活。那之后,我妈妈就更喜欢说,一定要争气、要争气,要比别人强,你才会快乐。她还要反复问我,是现在跟她在一起好,还是以前好。那时候我忽然就想起我小时候看的那些会吐泡泡的鱼,还想起我爸爸。我心里渐渐觉得,爸爸会走一定是因为他不快乐。他不喜欢这样与人争辩的快乐。”纱低头看着小猫儿,眼神惆怅,“所以他的女儿,我,也不喜欢这样的快乐。”

不久,女郎与孝以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

女郎浅笑吟吟,开门踏入只隔一墙的她的世界。

孝以无所畏惧,习惯似的尾随。

他们很快离开。

走廊传来女郎嬉笑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静了下来。

“小猫儿,你知道吗,孝以心底期盼他是普通人,但他又略微与最庸碌的那一种不同。他有饱受称赞的童年。事实上,每个人都有那样的童年。但他的不同是源于他既希望简单,却又害怕得不到人尊重。他是那一类人——既有才华,却又不够天才。年龄越大,挫折越多,劣势越明显。他桀骜,不喜与人交往。但这些都无法避忌。可他从来都被人捧在手心,以至于他根本就不能忘却被人宠爱的感受。一直到现在,他都不能。这就是他的痛苦。总不能心平气和对待已经不复存在的光辉。”

《四重音》第二部分 二、无名氏(44)

小猫儿听着对面传来的淡淡的笑声。

如此近,亦如此远。

撩动人心。

“我了解他……越了解,越是爱他。我一直想让他慢慢被时光消磨,最终认可那些平凡单纯的生活。只要你认可了自己所向往的意义,他人的刺激再也不能左右你。我唯独不能让他再这样被煎熬,渴望与所做不对等,拿不起亦放不下。小猫儿,你明白吗?”

她明白。

“我爱他,是因为他有着与众不同的平凡。”她低下脸,“既不同,又平凡。既平凡,却又不同。不会高不可攀,也不会轻易屈就。跟我一样,是略为觉得自己有一些不一样的,平凡人。”

纱忽然又笑了起来。

“什么平凡人呀,我不早就死了吗。”

而小猫始终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纱,不曾附和。

那个夜晚,孝以躺在床上浅眠。梦里是依稀回复色调的生活。淡淡的绿。淡淡的紫。淡淡的红。他依稀梦见纱走远。之前他从以前的工作辞职,想了很久,一事无成,最后决定考公务员。他不是什么都不会,只是累。赚钱累。每天与人聊天累。无心为了证明自己生活尚佳、于是不自觉地打探他人生活的现状,以此安抚自己对生活的暂且感到归属亦会累。如此累。后来他考上了,她很开心。她抱着他放声大笑起来,如此喜悦,仿佛是考到一百分的小学生。可是,这有什么值得开心。他一直想问她,为什么你会爱我?我一事无成,你为什么会如此喜悦地与我一起。这么多年。总说不离弃。可他越来越不相信自己有什么值得所爱。他已经不是当年盛气凌人的少年,此刻较之其他大腹便便的同学,他只有一张干净却逐步苍老的脸而已。没有任何夸夸其谈的资本。她爱他之初他锋利尖锐,如今只是足够普通。这有什么值得喜悦。

他一直想问,但他始终不敢问。

有一天夜里他做梦,梦里他与她在旷野里跋山涉水,在一片看似无垠的原野里,他忽然累了,她却还在催促他,走呀,很快我们就能走出去了。他非常疲倦,最终止步。但她仍然笑着催他,走啊,没关系,你能行的,走呀。

他忽然就问她,为什么你觉得我能行?为什么你这么多年都愿意爱我?

梦里的她略为迟疑,但她告诉他。因为我爱你。觉得与你一起才快乐。才满足。其他一切都不重要。金钱,万物,都不重要。只要与你在一起就好。她跑过来拉他的手,说,就算是一起走过什么都没有的荒原,我仍然觉得满足。只要是与你在一起。

他不相信,摇着头,忽然就睁开眼。

然后他看见她正坐在他旁边,手握着他的手。他略为惊恐,问她,你怎么在这。她说,论文写累了,过来躺一下。然后她亲吻他,柔软的嘴唇轻轻灼痛他干涩龟裂的苦楚。他表情若无其事,别过脸。她问他,你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迅速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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