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你说.
贵那时你还没有来,老爷在矿上,那么大,阴森森的院子,只有太太,二少爷,大少爷在.那时这屋子就闹鬼,二少爷小孩,胆小,叫我在他门口睡,那时是秋天,半夜里二少爷忽然把我叫起来,说客厅又闹鬼,叫我一个去看看.二少爷的脸发青,我也直发毛.可是我刚来的底下人,少爷说了,我怎样好不去呢?
四您去了没有?
贵我喝了两口烧酒,穿过荷花池,就偷偷地钻到这门外的走廊旁边,就听见这屋子里啾啾地像一个女鬼在哭.哭得惨!心里越怕,越想看.我就硬着头皮从这门缝里,向里一望.四(喘气)您瞧见什么?
贵就在这桌上点着一支要灭不灭的洋蜡烛,我恍恍惚惚地看见两个穿着黑衣裳的鬼,并排地坐着,像一男一女,背朝着我,那个女鬼像是靠着男鬼的身边哭,那个男鬼低着头直叹气.
四哦,这屋子有鬼是真的.
贵可不是?我就是乘着酒劲儿,朝着窗户缝轻轻地咳嗽一声.就看这两个鬼飕一下子分开了,都向我这边望:这一下子他们的脸清清楚楚地正对着我,这我可真见了鬼了.四鬼么?什么样?(停一下,鲁贵四面望一望)谁?
贵我这才看见那个女鬼呀,(回头低声)--是我们的太太.
四太太?--那个男的呢?
贵那个男鬼,你别怕,就是大少爷.
四他?
贵就是他,他同他的后娘在这屋子里闹鬼呢.
四我不信,您看错了吧?
贵你别骗自己.所以孩子,你看开点,别糊涂,周家的人就是那么一回事.四(摇头)不,不对,他不会那样.
贵你忘了,大少爷比太太只小六七岁.
四我不信,不,不像.
贵好,信不信都在你,反正我先告诉你,太太的脾气现在对你不大对,就是因为你,因为你同--四(不愿意他说出真有这件事)太太知道您在门口,一定不会饶您的.贵是啊,我吓出了一身汗,我没等他们出来,我就跑了.
四那么,二少爷以後就不问您?
贵他问我,我说我没有看见什么就算了.
四哼,太太那么一个人不会算了吧.
贵她当然厉害,拿话套了我十几回,我一句话也没有漏出来,这两年过去,说不定他们以为那晚上真是鬼在咳嗽呢.
四(自语)不,不,我不信--就是有了这样的事,他也会告诉我的.贵你说大少爷会告诉你.你想想,你是谁?他是谁?你没有个好爸爸,跟人家当底下人,人家当真心地待你?你又做你的小姐梦啦.你,就凭你……
四(突然闷气地喊了一声)您别说了!(忽然站起来)妈今天回家,您看我太快活是么?您说这些瞎话--哦,您一边去吧.
贵你看你,告诉你真话,叫你聪明点.你反而生气了,唉,你呀!(很不经意地扫四凤一眼,他傲然地,好像满意自己这段话的效果,觉得自己是比一切人都聪明似的.他走到茶几旁,从烟筒里,抽出一支烟,预备点上,忽然想起这是周公馆,于是改了主张,很熟练地偷了几支烟卷同雪茄,放在自己的旧得露出黄铜底镀银的烟盒里.
四(厌恶地望着鲁贵做完他的偷窃的勾当,轻蔑地)哦,就这么一点事么?那么,我知道了.
[四凤拿起药碗就走.
贵你别走,我的话还没完.
四还没完?
贵这刚到正题.
四对不起您老人家,我不愿意听了.(反身就走)
贵(拉住她的手)你得听!
四放开我!(急)--我喊啦.
贵我告诉你这一句话,你再闹.(对着四凤的耳朵)回头你妈就到这儿来找你.(放手).
四(变色)什么?
贵你妈一下火车,就到这儿公馆来.
四妈不愿意我在公馆里帮人,您为什么叫她到这儿来找我?我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自然会看见她,您叫她到这儿来干什么?
贵不是我,四凤小姐,是太太要我找她来的.
四太太要她来?
贵嗯,(神秘地)奇怪不是,没亲没故.你看太太偏要请她来谈一谈.四哦,天!您别吞吞吐吐地好么?
贵你知道太太为什么一个人在楼上,做诗写字,装着病不下来?
四老爷一回家,太太向来是这样.
贵这次不对吧?
四我知道这半年多,他跟太太不常说话的.
贵真的么?--那么太太对你呢?
四这几天比往日特别地好.
贵那就对了!--我告诉你,太太知道我不愿意你离开这儿.这次,她自己要对你妈说,叫她带着你卷铺盖,滚蛋!
四(低声)她要我走--可是--为什么?
贵哼!那你自己明白吧.--还有--四(低声)要妈来干什么?
贵对了,她要告诉你妈一件很要紧的事.
四(突然明白)哦,爸爸,无论如何,我在这儿的事,不能让妈知道的.(惧悔交加,大恸)哦,爸爸,您想,妈前年离开我的时候,她嘱咐过您,好好地看着我,不许您送我到公馆帮人.您不听,您要我来.妈不知道这些事,妈疼我,妈爱我,我是妈的好孩子,我死也不能叫妈知道这儿这些事情的.(扑在桌上)我的妈呀!
贵孩子!(他知道他的戏到什么情形应当怎样做,他轻轻地抚摸着四凤)你看现在才是爸爸好吧,爸疼你,不要怕!不要怕!她不敢怎么样,她不会辞你的.
四她为什么不?她恨我,她恨我.
贵她恨你.可是,哼,她不会不知道这儿有一个人叫他怕的.
四她会怕谁?
贵哼,她怕你的爸爸!你忘了我告诉你那两个鬼哪.你爸爸会抓鬼.昨天晚上我替你告假,说你妈来的时候,要我叫你妈来.我看她那两天的神气,我就猜了一半,我顺便就把那天半夜的事提了两句,她是机伶人,不会不懂的.--哼,她要是跟我装蒜,现在老爷在家,我们就是个麻烦;我知道她是个厉害人,可是谁欺负了我的女儿,我就跟谁拼了.四爸爸,(抬起头)您可不要胡来!
贵这家除了老头,我谁也看不上眼,别着急,有你爸爸.再说,也许是我瞎猜,她原来就许没有这意思.她外面倒是跟我说,因为听说你妈会读书写字,总想见见谈谈.四(忽然谛听)爸,别说话,我听见好像有人在饭厅(指左边)咳嗽似的.贵(听一下)别是太太吧?(走到通饭厅的门前,由锁眼窥视,忙回来)可是不她,奇怪,她下楼来了.
四(擦眼泪)爸爸,擦干了么?
贵别慌,别露相,什么话也别提.我走了.
四嗯,妈来了,您先告诉我一声.
贵对了,见着你妈,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听见了没有?(走到中门,又回头)别忘了,跟太太说鲁贵惦记着太太的病.
[鲁贵慌忙由中门下.四凤端着药碗向饭厅门,至门前,周繁漪进.她一望就知道是个果敢阴鸷的女人,她的脸色苍白,只有嘴唇微红,她的大而灰暗的眼睛同高鼻粱令人觉得有些可怕.但是眉目间看出来她是忧郁的,在那静静的长的睫毛的下面.有时为心中的郁积的火燃烧着,她的眼光会充满了一个年青妇人失望后的痛苦与怨望,她的嘴角向后略弯,显出一个受抑制的女人在管制着自己.她那雪白细长的手,时常在她轻轻咳嗽的时候,按着自己瘦弱的胸.直等自己喘出一口气来,她才摸摸自己胀得红红的面颊,喘出一口气.她是一个中国旧式女人,有她的文弱,她的哀静,她的明慧--她对诗文的爱好,但是她也有更原始的一点野性:在她的心,她的胆量,她的狂热的思想,在她莫明其妙的决断时忽然来的力量.整个地来看她,她似乎是一个水晶,只能给男人精神的安慰,她的明亮的前额表现出深沉的理解,像只是可以供清谈的;但是当她陷于情感的冥想中,忽然愉快地笑着;当她见着她所爱的,红晕的颜色为快乐散布在脸上,两颊的笑涡也显露出来的时节,你才觉得出她是能被人家爱的,应当被人爱的,你才知道她到底是一个女人,跟一切年青的女人一样.她会爱你如一只饿了三天的狗咬着它最喜欢的骨头,她恨起你来也会像只恶狗狺狺地,不,多不声不响地恨恨地吃了你的.然而她的外形是沉静的,忧郁的,她会如秋天傍晚的树叶轻轻落在你的身旁,她觉得自己的夏天已经过去,西天的晚霞早暗下来了.
[她通身是黑色.旗袍镶着灰银色的花边.她拿着一把蒲扇,挂在手指下,走进来.她的眼睛略微有点塌进,很自然地望着四凤.
四(奇怪地)太太!怎样您下楼来啦?我正预备给您送药去呢!
繁(咳)老爷在书房么?
四老爷在书房里会客呢.
繁水来?
四刚才是盖新房子的工程师,现在不知道是谁,您预备见他.
繁不.--老妈子告诉我说,这房子已经卖给一个教堂做医院,是么?四是的,老爷觉把小东西都收一收,大家俱有些已经搬到新房子里去了.繁谁说要搬房子?
四老爷回来就催着要搬.
繁(停一下,忽然)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四老爷说太太不舒服,怕您听着嫌麻烦.
繁(又停一下,看看四面)两礼拜没下来,这屋子改了样子了.
四是的,老爷说原来的样子不好看,又把您添的新家俱搬了几件走.这是老爷自己摆的.
繁(看看右面的衣柜)这是他顶喜欢的衣柜,又拿来了.(叹气)什么事自然要依着他,他是什么都不肯将就的.(咳,坐下.)
四太太,您脸上像是发烧,您还是到楼上歇着吧.
繁不,楼上太热(咳).
四老爷说太太的病很重,嘱咐过请您好好地在楼上躺着.
繁我不愿意躺在床上.--喂,我忘了,老爷那一天从矿上回来的?四前天晚上,老爷见着您发烧很厉害,叫我们别惊动您,就一个人在楼下睡的.繁白天我像是没有见过老爷来.
四嗯,这两天老爷天天忙着跟矿上的董事长开会,到晚上才上楼看您.可是您又把门锁上了.
繁(不经意的)哦,哦,--怎么,楼下也这样闷热.
四对了,闷得很.一早晨黑云就遮满了天,也许今儿个会下一场大雨.繁你换一把大点的蒲扇,我简直有点喘不过气来.
[四凤拿一把蒲扇给她,她望着四凤,又故意地转过头去.繁怎么这两天没有见着大少爷?
四大概是很忙.
繁听说他也要到矿上去是么?
四我不知道.
繁你没有听见说么?
四倒是伺候大少爷的下人尽忙着跟他检衣裳.
繁你父亲干什么呢?
四大概跟老爷买檀香去啦.--他说,他问太太的病.
繁他倒是惦记着我.(停一下忽然)他现在还没有起来么?
四谁?
繁(没有想到四凤这样问,忙收敛一下)嗯,--自然是大少爷.
四我不知道.
繁(看了她一眼)嗯?
四这一早晨我没有见着他.
繁他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四(红面)您想,我每天晚上总是回家睡觉,我怎么知道.
繁(不自主地,尖酸)哦,你每天晚上回家睡!(觉得失言)老爷回家,家里没有人会伺候他,你怎么天天要回家呢?
四太太,不是您吩咐过,叫我回家去睡么?
繁那时是老爷不在家.
四我怕老爷念经吃素,不喜欢我们伺候他,听说老爷一句是讨厌女人家的.繁哦,(看四凤,想着自己的经历)嗯,(低语)难说的很.(忽而抬起头来,眼睛张开)这么说,他在这几天就走,究竟到什么地方去呢?
四(胆怯地)你说的是大少爷?
繁(斜看着四凤)嗯!
四我没听见.(嗫嚅地)他,他总是两三点钟回家,我早晨像是听见我父亲叨叨说下半夜跟他开的门来着.
繁他又喝醉了么?
四我不清楚.--(想找一个新题目)太太,您吃药吧.
繁谁说我要吃药?
四老爷吩咐的.
繁我并没有请医生,那里来的药?
四老爷说您犯的是肝郁,今天早上想起从前您吃的老方子,就觉抓一付,说太太一醒,就跟您煎上.
繁煎好了没有?
四煎好,凉在这儿好半天啦.
[四凤端过药碗来.
四您喝吧.
繁(喝一口)苦得很.谁煎的?
四我.
繁太不好喝,倒了它吧!
四倒了它?
繁嗯?好,(想起朴园严厉的面)要不,你先把它放在那儿.不,(厌恶)你还是倒了它.
四(犹豫)嗯.
繁这些年喝这种苦药,我大概是喝够了.
四(拿着药碗)您忍一忍喝了吧.还是苦药能够治病.
繁(心里忽然恨起她来)谁要你劝我?倒掉!(自己觉得失了身份)这次老爷回来,我听见老妈子说瘦了.
四嗯,瘦多了,也黑多了.听说矿上正在罢工,老爷很着急的.
繁老爷很不高兴么?
四老爷是那样.除了会客,念念经,打打坐,在家里一句话也不说.繁没有跟少爷们说话么?
四见了大少爷只点一点头,没说话,倒是问了二少爷学堂的事.--对了,二少爷今天早上还问了您的病呢.
繁我现在不怎样愿意说话,你告诉他我很好就是了.--回头觉帐房拿四十块钱给二少爷,说这是给他买书的钱.
四二少爷总想见见您.
繁那就叫他到楼上来见我.--(站起来,踱了两步)哦,这老房子永远是这样闷气,家俱都发了霉,人们也是鬼里鬼气的!
四(想想)太太,今天我想跟您告假.
繁是你母亲从济南回来么?--嗯,你父亲说过来着.
[花园里,周冲又在喊:"四凤!四凤!"
繁你去看看,二少爷在喊你.
[周冲在喊:"四凤".
四在这儿.
[周冲由中门进,穿一套白西装上身.
冲(进门只看见四凤)四凤,我找你一早晨.(看见繁漪)妈,怎么您下楼来了?繁冲儿,你的脸怎么这样红?
冲我刚同一个同学打网球.(亲热地)我正有许多话要跟您说.您好一点儿没有?(坐在繁漪身旁)这两天我到楼上看您,您怎么总把门关上?
繁我想清净清净.你看我的气色怎么样?四凤,你给二少爷拿一瓶汽水.你看你的连通红.
[四凤由饭厅门口下.
冲(高兴地)谢谢您.让我看看您.我看您很好,没有一点病,为什么他们总说您有病呢?您一个人躲在房里头,您看,父亲回家三天,您都没有见着他.
繁(忧郁地看着冲)我心里不舒服.
冲哦,妈,不要这样.父亲对不起您,可是他老了,我是您的将来,我要娶一个顶好的人,妈,您跟我们一块住,那我们一定会觉您快活的.
繁(脸上闪出一丝微笑的影子)快活?(忽然)冲儿,你是十七岁了吧?冲(喜欢他的母亲有时这样奇突)妈,您看,您要再忘了我的岁数,我一定得跟你生气啦!
繁妈不是个好母亲.有时候自己都忘了自己在那儿.(沉思)--哦,十八年了,在这老房子里,你看,妈老了么?
冲不,妈,您想什么?
繁我不想什么?
冲妈,您知道我们要搬家么?新房子.父亲昨天对我说后天就搬过去.繁你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搬房子?
冲您想父亲那一次做事先告诉过我们!--不过我想他老了,他说过以后要不做矿上的事,加上这旧房子不吉利.--哦,妈,您不知道这房子闹鬼么?前天秋天,半夜里,我像是听见什么似的.
繁你不要再说了.
冲妈,您也相信这些话么?
繁我不相信,不过这老房子很怪,我很喜欢它,我总觉得这房子有点灵气,它拉着我,不让我走.
冲(忽然高兴地)妈.--
[四凤拿汽水上.
四二少爷.
冲(站起来)谢谢你.(四凤红脸).
[四凤倒汽水.
冲你给太太再拿一个杯子来,好么?(四凤下).
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冲儿,你们为什么这样客气?
冲(喝水)妈,我就想告诉您,那是因为,--(四凤进)--回头我告诉您.妈,您跟我画的扇面呢?
繁你忘记了我不是病了么?
冲对了,您原谅我.我,我--怎么这屋子这样热?
繁大概是窗户没有开.
冲让我来开.
四老爷说过不叫开,说外面比屋里热.
繁不,四凤,开开它.他在外头一去就是两年不回家,这屋子里的死气他是不知道的.(四凤拉开壁龛前的帐幔).
冲(见四凤很费力地移动窗前的花盆)四凤,你不要动,让我来.(走过去).四我一个人成,二少爷.
冲(争执着)让我.(二人拿起花盆,放下时压了四凤的手,四凤轻轻叫了一声痛.)怎么样,四凤?(拿着她的手).
四(抽出自己的手)没有什么,二少爷.
冲不要紧,我跟你拿点橡皮膏.
繁冲儿,不用了.--(转头向四凤)你到厨房去看一看,问问跟老爷做的素菜都做完了没有?
[四凤由中门下,冲望着她下去.
繁冲儿,(冲回来)坐下.你说吧.
冲(看着繁漪,带了希冀和快乐的神色)妈,我这两天很快活.
繁在这家里,你能快活,自然是好现象.
冲妈,我一直什么都不肯瞒过您,您不是一个平常的母亲,您最大胆,最有想像,又,最同情我的思想的.
繁那我很欢喜.
冲妈,我要告诉您一件事,--不,我要跟您商量一件事.
繁你先说给我听听.
冲妈,(神秘地)您不说我么?
繁我不说你,孩子,你说吧.
冲(高兴地)哦,妈--(又停下了,迟疑着)不,不,不,我不说了.繁(笑了)为什么?
冲我,我怕您生气.(停)我说了以後,您还是一样地喜欢我么?
繁傻孩子,妈永远是喜欢你的.
冲(笑)我的好妈妈.真的,您还喜欢我?不生气?
繁嗯,真的--你说吧.
冲妈,说完以後还不许您笑话我.
繁嗯,我不笑话你.
冲真的?
繁真的!
冲妈,我现在喜欢一个人.
繁哦!(证实了她的疑惧)哦!
冲(望着繁漪的凝视的眼睛)妈,您看,你的神气又好像说我不应该似的.繁不,不,你这句话叫我想起来,--叫我觉得我自己……--哦,不,不,不.你说吧.这个女孩子是谁?
冲她是世界上最--(看一看繁漪)不,妈,您看您又要笑话我.反正她是我认为最满意的女孩子.她心地单纯,她懂得活着的快乐,她知道同情,她明白劳动有意义.最好的,她不是小姐堆里娇生惯养出来的人.
繁可是你不是喜欢受过教育的人么?她念过书么?
冲自然没念过书.这是她,也可说是她位移的缺点,然而这并不怪她.繁哦.(眼睛暗下来,不得不问下一句,沉重地)冲儿,你说的不是--四凤?冲是,妈妈.--妈,我知道旁人会笑话我,您不会不同情我的.
繁(惊愕,停,自语)怎么,我自己的孩子也……
冲(焦灼)您不愿意么?您以为我做错了么?
繁不,不,那倒不.我怕她这样的孩子不会给你幸福的.
冲不,她是个聪明有感情的人,并且她懂得我.
繁你不怕父亲不满意你么?
冲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繁别人知道了说闲话呢?
冲那我更不放在心上.
繁这倒像我自己的孩子.不过我怕你走错了.第一,她始终是个没受过教育的下等人.你要是喜欢她,她当然以为这是她的幸福.
冲妈,您以为她没有主张么?
繁冲儿,你把什么人都看得太高了.
冲妈,我认为您这句话对她用是不合适的.她是最纯洁,最有主张的好孩子,昨天我跟她求婚--繁(更惊愕)什么?求婚?(这两个字叫她想笑)你跟她求婚?
冲(很正经地,不喜欢母亲这样的态度)不,妈,您不要笑!她拒绝我了.--可是我很高兴,这样我觉得她更高贵了.她说她不愿意嫁给我.
繁哦,拒绝!(这两个字也觉得十分可笑)她还"拒绝"你.--哼,我明白她.冲您以为她不答应我,是故意地虚伪么?不,不,她说,她心里另外有一个人.繁她没有说谁?
冲我没有问.总是她的邻居,常见的人吧.--不过真的爱情免不了波折,我爱她,她会渐渐地明白我,喜欢我的.
繁我的儿子要娶也不能娶她.
冲妈妈,您为什么这样厌恶她!四凤是个好孩子,她背地总是很佩服您,敬重您的.繁你现在预备怎么样?
冲我预备把这个意思告诉父亲.
繁你忘了你父亲是什么样一个人啦!
冲我一定要告诉他的.我将来并不一定跟她结婚.如果她不愿意我,我仍然是尊重她,帮助她的,但是我希望她现在受教育,我希望父亲允许我把我的教育费分给她一半上学.繁你真是个孩子.
冲(不高兴地)我不是孩子.我不是孩子.
繁你父亲一句话就把你所有的梦打破了.
冲我不相信.(有点沮丧)得了,妈,我们不谈这个吧.哦,昨天我见着哥哥,他说他这次可要到矿上去做事了,他明天就走,他说他太忙,他叫我告诉您一声,他不上楼见您了.您不会怪他吧?
繁为什么?怪他?
冲我总觉得您同哥哥的感情不如以前那样似的.妈,您想,他自幼就没有母亲,行情自然容易古怪,我想他的母亲一定感情也很盛的,哥哥是一个很有感情的人.繁你父亲回来了,你少说哥哥的母亲,免得你父亲又板起脸,叫一家子不高兴.冲妈,可是哥哥现在有点怪,他喝酒喝得很多,脾气很暴,有时他还到外国教堂去,不知干什么?
繁他还怎么样?
冲前三天他喝得太醉了.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他恨他自己,说了许多我不大明白的话.
繁哦!
冲最后他忽然说,他从前爱过一个决不应该爱的女人!
繁(自语)从前?
冲说完就大哭,当时就逼着我,要我离开他的屋子.
繁他还说什么话来么?
冲没有,他很寂寞的样子,我替他很难过,他到现在为什么还不结婚呢?繁(喃喃地)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冲(听见门外脚步的声音,回头看)咦,哥哥进来了.
[中门大开,周萍进.他约莫有二十八九,脸色苍白,躯干比他的弟弟略微长些.他的面目清秀,甚至于可以说美,但不是一看就使女人醉心的那种男子.他有宽而黑的眉毛,有厚的耳垂,粗大的手掌,乍一看,有时会令人觉得他有些憨气的;不过,若是你再长久地同他坐一坐,会感到他的气味不是你所想的那么纯朴可喜,他是经过了雕琢的,虽然性格上那些粗涩的渣滓经过了教育的提炼,成为精细而优美了;但是一种可以炼钢熔铁的,不成形的原始人生活中所有的那种"蛮"力,也就是因为郁闷,长久离开了空气的原因,成为怀疑的,怯弱的,莫明其妙的了.和他谈两三句话,遍知道这是一个美丽的空形,如生在田野的麦苗移植在暖室里,虽然也开花结实,但是空虚脆弱,经不起现实的风霜.在他灰暗的眼神里,你看见了不定,犹疑,怯弱同冲突.当他的眼神暗下来,瞳人微微地在闪烁的时候,你知道他在密阅自己的内心过缺,而又怕人窥探出他是这样无能,只讨生活于自己的内心的小圈子里.但是你以为他是做不出惊人的事情,没有男子的胆量么?不,在他感情的潮涌起的时候,--哦,你单看他眼角间一条时时刻刻地变动的刺激人的圆线,极冲动而敏锐地红而厚的嘴唇,你便知道在这种时候,他会冒然地做出自己终身诅咒的事,而他生活是不会有计划的.他的嘴角松弛地垂下来.一点疲乏会使他眸子发呆,叫你觉得他不能克制自己,也不能有规律地终身做一件事.然而他明白自己的病,他在改,不,不如说是在悔,永远地在悔恨自己过去由直觉铸成的错误;因为当着一个新的冲动来说时,他的热情,他的欲望,整个如潮水似地冲动起来,淹没了他.他一星星的理智,只是一段枯枝卷在旋涡里,他昏迷似地做出自己认为不应该做的事.这样很自然地一个大错跟着一个更大的错.所以他是有道德观念的,有情爱的,但同时又是渴望着生活,觉得自己是个有肉体的人.于是他痛苦了,他恨自己,他羡慕一切没有顾忌,敢做坏事的人,于是他会同情鲁贵;他又钦慕一切能抱着一件事业向前做,能依循着一般人所谓的道德生活下去,为模范市民,模范家长的人,于是他佩服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在他的见闻里,除了一点倔强冷酷,--但是这个也是他喜欢的,因为这两种性格他都没有,--是一个无瑕的男子.他觉得他在那一方面欺骗他的父亲是不对了,并不是因为他怎么爱他的父亲(固然他不能说不爱他),他觉得这样是卑鄙,像老鼠在狮子睡着的时候偷叹一口气的行为,同时如一切好自省而又冲动的人,在他的直觉过去,理智冷回来的时候,他更刻毒地悔恨自己,更深地觉得这是反人性,一切的犯了罪的痛苦都牵到自己身上.他要把自己拯救起来,他需要新的力,无论是什么,只要能帮助他,把他由冲突的苦海中救出来,他愿意找.他见着四凤,当时就觉得她新鲜,她的"活"!他发现他最需要的那一点东西,是充满地流动着在四凤的身里.她有"青春",有"美",有充溢着的血,固然他也看到她是粗,但是他直觉到这才是他要的,渐渐他也厌恶一切忧郁过分的女人,忧郁已经蚀尽了他的心;他也恨一切经些教育陶冶的女人,(因为她们会提醒他的缺点)同一切细微的情绪,他觉得"腻".
[然而这种感情的波纹是在他心里隐约地流荡着,潜伏着;他自己只是顺着自己之情感的流在走,他不能用理智再冷酷地剖析自己,他怕,他有时是怕看自己内心的残疾的.现在他不得不爱四凤了,他要死心塌地地爱她,他想这样子王了自己.当然他也明白,他这次的爱不只是为求自己心灵的药,他还有一个地方是渴.但是在这一层次他并不感觉的从前的冲突,他想好好地待她,心里觉得这样也说得过去了.经过她有处女香的温热的气息后,豁然地他觉出心地的清朗,他看见了自己心内的太阳,他想"能拯救他的女人大概是她吧!"于是就把生命交给这个女孩子,然而昔日的记忆如巨大的铁掌抓住了他的心,不时地,尤其是在繁漪的面前,他感觉一丝一丝刺心的疚痛;于是他要离开这个地方--这个能引起人的无边恶梦似的老房子,走到任何地方.而在未打开这个狭的笼之先,四凤不能了解也不能安慰他的疚伤的时候,便不由自主地纵于酒,热烈地狂歌,于一切外面的刺激之中.于是他精神颓衰,永远成了不安定的神情.
[现在他穿一件藏青的绸袍,西服裤,漆皮鞋,没有修脸.整个是个整齐,他打着呵欠.
冲哥哥.
萍你在这儿.
繁(觉得没有理她)萍!
萍哦?(低了头,又抬起)您--您也在这儿.
繁我刚下楼来.
萍(转头问冲)父亲没有出去吧?
冲没有,你预备见他么?
萍我想在临走以前跟父亲谈一次.(一直走向书房)
冲你不要去.
萍他老人家在干什么么?
冲他大概跟一个人谈什么公事.我刚才见着他,他说他一会儿会到这儿来,叫我们在这儿等他.
萍那我先回到我屋子里写封信.(要走)
冲不,哥哥,母亲说好久不见你.你不愿意一齐坐一坐,谈谈么?
繁你看,你让哥哥歇一歇,他愿意一个人坐着的.
萍(有些烦)那也不见得,我总怕父亲回来,您很忙,所以--冲你不知道母亲病了么?
繁你哥哥怎么会把我的病放在心上?
冲妈!
萍您好一点了么?
繁谢谢你,我刚刚下楼.
萍对了,我预备明天离开家里到矿上去.
繁哦,(停)好得很.--什么时候回来呢?
萍不一定,也许两年,也许三年.哦,这屋子怎么闷气得很.
冲窗户已经打开了.--我想,大概是大雨要来了.
繁(停一停)你在矿上做什么呢?
冲妈,您忘了,哥哥是专门学矿科的.
繁这是理由么,萍?
萍(拿起报纸看,遮掩自己)说不出来,像是家里住得太久了,烦得很.繁(笑)我怕你是胆小吧?
萍怎么讲?
繁这屋子曾经闹过鬼,你忘了.
萍没有忘.但是这儿我住厌了.
繁(笑)假若我是你,这周围的人我都会厌恶,我也离开这个死地方的.冲妈,我不要您这样说话.
萍(忧郁地)哼,我自己对自己都恨不够,我还配说厌恶别人?--(叹一口气)弟弟,我想回屋去了.(起立)
[书房门开.
冲别走,这大概是爸爸来了.
里面的声音(书房门开一半,周朴园进,向内露着半个身子说话)我的意思是这么办,没有问题了,很好,再见吧,不送.
[门大开,周朴园进,他约莫有五六十岁,鬓发已经斑白,带着椭圆形的金边眼镜,一对沉鸷的眼在底下闪烁着.像一切起家立业的人物,他的威严在儿孙面前格外显得峻厉.他穿的衣服,还是二十年前的新装,一件圆花的官纱大褂,底下是白纺绸的衬衫,长衫的领扣松散着,露着颈上的肉.他的衣服很舒服地贴在身上,整洁,没有一些尘垢.他有些胖,背微微地伛偻,面色苍白,腮肉松弛地垂下来,眼眶略微下陷,眸子闪闪地放光彩,时常也倦怠地闭着眼皮.他的脸带着年的世故和劳碌,一种冷峭的目光和偶然在嘴角逼出的冷笑,看着他平日的专横,自信和倔强.年青时一切的冒失、狂妄已经转为脸上的皱纹深深避盖着,再也寻不着一点痕迹,只要他的半白的头发还保持昔日的丰采,很润泽地梳到后面.在阳光底下,他的脸呈着银白色,一般人说这就是贵人的特徽.所以他才有这样大的矿产.他的下颏的胡须已经灰白,常用一只象牙的小梳梳理.他的大指套着一个斑指.
[他现在精神很饱满,沉重地走出来.
萍冲(同时)爸.
冲客走了?
朴(点头,转向繁漪)你怎么今天下楼来了.完全好了么?
繁病原来不很重--回来身体好么?
朴还好.--你应当在到楼上去休息.冲儿,你看你母亲的气色比以前怎么样?冲母亲远离就没有什么病.
朴(不喜欢儿子们这样答覆老人家的话,沉重地,眼翻上来)谁告诉你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常来问你母亲的病么?(坐在沙发上)
繁(怕他又来教训)朴园,你的样子像有点瘦了似的.--矿上的罢工究竟怎么样?朴昨天早上已经复工,不生问题.
冲爸爸,怎么鲁大海还在这儿等着要见您呢?
朴谁是鲁大海?
冲鲁贵的儿子.前年荐进去,这次当代表的.
朴这个人!我想这个人有背景,厂方已经把他开除了.
冲开除!爸爸,这个人脑筋很清楚,我方才跟这个人谈了一回.代表罢工的工人并不见得就该开除.
朴哼,现在一般年青人,跟工人谈谈,说两三句不关痛痒,同情的话,像是一件很时髦的事情!
冲我以为这些人替自己的一群努力,我们应当同情的.并且我们这样享福,同他们争饭吃,是不对的.这不是时髦不时髦的事.
朴(眼翻上来)你知道社会是什么?你读过几本关于社会经济的书?我记得我在德国念书的时候,对于这方面,我自命比你这种半瓶醋的社会思想要彻底得多!冲(被压制下去,然而)爸,我听说矿上对于这次受伤的工人不给一点抚恤金.朴(头扬起来)我认为你这次说话说得太多了.(向繁)这两年他学得很像你了.(看钟)十分钟后我还有一个客来,嗯,你们关于自己有什么说话说么?
萍爸,刚才我就想见您.
朴哦,什么事?
萍我想明天就到矿上去.
朴这边公司的事,你交代完了么?
萍差不多完了.我想请父亲给我点实在的事情做,我不想看看就完事.朴(停一下,看萍)苦的事你成么?要做就做到底.我不愿意我的儿子叫旁人说闲话的.
萍这两年在这儿做事舒服,心里很想在内地乡下走走.
朴让我想想.--(停)你可以明天起身,做那一类事情,到了矿上我再大电报给你.
[四凤由饭厅门入,端了碗普洱茶.
冲(犹豫地)爸爸.
朴(知道他又有新花样)嗯,你?
冲我现在想跟爸爸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
朴什么?
冲(低下头)我想把我的学费的一部份出来.
朴哦.
冲(鼓起勇气)把我的学费拿出一部份送给--朴(四凤端茶,放朴面前.)四凤,--(向冲)你先等一等.(向四凤)叫你跟太太煎的药呢?
四煎好了.
朴为什么不拿来?
四(看繁漪,不说话).
繁(觉出四周的徽兆有些恶相)她刚才跟我倒来了,我没有喝.
朴为什么?(停,向四凤)药呢?
繁(快说)倒了.我叫四凤倒了.
朴(慢)倒了?哦?(更慢)倒了!--(向四凤)药还有么?
四药罐里还有一点.
朴(低而缓地)倒了来.
繁(反抗地)我不愿意喝这种苦东西.
朴(向四凤,高声)倒了来.
[四凤走到左面倒药.
冲爸,妈不愿意,你何必这样强迫呢?
朴你同你妈都不知道自己的病在那儿.(向繁漪低声)你喝了,就会完全好的.(见四凤犹豫,指药)送到太太那里去.
繁(顺忍地)好,先放在这儿.
朴(不高兴地)不.你最好现在喝了它吧.
繁(忽然)四凤,你把它拿走.
朴(忽然严厉地)喝了药,不要任性,当着这么大的孩子.
繁(声颤)我不想喝.
朴冲儿,你把药端到母亲面前去.
冲(反抗地)爸!
朴(怒视)去!
[冲只好把药端到繁漪面前.
朴说,请母亲喝.
冲(拿着药碗,手发颤,回头,高声)爸,您不要这样.
朴(高声地)我要你说.
萍(低头,至冲前,低声)听父亲的话吧,父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冲(无法,含着泪,向着母亲)您喝吧,为我喝一点吧,要不然,父亲的气是不会消的.
繁(恳求地)哦,留着我晚上喝不成么?
朴(冷峻地)繁漪,当了母亲的人,处处应当替子女着想,就是自己不保重身体,也应当替孩子做个服从的榜样.
繁(四面看一看,望望朴园又望望萍.拿起药,落下眼泪,忽而又放下)哦!不!我喝不下!
朴萍儿,劝你母亲喝下去.
萍爸!我--朴去,走到母亲面前!跪下,劝你的母亲.
[萍走至繁漪面前.
萍(求恕地)哦,爸爸!
朴(高声)跪下!(萍望着繁漪和冲;繁漪泪痕满面,冲全身发抖)叫你跪下!(萍正向下跪)
繁(望着萍,不等萍跪下,急促地)我喝,我现在喝!(拿碗,喝了两口,气得眼泪又涌出来,她望一望朴园的峻厉的眼和苦恼着的萍,咽下愤恨,一气喝下!)哦……(哭着,由右边饭厅跑下.
[半晌.
朴(看表)还有三分钟.(向冲)你刚才说的事呢?
冲(抬头,慢慢地)什么?
朴你说把你的学费分出一部份?--嗯,是怎么样?
冲(低声)我现在没有什么事情啦.
朴真没有什么新鲜的问题啦么?
冲(哭声)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妈的话是对的.(跑向饭厅)朴冲儿,上那儿去?
冲到楼上去看看妈.
朴就这么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