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也许预备要帮助她学费,叫她上学.
鲁太太,这是笑话.
繁我这孩子还想四凤嫁给他.
鲁太太,请您不必往下说,我都明白了.
繁(追一步)四凤比我的孩子大,四凤又是很聪明的女孩子,这种情形--鲁(不喜欢繁漪的暧昧的口气)我的女儿,我总相信是个懂事,明白大体的孩子.我向来不愿意她到大公馆帮人,可是我信得过,我的女儿就帮这儿两年,她总不会做出一点糊涂事的.
繁鲁奶奶,我也知道四凤是个明白的孩子,不过有了这种不幸的情形,我的意思,是非常容易叫人发生误会的.
鲁(叹气)今天我到这儿来是万没想到的事,回头我就预备把她带走,现在我就请太太准了她的长假.
繁哦,哦,--如果你以为这样办好,我也觉得很妥当的,不过有一层,我怕,我的孩子有点傻气,他还是会找到你家里见四凤的.
鲁您放心.我后悔得很,我不该把这个孩子一个人交给她的父亲管的,明天,我准离开此地,我会远远地带她走,不会见着周家的人.太太,我想现在带着我的女儿走.繁那么,也好.回头我叫帐房把工钱算出来.她自己的东西我可以派人送去,我有一箱子旧衣服,也可以带去,留着她以後在家里穿.
鲁(自语)凤儿,我的可怜的孩子!(坐在沙发上,落泪)天哪.
繁(走到鲁妈面前)不要伤心,鲁奶奶.如果钱上有什么问题,尽管到我这儿来,一定有办法.好好地带她回去,有你这样一个母亲教育她,自然比这儿好的.
[朴园由书房上.
朴繁漪!(繁漪抬头.鲁妈站起,忙躲在一旁,神色大变,观察他.)你怎么还不去?繁(故意地)上哪儿?
朴克大夫在等你,你不知道么?
繁克大夫,谁是克大夫?
朴跟你从前看病的克大夫.
繁我的药喝够了,我不预备在喝了.
朴那么你的病……
繁我没有病.
朴(忍耐)克大夫是我在德国的好朋友,对于妇科很有研究.你的神经有点失常,他一定治得好.
繁谁说我的神经失常?你们为什么这样咒我?我没有病,我没有病,我告诉你,我没有病!
朴(冷酷地)你当着人这样胡喊乱闹,你自己有病,偏偏要讳病忌医,不肯叫医生治,这不就是神经上的病态么?
繁哼,我假若是有病,也不是医生治得好的.(向饭厅门走)
朴(大声喊)站住!你上哪儿去?
繁(不在意地)到楼上去.
朴(命令地)你应当听话.
繁(好像不明白地)哦!(停,不经意地打量他)你看你!(尖声笑两声)你简直叫我想笑.(轻蔑地笑)你忘了你自己是怎么样一个人啦!(又大笑,由饭厅跑下,重重地关上门.)
朴来人!
[仆人上.
仆人老爷!
朴太太现在在楼上.你叫大少爷陪着克大夫到楼上去跟太太看病.
仆人是,老爷.
朴你告诉大少爷,太太现在神经病很重,叫他小心点,叫楼上老妈子好好地看着太太.仆人是,老爷.
朴还有,叫大少爷告诉克大夫,说我有点累,不陪他了.
仆人是,老爷.
[仆人下.朴园点着一枝吕宋烟,看见桌上的雨衣.
朴(向鲁妈)这是太太找出来的雨衣吗?
鲁(看着他)大概是的.
朴(拿起看看)不对,不对,这都是新的.我要我的就雨衣,你回头跟太太说.鲁嗯.
朴(看她不走)你不知道这间房子底下人不准随便进来么?
鲁(看着他)不知道,老爷.
朴你是新来的下人?
鲁不是的,我找我的女儿来的.
朴你的女儿?
鲁四凤是我的女儿.
朴那你走错屋子了.
鲁哦.--老爷没有事了?
朴(指窗)窗户谁叫打开的?
鲁哦.(很自然地走到窗户,关上窗户,慢慢地走向中门.)
朴(看她关好窗门,忽然觉得她很奇怪)你站一站,(鲁妈停)你--你贵姓?鲁我姓鲁.
朴姓鲁.你的口音不像北方人.
鲁对了,我不是,我是江苏的.
朴你好像有点无锡口音.
鲁我自小就在无锡长大的.
朴(沉思)无锡?嗯,无锡(忽而)你在无锡是什么时候?
鲁光绪二十年,离现在有三十多年了.
朴哦,三十年前你在无锡?
鲁是的,三十多年前呢,那时候我记得我们还没有用洋火呢.
朴(沉思)三十多年前,是的,很远啦,我想想,我大概是二十多岁的时候.那时候我还在无锡呢.
鲁老爷是那个地方的人?
朴嗯,(沉吟)无锡是个好地方.
鲁哦,好地方.
朴你三十年前在无锡么?
鲁是,老爷.
朴三十年前,在无锡有一件很出名的事情--鲁哦.
朴你知道么?
鲁也许记得,不知道老爷说的是哪一件?
朴哦,很远的,提起来大家都忘了.
鲁说不定,也许记得的.
朴我问过许多那个时候到过无锡的人,我想打听打听.可是呢个时候在无锡的人,到现在不是老了就是死了,活着的多半是不知道的,或者忘了.
鲁如若老爷想打听的话,无论什么事,无锡那边我还有认识的人,虽然许久不通音信,托他们打听点事情总还可以的.
朴我派人到无锡打听过.--不过也许凑巧你会知道.三十年前在无锡有一家姓梅的.鲁姓梅的?
朴梅家的一个年轻小姐,很贤慧,也很规矩,有一天夜里,忽然地投水死了,后来,后来,--你知道么?
鲁不敢说.
朴哦.
鲁我倒认识一个年轻的姑娘姓梅的.
朴哦?你说说看.
鲁可是她不是小姐,她也不贤慧,并且听说是不大规矩的.
朴也许,也许你弄错了,不过你不妨说说看.
鲁这个梅姑娘倒是有一天晚上跳的河,可是不是一个,她手里抱着一个刚生下三天的男孩.听人说她生前是不规矩的.
朴(苦痛)哦!
鲁这是个下等人,不很守本分的.听说她跟那时周公馆的少爷有点不清白,生了两个儿子.生了第二个,才过三天,忽然周少爷不要了她,大孩子就放在周公馆,刚生的孩子抱在怀里,在年三十夜里投河死的.
朴(汗涔涔地)哦.
鲁她不是小姐,她是无锡周公馆梅妈的女儿,她叫侍萍.
朴(抬起头来)你姓什么?
鲁我姓鲁,老爷.
朴(喘出一口气,沉思地)侍萍,侍萍,对了.这个女孩子的尸首,说是有一个穷人见着埋了.你可以打听得她的坟在哪儿么?
鲁老爷问这些闲事干什么?
朴这个人跟我们有点亲戚.
鲁亲戚?
朴嗯,--我们想把她的坟墓修一修.
鲁哦--那用不着了.
朴怎么?
鲁这个人现在还活着.
朴(惊愕)什么?
鲁她没有死.
朴她还在?不会吧?我看见她河边上的衣服,里面有她的绝命书.
鲁不过她被一个慈善的人救活了.
朴哦,救活啦?
鲁以後无锡的人是没见着她,以为她那夜晚死了.
朴那么,她呢?
鲁一个人在外乡活着.
朴那个小孩呢?
鲁也活着.
朴(忽然立起)你是谁?
鲁我是这儿四凤的妈,老爷.
朴哦.
鲁她现在老了,嫁给一个下等人,又生了个女孩,境况很不好.
朴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鲁我前几天还见着她!
朴什么?她就在这儿?此地?
鲁嗯,就在此地.
朴哦!
鲁老爷,你想见一见她么?
朴不,不,谢谢你.
鲁她的命很苦.离开了周家,周家少爷就娶了一位有钱有门第的小姐.她一个单身人,无亲无故,带着一个孩子在外乡什么事都做,讨饭,缝衣服,当老妈,在学校里伺候人.朴她为什么不再找到周家?
鲁大概她是不愿意吧?为着她自己的孩子,她嫁过两次.
朴以後她又嫁过两次?
鲁嗯,都是很下等的人.她遇人都很不如意,老爷想帮一帮她么?
朴好,你先下去.让我想一想.
鲁老爷,没有事了?(望着朴园,眼泪要涌出)老爷,您那雨衣,我怎么说?朴你去告诉四凤,叫她把我樟木箱子里那件旧雨衣拿出来,顺便把那箱子里的几件旧衬衣也捡出来.
鲁旧衬衣?
朴你告诉她在我那顶老的箱子里,纺绸的衬衣,没有领子的.
鲁老爷那种纺绸衬衣不是一共有五件?您要哪一件?
朴要哪一件?
鲁不是有一件,在右袖襟上有个烧破的窟窿,后来用丝线绣成一朵梅花补上的?还有一件,--朴(惊愕)梅花?
鲁还有一件绸衬衣,左袖襟也绣着一朵梅花,旁边还绣着一个萍字.还有一件,--朴(徐徐立起)哦,你,你,你是--鲁我是从前伺候过老爷的下人.
朴哦,侍萍!(低声)怎么,是你?
鲁你自然想不到,侍萍的相貌有一天也会老得连你都不认识了.
朴你--侍萍?(不觉地望望柜上的相片,又望鲁妈.)
鲁朴园,你找侍萍么?侍萍在这儿.
朴(忽然严厉地)你来干什么?
鲁不是我要来的.
朴谁指使你来的?
鲁(悲愤)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朴(冷冷地)三十年的工夫你还是找到这儿来了.
鲁(愤怨)我没有找你,我没有找你,我以为你早死了.我今天没想到到这儿来,这是天要我在这儿又碰见你.
朴你可以冷静点.现在你我都是有子女的人,如果你觉得心里有委屈,这么大年级,我们先可以不必哭哭啼啼的.
鲁哭?哼,我的眼泪早哭干了,我没有委屈,我有的是恨,是悔,是三十年一天一天我自己受的苦.你大概已经忘了你做的事了!三十年前,过年三十的晚上我生下你的第二个儿子才三天,你为了要赶紧娶那位有钱有门第的小姐,你们逼着我冒着大雪出去,要我离开你们周家的门.
朴从前的恩怨,过了几十年,又何必再提呢?
鲁那是因为周大少爷一帆风顺,现在也是社会上的好人物.可是自从我被你们家赶出来以後,我没有死成,我把我的母亲可给气死了,我亲生的两个孩子你们家里逼着我留在你们家里.
朴你的第二个孩子你不是已经抱走了么?
鲁那是你们老太太看着孩子快死了,才叫我抱走的.(自语)哦,天哪,我觉得我像在做梦.
朴我看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起来吧.
鲁我要提,我要提,我闷了三十年了!你结了婚,就搬了家,我以为这一辈子也见不着你了;谁知道我自己的孩子个个命定要跑到周家来,又做我从前在你们家做过的事.朴怪不得四凤这样像你.
鲁我伺候你,我的孩子再伺候你生的少爷们.这是我的报应,我的报应.朴你静一静.把脑子放清醒点.你不要以为我的心是死了,你以为一个人做了一件于心不忍的是就会忘了么?你看这些家俱都是比从前顶喜欢的动向,多少年我总是留着,为着纪念你.
鲁(低头)哦.
朴你的生日--四月十八--每年我总记得.一切都照着你是正式嫁过周家的人看,甚至于你因为生萍儿,受了病,总要关窗户,这些习惯我都保留着,为的是不忘你,祢补我的罪过.
鲁(叹一口气)现在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这些傻话请你不必说了.朴那更好了.那么我见可以明明白白地谈一谈.
鲁不过我觉得没有什么可谈的.
朴话很多.我看你的性情好像没有大改,--鲁贵像是个很不老实的人.鲁你不明白.他永远不会知道的.
朴那双方面都好.再有,我要问你的,你自己带走的儿子在哪儿?
鲁他在你的矿上做工.
朴我问,他现在在哪儿?
鲁就在门房等着见你呢.
朴什么?鲁大海?他!我的儿子?
鲁他的脚趾头因为你的不小心,现在还是少一个的.
朴(冷笑)这么说,我自己的骨肉在矿上鼓励罢工,反对我!
鲁他跟你现在完完全全是两样的人.
朴(沉静)他还是我的儿子.
鲁你不要以为他还会认你做父亲.
朴(忽然)好!痛痛快快地!你现在要多少钱吧?
鲁什么?
朴留着你养老.
鲁(苦笑)哼,你还以为我是故意来敲诈你,才来的么?
朴也好,我们暂且不提这一层.那么,我先说我的意思.你听着,鲁贵我现在要辞退的,四凤也要回家.不过--鲁你不要怕,你以为我会用这种关系来敲诈你么?你放心,我不会的.大后天我就会带四凤回到我原来的地方.这是一场梦,这地方我绝对不会再住下去.
朴好得很,那么一切路费,用费,都归我担负.
鲁什么?
朴这于我的心也安一点.
鲁你?(笑)三十年我一个人都过了,现在我反而要你的钱?
朴好,好,好,那么你现在要什么?
鲁(停一停)我,我要点东西.
朴什么?说吧?
鲁(泪满眼)我--我只要见见我的萍儿.
朴你想见他?
鲁嗯,他在哪儿?
朴他现在在楼上陪着他的母亲看病.我叫他,他就可以下来见你.不过是--鲁不过是什么?
朴他很大了.
鲁(追忆)他大概是二十八了吧?我记得他比大海只大一岁.
朴并且他以为他母亲早就死了的.
鲁哦,你以为我会哭哭啼啼地叫他认母亲么?我不会那么傻的.我难道不知道这样的母亲只给自己的儿子丢人么?我明白他的地位,他的教育,不容他承认这样的母亲.这些年我也学乖了,我只想看看他,他究竟是我生的孩子.你不要怕,我就是告诉他,白白地增加他的烦恼,他自己也不愿意认我的.
朴那么,我们就这样解决了.我叫他下来,你看一看他,以後鲁家的人永远不许再到周家来.
鲁好,希望这一生不至于再见你.
朴(由衣内取出皮夹的支票签好)很好,这胡思乱想一张五千块钱的支票,你可以先拿去用.算是拟补我一点罪过.
鲁(接过支票)谢谢你.(慢慢撕碎支票)
朴侍萍.
鲁我这些年的苦不是你那钱就算得清的.
朴可是你--
[外面争吵声.鲁大海的声音:"放开我,我要进去."三四个男仆声:"不成,不成,老爷睡觉呢."门外有男仆等与大海的挣扎声.
朴(走至中门)来人!(仆人由中门进)谁在吵?
仆人就是那个工人鲁大海!他不讲理,非见老爷不可.
朴哦.(沉吟)那你叫他进来吧.等一等,叫人到楼上请大少爷下楼,我有话问他.仆人是,老爷.
[仆人由中门下.
朴(向鲁妈)侍萍,你不要太固执.这一点钱你不收下,将来你会后悔的.鲁(望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仆人领着大海进,大海站在左边,三四仆人立一旁.
大(见鲁妈)妈,您还在这儿?
朴(打量鲁大海)你叫什么名字?
大(大笑)董事长,您不要向我摆架子,您难道不知道我是谁么?
朴你?我只知道你是罢工闹得最凶的工人代表.
大对了,一点儿也不错,所以才来拜望拜望您.
朴你有什么事吧?
大董事长当然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
朴(摇头)我不知道.
大我们老远从矿上来,今天我又在您府上大门房里从早上六点钟一直等到现在,我就是要问问董事长,对于我么工人的条件,究竟是允许不允许?
朴哦,那么--那么,那三个代表呢?
大我跟你说吧,他们现在正在联络旁的工会呢.
朴哦,--他们没告诉旁的事情么?
大告诉不告诉于你没有关系.--我问你,你的意思,忽而软,忽而硬,究竟是怎么回子?
[周萍由饭厅上,见有人,即想退回.
朴(看萍)不要走,萍儿!(视鲁妈,鲁妈知萍为其子,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萍是,爸爸.
朴(指身侧)萍儿,你站在这儿.(向大海)你这么只凭意气是不能交涉事情的.大哼,你们的手段,我都明白.你们这样拖延时候不姑是想去花钱收买少数不要脸的败类,暂时把我们骗在这儿.
朴你的见地也不是没有道理.
大可是你完全错了.我们这次罢工是有团结的,有组织的.我们代表这次来并不是来求你们.你听清楚,不求你们.你们允许就允许;不允许,我们一直罢工到底,我们知道你们不到两个月整个地就要关门的.
朴你以为你们那些代表们,那些领袖们都可靠吗?
大至少比你们只认识洋钱的结合要可靠得多.
朴那么我给你一件东西看.
[朴园在桌上找电报,仆人递给他;此时周冲偷偷由左书房进,在旁偷听.朴(给大海电报)这是昨天从矿上来的电报.
大(拿过去看)什么?他们又上工了.(放下电报)不会,不会.
朴矿上的工人已经在昨天早上复工,你当代表的反而不知道么?
大(惊,怒)怎么矿上警察开枪打死三十个工人就白打了么?(又看电报,忽然笑起来)哼,这是假的.你们自己假作的电报来离间我们的.(笑)哼,你们这种卑鄙无赖的行为!
萍(忍不住)你是谁?敢在这儿胡说?
朴萍儿!没有你的话.(低声向大海)你就这样相信你那同来的代表么?大你不用多说,我明白你这些话的用意.
朴好,那我把那复工的合同给你瞧瞧.
大(笑)你不要骗小孩子,复工的合同没有我们代表的签字是不生效力的.朴哦,(向仆)合同!(仆由桌上拿合同递他)你看,这是他们三个人签字的合同.大(看合同)什么?(慢慢地,低声)他们三个人签了字.他们怎么会不告诉我就签了字呢?他们就这样把我不理啦?
朴对了,傻小子,没有经验只会胡喊是不成的.
大那三个代表呢?
朴昨天晚车就回去了.
大(如梦初醒)他们三个就骗了我了,这三个没有骨头的东西,他们就把矿上的工人们卖了.哼,你们这些不要脸的董事长,你们的钱这次又灵了.
萍(怒)你混帐!
朴不许多说话.(回头向大海)鲁大海,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说话--矿上已经把你开除了.
大开除了?
冲爸爸,这是不公平的.
朴(向冲)你少多嘴,出去!(冲由中门走下)
大哦,好,好,(切齿)你的手段我早就领教过,只要你能弄钱,你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叫警察杀了矿上许多工人,你还--朴你胡说!
鲁(至大海前)别说了,走吧.
大哼,你的来历我都知道,你从前在哈尔滨包修江桥,故意在叫江堤出险--朴(低声)下去!
[仆人等啦他,说"走!走!"
大(对仆人)你们这些混帐东西,放开我.我要说,你故意淹死了二千二百个小工,每一个小工的性命你扣三百块钱!姓周的,你发的是绝子绝孙的昧心财!你现在还--萍(忍不住气,走到大海面前,重重地大他两个嘴巴.)你这种混帐东西!(大海立刻要还手,倒是被周宅的仆人们拉住.)打他.
大(向萍高声)你,你(正要骂,仆人一起打大海.大海头流血.鲁妈哭喊着护大海.)
朴(厉声)不要打人!(仆人们停止打大海,仍拉着大海的手.)
大放开我,你们这一群强盗!
萍(向仆人)把他拉下去.
鲁(大哭起来)哦,这真是一群强盗!(走至萍前,抽咽)你是萍,--凭,--凭什么打我的儿子?
萍你是谁?
鲁我是你的--你打的这个人的妈.
大妈,别理这东西,您小心吃了他们的亏.
鲁(呆呆地看着萍的脸,忽而又大哭起来)大海,走吧,我们走吧.(抱着大海受伤的头哭.)
萍(过意不去地)父亲.
朴你太鲁莽了.
萍可是这个人不应该乱侮辱父亲的名誉啊.
[半晌.
朴克大夫给你母亲看过了么?
萍看完了,没有什么.
朴哦,(沉吟,忽然)来人!
[仆人由中门上.
朴你告诉太太,叫她把鲁贵跟四凤的工钱算清楚,我已经把他们辞了.仆人是,老爷.
萍怎么?他们两个怎么样了?
朴你不知道刚才这个工人也姓鲁,他就是四凤的哥哥么?
萍哦,这个人就是四凤的哥哥?不过,爸爸--朴(向下人)跟太太说,叫帐房跟鲁贵同四凤多算两个月的工钱,叫他们今天就去.去吧.
[仆人由饭厅下.
萍爸爸,不过四凤同鲁贵在家里都很好.很忠诚的.
朴哦,(呵欠)我很累了.我预备到书房歇一下.你叫他们送一碗浓一点的普洱茶来.萍是,爸爸.
[朴园由书房下.
萍(叹一口气)嗨!(急由中门下,冲适由中门上.)
冲(着急地)哥哥,四凤呢?
萍我不知道.
冲是父亲要辞退四凤么?
萍嗯,还有鲁贵.
冲即使她的哥哥得罪了父亲,我们不是把人家打了么?为什么欺负这么一个女孩子干什么?
萍你可问父亲去.
冲这太不讲理了.
萍我也这样想.
冲父亲在哪儿?
萍在书房里.
[冲走至书房,萍在屋里踱来踱去.四凤由中门走进,颜色苍白,泪还垂在眼角.
萍(忙走至四凤前)四凤,我对不起你,我实在不认识他.
四(用手摇一摇,满腹说不出的话.)
萍可是你哥哥也不应该那样乱说话.
四不必提了,错得很.(即向饭厅去)
萍你干什么去?
四我收拾我自己的东西去.再见吧,明天你走,我怕不能见你了.
萍不,你不要去.(拦住她)
四不,不,你放开我.你不知道我们已经叫你们辞了么?
萍(难过)凤,你--你饶恕我么?
四不,你不要这样.我并不怨你,我知道早晚是有这么一天的,不过,今天晚上你千万不要来找我.
萍可是,以後呢?
四那--再说吧!
萍不,四凤,我要见你,今天晚上,我一定要见你,我有许多话要同你说.四凤,你……
四不,无论如何,你不要来.
萍那你想旁的法子来见我.
四没有旁的法子.你难道看不出这是什么情形么?
萍要这样,我是一定要来的.
四不,不,你不要胡闹,你千万不……
[繁漪由饭厅上.
四哦,太太.
繁你们在那而啊!(向四凤)等一回,你的父亲叫电灯匠就回来.什么东西,我可以交给他带回去.也许我派人跟你送去--你家住在什么地方?
四杏花巷十号.
繁你不要难过,没事可以常来找我.送你的衣服,我回头叫人送到你那里去.是杏花巷十号吧?
四是,谢谢太太.
[鲁妈在外面叫"四凤!四凤!"
四妈,我在这儿.
[鲁妈由中门上.
鲁四凤,收拾收拾零碎的东西,我们先走吧.快下大雨了.
[风声,雷声渐起.
四是,妈妈.
鲁(向繁漪)太太,我们走了.(向四凤)四凤,你跟太太谢谢.
四(向太太请安)太太,谢谢!(含着眼泪看萍,萍缓缓地转过头去.)
[鲁妈与四凤由中门下,风雷声更大.
繁萍,你刚才同四凤说的什么?
萍你没有权利问.
繁萍,你不要以为她会了解你.
萍这是什么意思?
繁你不要再骗我,我问你,你说要到哪儿去?
萍用不着你问.请你自己放尊重一点.
繁你说,你今天晚上预备上哪儿去?
萍我--(突然)我找她.你怎么样?
繁(恫吓地)你知道她是谁,你是谁么?
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真喜欢她,她也喜欢我.过去这些日子,我知道你早明白的很,现在你既然愿意说破,我当然不必瞒你.
繁你受过这样高等教育的人现在同这么一个底下人的女儿,这是一个下等女人--萍(爆烈)你胡说!你不配说她下等,你不配,她不像你,她--繁(冷笑)小心,小心!你不要把一个失望的女人逼得太狠了,她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萍我已经打算好了.
繁好,你去吧!小心,现在(望窗外,自语,暗示着恶兆地)风暴就要起来了!萍(领悟地)谢谢你,我知道.
[朴园由书房上.
朴你们在这儿说什么?
萍我正跟母亲说刚才的事呢.
朴他们走了么?
繁走了.
朴繁漪,冲儿又叫我说哭了,你叫他出来,安慰安慰他.
繁(走到书房门口)冲儿!冲儿!(不听见里面答应的声音,便走进去.)
[外面风雷声大作.
朴(走到窗前望外面,风声甚烈,花盆落地大碎的声音.)萍儿,花盆叫大风吹倒了,你叫下人快把这窗关上.大概是暴风雨就要下来了.
萍是,爸爸!(由中门下)
[朴园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闪电.
幕落.
雷雨(曹禺)第三幕
--杏花巷十号,在鲁贵家里.--
下面是鲁家屋外的情景.
车站的钟打了十下,杏花巷的老少还沿着那白天蒸发着臭气,只有半夜才从租界区域吹来一阵好凉风的水塘边上乘凉.虽然方才落了一阵暴雨,天气还是郁热难堪,太空黑漆漆地布满了了恶相的黑云,人们都像晒在太阳下的小草,虽然半夜里沾了点露水,心里还是热燥燥的,期望着再来一次的雷雨.倒是躲在池塘芦草下的青蛙叫得起劲,一直不停.闲人谈话的声音有一阵没一阵地.无星的天空时而打着没雷的闪电,蓝森森地一晃,闪露出来池塘边的垂柳在水面颤动着.闪光过去,还是黑黝黝的一片.
渐渐乘凉的人散了,四周围静下来,雷又隐隐地响着,青蛙像是吓得不敢多叫,风又吹起来,柳叶沙沙地.在深巷里,野狗寂寞地狂吠着.
以後闪电更亮得蓝森森地可怕,雷也更凶恶似地隆隆地滚着,四周却更沉闷地静下来,偶尔听见几声青蛙叫和更大的木梆声,野狗的吠声更稀少,狂雨就快要来了.
最後暴风暴雨,一直到闭幕.
不过观众看见的还是四凤的屋子,(即鲁贵两间房的内屋)前面的叙述除了声音只能由屋子中间一层木窗户显出来.
在四凤的屋子里面呢:
鲁家现在才吃完晚饭,每个人的心绪都是烦恶的.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在一个屋角,鲁大海一个人在擦什么东西.鲁妈同四凤一句话也不说,大家静默着.鲁妈低着头在屋子中间的圆桌旁收拾筷子碗,鲁贵坐在左边一张靠椅上,喝得醉醺醺地,眼睛发了红丝,像个猴子,半身倚着靠背,望着鲁妈打着噎.他的赤脚忽然放在椅子上,忽然又平拖在地上,两条腿像人字似地排开,他穿一件白汗衫,半臂已经汗透了,贴在身上,他不住地摇着芭蕉扇.
四凤在中间窗户前面站着:背朝着观众,面向窗外不安地望着,窗外池塘边有乘凉的人们说着闲话,有青蛙的叫声.她时而不安地像听见了什么似的,时而又转过头看了看鲁贵,又烦厌地迅速转过去.在她旁边靠左墙是一张搭好的木板床,上面铺着凉席,一床很干净的夹被,一个凉草枕和一把蒲扇,很整齐地放在上面.
屋子很小,像一切穷人的屋子,屋顶低低地压在头上.床头上挂着一张烟草公司的广告画,在左边的墙上贴着过年时粘上的旧画,已经破烂许多地方.靠着鲁贵坐的唯一的一张椅子立了一张小方桌,上面有镜子,梳子,女人用的几件平常的化妆品,那大概是四凤的梳妆台了.在左墙有一条板凳,在中间圆桌旁边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圆凳子,在右边四凤的床下正排着两三双很时髦的鞋,鞋的下头,有一只箱子,上面铺着一块白布,放着一个瓷壶同两三个粗的碗.小圆桌上放着一盏洋油灯,上面罩一个鲜红美丽的纸灯罩;还有几件零碎的小东西;在暗淡的灯影里,零碎的小东西虽然看不清楚,却依然领人觉得这大概是一个女人的住房.这屋子有两个门,在左边--就是有木床的一边--开着一个小门,外面挂着一幅强烈的有花的红幔,里面存着煤,一两件旧家俱,四凤为着自己换衣服用的.右边有一个破旧的木门,通着鲁家的外间,外面是鲁贵住的地方,是今晚鲁贵夫妇睡的处所.那外间屋的门就通着池塘边泥泞的小道.这里间与外间相连的木门,旁边侧立一副铺板.
开幕时正是鲁贵兴致淋漓地刚刚倒完了半咒骂式的家庭训话.屋内都是沉默而紧张的.沉闷中听得出池塘边唱着淫荡的春曲,参杂着乘凉人们的谈话.各人在想各人的心思,低着头不做声.鲁贵满身是汗,因为喝酒喝得太多,说话也过于卖了力气,嘴里流着涎水,脸红的吓人,他好像很得意自己在家里的位置同威风,拿着那把破芭蕉扇,挥着,舞着,指着.为汗水浸透了似的肥脑袋探向前面,眼睛迷腾腾地,在各个人的身上扫来扫去.
大海依旧擦他的手枪,两个女人都不做声,等着鲁贵继续嘶喊,这时青蛙同卖唱的叫声传了过来.四凤立在窗户前,偶而深深地叹着气.
贵(咳嗽起来)他妈的!(一口痰吐在地上,兴奋地问着)你们听,你们哪一个对得起我?(向四凤同大海)你们不要不愿意听,你们哪一个人不是我辛辛苦苦养到大?可是现在你们哪一件是做的对得起我?(先向左,对大海)你说?(忽向右,对四凤)你说?(对着站在中间圆桌旁的鲁妈,胜利地)你也说说,这都是你的好孩子啊!(拍,又一口痰).
[静默.听外面胡琴,同唱声.
大(向四凤)这是谁?快十点半还在唱?
四(随意地)一个瞎子同他老婆,每天在这儿卖唱的.(挥着扇,微微叹一口气)贵我是一辈子犯小人,不走运.刚在周家混了两年,孩子都安置好了,就叫你(指鲁妈)连累下去了.你回家一次就出一次事.刚才是怎么回事?我叫完电灯匠回公馆,凤儿的事没有了,连我的老根子也拔了.妈的,你不来,(指鲁妈)我能倒这样的霉?(又一口痰)大(放下手枪)你要骂我就骂我,别指东说西,欺负妈好说话.
贵我骂你?你是少爷!我骂你?你连人家有钱的人都当面骂了,我敢骂你?大(不耐烦)你喝了不到两盅酒,就叨叨叨,叨叨叨,这半点钟你够不够?贵够?哼,我一肚子的冤屈,一肚子的火,我没个够!当初你爸爸也不是没叫人伺候过,吃喝玩乐,我哪一样没讲究过!自从娶了你的妈,我是家败人亡,一天不如一天,一天不如一天,……
四那不是你自己赌钱输光的!
大你别理他,让他说.
贵(只顾嘴头说得畅快,如同自己是唯一的牺牲者一样)我告诉你,我是家败人亡,一天不如一天.我受人家的气,受你们的气.现在好,连想受人家的气也不成了,我跟你们一块儿饿着肚子等死.你们想想,你们是哪一件事对得起我?(忽而觉得自己的腿没处放,面向鲁妈)侍萍,把那凳子拿过来,我放放大腿.
大(看着鲁妈,叫她不要管)妈!(然而鲁妈还是拿了那唯一的圆凳子过来,放在鲁贵的脚下.他把腿放好)
贵(望着大海)可是这怪谁?你把人家骂了,人家一气,当然就把我们辞了.谁叫我是你的爸爸呢?大海,你心里想想,我这么大年纪,要跟着你饿死;我要是饿死,你是哪一点对得起我?我问问你,我要是这样死了?
大(忍不住,立起,大声)你死就死了,你算老几?
贵(吓醒了一点)妈的,这孩子!|鲁大海!|(同时惊恐地喊出)
四哥哥|贵(看见大海那副魁梧的身体,同手里拿着的枪,心里有点怕,笑着)你看看,这孩子这点小脾气!--(又接着说)咳,说回来,这也不能就怪大海,周家的人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好东西.我伺候他们两年,他们那点出息我哪一样不知道?反正有钱人家顶方便,做了坏事,外面比做了好事装得还体面;文明词越用得多,心里头越男盗女娼.王八蛋!别看今天我走的时候,老爷太太装模作样地跟我尽打官话,好东西,明儿见!他们家里这点出息当我不知道?
四(怕他胡闹)爸!你可,你可千万别去周家!
贵(不觉骄傲起来)哼,明天,我把周家太太大少爷这点老底子给他一个宣布,就连老头这老王八蛋也得给我跪下磕头.忘恩负义的东西!(得意地咳嗽起来).他妈的!(拍地又一口痰吐在地上,向四凤)茶呢?
四爸,你真是喝醉了么?刚才不跟你放在桌上么?
贵(端起杯子,对四凤)这是白水,小姐!(泼在地上).
四(冷冷地)本来是白水,没有茶.
贵(因为她打断他的兴头,向四凤)混帐.我吃完饭总要喝杯好茶,你还不知道么?大(故意地)哦,爸爸吃完饭还要喝茶的.(向四凤)四凤,你怎么不把那一两四块八的龙井沏上,尽叫爸爸生气!
四龙井,家里连茶叶末也没有.
大(向贵)听见了没有?你就将就喝杯开水吧,别这样穷讲究啦.(拿一杯白开水,放在他身旁桌上,走开.)
贵这是我的家.你要看着不顺眼,你可以滚开.
大(上前)你,你--鲁(阻大海)别,别,好孩子.看在妈的份上,别同他闹.
贵你自己觉得挺不错,你到家不到两天,就闹这么大的乱子,我没有说你,你还要大我么?你给我滚!
大(忍着)妈,他这样子我实在看不下去.妈,我走了.
鲁胡说.就要下雨,你上哪儿去?
大我有点事.办不好,也许到车厂拉车去.
鲁大海,你--贵走,走,让他走.这孩子就是这点穷骨头.叫他滚,滚,滚!
大你小心点.你少惹我的火!
贵(赖皮)你妈在这儿.你敢把你的爹怎么样?你这杂种!
大什么,你骂谁?
贵我骂你.你这--鲁(向贵)你别不要脸,你少说话!
贵我不要脸?我没有在家养私孩子,还带着个(指大海)嫁人.
鲁(心痛极)哦,天!
大(抽出手枪)我--我打死你这老东西!(对鲁贵)
[鲁贵叫,站起.急到里间,僵立不动.
贵(喊)枪,枪,枪.
四(跑到大海的面前,抱着他的手)哥哥.
鲁大海你放下.
大(对鲁贵)你跟妈说,说自己错了,以後永远不再乱说话,乱骂人.贵哦--大(进一步)说呀!
贵(被胁)你,你--你先放下.
大(气愤地)不,你先说.
贵好.(向鲁妈)我说错了,我以後永远不乱说,不骂人了.
大(指那唯一的圆椅)还坐在那儿!
贵(颓唐地坐在椅上,低着头咕噜着)这小杂种!
大哼,你不直得我卖这么大的力气.
鲁放下.大海,你把手枪放下.
大(放下手枪,笑.)妈,妈您别怕,我是吓唬吓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