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躺不住你下来坐坐,就是帮着拣拣菜都行,你不要命了吗?”
大理姑娘倚在门上,满脸狐疑地看着我。我闭上嘴,几步走进吧柜,小梅也跟进来慢腾腾地走上楼去。在吧柜里坐了一会儿,我想,小梅这样不做事也不大合适,哪个饭店会白白养个不做事的小工?哪怕她身体恢复过来可能也是痴痴呆呆的了。小梅变了,她再也不是过去那个小梅了,就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一样,自从被张长寿抛弃后,她的精神就彻底地垮了,整天恍恍惚惚的,不如叫她回家去算了。主意一定我走上楼去,小梅正趴在窗子上往外看。我嗯了一声,她回过头来,脸上出现了一缕难得的红晕。
走过去,我示意她坐到凳子上。小梅紧张地看着我,眼睛在我脸上转来转去。我不想拐弯抹角,张口便说:“小梅,你身体如此虚弱,我认为最好回去养养。现在饭店那么忙,你躺着不是,起来做事又不能,我买张车票你回去得了,等身体养好些再说。”
香香饭店 三十五(2)
小梅的眼泪慢慢溢满眼眶,她低下头,两串泪珠滚落下来。抽泣了一声,她哽咽道:“不!我不回家。”
我说:“不回去待在昆明干什么呢?你身体那么差,到哪里做事都不大合适了,回去跟父母在一起,虽说吃的差一点,但起码安全。城里不是天堂,这一点你应该体会到了,一不小心没准又碰上坏人。”
小梅伤心地哭了起来,说:“我不回家,也不嫁人,没有人会要我了。”
我笑了一下说:“不要那么孩子气,难道你一辈子不回家?你父母岂不是白白养你一场了?说不嫁人更不可能,过去的事情你自己不说出去有谁会知道呢?”
小梅根本没听进我的话,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姨,我就跟你在一起,我不要工资,你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又是老一套!我没耐心说下去了,便站起来拍拍她的头说:“收拾收拾吧,明天一早我叫瓜宝给你买车票。今晚,我把这个月的工资算给你。记住了,回去一个星期内,尽量少沾冷水。”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发现小梅不在了。小香跑到商场里看了一圈也没有,她能到哪里去呢?一直到天黑,小梅都没有回来。小兰上楼去看了一眼,说她的东西全不在了。小芹说好,说走了还省心些。
看来,小梅真的走了,她不是回家,是到昆明某个地方找工作去了。实在说,她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去我很难过,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的饭,我在回想早上跟她说过的话,有什么不妥吗?想了一阵没有,我自觉所说的一切都是为她好。也许,她是怕我把她硬送回去吧!对小梅,我已经做到仁至义尽,继续往下走,那就是她自己的选择了。我难过的是,对她这样关怀,又花了那么多钱,走了居然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个,薄情啊!
到了晚上,我心里还是不舒服,便闷闷不乐地靠在床上。三个姑娘临要上楼前围了过来。春花问:“姨,你早上跟小梅都说了些什么?我上楼去见她在那里哭呢!”
我哼了一声,好一阵才把早上说过的话告诉她们。
小香说:“可能她怕你跟着回去要做手术的钱,所以跑了。”
我两手一摊说:“问题是我根本就没提钱的事呀!”
小香红着脸小声说:“我告诉她这次花了一千多块钱。还说、嗯、还说你说过是债就要还。”
这是小梅走后的第三天,大理姑娘从起床就像避贼似的避着我,就连小嫣在我面前都是躲躲闪闪的,只要面对面碰到,他们的眼睛就会躲开。吃饭的时候,俩人不在桌上吃,蹲在外面也不像过去那样摸摸捏捏打打闹闹,他们这副正经人的样子反倒让我不习惯了,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真是莫名其妙,我并没有在什么地方得罪他们啊?饭店里的气氛怪怪的,小芹和几个丫头好像也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一走近她们就找借口走开。我几次想问都被别的事情岔开了,中午一忙,也就把这事给忘了。
晚饭后,大理姑娘和小嫣依旧出去。为买菜的事,我上楼去找小香。见我上去,小香挪了挪屁股把中间让给我。楼上就开着一盏灯,很暗,灯光下姑娘们的脸灰灰的。我极不习惯,便问:“怎么不再开两个灯呢?光线那么暗,又做针线又写字的,就不怕眼睛瞎了吗?”
小香说:“看得见,灯开多了耗电。”
我一听就笑了,说:“得了吧!这样能省多少钱呢?把眼睛弄坏了你们会记恨一辈子的,说我刻薄了你们。”
小兰嘻嘻地笑着说:“我们才不会那样说呢!”
无意中,我见小阁楼的门头上挂着一大团打成结的红布,土不拉叽的十分刺眼。我奇怪地问:“你们往门头上挂这鬼东西干什么?城里不喜欢大红大绿的,快把它摘下来!”
三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动也不说话。我问:“谁挂的?难道要我去摘吗?”
春花说:“是小秀挂的。”
我说:“她喜欢自己做成衣裳得了,挂在门头上干什么?摘下来。”
姑娘们还是不动,小香拐了一下小兰说:“你跟姨说嘛。”
小兰的脸绯红绯红,她恨恨地瞪了一眼小香骂道:“骚货,要说你自己说。”
春花在一边劝道:“说嘛,跟姨说怕什么?”
小兰再也不吱声了,索性把头低下。
我坠入一团云雾之中,眼前是大理姑娘和小嫣躲躲闪闪的样子。我一下记起整整一个上午让我莫名其妙的事,便问:“大理姑娘和小嫣今天是怎么了?老躲着我。”
小香又拐了一下小兰:“你跟姨说嘛。”
看着她们推来推去的我没有耐心了,便冲小香说:“得了得了,瓜宝,你既然知道为什么非得要她说呢?讲出来便是了嘛。”
小香变得不自在起来,扭来扭去,眼睛东张西望,见她们全低着头,只好面对着我无可奈何地说:“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小秀和小嫣在楼上做那种事,让小兰撞到了。”
昨天晚上我出去了一下,怎么会出这种事呢?我有些不相信地问:“你们不是都在吗?”
小香说:“店里收拾好我们说出去转一下,走了一半路小兰来好事肚子疼,想回来躺着。没想到一上楼就听到粗粗的喘气声,她以为阁楼上藏着只狗呢,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探头看。谁知、谁知一眼看到小嫣光溜溜地趴在小秀身上。”
香香饭店 三十五(3)
小香说到这里,一边的小兰嘤嘤地哭了。
真恶心,春燕那么风骚都没在饭店干这种事呢!抬头又见那块红布,我没好气地问:“她把块红布像面旗帜似的挂在门头上干什么?”
小香又开始四处张望了,没有谁出来解释,她只好继续说下去:“红布是小芹姐叫她买来挂上的。店里有人干这种事会倒霉,这是老人说的。在我们农村,谁要到别人家里偷偷干这种事,人家就要叫他扯三丈三红布挂在门头上冲晦气。”
我问:“你的意思是说,这一大堆红布得没完没了地挂下去了?”
春花认真地说:“只挂七天。”
一听这个数字我就笑了:“很好!挂七天最好天天点上香。这样,客人一来就知道我们这里闹鬼了。”
小香固执地说:“反正得挂着,不能摘。”
我没有再吱声,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待会大理姑娘来了叫她自己摘了,至于挂在什么看不到的地方她看着办吧!
十一点左右,卷帘门刷地一声拉起,是大理姑娘回来了。我靠在床上看书,小门开着,准确地说我在等她。大理姑娘锁好门,踮手踮脚地想摸上楼去,我冷冷地喊了一声:“小秀。”
大理姑娘慢慢地走下楼梯站到我床前,她低垂着眼帘,两手绞在一起,两只脚不停地倒来倒去。我把手中的书合上甩到枕头边,皮笑肉不笑地问:“今晚又到哪里快乐去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一双手绞得更紧了。
下面该怎么说呢?我在心里找着措辞,想找几句既解恨又能伤伤她面子的话。这时,大理姑娘嗯了一声打断了我的思路,说:“姨,我们不想做了,能不能给我们算算工资?”
做梦都没想到她张口会炒我的鱿鱼,我的阵脚一下就被打乱了。想了想我说:“你要走可以,但小嫣得等我找到人再走。你知道,饭店不在乎多一个或少一个小工,但配菜炒菜的却不能少。”
可能是我的口气有些软吧,大理姑娘开始得寸进尺:“你明天去找一下就行了嘛,我们想回家一趟。”
她的意思想走就走,好像刻不容缓了。我哼了一声说:“可能你不懂我们这里的规矩吧?如果我不想要你,可以马上叫你走。如果你想走,得提前一个星期向我打招呼。否则,我不给工钱。”
她脸扭到一边小声地嘀咕道:“哪里听说过这么霸道的规矩?”
我冷冷地说:“就你们的行为来说,我的处理方法已经够仁慈了。知道吗?我这里是饭店,不是旅馆,就是在那些地方公安局也不允许你们随便乱搞!”
她不说话了,两只手又绞到一起。
看了她一眼,我嘿嘿地笑了两声说:“我知道,你之所以想走是春光外泄了,一个大姑娘干这种事被人撞到的确不是什么体面事。据我所知,在四川饭店你们就比较开放了,说说看,你俩打算这样转战南北地干到几时?人啊!做什么事都悠着点,日子还长呢,何必那么性急?如今,电视上明目张胆地搂搂抱抱甚至上床已经像吃饭一样自然,但那是电视,有艺术加工的成分。现实生活中两人的亲昵还是要遮掩的,又不是动物。”大理姑娘听不下去了,扯大嗓门说:“我买红布挂了。”
我大声地吼道:“去把那块红布扯下来披到你身上去,我看着就想吐!”
大理姑娘转身咚咚咚地走上楼去了。
香香饭店 三十六(1)
第二天,小芹一来我就叫住了她。说起大理姑娘的事,她脸一下就红了,嘀咕道:“这几个小骚货!我不是叫她们不要告诉你的吗?”
真是莫名其妙,我问:“告诉我怎么啦?”
小芹说:“羞死人了,又不是什么干净事,让你听了脏耳朵。开饭店最怕碰上这种倒霉事了,会倒运的,我是怕你难过。”
我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说:“无所谓,我从不信这些。当然,也不可能纵容这种行为。昨晚我和小秀谈过,她今天天一亮就走了。”
小芹紧张地问:“那小嫣呢?他要走了今天中午怎么办?最近生意这么好,郭平一个人是炒不下菜来的。”
我说:“我没让小嫣走,但也是暂时的。你最好赶快去找个炒菜的师傅来,以我们现在的生意状况,得找一个和郭平水平差不多的人。再就是找三个姑娘来,人手实在太紧张了。”
小芹说:“姑娘倒是好找,到劳务市场找几个长得端正的便是。炒菜的一时不容易找。”
我摇着头说:“那可不行,今天一定得找到。小秀不在了,小嫣还有心思炒好菜吗?”
小芹说:“行,中午卖过饭后我就和郭平出去找人。”
说话间,小嫣走了进来,他紧锁眉头,一副在思索什么重大事情的样子,低头从我们面前走过。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也想像不出这个女人味十足的男人怎么做得出那种阳刚气十足的事来,会不会是小兰弄错了?我这样去想,可小香对我描述的那些细节是那么不容置疑。眼前浮现出漂亮高挑的大理姑娘,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惜啊!她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怪物呢?
这天中午,十二点多一点客人就坐满了,王老板也来了,一进门他就大声地说:“老板娘,听商场里的人说,你饭店有个小工最近几天常在立交桥下转。”
这话让我脸上挂不住了,就像说我到立交桥下转一样。嗯了一声,我说:“怎么可能呢?怕是看走眼了吧!我这里的姑娘们可是天一擦黑就不出门了。”
王老板说:“不会吧!不止一个人看到,怎么会看走眼呢?”
说到这里,王老板往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真不知这些姑娘是怎么想的,干什么不好要去做那种事,赚到的钱还不够拿去看病呢!”
我没有再说什么,心想,王老板说的这人是春燕还是小梅?哦!春燕死了,我突然记起。那么,这个人可能就是小梅了。轻轻地叹了口气,我难过地想,凭小梅的长相,在立交桥下她是赚不到钱的。傻啊!怎么就不肯回家呢?
卖完饭后,小芹和郭平去找厨师和小工。
我叫小香、春花到立交桥下找小梅。半个多小时后,她们回来了,说找了几遍都没见。想了想我说:“吃完晚饭再去找,如果找到一定把她拉回来,明天一早就把她送回去。”
四点多钟,小芹回来了,带回一个圆头圆脑的厨师,另外还有三个刚从楚雄上来的乡下姑娘,其中有一对双胞胎。因为有前面的几个姑娘做比较,对这三个又呆又土的乡下姑娘我怎么看着都不顺眼。把小香叫过来,我叫她把她们带到楼上去,尽快让她们熟悉这里的一切,明天中午千万不能出什么乱子。
天黑后,小香、春花又出去找小梅。
很快,她们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两张脸因为过分紧张而变得煞白。春花说:“真、真真是吓死人了。过去我们天黑了也从立交桥下走过,从没感到什么。可今天,我俩才到人堆里绕了没多久就有两个男人过来堵住我们,问打一炮多少钱?我们一听掉头就跑,他们抬腿就追,一直追到商场门口才停下来。”
小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阵,然后折回身来说:“他们走了。”
我一听就害怕了,说:“看什么?赶快锁门。真笨啊!你俩何必到黑处去找呢?顺着大路绕一圈不就能看到了。”
春花说:“亮的地方都是过路人。只有在黑的地方才有一堆一堆的那种人,要凑得很近才看得清他们的脸。”
听春花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傻,干那种事的人怎么会在亮处呢?想了想我说:“以后你们经过那里留心点便是,见了小梅就把她拉回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钟便进来两个警察,说昨晚有个姑娘投金汁河自杀了,今天一早被人发现。听周围的人说,又经商场保安确认,是我饭店里的小工。边说警察边打开一个背包,里面装的,的确是小梅的衣服。
天!金汁河?它就在商场背后。那河水很浅,怎么淹得死人呢?我脑袋里一片混乱,几次张口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小香看了我一眼,利索地对警察说:“她不在这里上班一个多星期了,嫌这里工资少,说要找个工资给得高的地方做。”
警察问:“她在这里一个月拿多少钱?”
小香说:“二百五。”
那警察说:“哟!这工资不算低呀?”
小香说:“就是嘛,我们也是这样说,可她就是要走没人拉得住。”
警察用询问的眼光看着我,我不敢正视他们,低垂下眼帘机械地说:“就是那么回事。”
警察拿出个本子接着问:“她家住在哪里?”
我说:“她从没跟我们说过,只是听口音像是保山人。”
香香饭店 三十六(2)
警察又问几个姑娘,小香说:“我们问过她,但她从不细说在哪里。她是偷偷跑出来做工的,为什么要跑出来她也不肯跟我们说。”
警察合上本子,无可奈何地走了。
我心怀感激地拉过小香的手捏了一下。其实,我的慌乱是害怕,我害怕对警察说了实话有些责任要我来承担,就目前的状况,我有什么能力去承担这么重大的责任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客人谈起小梅,说商场有人见她最近几个晚上十二点一过就在我饭店门口转悠。然后,蜷缩在人行天桥上的广告牌下睡觉。
听到这里,我的心就像被谁用手揪了一把,疼极了。
怕再听到什么,我走出饭店,慢慢向商场走去。在大门口的转弯处,差点和匆匆走出来的阿俊撞了个满怀,我吓了一跳,问:“你这是要赶到哪里去?”
他哦了一声说:“正要到你饭店吃饭呀,我的朋友已经先去了。”
我摆了下头说:“那你去吧!我一会儿也就回去了。”
两点多钟,阿俊和他的朋友从楼上下来,他喝了酒,脸红红的。往吧柜上一靠,他便对远处的小兰喊道:“姑娘,给我倒杯茶来。”
茶倒来了,他喝了一口,然后笑嘻嘻地说:“我说的没错吧?这里的生意一定会好起来的,我看这段时间你这里就没有哪张桌子空过。”
我长长地吐了口气说:“是啊!托你的福了。”
他得意地摆了下头说:“商场后面的二区新商场盖好了,又是一千多个铺面。要我是你啊,就把饭店扩大了。你隔壁做钢管的不是在转让铺面吗?把它租下!这一来生意就做大了。”
我摆摆手说:“打住吧!就这一百多平方米已经把我收拾得服服帖帖。再扩大饭店,那相当于我自己把自己送上了不归路,你说可能吗?老实告诉你吧!我已经在考虑急流勇退了。”
阿俊吃惊地问:“怎么,你想转让?”
我真的想到转让,是小梅的死让我突然产生这个念头的。春燕死了不久,小梅又跟着去了,我觉得这个地方血淋淋的。虽说这种想法有点不着边际,但我的感觉就是这样。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说:“暂时是梦想,但总有一天我会让梦想变成现实的。”
他嘴角一挑,摇晃着头问:“你不会突然消失吧?”
我肯定地回答:“不会那么神秘。”
想了想,阿俊问:“如果有朝一日你把饭店转让了会去做什么?”
我毫不犹豫地说:“首先通通快快地睡上几天,然后就放开地玩上一段时间。比如喝茶呀、唱歌呀、打牌呀,再抽空去爬爬山。之后,才去考虑如何谋生。”
他笑着说:“你还没有回答我做什么呢。”
我说:“反正不是服务行业,这活计一点也不比农民下地轻松。”
瞟了我一眼,阿俊轻轻地敲着吧柜问:“愿到我公司去吗?”
我摇摇头说:“不!你太挑剔。若我俩共事,我那点智慧就只够去对付你,可能做好别的什么事吗?”
突然,阿俊一把抓住我的手问:“我真有那么可怕吗?”
他的手是那么凉,透心的凉,我不由得把手缩了回来,眼前一下就浮现出者夫那双苍白冰凉的手。把手握在手里,我说:“你的手好凉!是衣服穿少了吗?”
他又抓过我的手,固执地说:“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呢!”
挣了一下,手没能挣出来,我便用另一只手拍着他的手背说:“别紧张,是我可怕。能把你的手放开吗?”
阿俊把热烘烘的脸伏到我手背上,呻吟般地说了一句:“知道吗?我真想吃了你!”
吁了一口气,我说:“别吓我,最近一段时间我已经被吓得差不多了。”
突然,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飞快伏下身去在我手腕上咬了一口。
倏地,我浑身都热了。使劲把手抽出,见一圈牙印,我板下脸没好气地说:“别胡闹了!真像个孩子似的,你什么时候才长得大呢?”
他抬头看着我,语调沉沉地问:“你能用一个正常人的眼光来看我吗?我不是孩子,是一个28岁的男人,是个男人你知道吗?”
我清楚他说什么,几天前的那个晚上他已经把自己的心思表达得清清楚楚。可是,他的愿望是不可能逾越我根深蒂固的观念的。我一向不喜欢老姐带小弟这种家庭格局,不喜欢!于是,我淡淡地说:“我比你大得多,有一个六岁的儿子。有一堆不堪回首的往事。就因为这些,我不可能像你所期望的那样与你长相处。”
他大吼一声:“有什么不可以?”
我说:“这是一种心理障碍,我从未想过如何调整。”
咚的一声,阿俊把手里的杯子使劲一砸,转身走出饭店。
香香饭店 三十七(1)
六点多钟,者夫打来电话,约我到西西里西餐厅吃饭。几天的工夫,饭店发生了这么多事,如果说春燕的死离我有点距离,那小梅的死就让我心疼了。那么年轻的姑娘,突然说死就死了,怎不让人难过呢?在这种时候,突然听到者夫的声音,真有恍若隔世之感。我鼻子一酸,声音顿时便哽咽了。怕他感觉出什么,我没有多说话,就静静地听他说,最后应诺马上过去。
到了西西里西餐厅,者夫已经先到。他起身让我坐到他的身边,然后握了一下我的手问:“冷吗?”
天本来就很冷,他的手又像冰一样凉,一握住我的手我就哆嗦起来,牙齿居然得得得地打起了颤。者夫一看,二话不说就把我的一双手塞进他的怀里,并用外衣裹住。隔着厚厚的毛衣,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渐渐地,那心跳变得强烈起来,我的手开始一弹一弹的,非常不自在。我想把手抽出来,可者夫紧紧地按住说:“小傻瓜,别动,焐一会儿手就热了。”
说着,他用脸蹭了一下我的脸说:“脸也凉了,可别感冒了,回去记着吃片感冒药。”
我浑身都热了,使劲把手抽出来说:“让我坐到对面吧,那样自然些。”
者夫说:“这有什么?”
我说:“没有什么。这是吃饭的地方,宽松些好。”
嗨了一声,他说:“行!我尊重你的习惯。”
坐到对面,者夫问:“今天想吃点什么?”
我说:“还是过去那一套,我这人不喜欢换口味。”
者夫叫来服务员,把东西点了,然后叫她把剩下的大半瓶XO拿过来。一会儿,酒来了,者夫给我倒上,然后夹冰块。我把手盖在杯子上说:“今天什么都不加,我来尝一次纯XO,看看它到底有多毒!”
者夫哈哈地笑了,说:“这酒很烈的,你可得当心。”
端起酒杯,我闭上眼睛,一口就把杯中的酒喝了下去。瞬间的反应,想一口吐出来,但我硬是忍住了。赶快端起水喝了一口,者夫在一边问:“还要吗?”
我点点头。
试探性地又喝了几口,身子暖和了许多,酒也不像往日那么难喝了。把酒瓶拿过来,我往杯中倒了半杯,一口就将它喝了下去。酒是什么味道我辨不出来,只觉得特别伤感,眼泪不由分说刷地一下就滚落下来。
者夫愣愣地看着我,轻声问:“你这是怎么啦?”
头晕乎乎的,我伤心地抽泣了一声,跟者夫说起春燕和小梅。往事历历,能记起的都是她们的好。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姑娘们给我带来多少温暖啊!现在饭店情况好了,可两个鲜活的姑娘却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总觉得她们的死或多或少跟我有关。
者夫用纸巾给我拭去眼泪,轻声说:“你已经尽心了。她们不过是你饭店的小工,你不可能管她们一生。其实,人生道路都是自己选择的。”
“可是,”我说:“悲剧就像摄影的焦距一样,不对在那个焦点上也就不会发生。如果我不逼着春燕离开饭店,如果我不想着小梅不能做事硬要把她送回家去,那么,她们俩也许都不会死。”
者夫叹了口气说:“人死不能复生,你现在能如何?”
是啊!我还能如何?
者夫又坐到我身边,他抓过我的一只手焐到他的脸上,柔情地说:“听我的话,这饭店不要再开了,没必要那么累。以后的日子,让我来呵护你、让我来陪伴你。”
飞快把手抽回来,我往门口瞟了一眼。说不清为什么,我忽然想到了阿俊,担心他突然出现。嗯了一声,我说:“坐过去吧!我真不习惯俩人挤得紧紧的。”
者夫坐了过去,问:“我说的话,你能考虑考虑吗?”
又倒了点酒喝下去,我说:“我现在脑袋里乱得要命,你说我能考虑什么?”
他哦了一声,说:“对不起,我不该只想着自己。”
看了者夫一眼,我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是我不该对你说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本来也没想着要说的,谁知酒一喝下去,心里难过的事就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者夫柔情地握住我的手说:“不说这样的话,对我你还见外吗?”
嗯了一声,我说:“不管对谁,都不应该。人生有很多东西是要自己去承受的,心理磨难旁人爱莫能助。”
者夫吻了一下我的手,喃喃自语道:“天!你这样子真让我心疼。”
想想自己的经历,我也特别伤感,眼泪又悄无声息地流淌下来。者夫又吻了一下我的手,轻轻地叹了口气说:“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我只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对你说过的话。知道吗?我不想看到你每天那么辛苦,更不想看到你难过。我想让你过一种无忧无虑的生活,想让你做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看了一眼者夫,我说:“今天我头晕得要命,你能不说这些吗?”
者夫轻轻拍拍我的手说:“对不起。”
第二天一早醒来,轻飘飘的。昨晚,者夫、阿俊地想了一夜,天都亮了,最终还是没有想出什么结果。小香在门外叫我起床,我应了一声,但起不来,于是叫小兰跟上她去买菜。
又睡了一阵,不得已起了床,感觉站都站不稳。找了包头痛粉吃下去,一会儿不那么晕了,但还是打不起精神,一闻到油腥味就想吐。小芹看着我问:“老板娘,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这脸白得像张纸一样。”
香香饭店 三十七(2)
我摸了摸头,烫呼呼的,难道说发烧了不成?小芹也伸手摸了一下,哟了一声说:“真是病了,烧得还不低呢!我陪你到医院去看看。”
我摆摆手说:“中午怎么办?去医院可能要打吊针,等卖过午饭再说吧!”
“那么,”小芹说:“你到床上躺着得了。”
回头看了一眼,躺到哪里?我叹了口气说:“不用,我想坐一会儿。”
电话响了,我拿起来一听,是者夫。他问:“买菜回来啦?”
我随口说:“是啊。”
轻轻地叹了口气,者夫说:“昨晚我想了很久,真的,你把饭店转让出去得了。有我的呵护,你再也不用为未来担心,请相信我。”
实在说,我没有这种心理准备,至少短时间内不可能,于是我说:“再看看吧!”
顿了一下,者夫说:“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其实,在这之前,你早就应该感觉到我对你的这份情感了。”
我说:“我这人反应迟钝,就是感觉到了也不敢相信是真的。可一经确认,又无所适从。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到头来什么都失去了。”
者夫轻轻地笑了,说:“不怕!我有耐心等待。”
茫然地看了一眼外面,我叹了口气说:“等吧!我也在等,但弄不清到底在等什么?”
者夫问:“怎么会呢?难道你心里还有别人?”
眼前又见笑吟吟的阿俊。使劲咬了一下嘴唇,我肯定地说:“不!没有。”
“那么?”者夫说了两个字顿住了,他期待着我的回答。
思来想去,我说:“也许独身的时间长了,我发现自己变得古里古怪的。”
者夫说:“哪里的话,你很可爱,身边一定有很多爱你的人。”
我笑了一下说:“你说的这人真让人羡慕啊!但肯定不是我。”
者夫说:“那是因为你心不在焉,因为你眼里装不住人。”
是这样吗?我悄声地问自己,眼前一片茫然。想了想,我说:“也许我在等待着幸福从我指尖溜走吧!”
者夫肯定地说:“不会的!我会等你到永远。”
不知何故,听到“永远”这个词好像很冷,我的心一下就缩紧了。轻轻地叹了口气,我说:“其实,对一个生命来说,是没有永远的。”
者夫说:“是的,生命没有永远,但爱是可以超越生命达到永恒的。”
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我说:“你所说的这种‘超越’,在文学作品中是一道风景,如果让它体现在现实生活中就太虚无了。你想啊!生命都消失了,爱再永恒又有什么意义呢?”
者夫说:“我是向你表达我的一种感情。”
摇了摇头,我说:“纵然表达一种感情,也是表达你现在的感情。众人皆知,感情像季节一样会变化,没有永恒。”
者夫急了,说:“真的相信我会爱你到永远。”
话题又绕了回来。往远处看了一眼,我叹了口气说:“我会让你失望的。知道吗?冥冥之中,我已经看到自己的人生充满了悲剧色彩。”
者夫说:“怎么会呢?我看着你就像一个很有福气的女人。”
福气在哪里?我苦笑了一下说:“上帝做事是讲究公平的,他把美貌给一个女人的同时,顺便把坎坷也给她捎上了。虽说我不自认为是什么美女,但大家都这么说,也就生拉活扯地把我推上了一条不祥之路。”
者夫说:“有这样的说法吗?”
眼前浮现出十多年前的一件事,我说:“刚上大学的那一年,同学们约了去爬峨眉山。我们去了八个人,正爬得起劲,没想到半路钻出个和尚来。莫名其妙地,他拉住我,说要给我看相。当时我没想什么,也觉得好玩,便嘻嘻哈哈地让他给看了。和尚说了很多,包括我儿时生病的年份都说准了,最后他说,到头来,我将青灯自守,孤家寡人。”
“那么,”者夫问:“你接受了他的心理暗示?”
我说:“当时我根本没往心上放,过后也没有再想,因为我一向不信这些,更何况他说的并不是什么好事。可怕的是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忽然发现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兑现那和尚该死的咒语。”
者夫急了,说:“怎么可能呢?不会的,你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我由衷地说:“但愿如此啊!可我老觉得有个魔鬼揪住我不放。于是我忍不住去想,一个人经受了什么样的心理打击会去青灯自守呢?实在说,我想像不出来,唯一感到的只有害怕。”
者夫难过地说:“怎么会呢?我的天!你真的不要胡思乱想。”
“是啊!”我吁了口气说:“我也常对自己说不要胡思乱想,并劝自己尽量避免和男人深交,其中也包括你。”
者夫急了:“你傻!什么年代了?你怎么会信这些呢?”
我说:“我根本就不想相信,可和尚的咒语在一句一句地兑现,迫使我不得不信了。”
“那么,”者夫说:“就为和尚一句没有任何根据的话,你就打算一个人这样过下去吗?”
我头都晕了,便说:“能不再谈这个问题吗?我累了。”
者夫叹了口气说:“你这样真让我心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香香饭店 三十七(3)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说:“顺其自然吧!”
香香饭店 三十八(1)
新来的厨师叫彭小栓,这个别扭的名字我花了一天的工夫才记住。这人长得圆头圆脑,矮矮墩墩,最大的特点是爱说话。只要大家有机会坐在一起他就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到头来,说了些什么大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说到炒菜,他与郭平相比水平差远了,不用尝,菜一上桌从颜色上就能看出。尽管如此,他坚决要求工资给到一千二,说在某某饭店,他曾拿过两千五的工资。
实在说,给他那么高的工资我很不舒服,原因是他的能力不配拿到这个数。可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我不敢跟他讨价还价,怕他一走了之,怕客人多时他给我难看。这一来,他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一吃饭就说起过去的风光,说着说着他管不住自己了,两千五的工资一天一个模样地变,到最后,居然涨到了四千五。
这不,刚端起碗他又开始说了:“想当初,我们吃饭是不和服务员同桌的,老板给我们单开一桌,想吃什么只管自己去炒。怪的是那时没胃口,就爱吃点清淡的小菜。哎!想想也正常,一个月五千多块的工资,想吃什么自己不会去买呢?”
一桌人都笑了。春花是个直爽人,她把筷子含在嘴里笑嘻嘻地问:“彭师傅,你当时的工资到底是多少?开始你跟老板娘说是二千五,昨天说到四千五,怎么睡了一夜又变成五千多了?”
他的脸涨红了,强调说:“就是有那么多嘛。生意好时老板给我们红包,细细算来还不止这个数呢!”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便冷冷地插了一句:“当初那位老板给你的工资到底是人民币还是纸钱?”
他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地说:“老板娘,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我又不是死人,老板怎么会给我纸钱呢?”
我淡淡地笑着说:“一般说来,如果给人民币,那绝对是有定数的。纸钱呢?随意性就大了,心情好时多扔几张,心情不好就少扔几张。你一天一个数地说,我听着像是给纸钱。”
他哼了一声,闷头便往嘴里扒饭。
吃完饭,我把小芹叫到一边问:“你不是说有个老乡可以来炒菜吗?”
小芹红着脸说:“你没有再说,我还以为你喜欢彭小栓炒的菜呢。”
我哼了一声说:“我没有说是懒得说。他蹬鼻子上脸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呢!”
小芹嗯了一声说:“我说的老乡,其实是郭平的堂哥,昆明的干锅童子鸡就是让他给炒火的。他做的菜比郭平好,工资要得高,我怕、我怕叫来不大合适。所以、所以……”
我摆摆手说:“无所谓!你去把人叫来,工资先不要谈。我们以菜的质量说话,他配拿多少我就给多少。这年月,想赚钱又不肯投资那无疑是白日做梦,高投入高回报才是真正的游戏规则。在这个问题上,我是不会落伍的。”
小芹笑吟吟地说:“那么,什么时候叫他来上班呢?”
我说:“明天。”
晚饭后,我把彭小栓叫到吧柜前,他笑嘻嘻地问:“老板娘,有事吗?”
把装有钱的信封推到他面前,我说:“彭师傅,这是你的工资。我这个庙太小,实在容不下你这尊大菩萨。以你的技术,我认为更适合到北京、上海这一类大城市去发展。到那里,你工资没准能拿到一两万呢!也许会更多。”
他抖着信封说:“可是、可是我并没有跟你说要走啊?”
我笑了一下说:“不断听你说起自己的过去,让我觉得怪对不住你的。思来想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你自由。”
“可是……”
他还想说什么,我示意他打住。站起身来,我说:“以后有空常来指导。”
他哼了一声转身离去,嘴里嘀咕道:“嗬,想请我去的地方多了!”
晃晃悠悠走到门口,我偏头看了一眼远去的彭小栓,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过头来,一眼见阿俊站在桥墩下定定地看着我,愣了一下,我奇怪地问:“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阿俊一只手塞在裤包里,另一只手玩弄着一个什么东西。只见他嘴角一挑,哼了一声说:“是不是我站的地方你也花钱租下了?”
一听他那种带有挑战性的语气我就笑了。哟了一声,我嘻嘻地笑着说:“你说话不能温和点吗?火药味那么浓,就像冲锋枪带刺刀一样。”
阿俊摇了下头说:“你不就喜欢这种语气吗?它能体现一个男人的成熟。”
我一本正经地说:“你也把我想像得太没有品位了!”
他眯起一只眼睛看着我问:“你所说的品位指什么?是不是把全世界的男人都看成是你的儿子叫品位?”
我肯定地说:“不!我可没有这种雄心壮志。”
阿俊呻吟般地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累啊!我那天怎么会想着吃什么鬼的苦菜炒饭呢?”
嗯了一声,我避开他的话题说:“站在这里怪累的,进去喝杯茶嘛。”
他看着我问:“听不下去了吗?”
慢慢走到他面前,我一只脚踏在石坎上说:“今天没喝酒吧?其实,我那天对你说的一切都是肺腑之言。人啊!一生中能碰到一个异性知己已经很奢侈了,我们都好好珍惜吧。”
阿俊问:“做最亲密的人不是更好吗?”
香香饭店 三十八(2)
我说:“别扭。我的经历、我的年龄、我的观念,注定我们只能成为好朋友。”
哼了一声,他摇头晃脑地说:“可笑!都什么年代了。”
我淡淡地笑着说:“这跟年代无关,仅仅是我的个人习惯。”
他气急败坏地问:“你就那么固执吗?”
我说:“是固执,哪怕你说是病态我也不会改变。”
阿俊一把抓住我,语调都变了:“天哪!我都不在乎你怕什么?”
我反问道:“我跟你说过我怕什么了吗?我是说别扭。”
他使劲甩开我的手说:“迂腐的老太婆!”
我点着头说:“对!你终于看出点眉目来了。”
阿俊掏出一包烟,三两下撕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是我第一次见阿俊抽烟,他两手慌乱地摸上下口袋,是没带打火机吗?我扭头叫小兰拿出来,帮他点上。他瞪了我一眼,恶狠狠地抽了三口。
一下一下打着手里的打火机,我真诚地说:“说心里话,从第一眼见到你,你身上那股浓浓的阳光气息就感染了我。我喜欢见到你,就像正常人喜欢看到太阳一样。我常想,如果我有一个这样的弟弟该多好啊!这个愿望是那么强烈,以致我心里已经把你当成我永远的弟弟了。”
他听不下去了,使劲挥了下手说:“少来这套称兄道弟的小把戏!再跟你说一遍,我没有姐姐,也不要姐姐,我要的是你能把我看成一个永远照顾你的男人!一个男人你知道吗?”
又回到老问题上,我头都晕了。摆了摆手,我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们能不能谈点别的什么?”
使劲把烟扔了,阿俊把一张脸埋进手里,呻吟般地说:“好好好,不说,我们不说了。怎么样?我俩蹦迪去总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