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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曹禺)
景
序幕在教堂附属医院的一间特别客厅内--冬天的一个下午.
第一幕十年前,一个夏天,郁热的早晨.--周公馆的客厅内(即序幕的客厅,景与前大致相同.)
第二幕景同前--当天的下午.
第三幕在鲁家,一个小套间--当天夜晚十时许.
第四幕周家的客厅(与第一幕同)--当天半夜两点钟.
尾声又回到十年后,一个冬天的下午--景同序幕.
(由第一幕至第四幕为时仅一天.)
★★人物★★
姑奶奶甲(教堂尼姑)
姑奶奶乙姊姊--十五岁弟弟--十二岁周朴园--某煤矿公司董事长,五十五岁.
周繁漪--其妻,三十五岁.
周萍--其前妻生子,年二十八.
周冲--繁漪生子,年十七.
鲁贵--周宅仆人,年四十八.
鲁侍萍--其妻,某校女佣,年四十七.
鲁大海--侍萍前夫之子,煤矿工人,年二十七.
鲁四凤--鲁贵与侍萍之女,年十八,周家使女.
周宅仆人等:仆人甲,仆人乙……老仆.
★★序幕★★
景--一见宽大的客厅.冬天,下午三点钟,在某教堂附设医院内.
屋中是两扇棕色的门,通外面;门身很笨重,上面雕着半西洋化的旧花纹,门前垂着满是斑点、褪色的厚帷幔,深紫色的;织成的图案已经脱了线,中间有一块已经破了一个洞.右边--左右以台上演员为准--有一扇门,通着现在的病房.门面的漆已经蚀了去,金黄的铜门钮放着暗涩的光,配起那高而宽没有黄花纹的灰门框,和门上凹凸不平,古式的西洋木饰,令人猜想这屋子的前主任多半是中国的老留学生,回国后右富贵过一时的.这门前也挂着一条半旧,深紫的绒幔,半拉开,破或碎条的幔角拖在地上.左边也开一道门,两扇的,通着外间饭厅,由那里可以直通楼上,或者从饭厅走出外面,这两扇门较中间的还华丽,颜色更深老;偶尔有人穿过,它好沉重地在门轨上转动,会发着一种久摩擦的滑声,像一个经过多少事故,很沉默,很温和的老人.这前面,没有帏幔,门上脱落,残蚀的轮廓同漆饰都很明显.靠中间门的右面,墙凹进去如一个像的壁龛,凹进去的空隙是棱角形的,划着半图.壁龛的上大半满嵌着细狭而高长的法国窗户,每棱角一扇长窗,很玲珑的;下面只是一块较地板〔上田下各〕起的半圆平面,可以放着东西来;可以坐;这前面整个地遮上一面的摺纹的厚绒垂幔,拉拢了,壁龛可以完全遮盖上,看不见窗户同阳光,屋子里阴沉沉,有些气闷.开幕时,这帏幕是关上的.
墙的颜色是深褐,年久失修,暗得褪了色.屋内所有的陈设都很富丽,但现在都呈现着衰败的景象.陈设,空空地,只悬着一个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现在壁炉里燃着煤火,火焰熊熊地,照着炉前的一长旧圆椅,映出一片红光,这样,一丝丝的温暖,使这古老的房屋里还有一些生气.壁炉旁边搁放一个粗制的煤斗同木柴.右边门左侧,挂一张画轴;再左,近后方,墙角抹成三四尺的平面,它的那里,斜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旧式紫檀小衣柜,柜门的角上都包着铜片.柜上放着一个暖水壶,两只白饭碗,都搁在旧黄铜盘上.柜前铺一张长方的小地毯;在上面,和柜平行的,放一条很矮的紫柜长几,以前大概是用来摆设瓷器、古董一类的精巧的小东西,现在堆着一叠叠的白桌布、白床单等物,刚洗好,还没有放进衣柜去.在下面,柜与壁龛中间立一只圆凳.壁龛之左,(中门的右面),是一只长方的红木漆桌.上面放着两个旧烛台,墙上是张大而旧的古油画,中间左面立一只有玻璃的精巧的紫柜台.里面原为放古董,但现在正是空空的,这柜前有一条狭长的矮桌.离左墙角不远,与角成九十度,斜放着一个宽大深色的沙发,沙发后是只长桌,前面是一条短几,都没有放着东西.沙发左面立一个黄色的站灯,左墙靠前〔上田下各〕凹进,与左后墙成一直角,凹进处有一只茶几,墙上低悬一张小油画,茶几旁,在〔上田下各〕向前才是左边通饭厅的门.屋子中间有一张地毯.上面斜放着,但是略斜地,两张大沙发;中间是个圆桌,铺着白桌布.
开幕时,外面远处有钟声.教堂内合唱颂主歌同大风琴声,最好是Bach:HighMassinBMinorBenedictusquivenaitDominoNomini--屋内静寂无人.
移时,中间门沉重的缓缓推开,姑奶奶甲(教堂尼姑)进来,她的服饰如在天主教里常见的尼姑一样,头束雪白的布巾,蓬起来像荷兰乡姑,穿一套深蓝的粗布制袍,衣裙几乎拖在地面.她胸前悬着一个十字架,腰间一串钥匙,走起来铿铿地响着.她安静地走进来,脸上很平和的.她转过身子向着门外.
姑甲(和蔼地)请进来吧.
〔一位苍白的老年人走进来,穿着很考究的旧皮大衣,进门脱下帽子,头发斑白,眼睛平静而忧郁,他的下颏有苍白的短须,脸上满是皱纹.他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进门后他取下来,放在眼镜盒内,手有些颤.他搓弄一下子,衰弱地咳嗽
两声.外面乐声止.
姑甲(微笑)外面冷得很!
老人(点头)嗯--(关心地)她现在还好么?
姑甲(同情地)好.
老人(沉默一时,指着头.)她这儿呢?
姑甲(怜悯地)那--还是那样.(低低地叹一口气.)
老人(沉静地)我想也是不容易治的.
姑甲(矜怜地)你先坐一坐,暖和一下,再看她吧.
老人(摇头)不,(走向右边病房)
姑甲(走向前)你走错了,这屋子是鲁奶奶的病房.你的太太在楼上呢.老人(停住,失神地)我--我知道,(指着右边病房)我现在可以看看她么?姑甲(和气地)我不知道.鲁奶奶的病房是另一位姑奶奶管,我看你先到楼上看看,回头再来看这位老太太好不好?
老人(迷惘地)嗯,也好.
姑甲你跟我上楼吧.
〔姑甲领着老人进左面的饭厅下.
〔屋内静一时.外面有脚步声.姑乙领两个小孩进.姑乙除了年青些,比较活泼些,一切都与姑甲同.进来的小孩是姊弟,都穿着冬天的新衣服,脸色都红得像苹果,整个是胖圆圆的.姐姐有十五岁,梳两个小辫,在背后摆着;弟弟戴上一顶红绒帽.两个都高兴地走进来,二人在一起,姐姐是较沉着些.走进来的时节姐姐在前面.
姑乙(和悦地)进来,弟弟.(弟弟进来望着姊姊,两个人只呵手)外头冷,是吧.姊
姊,你跟弟弟在这儿坐一坐好不好.
姊(微笑)嗯.
弟(拉着姊姊的手,窃语)姊姊,妈呢?
姑乙你妈看完病就来,弟弟坐在这儿暖和一下,好吧?
〔弟弟的眼望姊姊.
姊(很懂事地)弟弟,这儿我来过,就坐这儿吧,我跟你讲笑话.(弟弟好奇地四面看.)
姑乙(有兴趣地望着他们)对了,叫姊姊跟你讲笑话,(指着火)坐在火旁边讲,两个人一块儿.
弟不,我要坐这个小凳子!(指中门左柜前的小矮凳.)
姑乙(和蔼地)也好,你们就在这儿.可是(小声地)弟弟,你得乖乖地坐着,不要闹!楼上有病人--(指右边病房)这旁边也有病人.
姊弟(很乖地点头)嗯.
弟(忽然,向姑乙)我妈就回来吧?
姑乙对了,就来.你们坐下,(姊弟二人共坐矮凳上,望着姑乙)不要动!(望着他们)我先进去,就来.
〔姊弟点头,姑乙进右边病房,下.
〔弟弟忽然站起来.
弟(向姊)她是谁?为什么穿这样衣服?
姊(很世故地)尼姑,在医院看护病人的.弟弟,你坐下.
弟(不理她)姐姐,你看!(自傲地)你看妈给我买的新手套.
姊(瞧不起他)看见了,你坐坐吧.(拉弟弟坐下,二人又很规矩地坐着).
〔姑甲由左边饭厅进.直向右角衣柜走去,没看见屋内的人.弟(又站起,低声,向姊)又一个,姐姐!
姊(低声)嘘!别说话,(又拉弟弟坐下).
〔姑甲打开右面的衣柜,将长几上的白床单、白桌布等物一叠放在衣柜里.
〔姑乙由右边病房进.见姑甲,二人沉静地点一点头,姑乙助姑甲放置洗物.
姑乙(向姑甲,简截地)完了?
姑甲(不明白)谁?
姑乙(明快地,指楼上)楼上的.
姑甲(怜悯地)完了,她现在又睡着了.
姑乙(好奇地问)没有打人么?
姑甲没有,就是大笑了一场,把玻璃又打破了.
姑乙(呼出一口气)那还好.
姑甲(向姑乙)她呢?
姑乙你说楼下的?(指右面病房)她总是这样,哭的时候多,不说话,我来了一年,没听见过她说一句话.
弟(低声,急促地)姐姐,你跟我讲笑话.
姊(低声)不,弟弟,听她们的说话.
姑甲(怜悯地)可怜,她在这儿九年了,比楼上的只晚了一年,可是两个人都没有好.
--(欣喜地)对了,刚才楼上的周先生来了.
姑乙(奇怪地)怎么?
姑甲今天是旧历年腊月三十.
姑乙(惊讶地)哦,今天三十?--那么楼下的也会出来,到着房子里来.姑甲怎么,她也出来?
姑乙嗯.(多话地)每到腊月三十,楼下的就会出来,到这屋子里;在这窗户前面站着.
姑甲干什么?
姑乙大概是望她的儿子回来吧,她的儿子十年前一天晚上跑了,就没有回来.可怜,她的丈夫也不在了--(低声地)听说就周先生家里当差,一天晚上喝酒喝得太多,死了的.
姑甲(自己以为明白地)所以周先生每次来看他太太来,总要问一问楼下的.--我想,过一会儿周先生会下楼来见她的.
姑乙(虔诚地)圣母保佑他.(又放洗物)
弟(低声,请求)姐姐,你跟我讲半个笑话好不好?
姊(听着有情趣,忙摇头,压迫地,低声)弟弟!
姑乙(又想起一段)奇怪周家有这么好的房子,为什么要卖给医院呢?姑甲(沉静地)不大清楚.--听说这屋子有一天夜里连男带女死过三个人.姑乙(惊讶)真的?
姑甲嗯.
姑乙(自然想到)那么周先生为什么偏把有病的太太放在楼上,不把她搬出去呢?姑甲就是呢,不过他太太就在这楼上发的神经病,她自己说什么也不肯搬出去.姑乙哦.
〔弟弟忽然想起.
弟(抗议地,高声)姐姐,我不爱听这个.
姊(劝止他,低声)好弟弟.
弟(命令地,更高声)不,姐姐,我要你跟我讲笑话.
〔姑甲,姑乙回头望他们.
姑甲(惊奇地)这是谁的孩子?我进来,没有看见他们.
姑乙一位看病的太太的,我领他们进来坐一坐.
姑甲(小心地)别把他们放在这儿.--万一把他们吓着.
姑乙没有地方:外面冷,医院都满了.
姑甲我看你还是找他们的妈来吧.万一楼上的跑下来,说不定吓坏了他们!姑乙(顺从地)也好.(向姊弟,他们两个都瞪着眼睛望着她们)姐姐,你们在这儿好好地再等一下,我就找你们的妈来.
姊(有礼地)好,谢谢你!
〔姑乙由中门出.
弟(怀着希望)姐姐,妈就来么?
姊(还在怪他)嗯.
弟(高兴地)妈来了!我们就回家.(拍掌)回家吃年饭.
姊弟弟,不要闹,坐下.(推弟弟坐).
姑甲(关上柜门向姊弟)弟弟,你同姐姐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我上楼去了.
〔姑甲由左面饭厅下.
弟(忽然发生兴趣,立起)姐姐,她干什么去了?
姊(觉得这是不值一问的问题)自然是找楼上的去了.
弟(急切地)谁是楼上的?
姊(低声)一个疯子.
弟(直觉地臆断)男的吧?
姊(肯定地)不,女的--一个有钱的太太.
弟(忽然)楼下的呢?
姊(也肯定地)也是一个疯子.--(知道弟弟会愈问愈多)你不要再问了.弟(好奇地)姐姐,刚才她们说这屋子里死过三个人.
姊(心虚地)嗯--弟弟,我跟你讲笑话吧!有一年,一个国王.弟(已引上兴趣)不,你跟我讲讲这三个人怎么会死的?这三个人是谁?姊(胆怯)我不知道.
弟(不信,伶俐地)嗯!--你知道,你不愿意告诉我.
姊(不得已地)你别在这屋子里问,这屋子闹鬼.
〔楼上忽然有乱摔东西的声音,铁链声,足步声,女人狂笑,怪叫声.弟(〔上田下各〕惧)你听!
姊(拉着弟弟手紧紧地)弟弟!(姊弟抬头,紧紧地望着天花板).
〔声止.
弟(安定下来,很明白地)姐姐,这一定是楼上的!
姊(害怕)我们走吧.
弟(倔强)不,你不告诉我这屋子怎么死了三个人,我不走.
姊你不要闹,回头妈知道打你!
弟(不在乎地)嗯!
〔右边门开,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进来,在屋中停一停,眼睛像是瞎了.慢吞吞地踱到窗前,由帷幔隙中望一望,又踱至台上,像是谛听甚么似的.姊弟都紧紧地望着她.
弟(平常的声音)这是谁?
姊(低声)嘘!别说话.她是疯子.
弟(低声,秘密地)这大概是楼下的.
姊(声颤)我,我不知道.(老妇人躯干无力,渐向下倒)弟弟,你看,她向下倒.弟(胆大地)我们拉她一把.
姊不,你别去!
〔老妇人突然歪下去,侧面跪倒在舞台中.台渐暗,外面远处合唱团歌声
又起.
弟(拉姊向前,看老太婆)姐姐,你告诉我,这屋子是怎么回事?这些疯子干什么?姊(惧怕地)不,你问她,(指老妇人)她知道.
弟(催促地)不,姐姐,你告诉我,这屋子怎么死了三个人.这三个人是谁?姊(急迫地)我告诉你问她呢,她一定知道!
〔老妇人渐渐倒在地上,舞台全暗,听见远处合唱弥撒和大风琴声.弟声(很清楚地)姊姊,你去问她.
姊声(低声)不,你问她,(幕落)你问她!
〔大弥撒声.
雷雨(曹禺)第一幕
开幕时舞台全黑,隔十秒钟,渐明.
景--大致和序幕相同,但是全屋的气象是比较华丽的.这是十年前一个夏天的上午,在周宅的客厅里.
壁龛的帷幔还是深掩着,里面放着艳丽的盆花.中间的门开着,隔一层铁纱门,从纱门望出去,花园的树木绿荫荫地,并且听见蝉在叫.右边的衣服柜,铺上一张黄桌布,上面放着许多小巧的摆饰,最显明的是一张旧相片,很不调和地和这些精致东西放在一起.柜前面狭长的矮几,放着华贵的烟具同一些零碎物件.右边炉上有一个钟同话盆,墙上,挂一幅油画.炉前有两把圈椅,背朝着墙.中间靠左的玻璃柜放满了古玩,前面的小矮桌有绿花的椅垫,左角的长沙发不旧,上面放着三四个缎制的厚垫子.沙发前的矮几排置烟具等物,台中两个小沙发同圆桌都很华丽,圆桌上放着吕宋烟盒和扇子.
所有的帷幕都是崭新的,一切都是兴旺的气象,屋里家俱非常洁净,有金属的地方都放着光彩.
屋中很气闷,郁热逼人,空气低压着.外面没有阳光,天空灰暗,是将要落暴雨的神气.
开幕时,四凤在靠中墙的长方桌旁,背着观众滤药,她不时地摇着一把蒲扇,一面在揩汗,鲁贵(她的父亲)在沙发旁边擦着矮几上零碎的银家俱,很吃力地;额上冒着汗珠.
四凤约有十七八岁,脸上红润,是个健康的少女,她整个的身体都很发育,手很白很大,走起路来,过于发育的乳房很明显地在衣服底下颤动着.她穿一件旧的白纺绸上衣,粗山东绸的裤子,一双略旧的布鞋.她全身都非常整洁,举动虽然很活泼,因为经过两年在周家的训练,她说话很大方,很爽快却很有分寸.她的一双大而有长睫毛的水凌凌的眼睛能够很灵敏地转动,也能敛一敛眉头,很庄严地注视着.她有大的嘴,嘴唇自然红艳艳的,很宽,很厚,当着她笑的时候,牙齿整齐地露出来,嘴旁也显着一对笑涡,然而她面部整个轮廓是很庄重地显露着诚恳.她的面色不十分白,天气热,鼻尖微微有点汗,她时时用手绢揩着.她很爱笑,她知道自己是好看的,但是她现在皱着眉头.
她的父亲--鲁贵--约莫有四十多岁的样子,神气萎缩,最令人注目的是粗而乱的眉毛同肿眼皮.他的嘴唇,松弛地垂下来,和他眼下凹进去的黑圈,都表示着极端的肉欲放纵.他的身体较胖,面上的肌肉宽驰地不肯动,但是总能卑贱地谄笑着,和许多大家的仆人一样.他很懂事,尤其是很懂礼节,他的被略有些伛偻,似乎永远欠着身子向他的主人答应着"是".他的眼睛锐利,常常贪婪地窥视着,如一只狼;他是很能计算的.虽然这样,他的胆量不算大;全部看去,他还是萎缩的.他穿的虽然华丽,但是不整齐的.现在他用一条布擦着东西,脚下是他刚擦好的黄皮鞋.时而,他用自己的衣襟揩脸上的油汗!
贵(喘着气)四凤!
四(只做听不见,依然滤她的汤药)
贵四凤!
四(看了她的父亲一眼)喝,真热,(走向右边的衣柜旁,寻一把芭蕉扇,又走回中间的茶几旁听着.)
贵(望着她,停下工作)四凤,你听见了没有?
四(厌烦地,冷冷地看着她的父亲)是!爸!干什么?
贵我问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么?
四都知道了.
贵(一向是这样为女儿看待的,只好是抗议似地)妈的,这孩子!
四(回过头来,脸正向观众)您少说闲话吧!(挥扇,嘘出一口气)呀!天气这样闷热,回头多半下雨.(忽然)老爷出门穿的皮鞋,您擦好了没有?(拿到鲁贵面前,拿起一只皮鞋不经意地笑着)这是您擦的!这么随随便便抹了两下,--老爷的脾气您可知道.贵(一把抢过鞋来)我的事不用不管.(将鞋扔在地上)四凤,你听着,我再跟你说一遍,回头见着你妈,别望了把新衣服都拿出来给她瞧瞧.
四(不耐烦地)听见了.
贵(自傲地)叫她想想,还是你爸爸混事有眼力,还是她有眼力.
四(轻蔑地笑)自然您有眼力啊!
贵你还别忘了告诉你妈,你在这儿周公馆吃的好,喝的好,几是白天侍候太太少爷,晚上还是听她的话,回家睡觉.
四那倒不用告诉,妈自然会问你.
贵(得意)还有?啦,钱,(贪婪地笑着)你手下也有许多钱啦!
四钱!?
贵这两年的工钱,赏钱,还有(慢慢地)那零零碎碎的,他们……
四(赶紧接下去,不愿听他要说的话)那您不是一块两块都要走了么?喝了!赌了!贵(笑,掩饰自己)你看,你看,你又那样.急,急,急什么?我不跟你要钱.喂,我说,我说的是--(低声)他--不是也不断地塞给你钱花么?
四(惊讶地)他?谁呀?
贵(索性说出来)大少爷.
四(红脸,声略高,走到鲁贵面前)谁说大少爷给我钱?爸爸,您别又穷疯了,胡说乱道的.
贵(鄙笑着)好,好,好,没有,没有.反正这两年你不是存点钱么?(鄙吝地)我不是跟你要钱,你放心.我说啊,你等你妈来,把这些钱也给她瞧瞧,叫她也开开眼.四哼,妈不像您,见钱就忘了命.(回到中间茶桌滤药).
贵(坐在长沙发上)钱不钱,你没有你爸爸成么?你要不到这儿周家大公馆帮主儿,这两年尽听你妈妈的话,你能每天吃着喝着,这大热天还穿得上小纺绸么?四(回过头)哼,妈是个本分人,念过书的,讲脸,舍不得把自己的女儿叫人家使唤.贵什么脸不脸?又是你妈的那一套!你是谁家的小姐?--妈的,底下人的女儿,帮了人就失了身份啦.
四(气得只看父亲,忽然厌恶地)爸,您看您那一脸的油,--您把老爷的鞋再擦擦吧.
贵(汹汹地)讲脸呢,又学你妈的那点穷骨头,你看她!跑他妈的八百里外,女学堂里当老妈:为着一月八块钱,两年才回一趟家.这叫本分,还念过书呢;简直是没出息.四(忍气)爸爸,您留几句回家说吧,这是人家周公馆!
贵咦,周公馆挡不住我跟我女儿谈家务啊!我跟你说,你的妈……
四(突然)我可忍了好半天了.我跟您先说下,妈可是好容易才会一趟家.这次,也是看哥哥跟我来的.您要是再给她一个不痛快,我就把您这两年做的事都告诉哥哥.贵我,我,我做了什么啦?(觉得在女儿面前失了身份)喝点,赌点,玩点,这三样,我快五十的人啦,还怕他么?
四他才懒得管您这些事呢!--可是他每月从矿上寄给妈用的钱,您偷偷地花了,他知道了,就不会答应您!
贵那他敢怎么样,(高声地)他妈嫁给我,我就是他爸爸.
四(羞愧)小声点!这没什么喊头.--太太在楼上养病呢.
贵哼!(滔滔地)我跟你说,我娶你妈,我还抱老大的委屈呢.你看我这么个机灵人,这周家上上下下几十口子,那一个不说我鲁贵刮刮叫.来这里不到两个月,我的女儿就在这公馆找上事;就说你哥哥,没有我,能在周家的矿上当工人么?叫你妈说,她成么?--这样,你哥哥同你妈还是一个劲儿地不赞成我.这次回来,你妈要还是那副寡妇脸子,我就当你哥哥的面不认她,说不定就离了她,别看她替我养女儿,外带来你这个倒霉蛋哥哥.四(不愿听)爸爸.
贵哼,(骂得高兴了)谁知道那个王八蛋养的儿子.
四哥哥哪点对不起您,您这样骂他干什么?
贵他哪一点对得起我?当大兵,拉包月车,干机器匠,念书上学,那一行他是好好地干过?好容易我荐他到了周家的矿上去,他又跟工头闹起来,把人家打啦.四(小心地)我听说,不是我们老爷先觉矿上的警察开了枪,他才领着工人动的手么?贵反正这孩子混蛋,吃人家的钱粮,就得听人家的话,好好地,要罢工,现在又得靠我这老面子跟老爷求情啦!
四您听错了吧;哥哥说他今天自己要见老爷,不是找您求情来的.
贵(得意)可是谁叫我是他的爸爸呢,我不能不管啦.
四(轻蔑地看着她的父亲,叹了一口气)好,您歇歇吧,我要上楼跟太太送药去了,(端起了药碗向左边饭厅走).
贵你先停一停,我再说一句话.
四(打岔)开午饭,老爷的普洱茶先泡好了没有?
贵那用不着我,他们小当差早伺候到了.
四(闪避地)哦,好极了,那我走了.
贵(拦住她)四凤,你别忙,我跟你商量点事.
四什么?
贵你听啊,昨天不是老爷的生日么?大少爷也赏给我四块钱.
四好极了,(口快地)我要是大少爷,我一个子也不给您.
贵(鄙笑)你这话对极了!四块钱,够干什么的,还了点帐,就干了.四(伶俐地笑着)那回头你跟哥哥要吧.
贵四凤,别--你爸爸什么时候借钱不还帐?现在你手上方便,随便匀给我妻块八块好么?
四我没有钱.(停一下放下药碗)您真是还帐了么?
贵(赌咒)我跟我的亲生女儿说瞎话是王八蛋!
四您别骗我,说了实在的,我也好替您想想法.
贵真的?--说起来这不怪我.昨天那几个零钱,大帐还不够,小帐剩点零,所以我就耍了两把,也许赢了钱,不都还了么?谁知运气不好,连喝带赌,还倒欠了十来块.四这是真的?
贵(真心地)这可一句瞎话也没有.
四(故意揶揄地)那我实实在在地告诉您,我也没有钱!(说毕就要拿起药碗).贵(着急)凤儿,你这孩子是什么心事?你可是我的亲生孩子.
四(嘲笑地)亲生的女儿也没法把自己卖了,替您老人家还赌帐啊?贵(严重地)孩子,你可明白点,你妈疼你,只在嘴上,我可是把你的什么要紧的事情,都处处替你想.
四(明白地,但是不知他闹的什么把戏)你心里又要说什么?
贵(停一停,四面望了一望,更近地逼着四凤,佯笑)我说,大少爷常更我提过你,大少爷他说--四(管不住自己)大少爷!大少爷!您疯了!--我走了,太太就要叫我呢.贵别走,我问你一句,前天!我看见大少爷买衣料,--四(沉下脸)怎么样?(冷冷地看着鲁贵…
贵(打量四凤周身)嗯--(慢慢地拿起四凤的手)你这手上的戒指,(笑着)不也是他送给你的么?
四(厌恶地)您说话的神气真叫我心里想吐.
贵(有点气,痛快地)你不必这样假门假事,你是我的女儿.(忽然贪婪地笑着)一个当差的女儿,收人家点东西,用人家一点钱,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这不要紧,我都明白.四好吧,那么您说吧,究竟要多少钱用.
贵不多,三十块钱就成了.
四哦,(恶意地)那您就跟这位大少爷要去吧.我走了.
贵(恼羞)好孩子,你以为我真装糊涂,不知道你同这混帐大少爷做的事么?四(惹怒)您是父亲么?父亲有跟女儿这样说话的么?
贵(恶相地)我是你的爸爸,我就要管你.我问你,前天晚上--四前天晚上?
贵我不在家,你半夜才回来,以前你干什么?
四(掩饰)我替太太找东西呢.
贵为什么那么晚才回家?
四(轻蔑地)您这样的父亲没有资格来问我.
贵好文明词!你就说不上你上哪去呢.
四那有什么说不上!
贵什么?说!
四那是太太听说老爷刚回来,又要我检老爷的衣服.
贵哦,(低声,恐吓地)可是半夜送你回家的那位是谁?坐着汽车,醉醺醺,只对你说胡话的那位是谁呀?(得意地微笑).
四(惊吓)那,那--贵(大笑)哦,你不用说了,那是我们鲁家的阔女婿!--哼,我们两间半破瓦房居然来了坐汽车的男朋友,找为这当差的女儿啦!(突然严厉)我问你,他是谁?你说.四他,他是--
[鲁大海进--四凤的哥哥,鲁贵的半子--他身体魁伟,粗黑的眉毛几乎遮盖他的锐利的眼,两颊微微地向内凹,显着颧骨异常突出,正同他的尖长的下巴,一样地表现他的性格的倔强.他有一付大而薄的嘴唇,正和他的妹妹带着南方的热烈的,厚而红的嘴唇成强烈的对照.他说话微微有点口吃,但是在他感情激昂的时候,他词锋是锐利的.现在他刚从六百里外的煤矿回来,矿里罢了工,他是煽动者之一,几月来的精神的紧张,使他现在露出有点疲乏的神色,胡须乱蓬蓬的,看上几乎老得像鲁贵的弟弟,只有逼近地观察他,才觉出他的眼神同声音,还正是同他妹妹一样年轻,一样地热,都是火山的爆发,满蓄着精力的白热的人物.他穿了一件工人的蓝布褂子,油渍的草帽在手里,一双黑皮鞋,有一只鞋带早不知失在那里.进门的时候,他略微有点不自在,把胸膛敞开一部份,笨拙地又扣上一两个扣子,他说话很简短,表面是冷冷的.
大凤儿!
凤哥哥!
贵(向四凤)你说呀,装什么哑巴.
四(看大海,有意义地开话头)哥哥!
贵(不顾地)你哥哥来也得说呀.
大怎么回事?
贵(看一看大海,又回头)你先别管.
四哥哥,没什么要紧的事.(向鲁贵)好吧,爸,我们回头商量,好吧?贵(了解地)回头商量?(肯定一下,在盯四凤一眼)那么,就这样办.(回头看大海,傲慢地)咦,你怎么随便跑进来啦?
大(简单地)在门房等了半天,一个人也不理我,我就进来啦.
贵大海,你究竟是矿上大粗的工人,连一点大公馆的规矩也不懂.
四人家不是周家的底下人.
贵(很有理由地)他在矿上吃的也是周家的饭哪.
大(冷冷地)他在哪儿?
贵(故意地)他,谁是他?
大董事长.
贵(教训的样子)老爷就是老爷,什么董事长,上我们这儿就得叫老爷.大好,你跟我问他一声,说矿上有个工人代表要见见他.
贵我看,你先回家去.(有把握地)矿上的事有你爸爸在这儿替你张罗.回头跟你妈、妹妹聚两天,等你妈去,你回到矿上,事情还是有的.
大你说我们一块儿在矿上罢完工,我一个人要你说情,自己再回去?贵那也没有什么难看啊.
大(没他办法)好,你先给我问他一声.我有点旁的事,要先跟他谈谈.四(希望他走)爸,你看老爷的客走了没有,你再领着哥哥见老爷.贵(摇头)哼,我怕他不会见你吧.
大(理直气壮)他应当见我,我也是矿上工人的代表.前天,我们一块在这儿的公司见过他一次.
贵(犹疑地)那我先跟你问问去.
四你去吧.(鲁贵走到老爷书房门口)
贵(转过来)他要是见你,你可少说粗话,听见了没有?(鲁贵很老练地走着阔当差步伐,进了书房).
大(目送鲁贵进了书房)哼,他忘了他还是个人.
四哥哥,你别这样说,(略顿,嗟叹地)无论如何,他总是我们的父亲.大(望着四凤)他是你的,我并不认识他.
四(胆怯地望着哥哥,忽然想起,跑到书房门口,望了一望)你说话顶好声音小点,老爷就在里面旁边的屋子里呢!
大(轻蔑地望着四凤)好.妈也快回来了,我看你把周家的事辞了,好好回家去.四(惊讶)为什么?
大(简短地)这不是你住的地方.
四为甚么?
大我--恨他们.
四哦!
大(刻毒地)周家的人多半不是好东西,这两年我在矿上看见了他们所做的事.(略顿,缓缓地)我恨他们.
四你看见甚么?
大凤儿,你不要看这样威武的房子,阴沉沉地都是矿上埋死的苦工人给换来的!四你别胡说,这屋子听说直闹鬼呢.
大(忽然)刚才我看见一个年轻人,在花园里躺着,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像是要死的样子,听说这就是周家的大少爷,我们董事长的儿子.啊,报应,报应.四(气)你--,(忽然)他待你顶好,你知道么?
大他父亲做尽了坏人弄钱,他自然可以行善.
四(看大海)两年我不见你,你变了.
大我在矿上干了两年,我没有变,我看你变了.
四你的话我有点不懂,你好像--有点像二少爷说话似的.
大你是要骂我么?"少爷"?哼,在世界上没有这两个字!(鲁贵由左边书房进)贵(向大海)好容易老爷的客刚走,我正要说话,接着又来一个.我看,我们先下去坐坐吧.
大那我还是自己进去.
贵(拦住他)干什么?
四不,不.
大也好,不要叫他看见我们工人不懂礼节.
贵你看你这点穷骨头.老爷书不见就不见,在下房再等一等,算什么?我跟你走,这么大院子,你别胡闯乱闯走错了.(走向中门,回头)四凤,你先别走,我就回来,你听见了没有?
四你去吧.
[鲁贵、大海同下.
四(厌倦地摸着前额,自语)哦,妈呀!
[外面花园里听见一个年青的轻快的声音,唤着"四凤"!疾步中夹杂跳跃,渐渐移近中间门口.
四(有点惊慌)哦,二少爷.
[门口的声音.
声四凤!四凤!你在哪儿?
[四凤慌忙躲在沙发背後.
声四凤,你在这屋子里么?
[周冲进.他身体很小,却有着很大的心,也有着一切孩子似的空想.他年青,才十七岁,他已经幻想过许多许多不可能的事实,他是在美的梦里活着的.现在他的眼睛欣喜地闪动着,脸色通红,冒着汗,他在笑.左腋下挟着一只球拍,右手正用白毛巾擦汗,他穿着打球的白衣服.他低声地唤着四凤.
冲四凤!四凤!(四周望一望).咦,她上哪儿去了?(蹑足走向右边的饭厅,开开门,低声)四凤你出来,四凤,我告诉你一件事.四凤,一件喜事.(他又轻轻地走到书房门口,更低声)四凤.
里面的声音(严厉地)是冲儿么?
冲(胆怯地)是我,爸爸.
里面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冲嗯,我叫四凤呢.
里面的声音(命令地)快去,她不在那儿.
[周冲把头由门口缩回来,做了一个鬼脸.
冲噢,奇怪.
[他失望地向右边的饭厅走去,一路低低唤着四凤.
四(看见周冲已走,呼出一口气)他走了!(焦灼地望着通花园的门).
[鲁贵由中门进.
贵(向四凤)刚才是谁喊你?
四二少爷.
贵他叫你干么?
四谁知道.
贵(责备地)你为什么不理他?
四噢,我(擦眼泪)--不是您叫我等着么?
贵(安慰地)怎么,你哭了么?
四我没哭.
贵孩子,哭什么,这有什么难过?(仿佛在做戏)谁叫我们穷呢?穷人没有什么讲究.没法子,什么事都忍着点,谁都知道我的孩子是个好孩子.
四(抬起头)得了,您痛痛快快说话好不好.
贵(不好意思)你看,刚才我走到下房,这些王八蛋就跑到公馆跟我要帐,当着上上下下的人,我看没有二十块钱,简直圆不下这个脸.
四(拿出钱来)我的都在这儿.这是我回头预备给妈买衣服的,现在您先拿去用吧.贵(佯辞)那你不是没有化的了么?
四得了,您别这样客气.
贵(笑着接下钱,数)只十二块?
四(坦白地)现钱我只有这么一点.
贵那么,这堵着周公馆跟我要帐的,怎么打发呢?
四(忍着气)您叫他们晚上到我们家里要吧.回头,见着妈,再想别的法子,这钱,您留着自己用吧.
贵(高兴地)这给我啦,那我只当你这是孝顺父亲的.--哦,好孩子,我早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
四(没有办法)这样,您让我上楼去吧.
贵你看,谁管过你啦,去吧,跟太太说一声,说鲁贵直惦记太太的病.四知道,忘不了.(拿药走).
贵(得意)对了,四凤,我还告诉你一件事.
四您留着以後再说吧,我可得跟太太送药去了.
贵(暗示着)你看,这是你自己的事.(假笑).
四(沉下脸)我又有什么事?(放下药碗)好,我们今天都算清楚再走.贵你瞧瞧,又急了.真快成小姐了,耍脾气倒是刮刮叫啊.
四我沉得住气,您尽管说吧.
贵孩子,你别这样,(正经地)我劝你小心点.
四(嘲弄地)我现在钱也没有了,还用得着小心干什么?
贵我跟你说,太太这两天的神气有点不老对的.
四太太的神气不对有我什么?
贵我怕太太看见你才有点不痛快.
四为什么?
贵为什么?我先提你个醒.老爷比太太岁数大得多,太太跟老爷不好.大少爷不是这位太太生的,他比太太的岁数差得也有限.
四这我都知道.
贵可是太太疼大少爷比疼自己的孩子还热,还好.
四当后娘只好这样.
贵你知道这屋子为什么晚上没有人来,老爷在矿上的时候,就是白天也是一个人也没有么?
四不是半夜里闹鬼么?
贵你知道这鬼是什么样儿么?
四我只听说到从前这屋子里常听见叹息的声音,有时哭,有时笑的,听说这屋子死过人,屈死鬼.
贵一点也不错,--我可偷偷地看见啦.
四什么,您看见,您看见什么?鬼?
贵(自负地)那是你爸爸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