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缓过气来了,又恢复了常态。她的常态是什么呢?就是胖。她好像意识到了这点,又开始动了起来。她又钻进了一台大型机器中。那机器模样有点狰狞,像刑具,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说是最新研究出来的。研究者一定是在恶毒的心态下研究出来的,发狠,没有这种狠,是难以有此创造的。
她把两个手臂伸进两个长筒里。是皮长筒。长筒猛地一拧。她颤栗了一下。但是她没有退缩,闭了闭眼睛,坚持住了。然后她的双腿也被铐住了。机器运行了起来。发着狰狞的声音。她整个人被吊了起来,又横下。现在,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任机器宰割。她应该不是第一次体验到,她不会不知道这结局。她是自己情愿送上去受刑的。
我从她的神色看得出,她的手和腿在经受着强烈的挤压。她却迎接似的吸了一口气。莫不是迎接痛苦才能抵消痛苦?
那些皮长筒松懈了些,可是它马上又旋转了起来。我瞧不见它了,只感觉一阵刷刷的风。她的全身也筛糠似的颤抖了起来,好像遭受了电击似的。
由于她的抖缩,她肚子上的衣服被撩起来了。那肚皮真的惨不忍睹。
突然,一条什么东西抽向她的肚皮。啪!还没等我看清,那东西已经把她的肚皮紧紧圈住。是一条皮带。她的肚皮在皮带下抽搐,可是当皮带离它而去,它又好像迷恋似的要跟着皮带上去。皮带不顾,兀自远离。待到肚皮失望地搭拉下来,它又猛一回头,回抽一下。原来是一种欲擒故纵的阴谋。那肚皮缩住了,缩得很深,几乎要贴到脊梁上了。让人看到了它瘦下去的希望。
她惨然笑了。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沁出来。
那腰间也满是汗珠,涔涔的。她说,这下体重一定轻了!
我怀疑。
出汗减肥嘛。她又说。她爬了下来,站到边上的磅秤上去。轻了,你看。她说。
我看不出来,我不知道她原来有多重。为了安慰她,我点头称是。
可是喝口水又重了。她却又说。
怎么会?我说。
问题在脂肪。她说。怎样才能把它揉出来,排出来!她说得咬牙切齿。只有动手术!
手术?
吸脂呀!她说。
噢。我也听说过。
往你的身上切个口,注入膨胀液,把脂肪稀释了,然后把吸管插进去,吸。她说,吮着嘴。有一种恐怖的感觉。
……你可以瞧见吸管在你的皮下面游走,像老是插不到位置的输液针头。可是那不是,那是因为吸管吸完了一个地方的脂肪,又转到其他地方吸了。你感觉得到吸管在划来划去。你的皮好像是透明的,看得见吸管头突了出来,是浅蓝色的。有时候会觉得吸管好像要穿到皮外面来了……
我感觉到了疼。并不是纯粹的疼,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我难受了起来。可是她却笑了。脂肪被吸出来了,黄黄的,不不,是橙色的,因为掺和着血水。一泡一泡地出来了。她说,双手顺着自己的身体,笑了,好像看到了吸脂的成果。
她为什么要这样折腾自己?就为了活吗?何苦呢?我想起小时候玩金鱼,一只金鱼摇摇晃晃,不时翻着白肚,眼看就要死了,有人说,往它身上浇尿就会活起来。我们就做了。果然,金鱼又被刺激得活蹦乱跳了起来。
其实好看只是一种感觉。我安慰她,其实你并不胖。
真的吗?她问。
真的。我应。我以为她是相信了。女人是容易被哄骗的动物。
谢了,可是她说,你是在奉承我。
我,我,我为什么要奉承你?我说,我又不想向你借钱。我说着,自己也笑了。我怎么说起这话来了?纯粹是口头禅。
她也笑了。好啊,要多少?她说。
我也笑了。我不借,说的才是真话嘛。
谁知道呢。她说。当面说好话,也是谁都会说的。
那不见得。我辩道,我突然发现自己抓到了一个极好的理由。你忘记了?那个在捐款大会上说你的人。
他不是人。她说,他是畜牲。
第5分卷:第二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