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谨慎打开包袱巾,是块花布,白色粗布底上印有一朵朵二寸多大的青色牡丹,染印的功夫并不好,牡丹重重的瓣脉纠缠在一起,只能勉强认出是一朵复瓣的花朵,然而林市一看,抵不过心头一阵狂跳。
既是和彩所送,又送给自己,这块花布当然为作一件衣裳,林市将花布抖开,在身上绕着比一圈,正好够作一件大祹衫。
林市将花布围在胸前,久久不忍拿下,触眼身上沉旧洗得泛白,又因加胖绷得既小又紧的青布衣裳,眼泪簌簌流下,怕滴到胸前的花布,才忙用手去拭擦。
八
普渡刚过几天,林市算计着阿罔官家里已将普渡用过的碗盘、蒸笼等收拾妥善,再等几天却都不见阿罔官像往常一样过来坐,而且晨间阿罔官也不到井边洗衣服。林市趁着一个午后陈江水已然离去,小心的用包袱巾包好那块白布底青花的花布,从屋后绕行过矮窄的土块墙来到阿罔官家后院。
那时节虽只是农历七月十五过后,远方海天交接处丛丛芦苇,早闻讯的已经开始有白信,长长的一杆杆白色苇花掺杂在一片绿叶中,任着风飘摇,竟微有秋的凉息,虽然午后盛暑的炙热仍持留不去。
在过往,林市常听阿罔官讲述她做女孩时,曾有怎样精细的巧手。一般女孩子学裁衣裳、缝黑面布鞋,都还只是家中学来的手艺,好为自己及家人制衣做鞋。"我做女孩时会绣花,一朵牡丹花用十三色绣线才绣得成,连'街上'的小姐都称赞,"林市记得阿罔官常这样说。
那普渡过后的午后,林市小心捧着包袱内的花布来到阿罔官家后院,想要阿罔官代为剪裁及教导做一件大祹衫。在叔叔家那些年,林市得服侍长年卧病在床的婶婶及照管众多堂兄弟,连针线都难得碰,几件换洗衣服俱是叔叔不晓得从何处取得;平常总赤脚,只有晚上洗过脚要上床,才有一双木拖鞋穿穿,连双布鞋也没有,自然不曾学习裁衣制鞋了。
因而在那午后,林市不曾去午睡,捧着布包袱来找阿罔官,寄望着会有一件较合身、舒适,最好也能很好看的大祹衫。快步穿过院子来到后门口,林市听到有个声音似乎在说她的名字。
止住脚步一细听,果真有人在说话,那声音粗哑轧裂,恐怕是阿罔官,正说着"林市真是......",模模糊糊的片断,接着是叽叽咯咯一阵大笑,林市听得出有春枝那高锐的声音掺杂其中。
本能的林市未曾再朝前走,闪到半开的后门后面,这回听得较清楚,仍是阿罔官的声音在说:
"像我,就敢用死来表明心志,人若真有志气,什么事情做不到。"接着话音转为鄙夷,"哪里要每回唉唉大小声叫,骗人不知以为有多爽,这种查某,败坏我们女人的名声,说伊还浪费我的嘴舌。"
纷纷仍有笑声,及一个声音笑骂:
"阿罔官,你越来越敢说。"
"我有什么说不得,女人要贪男人那一根,你们也都知道......"
有不好意思却兴奋的笑声打断阿罔官的话,春枝高锐的声音接道:
"不要专说这些,换别项讲,杀猪仔陈只会杀猪,哪可以让林市吃得又肥又白,这款享受?"
"你连这都不知?"是罔市急急接口。"杀猪仔陈每日下午到海边,去藏在芦苇里与讨海人赌博,听说四色牌每赌都赢,自己作东兼作打手,哪会没钱。"
"赌博不只是杀猪仔陈,别人也在作东,猪灶那个粘厝庄的阿扁,听说才是正头。"阿罔官的声音带着几分辩白的语意。
有短暂片时的沉默,再传来的仍是春枝的声音,换而不舍:
"你是唇边最知,杀猪仔陈敢有人说的那款坏?"
"哪有,伊坏哪会救我。都是林市贪,早也要晚也要,真是不知见笑,哪有人大日头做那款事情。"阿罔官回说。
又是一阵轰笑,有个声音问:
"你哪知人家白天做什么?"
"唉哟,每回都要唉唉叫,三里外的人都听得见。"
"实在看不出来啊!"纷纷的有人说。
"这你就不知。"林市听出这回说话的是罔市口音。"听我婶婆那里的厝边说,伊还未嫁过来,就会坐在门口看男人,又专看那个地方,嘻嘻。"
"噢,这样啊!"几乎声音一齐惊奇的呼叫。
然后仍是罔市的声音在问:
"伊杀猪仔陈敢真是大力小力胡乱来?"
"这你哪里知道,伊杀猪仔陈只是不睬人,心肝最好,要不哪会救我。"阿罔官的声音愤愤的在说。"即使伊有时较粗鲁,杀猪人难免。我们做女人,凡事要忍,要知夫与天齐,哪可一点点小疼痛,就胡乱叫,再来败坏查埔人的名声。"
"是啊!就是啊!"纷纷的有着附和声。
"像我,最有担当,人一黑白讲说到我,我表明心志,就死给你看。你们大家看,我死不去就表示我做得正,天公不爱我死,给我还魂回来讲几句公道话,像林市这款查某,自己爱给人干,饿鬼假客气,又......"
有声音打断阿罔官,是春枝高锐的话音:
"敢是娶回来那天,就开始要和伊查埔人那个?"
"鸭母寮哪有隔眠的蚯蚓。"阿罔官笑着说。
"啧,啧。"众人又是笑又是叫。
"这才叫祖传的秘方。"阿罔官作神秘的压低声音,"你们知否十多年前伊阿母,私通一个兵,伊阿叔赶到去捉奸,两人还压在一起,不肯分开。"
"不是有人说是给那个兵强奸?"
"怕被人强奸就要跑,不跑也会大声喊,大力挣扎,衣裤多少会撕破,哪有人一身好衣好裤被强奸。"
阿罔官显然十分气愤,说着说着声音尖高起来:
"笑破人的嘴,你听过给人强奸,嘴里还一面唧唧哼哼?"
"原来林市这么会哀哀叫,就是这样来的。"
先有短暂的停顿,一当会意过来,所有的人全喝喝大笑起来,笑声方歇,阿罔官轧裂的声音立即又道:
"是啊!坏竹哪长得出好笋。不过,做阿母的大概没料到,女儿太小教不会,才会自己正在爽,女儿跑出去喊救人,白白害了伊一条命。"
轰的一声林市感到头皮发麻,整个头膨膨的肿胀起来,耳边不断传来咻咻怪异的鸣叫声,惊恐中林市冒出一身一脸汗,待稍回过神,才看到院子角落里有一窝新孵的小鸭,罩在竹编的鸡罩里咻咻直吵叫。恍恍惚惚的,林市似乎还听到许多声音,风呼呼的吹过空旷的海浦地,还有,额头上两条筋劈劈啪啪的在抽动,然后,女人们的声音才继续传入耳中:
"......女儿跟阿母学看样,伊这路人,比'后车路'那些狗母生的,又有什么差别。"
"就是嘛,看伊一个人大模大样,没公婆没小姑小叔,就要知足,却整天好吃不爱做,家里也不会打算,吃饱睡足,只会躺下来让人......"
"听说不但白天胡乱来,连地方都乱乱换,不在房里......嘻嘻。"
"伊阿母也是那款样,在洞堂的正厅,也敢和那个兵胡来,也不伯雷公打死,真是不知见笑。"
林市站着,再分辨不出说话的口音究竟谁是谁。只是一阵阵纷杂的话语和笑声,闹轰轰的涌出来,清楚的地方字字句句俱在,不分头脸的扎入头耳,震得耳内吱吱全是尖锐的长叫声。然后林市发现头上的阳光白亮亮的极为刺人,扎入眼睛中引起黑天转地的晕眩。
一定是自己走回家的,林市却不记得如何以及何时回到家中,只知道被陈江水一巴掌打得一阵刺痛,林市才恍然看到外面的天已昏晚了。在厅里一把竹椅上也不知坐了多久,身上一件大祹衫全给汗湿透了,背、腹处一大片汗渍,真可拧得出水。倒是怀里包袱巾包的布包仍在,林市惊惶中站起身,奋力的将那布包推离身。
柔软的布包在身前不远处掉落并散开,印有青色牡丹的白布抖露出来,有一角白布显然沾上汗水,有几朵青色的染印牡丹被浸湿,转成微微的青红色,像吐上一口没洗净的血,斑斑点点,痕迹俱在。
林市仍照常的做完晚饭,陈江水坐在桌边等待,一面大声以各种难听的字眼辱骂,并开始大口喝酒。一俟吃过饭,已是满脸酒意。原浮肿的眼眉处齐抹了油光滑腻的猩红,由于喝酒后的燥热与屋内高温的气闷,脸面上也淌满油水,一张脸仿若肿胀开来,较往常都肥圆。
涎着脸陈江水一把抓住林市,一只手下伸到林市裤底去探摸,发现已没垫有旧布,兴起的将林市压在厅里的泥土地面。林市先是惊恐的闪避,再看无从逃离,终于逐渐放弃挣扎,只自始至终,林市始终闭紧嘴不曾出声。
陈江水在有一会后方发现林市不似往常叫喊,兴起加重的凌虐她,林市却无论如何都不出声,在痛楚难以抑遏时,死命的以上牙咬住下唇,咬啮出一道道齿痕,血滴滴的流出,渗化在嘴中,咸咸的腥气。
酒意中陈江水未曾再持续的坚持,他让自己完了事,翻下身来睡去。林市蜷缩起身子,双手紧紧抱在胸口,压抑着声音,低低的,极凄惨像走兽般的哭泣起来。号叫声卡在喉口处,好几回一口气逆冲上来顺不下去,连呼吸都止住,逼得一脸通红,喉口处似被紧掐住疼痛难当。
而夏日刚过十五的夜晚,是个不刮风的日子,月明风清,海风轻轻拍拂已然睡去的海埔地,远远的潮声,在四处寂静中,也若有若无的传了过来。
第二天早上,林市从一面捡来残破的镜子中,看到自己整个下嘴唇连带下颚都肿胀起来,眼睛由于哭泣,也眯得只剩两条缝。
林市慢慢做完简单的家里收拾工作,将积了一大盆的衣服摆在床下,未曾例行的到并边洗衣服,反倒端张竹椅,在门口处坐着,也不知有多久,看日头偏向正中,想陈江水即将回转,才收了椅子,蹲在厨房一角。
陈江水带回来大片的肉,林市才较回过神来烧煮,饭菜都上桌,林市忘却大口咬食,才发现肿胀的下唇一沾上成湿,阵阵刺痛直传入心肺,疼痛得流出点点泪水。
吃过饭陈江水照例要出门,林市抬起脸,十分迟疑的幽幽的问:
"你要去哪里?"
"咦?你还敢管我去哪里?"陈江水惊异中并未曾动怒,反而好奇的回问。
"伊们说你去赌博。"林市吞吐着,"吃人的肉,喝人的血,会绝子绝孙。"
陈江水喝喝大笑起来。
"我不偷不抢,也没有用强,是伊们自己来赌。"
"你能不能不要去赌。"林市怯怯的说,但逐渐转为坚决。"免得遭人闲话。"
"再怎样艰苦我都会跟你。"林市几许天真的加道。
极为突兀的,陈江水霎时暴跳起来,换转另一副脸面,凶狠狠的朝林市咬牙切齿:
"给你有吃有睡,你再不知足,敢管我的事,我就给你好看,这回你给我记着。"
林市赶快低下头不敢言语。
那下午林市仍继续坐在靠门边的竹椅上,困累了就在椅上打吨。几回到房里躺下,却怎样都不能睡入眠,总是一阖上眼睛,即纷纷有各种怪梦,还有个力量猛在拉扯眼皮,可是无论如何总沉沉拉不开。惊恐中林市赶快离开房内,坐在竹椅上,仿若证明自己并不曾午睡,看一天亮白白的夏日阳光直到三四点钟,才抱一盆衣服离家到井边。
下午时分的井边,经过一天日晒,灰麻石地面晨间洗衣的积水全干了,白晃晃的反射出一层灰白的闪光。林市赤着脚在泥土地上沿路走来,脚底已轰轰的传来阵阵炙热,看环井四周铺的灰麻石,林市有几分胆怯,但要能到井里汲水,一定得走经这片灰麻石地。
林市一脚踩到石地,虽有所准备,还是唉哟叫出口,踮起脚尖跳着朝前,好不容易来到井边,整个脚已灼热难当。忙以单脚站着,放下水桶到井边汲水,连连轮换双脚,第一桶汲起立刻望站立处泼去,落到脚面先是一阵清凉,水一触着灰麻石地,即转为温热。但地面这也才不似刚才那般难以承受。
汲好一盆水,一身衣裤已汗湿粘在身上,七月暑热午后的大日头天下,整个井旁毫无遮阴处,蹲着已晒出一身汗水,再使力开始搓洗衣服,汗水真是如雨般连连不断。俟洗完一盆衣服,林市口干舌燥,半站起身要走,眼前一昏花,一个踉跄朝前摔倒,头撞及木盆一角,重重的问声极为沉实。
林市这才清楚妇人们为什么要在一大早天蒙蒙亮即到井边洗衣服。
虽然午后日晒下洗衣极为艰辛,林市仍每天下午再到井边洗衣。每回出门,总低着头,匆匆往前走,生怕碰着认识的人,有时看远方迎面走来似曾相识的厝边,林市总慌忙闪人小路或岔道,真正闪躲不开,也低下头假装不曾看见。
对陈江水,林市就没这么容易闪躲得开。林市始终不再肯像过往出声唉叫,使陈江水每每陷入疯狂的狂暴怒意中。陈江水揍她、掐她、拧她,延长在她里面的时间,林市咬紧牙关承受,只从齿缝中渗出丝丝的喘气,咻咻声像小动物在临死绝境中喘息。
有时候真正承受不住,林市也会发出低低的哀叫,叫声回在嘴里呜呜响,凄厉而可怖。
林市当然也尝试过反抗。陈江水再怎样凌虐她,总会停止下来,有一段时间只骑在她身上自顾摆动,有一回林市伺机在陈江水稍不在意时一把推开他,翻身下床才发现屋内无处可躲避,开门逃跑到外,清白的月光下,阿罔官赫然的就站在院子里的大门口。
夜色使阿罔官的黑裤模糊不可辨,灰白色的大祹衫却因为月光,闪射着一层濛濛的白光影,清楚明显。林市乍然中开门,只见一个白色上身,虚悬吊在昏暗的夜色中,遏止不住发出嘶吼般一声惨叫,林市双脚一软跌跪下去。
稍回过神,省得是阿罔官,林市抬起头来,阿罔官仍站着,头额高高扬起,一头白发光鲜整齐的全绾在脑后,白色的大祹衫平整了无皱痕,全身收拾得方寸间俱无紊乱。清亮的月光下,她上扬的脸面有浓厚的明显鄙夷神情,看到林市抬起身来,着意重重哼一声,才平缓的回过身,慢慢走向自家门院。
虽然明知陈江水就守在门后,林市仍跪爬回房。陈江水一俟林市进屋,拴住门性,一脚踹向林市肚腹。一个模糊的意识闪过林市心头,许久以前,她也曾在陈江水刚要过她后偶尔开门到外面,看到阿罔官在两家间隔的矮土埆墙处进不是、退也不是。
阿罔官该一直在偷窥着她和陈江水。林市想。然后一阵巨痛袭来,肚腹一片炙热的翻绞,感到仿若血液喷流出,林市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被酒呛醒后,林市躺在地上,陈江水看她醒来,自顾上床睡去,林市浑身虚滞无从起身,又怕陈江水再来侵扰,只有在地上躺了一个晚上,蒙蒙眬眬的睡着又好似醒来,泥土地面阴湿,虽是夏日夜晚竟异常阴冷,林市抖抖颤颤一个晚上,第二天勉强探起身,才发现浑身燥热,头沉沉真若有千斤重。
陈江水已不在,林市爬上床,模模糊糊的睡去。再醒来似已过日午,陈江水未曾回转,林市继续昏昏睡去,中间醒来几次,夜晚交替着天光,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陈江水是否曾经回来过。
再次醒来是被摇醒,林市睁开眼睛好一会,才辨认出是隔壁的阿清。
"水。"林市困难的说,也不知是否发出声音,"给我水。"
阿清以手触摸林市的额头,林市感到一双厚大、冷凉的手罩盖下来,十分舒坦中再次闭上眼睛,然后有人扶起她的身子,递近唇处一碗水,林市张口慢慢吸吮,分不出喝了多少,沉沉的又昏睡过去。
这才开始知觉到有梦。林市梦到阿母身穿红衣,下肢两腿分开处被以一条又粗又长的绳子紧紧一圈又一圈捆住,阿母的两手向她伸过来,不断的说:
"阿市,我饿了,饿、饿了......你去讨饭来吃。......饿、饿了。"
而林市发现自己不知如何全然无从动弹,随后是纷纷乱乱的片刻,接着阿母显然不愿再等待,将手插入自己的肚腹,掏出血肉淋漓的一团肠肚,狠命往嘴里塞,还一面叽叽吱吱的笑着说:
"我没有东西吃,只有这一番蕃薯签。"
林市挣扎着醒过来,知觉也大半回复,知晓自己只在做梦,但被魇着似的就是怎样使力也睁不开眼睛。直到感觉有人在摇动她,并呼喊她的名字:
"林市,林市,你要回来,回来......"
林市醒过来,慢慢的才得睁开眼睛,看到阿清,手上端着一只碗就近唇边,林市本能的张开口,开始慢慢吞咽,到最后几口,才辨出有苦味,大概是药,林市模糊的想。
却突然有人一把将碗扫开,林市看到是陈江水,许是又喝了酒满脸油红,他一把抓住阿清的衣领,大声嚷道:
"干,你要对我牵手怎样,干。"
"伊病了,全身都烧,我去找草药煮给伊吃。"阿清沉笃的说。
"干,你假好人,谁不知你安什么心,干伊娘,干伊老母的××。"
"你醉了,我不跟你理论。"
阿清挣离陈江水的手欲离去,陈江水几步追上,从八仙桌上反手操起猪刀。
"不给我讲清楚,你敢走。"
"你救过我阿母,我不跟你吵。"阿清很快的后退到门外。"我阿母发现林市病了,才叫我过来,一定要救她,说是要还愿。我本来不可以说,是你逼我的。"
然后,阿清一脸凛然的加道:
"你也有听过,功德不知道守,会有用尽的时候。"
林市的眼光跟随着阿清离去,才发现屋外已是个沉沉的暗夜。
九
病后的林市回复了以往的消瘦,而且始终畏惧躲闪着什么,要将自身尽量缩小似的背明显的曲驼起来。她仍每天下午时分才到井边洗衣服,退退缩缩的只挑小路走,走时眼睛更是小心翼翼的四处溜转。她的皮肤因长期日晒变为黑褐色,更显干瘦,整个人像一只风干蜷曲的虾姑。
陈江水开始经常持连几天不回家,林市偶听到人们纷纷议论是在"后车路"的金花处,林市也毫不在意。只要不担心米缸内的米和蕃薯签在日内吃尽,林市十分高兴陈江水不回来,至少她可以少却一番凌辱。
林市仍每天搬张竹椅坐在门口,也并非在瞧过往的路人,似乎只为证明自己不曾懒怠午睡,到了成个习惯,林市每个午后必然搬张竹椅定定坐在门口,直坐到下午时分太阳稍西斜,才揽起木盆到井边洗衣服。
这习惯在林市开始养起一窝小鸭才有了改变。人们不明白林市何以兴起养小鸭的念头,只在陈后庄惯有的庙前市集里,看到有一天林市一大早已来等着挑小鸭,她告诉卖鸭的鸭贩:
"我要十只鸭仔,都要母的,养大后一天生一个蛋,可以生十个蛋。"
卖鸭的鸭贩不是陈厝庄人,是从鹿城邻近草地来的年轻男人,有趣的看眼林市,笑着道:
"都挑母的,没公的生蛋无形(受精卵),蛋孵不出鸭仔,生那么多蛋作啥?"
林市哦了一声,想了一想才慢慢说:
"我不知母的生蛋无形,不过我生了蛋要拿去卖,换米和蕃薯签回来吃,有形无形敢有差?"
那鸭贩看林市那般专注的思索,神色间又极为仓皇,不曾再玩笑,以两只手指挑起一只只黄绒绒的小鸭,一一检视小鸭肛门处,挑够十只放在一旁,慎重的朝林市说:
"我看你买六只母的、四只公的,公的养大可以卖给人杀,一样可以换米。"
林市从大祹衫口袋,努力掏摸了许久,又拆掉一段密密缝的线,才拿出一个小油布包,打开一方油纸有巴掌大,内面仍残留着黑色的膏药,已硬化、干裂的膏药粘沾几个铜钱的面上,林市一搓,膏药碎屑才纷纷掉落。
林市小心数出鸭贩要的钱,再三数过才交给鸭贩,将剩下的一两个铜钱紧密的以油布包好,放入大祹衫衣袋,才捧着放在筛内的十只小鸭离去。
尚未走出市集,迎面来一位不曾谋面的中年妇人,和善的招呼问询哪里买了小鸭,林市指指鸭贩示意,那妇人看后眉头一皱,好心的规劝:
"你莫给人骗去,那鸭贩夭寿,公的作母的骗人,你莫要买错。"
林市一慌,心头一阵紧胀堵得气闷难禁,心口还怦怦乱跳,也不敢回身去看那鸭贩,抱着一筛子小鸭匆忙走开,再不敢走大路,尽挑些小巷道,走了许久才回得到家。
林市坐着忧愁一下午鸭子是公鸭不会生蛋。翻来覆去查看那十只鸭子,怎样也分不出公母,最后不知怎的才突然想到鸭贩所说公鸭也可以卖给人杀了换米,转为欢欣的跑出去给咻咻叫的小鸭觅食。
林市开始一得空,即四出到田里、溪边找寻蚯蚓、小虫、蜗牛、田螺,各种可以喂养小鸭的食物,看着小鸭争相吃食,黄绒绒的羽毛逐渐褪去,长出尖硬长短不齐的新毛,林市的脸面上有了笑容。
天渐渐转凉,远方海天处的丛丛芦苇齐开了秆秆灰白芦花,白茫茫一片衬着秋天高爽的青蓝云空,安适而憩静。只有在夜间,逐渐增强的秋风在海埔地空旷的沙石地上翻滚,一声响似一声相互追逐。
林市怕罩在鸡笼里的小鸭受风,田里找来束束稻草,编成围屏来挡风。在许多陈江水不曾带米回来的日子里,林市有一顿没一顿的吃食,总在小鸭旁久久滞留,看着成长中的小鸭,林市期待着母鸭能很快下蛋。即使不是有六只母鸭,就算鸭贩骗自己,总也有四五只母鸭下蛋。林市这样想。
然而林市没能等到有一天鸭子长大,分辨得出究竟有几只是下蛋的母鸭与卖给人杀的公鸭。
陈江水有许久一段时间只断续的回家,随手总带来一些吃食,他也一定会要林市,林市则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出声哀叫,陈江水每每竭力、持久的凌虐她,但由于陈江水在家的时候不多,总不像过往那般无时无刻。林市是不再偶有鱼、肉吃,也经常饿肚子,相较起以往陈江水的一再骚扰,林市已然不再怨叹,只一心期望母鸭能赶快下蛋,她将可免去最后深自恐惧的饥饿。
秋凉后的一个夜晚,林市已睡下,陈江水碰碰的大力来打门,林市发现陈江水已喝得脸面猩红,手中还握有一瓶清酒,深怕又有一阵骚扰与打骂,林市开了门后远远的避在一旁。
却是陈江水一进屋,没走几步,即一脚踩到罩鸭的鸡笼。由于天气逐渐转凉,夜晚里林市怕小鸭受冻,在厅里先铺好一层稻草,再将整笼小鸭带进屋内。陈江水酒意蹒跚又在黑暗中,一脚踩到鸡笼差点摔倒,身子一倾一瓶酒没抓稳,结结实实摔到地上跌得粉碎。
暴怒中陈江水大声呼喝:
"这是什么?你敢是讨客兄,将客兄藏在屋内?"
"是、是鸭仔。"林市畏缩的说。
"骗犭肖,我才不信。"
陈江水上前一把揭开鸡罩,鸭仔受到惊吓,咻咻吵叫的全往一旁挪挤。陈江水碰倒了鸡罩,有只小鸭后腿走避不及被鸡罩卡住,极力挣脱的哀哀鸣叫,陈江水全然不为所动,只恶声朝林市呼叫:
"鸭仔臭得要死,你这个臭贱查某,养鸭养在屋里存心将我熏死?"
林市没有回答,专注的看着被卡住的小鸭,几回想上前援救,但陈江水就在近旁,着急中林市心中仅有一个念头:那鸭仔恐怕要跛脚了。
林市的恍惚让陈江水怒气上升,欺过身一巴掌打向林市:
"你养这些鸭仔作什么?"
"鸭仔会生蛋,生了蛋可以去换米。"林市没怎么思索直直的说。
"哦,你是嫌我饲不饱你,还要自己饲鸭去换米?"陈江水阴惨惨的瞅着林市问。
"你有时候不带米回来,我......"
不待林市说完,陈江水反手操起猪刀,林市惊吓的以为要砍向她,慌忙后退,陈江水从鸡罩上端伸进握刀的手,使力一阵砍杀,用力过猛将竹编的鸡罩也砍破好几处。先还传出鸭仔咻咻的惨叫,再一会,连叫声也听不到,陈江水这才抽出手,就着门外照射进来清亮的秋月,只见手掌到臂弯间一片浓红的鲜血,未曾凝固的血缓缓的随着手臂举起淌流下来。
林市大叫一声奔向前揭开鸡罩,横枕在稻草上一片四散的鸭尸,一块块的头、身体、脚、脖子,仍有血液阵阵流出。
看到残缺不全的鸭仔块块尸身,一阵寒颤才传遍陈江水全身,怎么竟会如此紊乱不堪的血肉模糊,全然不似杀猪时的刀口整齐划一,陈江水想,一个久远前的记忆来到心头。
是刚进猪灶不久,年纪尚轻也没有多少操刀机会,做的大半是除毛清洗内脏的打杂工作。有天一个猪贩于央人用扁担挑来一头母猪,说是母猪生病,站立不起来,再不杀怕来不及了。
那母猪浑身骨瘦,只肚子肿胀得老大,支撑着站起来肚子几乎垂到地面。猪灶中纷纷有着议论,有人说怕母猪染了猪瘟,有人说不杀生病的猪仔。当时操刀的师傅却一句话都不曾说。
猪贩坚持那头母猪一定得杀,否则熬不过是夜。为了能表现自己的技艺好早些出头,陈江水自愿承担这个工作。
一切如常进行,歃血、去毛,那母猪已无甚力气,握住它的嘴要一刀插下咽喉放血,也不曾挣扎,陈江水得以顺利达成工作,只觉得那母猪眼神十分哀凄。陈江水还只当自己想得太多。
开了膛才看到肚腹血肉筋交织着一大球,足足占满腹腔。一旁围观的人早有人呼叫出:
"不好啦,杀到一头怀胎要生的母猪了。"
陈江水仍不知惊怕,一刀向那大团血肉球划下去,里面赫然整齐并排着八只已长大成形但浑身血污的小猪。未长毛的小猪十分柔软,还留有余温,只眼睛紧闭,显然不可能存活。
那毁及天地间母性孕育生物的本源,使陈江水在极度惊恐中几日夜中眼前全是那血污成形却被残害的生命。特别是猪灶中盛传杀了待产的母猪,小猪们会齐来索命,往后一定不得好死。陈江水在猪灶帮工们的指引下,准备了三牲及大量冥纸祭拜,祈求小猪们另行投胎转世,仍免除不了心中重重的罪愆,及触及怀胎母体的不洁感觉。
随着时光流逝,一切俱都过去,特别是一直未见报应。偶尔想及,存留的也只是乍见肚腹内那一团向球,紫青色的筋与血管夹杂在暗色的肉上,以及一团团大量的血污,再在眼前历历清楚的显现。
这么多年过去,杀猪持有的是怎样干净的一个经验,技艺的累积使一切都恍若表演,放血一刀刺下,血甚且不曾沾手,开膛时一刀划过,肌肉里已没有一滴血水,翻滚而出的内脏、肚肠是灰白色,心、肝有的也是干净的紫红,没有伤口,也不见流血。
只有这次杀这些鸭仔,居然会造成如此大量的鲜血与凌乱不堪的血肉模糊。陈江水扬起沾染已十凝的血液的手,继惊悸而来的是一阵没来由的愤怒,无名的、分辨不出原因,甚且不是自己能控制的怒意上扬,那片刻陈江水只想挥刀再砍杀些什么,触眼枕藉的鸭尸,真正的恐惧涌上,陈江水丢下屠刀,整个人崩垮的跪坐下去。
总是这样上扬的一股气结,从肚腹之间凝聚升起。最始初是需要它,小心的调配、储存为要能在尖刀刺下时,敢于不偏不差的一刀刺入那挣扎惨叫的生物喉口,在大股鲜红的血液喷出后,知晓它因此已结束生命,再能凝聚起那一股气,有能力再去刺另一头也是活着的生物的咽喉,结束它的生命。再如此循环不停、每日每月的一一毁除难以数计的有鲜血与呼吸的生命。
然而如何孕结这股气来工作,已因持续的运作而不再有任何殊异,甚且少知觉到它。除却杀那一胎有八只小猪的母猪,在记忆中曾鲜明留有当时怎样小心凝聚这股气势,才有胆量插下那一刀,其它的无数次操刀已不复记忆。若非这次挥刀砍杀这些鸭仔,恐怕也不再知觉这股气结的存有,及可能因此做出什么事情来。
那片刻中陈江水第一次模糊的开始发现,为杀猪这一行所需而形成的这般敢于杀生的气势,已混入他的生命中成为不可分离的一部分,甚且在不杀猪时,都会随心意一浮动即随时显现,造成自己都无从控制的作为与后果。
这次杀了这批鸭仔,下次杀的会是什么呢?陈江水想。一阵极度的害怕涌聚上,残留着几分酒意中,陈江水无有阻留的张大嘴,号陶的大声哭泣了起来。
林市在跳上前揭去鸡罩,看到一片枕藉凌乱的鸭仔尸块后,反倒静默的站在一旁,俟陈江水哭过一阵跪爬人房间,片时即睡着传来鼾呼声后,林市才移动身子,到后院拿来扫把与畚箕,扫动稻草混着的鸭尸放入畚箕中,拿到屋外,向着远远的海天交接处走去。
那芦苇丛竟是异常的遥远,林市走了一阵,只见清白秋月下海天处一条长影,深夜中的秋风冷寒,荒天阔地中四处暗影幢幢,偶还夹有动物的呜叫声,一闪而过,林市却似无有所觉,只走得疲累后,在一丛高及腰身的杂草中倾倒下混着稻草的鸭尸,提着各箕回转。
少去得喂养鸭仔,林市回复每天下午搬张椅子坐在门口,愣愣的朝外张望,走过的有相识的邻近厝边,总想林市会看到自己,和善的招呼,林市似不曾知觉,只眼睛定定的看着前方。
多半时候,林市一坐就是一下午,不仅不再天天到井边洗衣,还经常错过做晚饭时间,总是陈江水回转,天已黯暗,林市再慢慢起身烧饭。
灶台上由于久未擦洗,留下一层油渍,灶角已有蜘蛛结网,网上一只吃剩一腿的苍蝇。四处俱是灰尘,然而林市始终恍若不觉,随意的将一两样饭菜煮过,蹲在灶边,沉沉的也不知想着什么。她的一件青布衣裳已有数天未洗也不曾更换,领口袖口全有了一圈油污,近胸处染上一大片菜汤,显得青布颜色极沉暗,林市将消瘦成尖长的下巴搁在心口处,正对着这片汤渍,像脸面在青衣上投下一片阴影。
只有那口灶是热的,在秋天海埔地冷凉的寒气里,蹲在灶边,都能感到暖暖的热意,像个温暖的怀抱。林市煮食好饭,仍是继续蹲伏着,直到陈江水一吆喝要吃饭,才站起身。
陈江水这一向每天按时的会回家,较少大声呼骂与动手责打,甚且在要她时,也不似过往的凌虐,林市现在恍恍惚惚的承受,似已没什么感觉的不再需要紧咬牙关才能不至呼叫出声。
天开始真正冷凉起来,甚且在白天,从远方海天交接处吹来的阵阵冷风转为干燥与猛烈,翻挟起海埔地地面上的黄沙,袭卷扫过,打在脸手上一片麻疼,那风也开始阴阴的惨寒起来。
林市的恍惚终于引来陈江水的怒气,那是当林市有一回将一碗酱油煮的三层肉失手摔掉在地上。陈江水似再抑遏不住的扬起手一巴掌甩向林市。
"你这款糟踏东西,还敢说要饲鸭子攒钱吃饭。"
陈江水跳着脚吼叫,林市仍怔怔的站着,甚且没有过往的惊惧,陈江水被激怒,那间隔一段时间未爆发的怒气使陈江水将桌子一掀,狂暴的将桌上碗筷与一锅稀饭掀倒在地,临出门前还狠声道:
"你这么行,以后自己去吃,我的米饲不起你。"
往后陈江水果真开始将米、蕃薯签等吃食锁在碗柜中,每餐才拿出少量要林市煮食,煮后陈江水不仅不让林市吃,还要她在一旁服侍,故意呼喝:
"给我盛饭。"
林市眼巴巴添上一碗饭,却被一把打翻在桌上。
"又不是饿鬼要食,盛这么多,你存心把我胀死。"陈江水恶声说。
林市依依不舍的端下去,惋惜的挑掉一部分,看着还怕太多,才下决心似的再挖掉一撮,好不心疼。
饭再端上来,陈江水故意三、两口津津有味的吃完,再恶意的引诱林市:
"你不饿?要不要吃一口。"
林市盯看着晶白的米饭,一口口吞着口水。
"攒食查某要有饭吃,也得做事,你要做嘛?"
"做什么?"林市迟疑的、怯怯的问。
"你先像过去哀哀叫几声,我听得有满意,赏你一碗饭吃。"
林市惊恐着后退几步,看着白米饭困难的摇摇头。
甚且用食物来威胁与引诱,林市始终不肯就范,陈江水只有以一次次更甚的凌虐来折磨她,可是无论如何,林市就是不肯出声。而几天过去,全然不得吃食的林市却似乎没什么差异,仍是愣愣的整天在屋里游荡,这个地方换坐到另个地方,灶边蹲到房里,然后,陈江水发现林市一直在偷吃。
总是警觉的看眼四周,确实陈江水在房里,林市扬开锅盖看定一大块滚汤里的肉,或一球白饭,再回身查看一下,才拿起汤匙对准一把挖起,一口含入嘴内,太烫了忙吐出来以手接住,整个人也顺势蹲下身,另一只手并作势拿起一把柴,作个烧火姿态。待口中的东西已咀嚼得差不多,才慢慢站起身,身子高过灶台,东西早已咽下,不着痕迹的再掠眼四周,陈江水仍未出来。
虽然只能趁食物在灶上煮时偷吃,林市每餐仍可以取得数量不少尚未全熟的吃食,特别是陈江水对多少白米可以煮出多少米饭并没有真正的概念。
可是林市的毫无饥色使陈江水起疑,略一留意,陈江水逮到林市偷吃。憎恶着林市不曾求怜与哀恳赏一碗饭吃,反而目中无人的偷吃,陈江水真正被激怒,将林市毒打一顿后,再不在家中吃饭,他恢复林市未过门前的习惯,每餐到陈厝庄市集的面摊吃食,并蓄意不带任何食物回家。
最始初几天,林市从屋内各个角落翻找东西来吃食,有一回从碗柜最深处找出来好几束面线。那面线已开始长灰绿色的铜钱大斑点,还有半寸来长的细毛,像传说中鬼怪腐烂的脸面,林市将绿色斑点挑掉,在水里几次洗过,煮了仍悉数吃尽。
然后林市想到,那面线是阿清为答谢救阿罔官,和着猪脚送过来烧金的面线。一个久远前的记忆,早已隐没不复记得,这时却伴随着心中不祥的恐惧,悉数回转。
是阿爸刚过世那年,被叔叔从家中赶出来,阿母连帮人洗衣服的机会都寻不着,只偶尔在鹿城的镇上人家做些清洗、整理的零碎工作,日子绝大多数在饥饿中度过。
不管如何挨饿,阿母总一再叮嘱,不能吃小巷道角落里不知何人祭拜的食物。那通常是一碗米饭、一碟小菜,米饭上直直的插着三根线香。据阿母说,用这种方式拜拜的人通常被恶鬼缠身,要将恶运除去,只有四处阴暗角落里作这种无主的祭拜。一般人是连看到这类祭拜都会被恶鬼缠身,因而如不小心走过这些地方,一定得赶快朝祭拜处吐一口口水。
然而饥饿抵得过任何心中的恐惧,终于有一天,林市拔下一碗米饭上三根已燃尽的线香脚,并吃了小碟上的一小块肥猪肉。那米饭看来仍然晶白,但翻到里层,已粘粘的腻结在一起。虽然吃前林市不忘朝地上连连吐十来次口水,回家后仍连连泻吐发高烧,眼前尽出现青面红脸的各式鬼怪,一只只全往嘴里钻。
据阿母说是差一点病死了,追究原因,林市始终不敢同阿母表白,怕一说出口,更多的长舌撩牙吊眼鬼怪会回来寻她。
吃了那祭拜吊死鬼的面线,林市等待着会有与过往相同的报应,可是一整天过去,毫无特殊征兆,然后林市开始害怕起来。她不能自止的总要想到,那无数细条面线,每条都附有一个吊死鬼的紫红色舌头,存留在她的肚腹中,嚷嚷说话,并伺机要有行动。
恐惧中林市极力抵挡陈江水的需求,她害怕着陈江水压在她身上,对她的举动会骚乱肚腹内无数吊死鬼的长舌头。陈江水持续的不带吃食回家,林市亦不再顺从陈江水,她挟紧两腿,不让他进入,在力气不及不得屈从后,仍找寻任何时机打咬踢压在上面的男体,特别是陈江水摆动时,她每每有机会挣离。林市的反抗自是遭到陈江水回报更甚的殴打。
然而随着屋内残剩的食物与屋外一洼青菜吃尽,林市不仅不再有力气反抗,还再度感到饥饿的侵袭。
那饥饿来得十分迅速,袭掩着赶来,几乎只三、两餐不吃,就已不可忍受,只感到肚腹空无一物,似乎从来就不曾吃过东西,而至整只胃扁扁的贴住脊椎,站立着都乏力并强烈的作痛,嘴里还不断分泌出苦涩的阵阵黏液。
终于有个黄昏,看讨海人纷纷回家,林市走出屋子,沿着陈匿庄一条石子路朝前走,沿门问询是否需要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