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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卿卿 当前章节:150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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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恋:香香饭店(卿卿)

《香香饭店》序

张守仁序:原生态的浮世绘(1)

认识卿卿是在20世纪末,她上1996—1997届鲁迅文学院的时候。之后在贵州笔会上巧遇,我们一起坐长途车游览黄果树瀑布,便有了从容交谈的机会。她在路上对我说:“我小时候体弱,一到幼儿园就生病。生了病不能日托,父母只好把我锁在家里。一个人实在寂寞,搬过凳子,站上去看窗外景致。我数对面屋顶上的瓦片,看母鸡在垃圾堆旁伸缩着脖子觅食。偶有小鸟飞过,便像遇见了小伙伴似的兴奋。阳光一束束照射到屋里,我好奇地观看、捕捉光线中飞舞的尘埃。时间长了,我感到无聊,就用小刀把地面划出一条条线来。我知道,阳光移到桌边那条线,姐姐就会回来了;如果照到我的小床边,母亲就要下班了。我多么希望天上的太阳快快走啊。”

我被卿卿的童年回忆所吸引,发现她有敏锐的艺术感觉,绘声绘色的叙述能力,是个写作的好坯子,便问她过去写过什么作品。她说上鲁院时写过一个《纸月亮》的短篇集,还写过一个中篇小说《初恋》。“那个中篇描写我上中学时暗恋一个男同学。有一个星期天晚上,我情不自禁偷偷走到男同学住家的窗下,想看看他家的灯光,听听他的声音,好奇地窥探他平时过的是怎样一种日常生活。男同学住家的窗下,有个公用的水龙头。我直觉他刚刚到这里打过水,那上面留有他手掌的余温。我大胆地摸摸水龙头,立即有一种烧灼的感觉……由于痴情,原本成绩优秀的我,荒疏了学业,没有考上大学,进了一家纺织厂。但文学一直是我心中的梦,每天下了班,就挤在集体宿舍里,用报纸罩上电灯,拼命阅读、写作。后来做生意,开公司,一直怀揣着这个美梦。”

我坐在黄果树公园的草地上,听了她的自述,鼓励她:“你具有写作的潜质,坚持下去,必有丰硕的收获。”

卿卿后来在昆明城郊筹款开了一家东都饭庄谋生。

由于我国市场经济还处在不成熟的初级阶段,商场上乌七八糟、坑蒙拐骗的事情时有发生:同行的暗斗,假货的充斥,官员的腐败,信义的沦丧,房租的昂贵,生意的清淡,以及饭庄里女工们的情爱风波,一桩桩一件件,令卿卿疲于应付,心力交瘁。

其时,她白天接待顾客,处理杂务,夜晚写她后来于2002年出版的自传体长篇小说《女人情感》。她用电话问我写作中疑难之处的同时,不断向我诉说生意上的窘境和接踵而来的麻烦。她懊恼之极,几次想关店另谋生路。我劝她勉强维持一段再说,因为饭庄、茶馆、旅店、机场、码头这样的场所,是各种人物、众多信息聚散的中心,人与人之间容易发生种种冲撞、矛盾、纠葛、争斗,是贴近现实、了解社会、积累写作素材的理想之地。我建议她利用这种难得的机遇,潜观默察众生相,熟悉商场的内情和世态,坚持做笔记,为未来的写作做充分的准备。

卿卿坚持办了几年饭庄,商业上的最终失败,却为她写作《香香饭店》的成功,铺垫了坚实的基础。

卿卿拥有了极丰富的生活素材之后进入创作,使她和许多女作家的写作状态有所区别:她不是以深厚的学养、娴熟的技巧见长,而是以浓郁的气息、精彩的细节、鲜活的人物显示她作品特有的风采。《香香饭店》不是人们在城市公园里常看到的、颇为熟悉的名花,而是生长在郊野的、不大为人知晓的异卉。它以特殊的色泽、姿容和芳香,吸引人们的眼球。大众一旦注意到了它,就将流连忘返地欣赏它,互相传告地赞扬它。

《香香饭店》像生物有机体那样,结构匀称,血脉通畅,气韵生动。书中的一幕幕,仿佛是从现实中搬到舞台上来似的。它展示了社会一角的世俗、世情、浮世绘,充满了特定生活场景中的原汁、原味、原生态。饭店里的打工妹们,个个性格鲜明,小芹的体贴,小香的能干,小兰的可爱,春花的直爽,小梅的痴呆,春燕的风骚,全都跃然纸上,鲜蹦活跳。小芹和炒菜师傅郭平之间又骂又打又关心的夫妻关系,写得十分传神。小说中阿俊这个饭店常客,是有原型的。生活中确有“阿俊”这样一个人物,因为吃了美丽的老板娘亲自为他做的苦菜炒饭而对她产生了爱慕之心。阿俊一见女老板就脸红,有时喜怒无常,这反映了一个纯洁的年轻人爱上了一个比他年长的女性所特有的羞涩、胆怯的复杂心态。核心人物老板娘,在浑浊的社会空气下,挣扎在麻烦不断的困境中,犹能在生意场上陷污泥而不染,以诚信为本,善待顾客,关爱小工,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她感觉到了阿俊对她的爱,一见他出现在饭店,就开心、兴奋,故意把他当作小弟弟跟他调侃,用反话激他,使阿俊对她爱恨交加。

作者一路写来,情节发展呈上升线态势,越写越精彩。最后阿俊偶然发现自己的父亲者夫也爱上了女老板,他神魂颠倒,痛苦之极,开车撞上了立交桥的护栏,结束了他的生命。

阿俊魂断天桥,和女老板阴阳永隔。小说写到这儿,戛然而止,给读者以重大的打击和深深震撼。人们掩卷怀憾,不免怅然慨叹:美洁就易玷污毁灭,红颜总是坎坷薄命……

写作是卿卿驱除生活阴霾的阳光,也是她最大的乐趣。她在创作中所表现的执著、痴迷、锲而不舍、反复修改的精神,令人感动。如今她年轻时怀抱的文学梦想已经成真,这是应该向她祝贺的。

张守仁序:原生态的浮世绘(2)

2006年7月30日

《香香饭店》第一部分

香香饭店 一(1)

楼上响起桌椅的拖动声,是最后一桌客人起身下楼了。我走进吧柜,拿出菜单。这时,杂乱的脚步声顺着楼梯走了下来。王老板剔着牙,笑吟吟地靠到吧柜上说:“老板娘,结账。”

把菜单递给他,我问:“吃好了吗?再坐会儿喝杯茶嘛。”

王老板叹了口气,眼睛茫然地看了一眼外面说:“真想在这里吃吃喝喝打打牌,过神仙一样的日子,可最后我拿什么来付你的饭钱?现在生意难做啊,就这样起早贪黑的还赚不到钱呢!”

我没有再说什么,心里一样感慨万千。开饭店快三个月了,我不也一分钱没赚到吗?

王老板付过钱走了,又忽然折身回来。他凑近我诡秘地一笑,说了一件与刚才的氛围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老板娘,商场里的人都在说呢,你饭店的姑娘们是一天一个模样地漂亮了。”

我愣了一下说:“是吗?”

王老板笑了,哈哈大笑着走出饭店。

把菜单拢在一起,我用计算器算了一下,今天中午的营业额共758块。这时,小芹在外面敲着碗叫我了:“老板娘,吃饭喽!”

饭桌上静悄悄的,只有吃饭的叭嗒声。我端着碗,筷子举得高高的却不知该往哪里下手。桌上一个大瓷盆里装着酸腌菜煮红豆,旁边是一盘堆得高高的炸洋芋饼,再就是一些边角余料炒在一起的一盘大杂烩。这几样菜,是农村饭桌上的常见菜,在老家待过几年的我一见这些东西就没胃口了。

小芹瞟了我一眼,嗯了一声说:“红豆和洋芋饼有点发酸了,今天我没敢给客人掺一点,怕倒招牌。你吃不惯吧?我这就去给你炒个菜。”

赶快夹了一箸大杂烩,我说:“不用!”

慢慢地嚼着,味同嚼蜡。记忆中饭店开张至今吃的都是这些菜,以至端起碗来我老以为今天是昨天。人就是这样,天天听一支歌你会心烦,天天吃相同的菜你就会想吐。又嚼了几下,我还是没能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便问:“有咸菜吗?”

小芹起身拿来干椒炒豆豉,又说:“老板娘,你不是爱吃青椒炒肉吗?我去给你炒一个。”

一听这话我的口水就涌了上来。可是,一旦炒了就不可能是我一个人吃,长此下去赚什么钱?悄悄在心里叹了口气,我说:“真的不用,肉吃多了发胖。最近我还在寻思呢,人如果不用吃东西该多好,那这一辈子活下来就简单了。我呢,也就不会活得这么累了。”

小芹慢慢地坐了下来,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说:“老板娘,我老是担心你赚不到钱呢。”

这话让我心慌:“为什么?”

她把脸扭到一边害羞地说:“你不像卖饭的,像来吃饭的。往门前一站,一般人根本不敢进来。”

我一听就笑了,问:“真有那么可怕吗?看来我像只母老虎喽!”

小芹慌忙说:“不不不,我是说客人见你的模样以为你会宰人,所以不敢进来。”

我说:“放心吧!不是说日久见人心吗?我们这里的服务对象基本是固定客源,日子长了,他们也就能体会到我为人的真诚了。”

小芹叹了口气说:“老板娘,你真是不知道哟,熟客比生客难做得多,吃一段时间他们就会来挑毛病了。”

人是感情动物,怎么会这样呢?我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

小芹28岁,在我饭店里配菜。她梳着两条齐肩的小辫,一张口说话就笑吟吟的,那眼睛就像天上挂着的弯月亮。小芹已经结婚,炒菜的郭平就是她的丈夫,两人有一个四岁多的儿子。虽说她年纪比我小四岁,但处处都像个小大人似的呵护着我,在旁人眼里,香香饭店就像是她开的一样。我们所吃的,都是不能再放的剩菜,有的甚至已经变质。谁要是浪费一点东西就会遭到她的训斥,这一点,就连他老公都不例外。

我本是一个极度敏感的人,一贯以来感情就多于理智,对小芹的好意怎么会体会不到呢?我想啊,也许是上帝怜我,让天使一样的小芹来帮我的吧!

又吃了一口饭,耳边响起王老板临出门时说的那句话。我抬起头来,见对面的小兰正把一块炸洋芋饼塞进血红的嘴里。她眉毛画得很长,比本来的眉毛长出一段,桃红色的口红胡乱地涂出了唇线外,乍眼看去,一张脸上就只见那张红红的大嘴了。

我忍不住扑哧地笑出了声,说:“小兰啊小兰,刚才小芹还说客人见了我不敢进来呢!我看啊,你往门口一站才叫真正的可怕,血盆大口一张,客人真会以为我们吃了他们多少黑钱呢!”

小兰的脸瞬间就红齐了耳根,她端起碗,跌跌撞撞就往门外跑。小香和春花瞟了我一眼,紧踩着小兰的脚跟跑了出去。小梅正在夹菜,慢了一步,让我看到她画得黑漆漆的两条大刀眉。我摇摇头说:“小梅,你长得并不粗鲁,为什么要把眉毛画得像张飞一样呢?”

小梅正在夹菜的手抖动了一下,她站起身来,带得凳子稀里哗啦一片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嘻嘻嘻嘻的笑声了。寻声看去,四个姑娘正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地在那里互相取乐呢。

春燕没有出去,就坐在我身边,她眼睛盯着门外嬉笑着说:“这几个骚货!我就说画得像鬼一样她们还不信呢。你没见小香,那粉厚得动一下就会掉下一层来。她天生就黑,粉抹多了真难看,就像冬瓜上起了一层霜。”

香香饭店 一(2)

小芹听不下去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说:“天下就数你好看!到百货大楼门口张开两腿卖去呀,何必来挣这端盘子的辛苦钱呢?”

春燕用手肘拐了一下小芹说:“你犯什么急呀?我又没说你。是不是怕我把你男人的魂给勾去了?”

小芹说:“去勾呀!又不是什么稀奇货,你当我会在乎?”

春燕把碗往桌上一顿,冲一边闷头吃饭的郭平说:“郭平,晚上我俩看电影去!”

木讷的郭平脸红着扭到一边,身子一摇一晃地说:“跟你看电影的男人多喽!怕轮不上我哦。”

他这种不太明了的立场让小芹生气了,她用筷子使劲地敲了一下碗,酸不溜叽地对郭平说:“去嘛,今晚轮不上可以排队等。人家看完大电影跟你演小电影,随你摸随你玩呢!”

郭平不敢再吱声。春燕生气了,使劲往嘴里扒了一口饭骂道:“骚×,你真以为老娘没见过男人吗?”

看她们一个个动了真格的我赶快说:“无聊!好端端的怎么就翻脸了呢?”

小芹先笑了,说:“我犯得上跟谁去生气吗?”

春燕也笑了,她摇头晃脑地夹了颗红豆放到嘴里说:“我更不可能生气!都说我脸皮厚,其实,只有憨包才会生气,谁不知道爱生气的人老得快呀?”

看着把自己打扮得精精致致的春燕我说:“你那么会化妆,晚上大家又睡在一起,教教她们不就行了。是不是她们画成那样子你看着心里舒服?”

小芹哼了一声说:“老板娘,你也真是!个个都漂亮了她春燕还骚得起来吗?”

春燕争辩道:“我没教吗?几个骚货就觉得自己画得好看我有什么办法?”

我呆呆地看着她们,真惊讶农村人怎么能把骚骚烂烂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就像我们平时招呼人“喂”那声一样。记得,最初听她们骚货长烂货短地说话,我十分别扭,生怕客人听到。毕竟,我一直在一种比较文明的环境中生活。然而,半个月不到我很快就习惯了,而且还能从她们的骂声中听出彼此之间的亲昵,揣摸出她们友谊的深浅。到后来,我甚至迷迷糊糊地觉得骚骚烂烂并不是什么粗话。

春燕自觉坐下去没什么意思了,便起身夹了点菜一扭一扭地荡了出去。小芹盯着她的背影,低声骂道:“你们瞧瞧那个烂货,走路都没有个正经人的样子!”

郭平瞪了她一眼吼道:“人家走都走了你还骂什么?那张×嘴是不是不骂人就不舒服?”

小芹涨红着脸回骂道:“杂种!是不是你心疼了?”

郭平不再吱声,端起碗就走了出去。

在我饭店里,春燕是最出格的一个,也是遭非议最多的一个。她21岁,外出打工已有5年的历史,除口音里夹杂着一点乡音之外,穿着打扮和很多习惯已相当城市化。春燕长相中等,五官没有特别出众的地方,就是爱笑。那种笑和常人不一样,暧昧、淫荡、不怀好意。姑娘们说她骚就是因为她爱发嗲,无论跟谁说话,她嘴没张开膀子先挨过去。然后嘴角一挑,媚眼一飞,那双斜斜的眼睛就像一个活灵灵的人儿似的,扭着扭着就往人怀里钻,十分招惹男人。她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身上洒满香水,有空就懒懒地倚在门上,嘴里嗑着点瓜子啊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一见过路的男人那眼睛就粘上去。

店里几个姑娘常到我面前告春燕的状,说只要我不在她就不做事,就是偶尔做一点也是出工不出力。实在说,我不喜欢春燕,应该说是不喜欢她身上流露出来的那种味道,生怕客人因她而产生联想,弄得大家好像都不是什么正经货了。本想叫她走的,但开张不久我不想开杀戒,寻思着过一段时间再说。

昨天,一买菜回来小梅便拉长脸来告状了,说:“今天是春燕值班,本该她早起生火的,可她说肚子疼。等我把火生着后她起来了,没事一样又是唱歌又是画眉的。”

我一听就生气了:“不做事来干什么?这里又不是窑子,叫她滚蛋!”

小芹从厨房出来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嗓门说:“老板娘,春燕我看还是留着,一般饭店都养这种会拉客的姑娘。你发现没有,来吃饭的男人叫春燕时那股子亲热劲,粘粘糊糊就像唱歌一样。”

说到这里,小芹暧昧地笑了,她凑近我小声地说:“老板娘,你就等着吧!日子长了会有很多男人冲她来吃饭的。”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热了,问:“这样一来我成什么东西?鸨母?”

小芹嘻嘻地笑着说:“又不是要你去冲客人耍嗲。”

我哼了一声说:“外人看着都差不多,没准还以为是我教的呢!”

见我不开窍,小芹拍拍我的肩头说:“老板娘,你只管听我的便是。我待过的地方多了,开饭店赚钱的门门道道熟得很,真叫她走了你以后会后悔的。”

说到这里,小芹扭头对小梅训斥道:“老板娘一个女人家守个饭店有多不容易,大家能帮就帮她一下,多做点事会累死人吗?把春燕挤走了看你们谁有本事拉客人来吃饭!”

正在这时,春燕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看了她一眼,我真想发火了,可想到小芹的一番话、想到为开这个饭店近十万的投入,我硬是把滚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实在说,叫春燕走不单单是她偷懒的事。春花和她同在一个村,说她做过人流,而且到头来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有一次,竟在包谷地里脱得光溜溜的被人捉到。在她们村里,只要谁不学好老人就会说:“你瞧她,小小年纪就像春燕一样烂,长大了准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这样一个人,我是怕她把饭店的风气带坏了。

香香饭店 一(3)

春燕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紧走几步想上楼去。这时,小芹叫住她说:“春燕,大家都在忙,你一个人骚出骚进的干什么?是不是到商场里找男人去了?”

春燕头一摆身子跟着转了过来,两只白白嫩嫩的手往腰上一叉骂道:“你嚷嚷什么?我肚子疼上厕所去了,老板娘都没说话你这只骚母狗咬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克制了半天的火气嗖地一下蹿上了脑门,我几步跨到春燕面前恨恨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软弱可欺?我没说什么是希望你自重自爱,你反倒觉得不得了了。说!今天该你起床生火为什么不起来?”

春燕眼睛一闭,头一摆脸跟着扭到一边说:“我肚子疼嘛,该扣多少钱你扣掉便是。”

我更生气了:“哼!肚子疼?我就睡在饭店,肚子疼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分明就是想睡懒觉!今天下午你值班,把桌布洗了。明天照常值班,生火、洗桌布。下次再无故不起床,罚你值班一周。当然,如果你不想在这里可以走,但只要在这里一天,你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一天!”

春燕不吱声了,拉长脸几步就蹿到门口。她甩了下头发蹲下去,抓起几棵芹菜一把就将菜根扭了下来。一会儿,我便听到她在那里压低嗓子骂人了。

香香饭店 二(1)

楼梯上响起咚咚的脚步声,接着卷帘门刷地一声响起。黑暗中我睁开眼睛,知道现在是早晨六点半。我的床就支在楼梯底下,用层板遮着,还像模像样地开了一扇小门。在小门的左边是个酒柜,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瓶装酒。往前走两步是一个高高的弧型吧柜,上面放着三大瓶十公斤装的泡酒,可以把小门半遮半掩。每天晚上,一拉开门我就能躺到床上。早上,脚一塞进鞋里人就站在门外。

记得,开张那天请来几个朋友。正吃到兴头上,张总起身便往吧柜里钻。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到桌前,眼睛瞪得大大地问:“怎么,楼梯下竟然放了张床让人睡?我还以为是洗手间呢!”

一桌人都好奇地伸头张望,张总身边的一个女人夸张地嚷嚷道:“哟!那地方能住人呀?连个透气的地方都没有,可别闷死了。”

如果大家知道睡在楼梯下的是我会怎么想?也就在那一瞬间,我打定主意不再和过去的朋友往来。我们已经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何必自欺欺人地跟着去瞎起哄呢?

在床上躺了三五分钟,让大脑清醒过来,我起身到脚头拿过裤子,把两只脚套进裤筒里,腿一伸直,小门咯吱一声就被蹬开。小香站在吧柜前照着小镜子梳头。听到门响,她瞟了我一眼,三两下把头扎好,然后拿上洗漱用具便往厨房走去。

今天是春花值班,她早起生火、烧开水、做饭。我的饭店开在二环路外,可以烧煤。如果开在城里就没有烧煤的可能了。煤气固然方便,但成本高,开饭店所谓的压低成本就是从这些小地方节约,这是小芹教我的。

十分钟后,小香咚咚咚地跑下楼来。把三轮车推出去,她扭头问我:“姨,可以走了吗?”

怪得很,饭店里除了小芹和郭平外,其余五个姑娘都不叫我老板娘。在她们的感觉中,叫老板娘像是降低了我的身份。开始她们叫我姐姐,知道我有个儿子后便改口叫我姨。云南人是不叫姨的,这种称呼像是北方一带的习惯,她们这样叫我是洋化了,算是一种尊称吧!

穿上外衣,我快步出去坐到三轮车上。小香身子往前伸,脚下用力一蹬,车吱溜吱溜地响起。随后,她脚下一松,身子坐直,慢慢地向桥头下的菜市场蹬去。

此刻,太阳还没有出来,远处天边是清澈的蓝。早起的人冷一个热一个地骑车从我们身边走过,竟显得我们很悠闲。车是我叫小香不要骑快的,一则怕骑翻了,再则我喜欢一早起来这种清静,等买菜回来就完全不是这种景象了。

然而,车骑得再慢,在我的感觉中还是眨眼就到了菜市场。这时,买菜的人很少,基本是一些开餐馆的小老板。我跳下车去,老板娘老板娘的喊声便响成一片,就像我要把整个菜市场的菜买光似的,就连摊位在后面的卖菜人都扯着嗓子在叫了。

记得初来买菜的时候,我喜欢看卖菜人脸,张张都笑得像一朵花。这些笑脸里,真诚不多,只堆积着一种和钱有关的东西。看着看着,对面的脸变成了一面面镜子,让我看到自己在客人面前的嘴脸。

嗖地一下,浑身都热了。

我的天!在人前我也这副低三下四的丑态吗?我有些不相信地问。慌忙盯住一张笑得最灿烂的脸看,结果发现有一定区别。起码,我的笑容里没有巴结人的成分,真的没有。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我高悬的心放了下来。不管说到哪里,这点自制力我还是有的,怎么会把自己的欲望赤裸裸地挂在脸上呢?

因为和差不多同等心态的人打交道,可以说知己知彼。所以,表象的东西根本挡不住我的视野。一进菜市场,我相当理智,完全能依照自己的想法行事,这是开饭店几个月来我最大的收获。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伸手拉住我,嗓门压得低低地问:“老板娘,怎么最近不到我这里买菜了?你看我的菜多水灵,保证给你全市最低价。”

我笑笑说:“我要的菜很多,就你一个摊位怎么买得齐呢?”

“那么,”她说:“青菜全在我这里买嘛,我拣好的给你留着。”

我又笑了一下,但没有再吱声。

这个女人非常热情,热情得不容你张口说一个“不”字。所以,最初的时候我大多在她这里买菜。我本不是个精细人,做事比较喜欢遵循一种惯性,跟人有了一次交往后就接着会有第二次。谁知她摸透了我的习性开始糊弄我,在好菜中夹一些次的,抬高市价,最后发展到斤两不够。

我没有说她什么,真的没有,只是再也不到她摊位上买菜了。这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把菜价降下许多,有一天还带来她做的酸腌菜给我吃。然而,我的个性说什么都拒绝去占她的便宜了。一个没有信誉的人,谁敢担保她明天不再耍别的什么花招呢?对我来说,生活已经很累,我不想为买菜这样一件小事把神经绷得紧紧的。偌大一个菜市场,又不是只她一个人卖菜,何必非在这棵树上吊死呢?

因为她的缘故,一向做事碍于面子的我变得理性起来,不再为谁的热情所动。一进菜市场,买便宜的菜,买我需要的菜,决不让任何一种菜中掺杂进无聊的个人感情。所以,我买的每一样菜都货值其价,就连小芹都夸我买得好,说看不出我干这种婆婆妈妈的事竟会如此老道。

香香饭店 二(2)

相比之下,小香的感情就脆弱多了,别人叫她一声老板娘那脸就红,然后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热辣辣地转过来看着我。本来,那菜的确好,我是想买的,可小香的样子让我果断地走开了。这样做了几次后我告诉她,以后她将单独出来买菜,千万不要为那声老板娘所动。像我一样,买货值其价的好菜。否则,我会扣工资!

小香是个灵性的姑娘,说上几次她就明白了。以后有人再叫她老板娘,她能做到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拿起来看看,眼皮都不抬一下举起大刀就砍下别人喊价的一半。之后,讨价还价半天,直到卖菜人脸都气歪了才掏钱把菜买下。

那股子狠劲啊!看得我都咋舌不止。

菜单是小芹开的,我和小香俩人一会儿买好了。时间还早,我叫她先回去。然后,往不远处瞟了一眼,一个人悠悠地荡了过去。我喜欢看杀鹌鹑,场面血淋淋的,比杀任何一种动物都可怕。说不清三天两头怎么老想着去看,也许,我骨子深处有种暴力倾向呢!这个想法让我害怕,怪的是越害怕越想去看,其情形就像杀人狂杀了别人一刀后抑制不住要捅下第二刀。

卖鹌鹑的在进菜市场右手边中段,一间十二平方米的铺子门口摆着大笼的鸡和小笼的鹌鹑。所谓铺子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家,像个黑黑的大洞。洞里住着一对二十多岁从小县城来昆明做生意的夫妇,他们有一个两岁左右的女孩。

在没有人买鹌鹑的时候,我仔细地观察过他们的家,地是水磨石的,但已脏得辨不出颜色。墙,人接触得到的地方是黑的,接触不到的地方是白的。在靠近最里面的右边,几摞砖头上铺着木板,那便是他们简单的床,上面堆着没叠的被子。这个家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臭,很臭很臭,你稍稍走近些就会感到喘不出气来,而且没有窗户。晚上卷帘门一关,一家人和几十只动物闷在一起,第二天居然能活蹦乱跳地出来。实在说,我真没想到人的生命力竟会如此顽强!

第一次看杀鹌鹑,表演者是那个话都说不太清楚的小女孩。那天,她父母正忙着杀鸡。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脸脏兮兮的,流着两条清清的鼻涕,手里拿着一只扇着翅膀叽叽叫唤的鹌鹑。她哭着叫了几声妈妈,那女人正忙得不亦乐乎哪里听得见?小女孩气呼呼地低下头去,把鹌鹑头握在手里,一副跟人打赌的样子。之后,她抬起头来,又叫了一声妈妈。这次她声音很大,显然是生气了,一使劲,手里的鹌鹑便身首各异。小女孩呆呆地看了一阵,扔掉不再动弹的鹌鹑身子,然后像甩手榴弹似的把鹌鹑头使劲向妈妈扔去。

这个场面让我害怕了好几天。于是,每天买菜我总忍不住去看一眼。到后来,这种莫名其妙的担心渐渐减弱了,去看杀鹌鹑的欲望却与日俱增,几天不看心里就空荡荡的,像是有件什么事没做完一样。我说不清看杀鹌鹑是不是一种宣泄?如果是宣泄就应该有快感,可我心里有的只是难过。在看过之后的几小时内我会不住地用手去摸脖子,冥冥之中总觉得自己的头被人扭下后扔在了地上,直到卖午饭才能趁乱把这件事淡忘了。

今天,老板娘在卖鸡,老板大约进货去了。我忽然发现他们新请了一个小工、一个胖乎乎的农村姑娘。胖姑娘在杀鹌鹑,看她那麻利的动作,估计已经来了很多天,怪的是我怎么没有发现呢?

“要鹌鹑吗?”胖姑娘问。

我肯定地告诉她说:“不!”

在我身边,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地上的塑料口袋里已经装着十多只杀好的鹌鹑。我看了他俩一眼,不像卖油炸鹌鹑的生意人,那买那么多去干什么呢?

笼子里的鹌鹑像插筷子似的一只紧挨着一只,呆滞的眼神游离于半梦半醒之间。胖姑娘把血淋淋的手伸进去抓起一只,那鹌鹑尖尖地叫了一声,听着就像一声呻吟。胖姑娘关上笼子,左手捏住叽叽叫唤的鹌鹑头,右手顺着脖子往下一抹,顿时连毛带皮就抹到了胸部。那只鹌鹑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大张着嘴巴,眼睛瞪得溜圆。胖姑娘又往下抹了一把,肚子和后背便露出了血红血红的肉。这时,鹌鹑嘴里尖尖的舌头开始抖动,得得得。一根细细的红脖子疼得直直地伸着,眼睛眨巴眨巴。

胖姑娘停止了手里的动作。她偏过头去,眉飞色舞地和一个卖冰冻鱼的小伙子说话。她说话的腔调我辨不出是哪里人,但那双眼睛告诉我她在恋爱,对卖冰冻鱼的小伙子一往情深。我看了小伙子一眼,他一脸的骨头,尖尖的下巴,稀疏的牙齿长在嘴唇外面。相书上说,这种人不短命也是苦命之人。看来,他要和胖姑娘有什么故事没准真会中了相书上的话呢!一旦哪天惹恼胖姑娘,剥下他的皮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

两人这时不知说到了什么开心事,张大嘴巴嗬嗬地笑了。在快乐的驱使下,胖姑娘两手抓起鹌鹑的一双翅膀,拉成个“一”字,使劲往两边一抹,其情形有些像古代的五马分尸。那只鹌鹑拼出了最后一点力气,把一根根筋骨拉直了,两颗小小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蹦了出来。

胖姑娘手里的鹌鹑成了一只怪物,它头上一撮毛,两个翅膀尖上一团毛,再就是一个张开成扇形的小尾巴。胖姑娘抓起身边的一把大剪刀,利索地把两个翅膀尖及两双脚连毛带肉地剪掉,顺手抹掉鹌鹑头上的毛。紧接着,她又把剪刀张开,插进鹌鹑的胸腔,咔嚓一声剪到底。

香香饭店 二(3)

一团白雾从鹌鹑的身体里袅袅升起,就像天冷时人嘴里哈出的一口气。我想,如果鹌鹑也有灵魂的话,那团白雾该是它升天的灵魂了。胖姑娘把鹌鹑的胸脯拉开,扯成一块平板,让我看到胸腔里那个淡紫红的心脏和两片肝。我还想再看点什么,胖姑娘手里的剪刀已飞快地舞动起来,连挑带剪,咔嚓咔嚓,三两下就把内脏及尾巴剪进一边的垃圾堆里。

就那么短短的几分钟,一只活蹦乱跳的鹌鹑便变成了一块血红的肉。更可怕的是,已经没有心肝五脏的鹌鹑那眼睛还会一眨一眨的,浑身还在抖动,就像天冷时人穿少了衣服那样,直看得你毛骨悚然。

胖姑娘血红的手又伸进笼子……

转身离去,我觉得有点冷,每次到这里站一会都会有这种感觉,就是艳阳高照我心里都阴森森的。可是,为什么隔三差五老想着来看呢?我的思维再次回到想过很多次的老问题上。这种血淋淋的场面我改变不了又割舍不下,只能说明潜意识里我是嗜好血腥的。可是,我胆子天生就小怎么会嗜好血腥呢?我想,啊!也许是对未来没有一点把握,焦虑导致心理变态了。

对!是焦虑。几个月了,饭店天天在亏本。如果一直这样走下去,我还能走多久?

香香饭店 三(1)

菜市场里人已经很多,入口处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我把自己融入进去,眼睛盯住前面一双黑布鞋、一个老太婆的两只脚,踩着她的脚印慢慢地向前移动。

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手脚像被绳子久捆后嗖地一下松开。我抬起头来,人已经站在马路边上。四处看了一眼,我穿过马路,拐了个弯,然后走进一家卖早点的小店。要了一碗豆浆、一个包子,慢慢地吃了起来。

其实,我饭店里每天都做早点,要么吃米线、要么吃面条,每人不由分说端起就是头大的一碗。最初的时候,盯着那个大碗我心里就发虚,因为里面装了我一天的口粮,怎么可能一口气吃下去呢?于是,我告诉姑娘们给我改用小碗,说早点早点意思一下就行了。

她们听话地给我改成小碗,可仅一两次后端到我面前的又是满满的一大碗。

渐渐地,我看着大碗里的东西不再像初初看到那么多了,尤其听着姑娘们稀里哗啦往嘴里扒拉面条的声音,竟会产生一种强烈的饥饿感。一个星期后,大大的一碗面条我能轻松地吃下去,而且风卷残云般吃它个精光。过后,还能到厨房抓点可口的小东西吃下去。

我变得能吃了,胃口好得让自己目瞪口呆。记得小时候粮食紧张,爸爸为了告诉我们少吃饭一样可以活下去这个道理,常念叨:“肚皮是棕,越撑越松。”当时,有的只是饥饿感,谁会认真去领会这句话的含义?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细细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呢!人的肚子是能伸能缩的。

这般胡吃海吃的结果,使我很快像个气球似的鼓胀起来。那天,我习惯性地把两手往腰上一叉,竟吓了一跳。天!我的腰呢?这手怎么像叉在一只水桶上。慌忙伸手在背上捏了一下,厚厚实实的一把,就像案板上的一堆肉。

我的手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了,心里十分悲哀。就在那一刻,啊!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年轻。常听人说,女人一过三十吃东西就不能像十七八岁的姑娘那样任性了,美女变肥婆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

不知不觉中,客人们来吃饭见我便说:“哟!老板娘,你发福了。”

这话听着让人心惊肉跳!我干巴巴地笑着,伸手到背上使劲掐一把,以此泄恨!

我开始减肥,对自己说少吃一点。可是,一听到姑娘们稀里哗啦吃东西的声音我便会不自觉地进入一种状态、一种近乎运动场上你死我活的竞争状态,好像少吃一口意味着我无能一样。等想起减肥,满满一大碗面条已装进肚子里。

悔恨不已!

思来想去,我意识到约束自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吃早点时不要跟她们掺和在一起,远远地躲开。

吃完早点,我慢慢往回走。商场门口人来人往,行色匆匆,一看就知道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赶着上班的。住在店里的人起得比较晚,这时也打开卷帘门蹲在一边刷牙了。

离商场大门二十米处,有一家“四川饭店”。四川饭店再往前走三十米,便是我的“香香饭店”了。说来,“香香饭店”这店名还是个文化人帮取的呢。当时我并不喜欢,觉得太俗。可他说,大俗便是大雅。现在看来,万幸取了这么个名字。其实,饭店就是饭店,一个吃饭的地方。雅也罢,俗也罢,一旦融入其中也就什么都不要去想了。

在我们两家饭店中间,是个人行天桥。所以,从人行天桥左边下来的,一般是去四川饭店。而从右边下来的,肯定是到我的香香饭店了。附近就我们两家饭店,说不清为什么,我们的关系有点水火不相容,就像人们常说的一山容不下二虎。

记得当初装修时,四川饭店的老板来过我店一次,他是个四川人,精精瘦瘦,眼睛大大的。那天,他来要水泥,进来后眼睛四处溜了一圈,然后拿着水泥嘿嘿地笑着走了。就在四川饭店快要装修完的某一天,老板带来一个高高大大雄赳赳的女人。这女人眼睛不大,眼皮有点泡。那眼神啊!就像两把尖尖的刀,看你一眼便会刺得你疼疼的,哪怕转过身去你都不敢轻举妄动。这个女人,便是四川饭店的老板娘。

我的生意比四川饭店好。卖饭时,四川饭店的老板娘便抬个凳子坐在门口远远地盯着我们,犹如一架塞满弹药的大炮准准地对着我的香香饭店。这时,饭店里的姑娘们会变得欢天喜地的,她们争先恐后地跑进来,叽叽喳喳地对我说,就像我悄声无息地在跟那女人较劲似的。实在说,我一点都得意不起来,心里反倒会发虚,总觉得那个足智多谋的女人心里正策划着什么对我不利的阴谋。

我店里没有厕所,必须到商场公厕方便,这是不得已的事。每次从四川饭店门口经过,坐在门口的老板娘都会用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像是被人突然推到了舞台上,我手手脚脚往哪里放都不知道,就连走路都别别扭扭的。

为什么会如此怵她?说不清楚,反正从她面前一走我就不自在起来,那情形就像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亏心事一样。由于这个莫名其妙的缘故,我尽量避开她,偶尔上厕所面对面地碰到也佯装看别的什么把头掉开。

上星期一午饭后,我正在吧柜里看送酒来的单子。忽然,喧喧闹闹的姑娘们莫名地安静下来。我抬头张望,一眼就撞到四川饭店老板娘高高大大的身体上。只见她手挽着自己店里的一个小工,像座大山似的竖在我饭店门口,长长的身影黑黑地伸到饭店中央。

香香饭店 三(2)

她冲我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往吧柜上一靠,顺手抓起支圆珠笔熟练地转了一圈说:“老板娘,你生意真好!我们今天来向你学习学习。”

这分明是个男人在说话嘛,嗓门粗粗的,音域宽广,声音像是直接从胸腔里发出。不由自主,我一哆嗦,手中的笔一下就掉到吧台上。为掩饰失态,我哦哦地应着走出去站到她身边。

她舒心地吁了口气,笑了,嘴巴像大门似的打开。接着,她一手搂住我的肩,用力揽进怀里,稀里哗啦地摇晃了几下问:“我能上去参观一下你的装修吗?”

我心里正为自己刚才那一哆嗦尴尬呢,听她这么一说,赶快连声说:“行行行,你只管上去看便是。”

她先细细地看了一阵楼下,然后开始上楼。我跟在她身后,到两人站在同一条平行线上我暗自比了一下,发现比她矮半个头。

在楼上慢慢地绕了一圈,她心满意足地回过神来,发现了站在一边的我。也许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吧,她挽住我的手,从头看到脚,又十分夸张地把我撑远了看了一阵,最后咂巴着大嘴说:“哟,你真漂亮!不是本地人吧?这水灵灵的皮肤昆明可不多见。跟我说说看,你擦的是什么牌子的护肤品?”

我自知皮肤一般,知道她在套瓷,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懂得这时我该相应地说上几句恭维话。可说什么呢?任何恭维都有讽刺她的嫌疑,没准她会因此对我产生一种仇恨呢!这样一想我真的说不出话了,哼哼哈哈地应着,干巴巴地告诉她我是用什么牌子的化妆品,心里只巴望她快些走。

终于,她在门口摆摆手跟我说再见了。

我机械地跟着摆摆手,说欢迎经常来玩,说慢走。直到她真的转身离去我才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就像放下一个什么沉重负担一样。

小芹蹭到我的身边,眼睛盯着那女人的背影说:“老板娘,你怎么真让她上去了?我看这骚婆娘没安什么好心!”

咂巴了一下嘴,我让自己完全松弛下来,然后满不在乎地说:“就看一下能如何?”

小芹说:“她就是想知道我们的生意为什么比他们好!”

我笑笑没有吱声,心里清楚这样走马观花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做餐饮,功夫不在装修上,要不怎么会有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说法?

转身走进吧柜,回想着刚才面对那女人的心情。真怪耶!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让我如此畏惧?好歹在商海混过几年,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何曾怕过谁了?

……

走着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四川饭店门口。寻思着那老板娘还没有来,我便向里面瞟了一眼,不想正撞在她盯住我看的眼睛上。我想把眼睛挪开,可她比我还快地把眼睛从我脸上挪开了,并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四川饭店的桌布是橘红色的,地砖是花瓷砖,到处擦得光光亮亮。我的眼睛四处看了一圈,往楼上移去。这时,老板娘冲一个正从楼上走下来的小工粗着嗓门说:“大清早的,正经事不做你逛来逛去发什么骚?春天还没到呢!就按捺不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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