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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禺 当前章节:146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04

冲(抑制着自己,走回去)是,爸,我要走了,您有事吩咐么?

朴去吧.(冲向饭厅走了两步)回来.

冲爸爸.

朴你告诉你的母亲,说我已经请德国的克大夫来,跟她看病.

冲妈不是已经吃了您的药了么?

朴我看你的母亲,精神有点失常,病像是不轻.(回头向萍)我看,你也是一样.萍爸,我想下去,歇一回.

朴不,你不要走.我有话跟你说.(向冲)你告诉她,说克大夫是个有名的脑病专家,我在德国认识的.来了,叫她一定看一看,听见了没有?

冲听见了.(走上两步)爸,没有事啦?

朴上去吧.

[冲由饭厅下.

朴(回头向四凤)四凤,我记得我告诉过你,这个房子你们没有事就得走的.四是,老爷.(也由饭厅下)

[鲁贵由书房上.

贵(见着老爷,便不自主地好像说不出话来)老,老,老爷.客,客来了.朴哦,先请到大客厅里去.

贵是,老爷.(鲁贵下).

朴怎么这窗户谁开开了.

萍弟弟跟我开的.

朴关上,(擦眼镜)这屋子不要底下人随便进来,回头我预备一个人在这里休息的.萍是.

朴(擦着眼镜,看四周的家俱)这屋子的家俱多半是你生母顶喜欢的东西.我从南边移到北边,搬了多少次家,总是不肯丢下的.(戴上眼镜,咳嗽一声)这屋子排的样子,我愿意总是三十年前的老样子,这叫我的眼看着舒服一点.(踱到桌前,看桌上的相片)你的生母永远喜欢夏天把窗户关上的.

萍(强笑着)不过,爸爸,纪念母亲也不必--朴(突然抬起头来)我听人说你现在做了一件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萍(惊)什--什么?

朴(低声走到萍的面前)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是对不起你的父亲么?并且--(停)--对不起你的母亲么?

萍(失措)爸爸.

朴(仁慈地,拿着萍的手)你是我的长子,我不愿意当着人谈这件事.(停,喘一口气严厉地)我听说我在外边的时候,你这两年来在家里很不规矩.

萍(更惊恐)爸,没有的事,没有,没有.

朴一个人敢做一件事就要当一件事.

萍(失色)爸!

朴公司的人说你总是在跳舞窝里鬼混,尤其是这三个月,喝酒,赌钱,整夜地不回家.萍哦,(喘出一口气)您说的是--朴这些事是真的么?(半晌)说实话!

萍真的,爸爸.(红了脸)

朴将近三十的人应当懂得"自爱"!--你还记得你的名为什么叫萍吗?萍记得.

朴你自己说一遍.

萍那是因为母亲叫侍萍,母亲临死,自己替我起的名字.

朴那我请你为你的生母,你把现在的行为完全改过来.

萍是,爸爸,那是我一时的荒唐.

[鲁贵有书房上.

贵老,老,老爷.客--等,等,等了好半天啦.

朴知道.

[鲁贵退.

朴我的家庭是我人为最圆满,最有秩序的家庭,我的儿子我也认为都还是健全的子弟,我教育出来的孩子,我绝对不愿叫任何人说他们一点闲话的.

萍是,爸爸.

朴来人啦.(自语)哦,我有点累啦.(萍扶他至沙发坐.)

[鲁贵上.

贵老爷.

朴你请客到这边来坐.

贵是,老爷.

萍不,--爸,您歇一会吧.

朴不,你不要管.(向鲁贵)去,请进来.

贵是,老爷.

[鲁贵下.朴园拿出一支雪茄,萍为他点上,朴园徐徐抽烟,端坐.

落幕.

雷雨(曹禺)第二幕

[午饭后,天气很阴沉,更郁热,潮湿的空气,低压着在屋内的人,使人成为烦躁的了.周萍一个人由饭厅走上来,望望花园,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偷偷走到书房门口,书房里是空的,也没有人.忽然想起父亲在别的地方会客,他放下心,又走到窗户前开窗门,看着外面绿荫荫的树丛.低低地吹出一种奇怪的哨声,中间他低沉地叫了两三声"四凤!"不一时,好像听见远处有哨声在回应,渐移渐近,他有缓缓地叫了一声"凤儿!"门外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萍,是你么?"萍就把窗门关上.

[四凤由外面轻轻地跑进来.

萍(回头,望着中门,四凤正从中门进,低声,热烈地)凤儿!(走近,拉着她的手.)四不,(推开他)不,不.(谛听,四面望)看看,有人!

萍没有,凤,你坐下.(推她到沙发坐下.)

四(不安地)老爷呢?

萍在大客厅会客呢.

四(坐下,叹一口长气.望着)总是这样偷偷摸摸的.

萍哦.

四你连叫我都不敢叫.

萍所以我要离开这儿哪.

四(想一下)哦,太太怪可怜的.为什么老爷回来,头一次见太太就发这么大的脾气?萍父亲就是这样,他的话,向来不能改的.他的意见就是法律.

四(怯懦地)我--我怕得很.

萍怕什么?

四我怕万一老爷知道了,我怕.有一天,你说过,要把我们的事告诉老爷的.萍(摇头,深沉地)可怕的事不在这儿.

四还有什么?

萍(忽然地)你没有听见什么话?

四什么?(停)没有.

萍关于我,你没有听见什么?

四没有.

萍从来没听见过什么?

四(不愿提)没有--你说什么?

萍那--没什么!没什么.

四(真挚地)我信你,我相信你以後永远不会骗我.这我就够了.--刚才,我听你说,你明天就要到矿上去.

萍我昨天晚上已经跟你说过了.

四(爽直地)你为什么不带我去?

萍因为(笑)因为我不想带你去.

四这边的事我早晚是要走的.--太太,说不定今天要辞掉我.

萍(没想到)她要辞掉你,--为什么?

四你不要问.

萍不,我要知道.

四自然因为我做错了事.我想,太太大概没有这个意思.也许是我瞎猜.(停)萍,你带我去好不好?

萍不.

四(温柔地)萍,我好好地侍候你,你压迫这么一个人.我跟你缝衣服,烧饭做菜,我都做得好,只要你叫我跟你在一块儿.

萍哦,我还要一个女人,跟着我,侍候我,叫我享福?难道,这些年,在家里,这种生活我还不够么?

四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外头是不成的.

萍凤,你看不出来,现在我怎么能带你出去?--你这不是孩子话吗?四萍,你带我走!我不连累你,要是外面因为我,说你的坏话,我立刻就走.你--你不要怕.

萍(急躁地)凤,你以为我这么自私自利么?你不应该这么想我.--哼,我怕,我怕什么?(管不住自己)这些年,我做出这许多的……哼,我的心都死了,我恨极了我自己.现在我的心刚刚有点生气了,我能放开胆子喜欢一个女人,我反而怕人家骂?哼,让大家说吧,周家大少爷看上他家里面的女下人,怕什么,我喜欢她.

四(安慰他)萍,不要离开.你做了什么,我也不怨你的.(想)

萍(平静下来)你现在想什么?

四我想,你走了以後,我怎么样.

萍你等着我.

四(苦笑)可是你忘了一个人.

萍谁?

四他总不放过我.

萍哦,他呀--他又怎么样?

四他又把前一个月的话跟我提了.

萍他说,他要你?

四不,他问我肯嫁他不肯.

萍你呢?

四我先没有说什么,后来他逼着问我,我只好告诉他实话.

萍实话?

四我没有说旁的,我只提我已经许了人家.

萍他没有问旁的?

四没有,他倒说,他要供给我上学.

萍上学?(笑)他真呆气!--可是,谁知道,你听了他的话,也许很喜欢的.四你知道我不喜欢,我愿意老陪着你.

萍可是我已经快三十了,你才十八,我也不比他的将来有希望,并且我做过许多见不得人的事.

四萍,你不要同我瞎扯,我现在心里很难过.你得想出法子,他是个孩子,老是这样装着腔,对付他,我实在不喜欢.你又不许我跟他说明白.

萍我没有叫你不跟他说.

四可是你每次见我跟他在一块儿,你的神气,偏偏--萍我的神气那自然是不快活的.我看见我最喜欢的女人时常跟别人在一块儿.哪怕他是我的弟弟,我也不情愿的.

四你看你又扯到别处.萍,你不要扯,你现在到底对我怎么样?你要跟我说明白.萍我对你怎么样?(他笑了.他不愿意说,他觉得女人们都有些呆气,这一句话似乎有一个女人也这样问过他,他心里隐隐有些痛)要我说出来?(笑)那么,你要我怎么说呢?四(苦恼地)萍,你别这样待我好不好?你明明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是你的,你还--你还这样欺负人.

萍(他不喜欢这样,同时又以为她究竟有些不明白)哦!(叹一口气)天哪!四萍,我父亲只会跟人要钱,我哥哥瞧不起我,说我没有志气,我母亲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她一定恨我.哦,萍,没有你就没有我.我父亲,我哥哥,我母亲,他们也许有一天会不理我,你不能够的,你不能够的.(抽咽)

萍四凤,不,不,别这样,你让我好好地想一想.

四我的妈最疼我,我的妈不愿意我在公馆里做事,我怕她万一看出我的谎话,知道我在这里做了事,并且同你……如果你又不是真心的,……那我--那我就伤了我妈的心了.(哭)还有……

萍不,凤,你不该这样疑心我.我告诉你,今天晚上我预备到你那里去.四不,我妈今天回来.

萍那么,我们在外面会一会好么?

四不成,我妈晚上一定会跟我谈话的.

萍不过,明天早车我就要走了.

四你真不预备带我走么?

萍孩子!那怎么成?

四那么,你--你叫我想想.

萍我先要一个人离开家,过后,再想法子,跟父亲说明白,把你接出来.四(看着他)也好,那么今天晚上你只好到我家里来.我想,那两间房子,爸爸跟妈一定在外房睡,哥哥总是不在家睡觉,我的房子在半夜里一定是空的.

萍那么,我来还是先吹哨;(吹一声)你听得清楚吧?

四嗯,我要是叫你来,我的窗上一定有个红灯,要是没有灯,那你千万不要来.萍不要来.

四那就是我改了主意,家里一定有许多人.

萍好,就这样.十一点钟.

四嗯,十一点.

[鲁贵由中门上,见四凤和周萍在这里,突然停止,故意地做出懂事的假笑.贵哦!(向四凤)我正要找你.(向萍)大少爷,您刚吃完饭.

四找我有什么事?

贵你妈来了.

四(喜形于色)妈来了,在哪儿?

贵在门房,跟你哥哥刚见面,说着话呢.

[四凤跑向中门.

萍四凤,见着你妈,跟我问问好.

四谢谢您,回头见.(凤下)

贵大少爷,您是明天起身么?

萍嗯.

贵让我送送您.

萍不用,谢谢你.

贵平时总是你心好,照顾着我们.您这一走,我同这丫头都得惦记着您了.萍(笑)你又没有钱了吧?

贵(好笑)大少爷,您这可是开玩笑了.--我说的是实话,四凤知道,我总是背後说大少爷好的.

萍好吧.--你没有事么?

贵没事,没事,我只跟您商量点闲拌儿.您知道,四凤的妈来了,楼上的太太要见她,……

[繁漪由饭厅上,鲁贵一眼看见她,话说成一半,又吞进去.贵哦,太太下来了!太太,您病完全好啦?(繁漪点一点头)鲁贵直惦记着.繁好,你下去吧.

[鲁贵鞠躬由中门下.

繁(向萍)他上哪去了?

萍(莫明其妙)谁?

繁你父亲.

萍他有事情,见客,一会儿就回来.弟弟呢?

繁他只会哭,他走了.

萍(怕和她一同在这间屋里)哦.(停)我要走了,我现在要收拾东西去.(走向饭厅)繁回来,(萍停步)我请你略微坐一坐.

萍什么事?

繁(阴沉地)有话说.

萍(看出她的神色)你像是有很重要的话跟我谈似的.

繁嗯.

萍说吧.

繁我希望你明白方才的情景.这不是一天的事情.

萍(躲避地)父亲一向是那样,他说一句就是一句的.

繁可是人家说一句,我就要听一句,那是违背我的本性的.

萍我明白你.(强笑)那么你顶好不听他的话就得了.

繁萍,我盼望你还是从前那样诚恳的人.顶好不要学着现在一般青年人玩世不恭的态度.你知道我没有你在我面前,这样,我已经很苦了.

萍所以我就要走了.不要叫我们见着,互相提醒我们最后悔的事情.繁我不后悔,我向来做事没有后悔过.

萍(不得已地)我想,我很明白地对不表示过.这些日子我没有见你,我想你很明白.繁很明白.

萍那么,我是个最糊涂,最不明白的人.我后悔,我认为我生平做错一件大事.我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弟弟,更对不起父亲.

繁(低沉地)但是最对不起的人有一个,你反而轻轻地忘了.

萍我最对不起的人,自然也有,但是我不必同你说.

繁(冷笑)那不是她!你最对不起的是我,是不曾经引诱的后母!

萍(有些怕她)你疯了.

繁你欠了我一笔债,你对我负着责任;你不能看见了新的世界,就一个人跑.萍我认为你用的这些字眼,简直可怕.这种字句不是在父亲这样--这样体面的家庭里说的.

繁(气极)父亲,父亲,你撇开你的父亲吧!体面?你也说体面?(冷笑)我在这样的体面家庭已经十八年啦.周家家庭里做出的罪恶,我听过,我见过,我做过.我始终不是你们周家的人.我做的事,我自己负责任.不像你们的祖父,叔祖,同你们的好父亲,偷偷做出许多可怕的事情,祸移在别人身上,外面还是一副道德面孔,慈善家,社会上的好人物.萍繁漪,大家庭自然免不了不良分子,不过我们这一支,除了我,……繁都一样,你父亲是第一个伪君子,他从前就引诱过一个良家的姑娘.萍你不要乱说话.

繁萍,你再听清楚点,你就是你父亲的私生子!

萍(惊异而无主地)你瞎说,你有什么证据?

繁请你问你的体面父亲,这是他十五年前喝醉了的时候告诉我的.(指桌上相片)你就是这年青的姑娘声的小孩.她因为你父亲又不要她,就自己投河死了.

萍你,你,你简直……--好,好,(强笑)我都承认.你预备怎么样?你要跟我说什么?

繁你父亲对不起我,他用同样手段把我骗到你们家来,我逃不开,生了冲儿.十几年来像刚才一样的凶横,把我渐渐地磨成了石头样的死人.你突然从家乡出来,是你,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是你引诱我的!

萍引诱!我请你不要用这两个字好不好?你知道当时的情形怎么样?繁你忘记了在这屋子里,半夜,我哭的时候,你叹息着说的话么?你说你恨你的父亲,你说过,你愿他死,就是犯了灭伦的罪也干.

萍你忘了.那时我年青,我的热叫我说出来这样糊涂的话.

繁你忘了,我虽然只比你大几岁,那时,我总还是你的母亲,你知道你不该对我说这种话么?

萍哦--(叹一口气)总之,你不该嫁到周家来,周家的空气满是罪恶.繁对了,罪恶,罪恶.你的祖宗就不曾清白过,你们家里永远是不干净.萍年青人一时糊涂,做错了的事,你就不肯原谅么?(苦恼地皱着眉)繁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我已预备好棺材,安安静静地等死,一个人偏把我救活了又不理我,撇得我枯死,慢慢地渴死.让你说,我该怎么办?

萍那,那我也不知道,你来说吧!

繁(一字一字地)我希望你不要走.

萍怎么,你要我陪着你,在这样的家庭,每天想着过去的罪恶,这样活活地闷死么?繁你既知道这家庭可以闷死人,你怎么肯一个人走,把我放在家里?萍你没有权利说这种话,你是冲弟弟的母亲.

繁我不是!我不是!自从我把我的性命,名誉,交给你,我什么都不顾了.我不是他的母亲.不是,不是,我也不是周朴园的妻子.

萍(冷冷地)如果你以为你不是父亲的妻子,我自己还承认我是我父亲的儿子.繁(不曾想到他会说这一句话,呆了一下)哦,你是你父亲的儿子.--这些月,你特别不来看我,是怕你的父亲?

萍也可以说是怕他,才这样的吧.

繁你这一次到矿上去,也是学着你父亲的英雄榜样,把一个真正明白你,爱你的人丢开不管么?

萍这么解释也未尝不可.

繁(冷冷地)怎么说,你到底是你父亲的儿子.(笑)父亲的儿子?(狂笑)父亲的儿子?(狂笑,忽然冷静严厉地)哼,都是没有用,胆小怕事,不值得人为他牺牲的东西!我恨着我早没有知道你!

萍那么你现在知道了!我对不起你,我已经同你详细解释过,我厌恶这种不自然的关系.我告诉你,我厌恶.我负起我的责任,我承认我那时的错,然而叫我犯了那样的错,你也不能完全没有责任.你是我认为最聪明,最能了解的女子,所以我想,你最後会原谅我.我的态度,你现在骂我玩世不恭也好,不负责任也好,我告诉你,我盼望这一次的谈话是我们最末一次谈话了.(走向饭厅门)

繁(沉重地语气)站着.(萍立住)我希望你明白我刚才说的话,我不是请求你.我盼望你用你的心,想一想,过去我们在这屋子里说的,(停,难过)许多,许多的话.一个女子,你记着,不能受两代的欺侮,你可以想一想.

萍我已经想得很透彻,我自己这些天的痛苦,我想你不是不知道,好请你让我走吧.

[周萍由饭厅下,繁漪的眼泪一颗颗地流在腮上,她走到镜台前,照着自己苍白的有皱纹的脸,便嘤嘤地扑在镜台上哭起来.

[鲁贵偷偷地由中门走进来,看见太太在哭.

贵(低声)太太!

繁(突然抬起)你来干什么?

贵鲁妈来了好半天啦!

繁谁?谁来了好半天啦?

贵我家里的,太太不是说过要我叫她来见么?

繁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告诉我?

贵(假笑)我倒是想着,可是我(低声)刚才瞧见太太跟大少爷说话,所以就没有敢惊动您.

繁啊你,你刚才在--贵我?我在大客厅里伺候老爷见客呢!(故意地不明白)太太有什么事么?繁没什么,那么你叫鲁妈进来吧.

贵(谄笑)我们家里是个下等人,说话粗里粗气,您可别见怪.

繁都是一样的人.我不过想见一见,跟她谈谈闲话.

贵是,那是太太的恩典.对了,老爷刚才跟我说,怕明天要下大雨,请太太把老爷的那一件旧雨衣拿出来,说不定老爷就要出去.

繁四凤跟老爷检的衣裳,四凤不会拿么?

贵我也是这么说啊,您不是不舒服么?可是老爷吩咐,不要四凤,还是要太太自己拿.繁那么,我一会儿拿来.

贵不,是老爷吩咐,说现在就要拿出来.

繁哦,好,我就去吧.--你现在叫鲁妈进来,叫她在这房里等一等.贵是,太太.

[鲁贵下,繁漪的脸更显得苍白,她在极力压制自己的烦郁.繁(把窗户打开吸一口气,自语)热极了,闷极了,这里真是再也不能住的.我希望我今天变成火山的口,热烈烈地冒一次,什么我都烧个干净,当时我就再掉在冰川里,冻成死灰,一生只热热烈烈地烧一次,也就算够了.我过去的是完了,希望大概也是死了的.哼,什么我都预备好了,来吧,恨我的人,来吧.叫我失望的人,叫我忌(女石)的人,都来吧,我在等候着你们.(望着空空的前面,既而垂下头去,鲁贵上.)

贵刚才小当差进来,说老爷催着要.

繁(抬头)好,你先去吧.我叫陈妈过去.

[繁漪由饭厅下,贵由中门下.移时鲁妈--即鲁侍萍--与四凤上.鲁妈的年级约有四十七岁的光景,鬓发已经有点斑白,面貌白净,看上去也只有三十八九岁的样子.她的眼有些呆滞,时而呆呆地望着前面,但是在那修长的睫毛,和她圆大的眸子间,还寻得出她少年时静慰的神韵.她的衣服朴素而有身份,旧蓝布裤褂,很洁净地穿在身上.远远地看着,依然像大家户里落迫的妇人.她的高贵的气质和她的丈夫的鄙俗,好小,恰成一个强烈地对比.

[她的头还包着一条白布手巾,怕是坐火车围着避上的,她说话总爱微微地笑,尤其因为刚刚见着两年未见的亲儿女,神色还是快慰地闪着快乐的光彩.她的声音很低,很沉稳,语音像一个南方人曾经和北方人相处很久,夹杂着许多模糊,轻快的南方音,但是她的字句说得很清楚.她的牙齿非常整齐,笑的时候在嘴角旁露出一对深深的笑涡,叫我们想起来四凤笑时口旁一对浅浅的涡影.

[鲁妈拉着女儿的手,四凤就像个小鸟偎在她身边走进来.后面跟着鲁贵,提着一个旧包袱.他骄傲地笑着,比起来,这母女的单纯的欢欣,他跟是粗鄙了.

四太太呢?

贵就下来.

四马,您坐下.(鲁妈坐)您累么?

鲁不累.

四(高兴地)妈,您坐一坐.我给您倒一杯冰镇的凉水.

鲁不,不要走,我不热.

贵凤儿,你跟你妈拿一瓶汽水来(向鲁妈),这公馆什么没有?一到夏天,柠檬水,果子露,西瓜汤,桔子,香蕉,鲜荔枝,你要什么,就有什么.

鲁不,不,你别听你爸爸的话.这是人家的东西.你在我身旁跟我多坐一回,回头跟我同--同这位周太太谈谈,比喝什么都强.

贵太太就会下来,你看你,那块白包头,总舍不得拿下来.

鲁(和蔼地笑着)真的,说了那么半天.(笑望着四凤)连我在火车上搭的白手巾都忘了解啦.(要解它)

四(笑着)妈,您让我替您解开吧.(走过去解.这里,鲁贵走到小茶几旁,又偷偷地把烟放在自己的烟盒里.)

鲁(解下白手巾)你看我的脸脏么?火车上尽是土,你看我的头发,不要叫人家笑.四不,不,一点都不脏.两年没见您,您还是那个样.

鲁哦,凤儿,你看我的记性.谈了这半天,我忘记把你顶喜欢的东西跟你拿出来啦.四什么?妈.

鲁(由身上拿出一个小包来)你看,你一定喜欢的.

四不,您先别给我看,让我猜猜.

鲁好,你猜吧.

四小石娃娃?

鲁(摇头)不对,你太大了.

四小粉扑子.

鲁(摇头)给你那个有什么用?

四哦,那一定是小针线盒.

鲁(笑)差不多.

四那您叫我打开吧.(忙打开纸包)哦!妈!顶针!银顶针!爸,您看,您看!(给鲁贵看).

贵(随声说)好!好!

四这顶针太好看了,上面还镶着宝石.

贵什么?(走两步,拿来细看)给我看看.

鲁这是学校校长的太太送给我的.校长丢了个要紧的钱包,叫我拾着了,还给他.校长的太太就非要送给我东西,拿出一大堆小手饰叫我挑,送给我的女儿.我就捡出这一件,拿来送给你,你看好不好?

四好,妈,我正要这个呢.

贵咦,哼,(把顶针交给四凤)得了吧,这宝石是假的,你挑得真好.四(见着母亲特别欢喜说话,轻蔑地)哼,您呀,真宝石到了您的手里也是假的.鲁凤儿,不许这样跟爸爸说话.

四(撒娇)妈您不知道,您不在这儿,爸爸就拿我一个人撒气,尽欺负我.贵(看不惯他妻女这样"乡气",于是轻蔑地)你看你们这点穷相,走到大家公馆,不来看看人家的阔排场,尽在一边闲扯.四凤,你先把你这两年的衣裳给你妈看看.四(白眼)妈不稀罕这个.

贵你不也有点手饰么?你拿出来给你妈开开眼.看看还是我对,还是把女儿关在家里对?鲁(想鲁贵)我走的时候嘱咐过你,这两年写信的时候也总不断地提醒你,我说过我不愿意把我的女儿送到一个阔公馆,觉人家使唤.你偏--(忽然觉得这不是谈家事的地方,回头向四凤)你哥哥呢?

四不是在门房里等着我们么?

贵不是等着你们,人家等着见老爷呢.(向鲁妈)去年我叫人跟你捎个信,告诉你大海也当了矿上的工头,那都是我在这而嘀咕上的.

四(厌恶她父亲又表白自己的本领)爸爸,您看哥哥去吧.他的脾气有点不好,怕他等急了,跟张爷刘爷们闹起来.

贵真他妈的.这孩子的狗脾气我倒忘了,(走向中门,回头)你们好好在这屋子里坐一会,别乱动,太太一会儿就下来.

[鲁贵下.母女见鲁贵走后,如同犯人望见看守走了一样,舒展地吐出一口气来.母女二人相对默然地笑了一笑,刹那间,她们脸上又浮出欢欣,这次是由衷心升起来愉快的笑.

鲁(伸出手来,向四凤)哦,孩子,让我看看你.

[四凤走到母亲前,跪下.

四妈,您不怪我吧?您不怪我这次没听您的话,跑到周公馆做事吧?鲁不,不,做了就做了.--不过为什么这两年你一个字也不告诉我,我下车走到家里,才听见张大婶告诉我,说我的女儿在这儿.

四妈,我怕您生气,我怕您难过,我不敢告诉您.--其实,妈,我们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就是像我这样帮人,我想也没有什么关系.

鲁不,你以为妈怕穷么?怕人家笑我们穷么?不,孩子,妈最知道认命,妈最看得开,不过,孩子,我怕你太年青,容易一阵子犯糊涂,妈受过苦,妈知道的.你不懂,你不知道这世界太--人的心太--.(叹一口气)好,我们先不提这个.(站起来)这家的太太真怪!她要见我干什么?

四嗯,嗯,是啊(她的恐惧来了,但是她愿意向好的一面想)不,妈,这边太太没有多少朋友,她听说妈也会写字,念书,也许觉着很相近,所以想请妈来谈谈.鲁(不信地)哦?(慢慢看这屋子的摆设,指着有镜台的柜)这屋子倒是很雅致的.就是家俱太旧了点.这是--?

四这是老爷用的红木书桌,现在做摆饰用了.听说这是三十年前的老东西,老爷偏偏喜欢用,到哪儿带到哪儿.

鲁那个(指着有镜台的柜)是什么?

四那也是件老东西,从前的第一个太太,就是大少爷的母亲,顶爱的东西.您看,从前的家俱多笨哪.

鲁咦,奇怪.--为什么窗户还关上呢?

四您也觉得奇怪不是?这是我们老爷的怪脾气,夏天反而要关窗户.鲁(回想)凤儿,这屋子我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四(笑)真的?您大概是想我想的梦里到过这儿.

鲁对了,梦似的.--奇怪,这地方怪得很,这地方忽然叫我想起了许多许多事情.(低下头坐下)

四(慌)妈,您怎么脸上发白?您别是受了暑,我给您拿一杯冷水吧.鲁不,不是,你别去,--我怕得很,这屋子有鬼怪!

四妈,您怎么啦?

鲁我怕得很,忽然我把三十年前的事情一件一件地都想起来了,已经忘了许多年的人又在我心里转.四凤,你摸摸我的手.

四(摸鲁妈的手)冰凉,妈,您可别吓坏我.我胆子小,妈,妈,--这屋子从前可闹过鬼的!

鲁孩子,你别怕,妈不怎么样.不过,四凤,我好像我的魂来过这儿似的.四妈,您别瞎说啦,您怎么来过?他们二十年前才搬到这儿北方来,那时候,您不是这在南方么?

鲁不,不,我来过.这些家俱,我想不起来--我在哪见过.

四妈,您的眼不要直瞪瞪地望着,我怕.

鲁别怕,孩子,别怕,孩子.(声音愈低,她用力地想,她整个的人,缩,缩到记忆的最下层深处.)

四妈,您看那个柜干什么?那就是从前死了的第一个太太的东西.

鲁(突然低声颤颤地向四凤)凤儿,你去看,你去看,那柜子靠右第三个抽屉里,有没有一只小孩穿的绣花虎头鞋.

四妈,您怎么拉?不要这样疑神疑鬼地.

鲁凤儿,你去,你去看一看.我心里有点怯,我有点走不动,你去!四好我去看.

[她有到柜前,拉开抽斗,看.

鲁(急)有没有?

四没有,妈.

鲁你看清楚了?

四没有,里面空空地就是些茶碗.

鲁哦,那大概是我在做梦了.

四(怜惜她的母亲)别多说话了,妈,静一静吧,妈,您在外受了委屈了,(落泪)从前,您不是这样神魂颠倒的.可怜的妈呀.(抱着她)好一点了么?

鲁不要紧的.--刚才我在门房听见这家里还有两位少爷?

四嗯!妈,都很好,都很和气的.

鲁(自言自语地)不,我的女儿说什么也不能在这儿多呆.不成.不成.四妈,您说什么?这儿上上下下都待我很好.妈,这里老爷太太向来不骂底下人,两位少爷都很和气的.这周家不但是活着的人心好,就是死了的人样子也是挺厚道的.鲁周?这家里姓周?

四妈,您看您,您刚才不是问着周家的门进来的么?怎么会忘了?(笑)妈,我明白了,您还是路上受热了.我先跟你拿着周家第一个太太的像片,给您看.我再跟你拿点水来喝.

[四凤在镜台上拿了像片过来,站在鲁妈背後,给她看.

鲁(拿着像片,看)哦!(惊愕地说不出话来,手发颤.)

四(站在鲁妈背後)您看她多好看,这就是大少爷的母亲,笑得多美,他们并说还有点像我呢.可惜,她死了,要不然,--(觉得鲁妈头向前倒)哦,妈,您怎么啦?您怎么?鲁不,不,我头晕,我想喝水.

四(慌,掐着鲁妈的手指,搓着她的头)妈,您到这边来!(扶鲁妈到一个大的沙发前,鲁妈手里还紧紧地拿着相片)妈,您在这儿躺一躺.我跟您拿水去.

[四凤由饭厅门忙跑下.

鲁哦,天哪.我是死了的人!这是真的么?这张相片?这些家俱?怎么会?--哦,天底下地方大得很,怎么?熬过这几十年偏偏又把我这个可怜的孩子,放回到他--他的家里?哦,好不公平的天哪!(哭泣)

[四凤拿水上,鲁妈忙擦眼泪.

四(持水杯,向鲁妈)妈,您喝一口,不,再喝几口.(鲁妈饮)好一点了么?鲁嗯,好,好啦.孩子,你现在就跟我回家.

四(惊讶)妈,您怎么啦?

[由饭厅传出繁漪喊"四凤"的声音.

鲁谁喊你?

四太太.

繁漪声四凤!

四唉.

繁漪声四凤,你来,老爷的雨衣你给放在哪儿啦?

四(喊)我就来.(向鲁妈)您等一等,我就回来.

鲁好,你去吧.

[四凤下.鲁妈周围望望,走到柜前,抚摸着她从前的家俱,低头沉思.忽然听见屋外花园里走路的声音.她转过身来,等候着.

[鲁贵由中门上.

贵四凤呢?

鲁这儿的太太叫了去啦.

贵你回头告诉太太,说找着雨衣,老爷自己到这儿来穿,还要跟太太说几句话.鲁老爷要到这屋里来?

贵嗯,你告诉清楚了,别回头老爷来到这儿,太太不在,老头儿又发脾气了.鲁你跟太太说吧.

贵这上上些些许多底下人都得我支派,我忙不开,我可不能等.

鲁我要回家去,我不见太太了.

贵为什么?这次太太叫你来,我告诉你,就许有点什么很要紧的事跟你谈谈.鲁我预备带着凤儿回去,叫她辞了这儿的事.

贵什么?你看你这点--

[周繁漪由饭厅上.

贵太太.

繁(向门内)四凤,你先把那两套也拿出来,问问老爷要哪一件.(里面答应)哦,(吐出一口气,向鲁妈)这就是四凤的妈吧?叫你久等了.

贵等太太是应当的.太太准她来跟您请安就是老大的面子.(四凤由饭厅出,拿雨衣进.)繁请坐!你来了好半天啦.(鲁妈只在打量着,没有坐下.)

鲁不多一会,太太.

四太太.把这三件雨衣都送给老爷那边去啦.

贵老爷说放在这儿,老爷自己来拿,还请太太等一会,老爷见您有话说呢.繁知道了.(向四凤)你先到厨房,把晚饭的菜看看,告诉厨房一下.四是,太太.(望着鲁贵,又疑惧地望着繁漪由中门下.

繁鲁贵,告诉老爷,说我同四凤的母亲谈话,回头再请他到这儿来.贵是,太太.(但不走)

繁(见鲁贵不走)你有什么事么?

贵太太,今天早上老爷吩咐德国克大夫来.

繁二少爷告诉过我了.

贵老爷刚才吩咐,说来了就请太太去看.

繁我知道了.好,你去吧.

[鲁贵由中门下.

繁(向鲁妈)坐下谈,不要客气.(自己坐在沙发上)

鲁(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我刚下火车,就听见太太这边吩咐,要为来见见您.繁我常听四凤提到你,说你念过书,从前也是很好的门第.

鲁(不愿提到从前的事)四凤这孩子很傻,不懂规矩,这两年叫您多生气啦.繁不,她非常聪明,我也很喜欢她.这孩子不应当叫她伺候人,应当替她找一个正当的出路.

鲁太太多夸奖她了.我倒是不愿意这孩子帮人.

繁这一点我很明白.我知道你是个知书答礼的人,一见面,彼此都觉得性情是直爽的,所以我就不妨把请你来的原因现在跟你说一说.

鲁(忍不住)太太,是不是我这小孩平时的举动有点叫人说闲话?

繁(笑着,故为很肯定地说)不,不是.

[鲁贵由中门上.

贵太太.

繁什么事?

贵克大夫已经来了,刚才汽车夫接来的,现时在小客厅等着呢.

繁我有客.

贵客?--老爷说请太太就去.

繁我知道,你先去吧.

[鲁贵下.

繁(向鲁妈)我先把我家里的情形说一说.第一我家里的女人很少.鲁是,太太.

繁我一个人是个女人,两个少爷,一位老爷,除了一两个老妈子以外,其余用的都是男下人.

鲁是,太太,我明白.

繁四凤的年级很青,哦,她才十九岁,是不是?

鲁不,十八.

繁那就对了,我记得好像比我的孩子是大一岁的样子.这样年青的孩子,在外边做事,又生得很秀气的.

鲁太太,如果四凤有不检点的地方,请您千万不要瞒我.

繁不,不,(又笑了)她很好的.我只是说说这个情形.我自己有一个孩子,他才十七岁,--恐怕刚才你在花园见过--一个不十分懂事的孩子.

[鲁贵自书房门上.

贵老爷催着太太去看病.

繁没有人陪着克大夫么?

贵王局长刚走,老爷自己在陪着呢.

鲁太太,您先看去.我在这儿等着不要紧.

繁不,我话还没有说完.(向鲁贵)你跟老爷说,说我没有病,我自己并没有要请医生来.

贵是,太太.(但不走)

繁(看鲁贵)你在干什么?

贵我等太太还有什么旁的事情要吩咐.

繁(忽然想起来)有,你跟老爷回完话之後,你出去叫一个电灯匠,刚才我听说花园藤萝架上的就电线落下来了,走电,叫他赶快收拾一下,不要电了人.

贵是,太太.

[贵由中门下.

繁(见鲁妈立起)鲁奶奶,你还是坐呀.哦,这屋子又闷起来啦.(走到窗户,把窗户打开,回来,坐)这些天我就看着我这孩子奇怪,谁知这两天,他忽然跟我说他很喜欢四凤.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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