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听说去蹦迪,我一下就笑了起来,说:“那可是小年轻的天地。”
阿俊仰起头来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很多年没进去了,我们去放松放松吧!”
想了想,我说:“走!”
离饭店二十来分钟的路程,有一家有名的流星迪高厅,我们打的去到那里,远远地,那震撼人心的节拍就传递过来,我们要了十瓶啤酒。
阿俊的迪斯科跳得极好,很快他就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边跳边喝,人们自然地给他让出了一个圈来。跳啊跳啊,一直跳到最后一瓶啤酒喝光。这时,阿俊的全身都湿透了,就像遭遇了一场倾盆大雨似的。拉起我的手,他说:“走吧!我们回去了。”
很快,我们坐到了出租车上。扭头看了他一眼,我说:“穿上外衣吧!下车会着凉的。”
阿俊一动不动。
我拿起他的外衣,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握着。阿俊的手很烫很烫,不像我第一次感到的那种冰凉。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就这么手拉着手,让车无声无息地把我们送到商场门口。
嗯了一声,我说:“就这样吧,你穿上衣服,快回去洗个澡。”
阿俊看着我,重重地捏了一下我的手,又捏了一下,然后放开。
香香饭店 三十九(1)
小芹的堂哥来到饭店后,除第一天外,后面连续五天营业额都是四千多。他的干锅童子鸡成了最热的一道菜,客人们都说好吃,都说要带朋友来吃,就连晚上桌子都坐得满满的。新来的一对双胞胎和巧巧也不错,她们很快上手,其麻利程度和小兰她们不相上下。前天,饭店又找来两个男孩,主要杀鸡、做饭和干一些杂七杂八的重活,客人多时偶尔也上上菜。餐厅内部基本由小芹管理。小香和小兰买菜、点菜。我成了一个最自由的人,每天收收钱就行了。
这天晚上,我心不在焉地坐在吧柜里,盘算着是不是该出去转转了。比如说找朋友们打打牌或是喝喝茶,哪怕周末出去一两天也无所谓。饭店有两张菜单,一张在吧柜,一张在厨房,我只要拿了小香的菜单和小芹对账,什么都一目了然。再说,小工们都对我很好,她们工资都舍得不要会落我的钱吗?所以说,就是不对菜单也不会出什么问题。这样想着我想到儿子。半年多了,常在梦里见到他,我想他了,不如挑个时间去趟上海。
正想到这里,阿俊冷冷地走了进来。他人瘦了一圈,感觉轻飘飘的,脸就像纸一样苍白。我的心格登一下,眼睛慌乱地四处躲藏。
走到吧柜前,阿俊软软地靠了过来,张口就问:“你还坚持六天前的说法吗?”
又想起去跳迪高的那个晚上。抬起头来,一眼撞在他没有血色的嘴唇上,我的心跟着就疼了。伸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我问:“你生病了吗?”
他甩开我的手,又问了一遍:“你还坚持六天前的说法吗?”
摇摇头,我问:“六天前我说什么了?”
阿俊摇晃了一下,把头埋下去低声说:“我的天!”
抬起头来,他脸色更加苍白了,我十分担心地说:“我给你倒杯糖水来怎么样?”
泪水涌上了阿俊的眼眶。飞快地把头扭向一边,他伤感地说:“难得啊!你还在乎我的死活。”
握住他冰冷的手,我说:“我们去医院吧!去打点营养液,看你这手凉的。”
阿俊把手抽了回去,冷冷地问:“你是不是认为打打针我的手就会热了?”
我说:“去补充点营养总好啊。”
他大声地吼道:“我的病用药是治不好的,你就省省心吧!”
我知道他说的意思,脑袋里一片混乱。突然,阿俊绕了进来,他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柔情地说:“我知道你也喜欢我,可为什么不敢面对呢?你不要绝情地说‘不’,至少想想再回答我行吗?”
我结结巴巴地说:“想、想什么?”
突然,他搂紧我,深深地吻了一下。
正在这时,小香从楼上下来,一眼看到这场面,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她缩脚想上去,犹豫了一下惊惊慌慌地跑下楼来窜进了厨房。一会儿,六个姑娘便一串地从厨房走了出来,小兰头也不回地说:“姨,我们出去一下。”不等我答应,她们就你推我扯地跑出了饭店。
十分尴尬!
一掌推开阿俊,我生气地说:“你总要给我点面子吧?姑娘们会怎么想?”
阿俊也生气了,嗓门提得高高地说:“她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在乎的是你怎么想。”
他的声音是那么大,吓得我抬头向门口张望,见一个头一缩就不见了。我看着他,一个劲地点着头说:“很好,你勇敢。索性站到桥上去大喊大叫得了!让满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霸气地说:“你以为我不敢吗?”
我哼了一声说:“你有什么不敢?”
阿俊叹了口气,摇着头说:“我们不要吵了行吗?你只要答应我好好地想想,好好地想想,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我说:“有什么必要去想?我不是把该说的话都对你说清楚了吗?”
“你!”阿俊的声音哽住了,好一阵他说:“上帝为什么要让我碰上你?为什么……”
我心乱如麻,说:“你走吧。”
阿俊眼中闪现出一丝惊喜,说:“你答应我了?”
我反问道:“我答应你什么了?”
他看着我,软软地靠到吧柜上说:“你知道我这一个星期是怎么熬过来的?你要我接下来的每一天又怎么熬过去?”
真怕姑娘们突然回来看到阿俊这副样子,也不知道往下他还会做出什么。一咬牙,我冷冷地挥了下手说:“请你走吧!算我求你了行吗?”
阿俊歇斯底里地吼叫了一声,挥手把吧柜上的杯子扫到地上。之后,疯了似的冲出饭店。
一夜睁着眼睛,我又开始者夫、阿俊地想。一会儿,眼前就只有阿俊了。往事一幕一幕地浮现出来,点点滴滴,在我灰暗的世界里,阿俊给我心里撒下一片阳光。又记起常做的那些梦,梦中顽皮的阿俊都能带给我温暖。
真的不喜欢他吗?我问。嘴唇顿时就热烘烘的,是阿俊那个吻。我伸手轻轻地触摸了一下,那种滚烫瞬间就把我的手指灼伤。国防路上的一幕清晰地再现:尖锐的刹车声,阿俊的笑,然后是他生拉活扯地把我拖进车里。空气中弥漫着阳光下稻草的清香,是阿俊的气息。他帮我翻下衣领,帮我系上安全带。脸上有了痒痒的感觉,撩人心怀,是阿俊的发丝拂到了我的脸上。
香香饭店 三十九(2)new
浑身都热了,我翻了个身,脸一下就触及到枕边的小猪,黑暗中,我再次清晰地看到了三十二岁生日那一整天的浪漫。
天哪!真不喜欢何必记住这点点滴滴?真不喜欢又何必阿俊阿俊地想?
正在这时,已经很久远的前夫不冷不热地走了过来,接着是赵霄,再就是妈妈妈妈不断叫唤的儿子。如此复杂的经历,如此伤痕累累的一个女人,心里居然还想着儿女情长。
嗖地一下,身上更热了。
把被子蹬开,人一会儿就凉了。这时,我的头脑相应理智了许多,开始去想者夫。从他冰凉的手想起,我的手一会儿就感到了他的心跳。眼前是者夫笑吟吟的脸,耳边是他的声音,仿佛又听到他说想有一个家,听到他说想让我无忧无虑地生活,听到他说想给我永远的呵护,听到他说……
阿俊悠悠地荡到我面前,其实他一直在后面看着,我想。只见他嘴角一挑,轻蔑地哼了一声,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让我一阵慌张。扭头就跑,不停地跑。我在寻找,寻找一个能把自己藏得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真累啊!我使劲用被子捂住头,对自己说:“睡吧!赶快睡吧!一个都不要去想。”
第二天,十一点多钟,阿俊就带着客人来了。他没有看我,进来就叫小香点菜。完了他没有上楼去,就坐在楼下,用背对着我。一会儿,他又叫小香了,说要六瓶酒。
我的天!这是高度白酒,他们就六个人,难道一个人能喝下一瓶不成?
菜上来了,阿俊开始喝酒。一杯接一杯,只一会儿他的声音就大了起来。啪的一声,他重重地把筷子摔在桌子上喊道:“服务员!”
小兰跑了过去。阿俊端起一盘麻婆豆腐往她怀里一塞说:“这东西能吃吗?放那么多盐想咸死我们啊!”
小兰脸一红,端起盘子就跑进厨房。
他又开始喝酒,一杯接一杯。
我心惊胆战。
啪的一声,阿俊的筷子又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服务员!你过来!”
小兰脸红红地站到他的面前。阿俊指着桌子中间的一盆酸菜鱼问:“这鱼今天是怎么做的?你端去让厨师尝尝,问他是不是把碱当盐放进去了!”
小兰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阿俊生气了,他嗖地一下站起来,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什么意思?”
所有的客人都回过头来,小兰一慌,端起盆转身就走。冷不防脚下一滑,仰面倒在地上,鱼汤溅了她一身。
我冲出吧柜,只喊了声小兰声音就哽住了。
小芹也赶了出来,她凑近我的耳朵小声说:“老板娘,阿俊是在闹事。我尝过了,那盘豆腐一点也不咸。”
我起身就走出饭店,往商场大门相反的方向走。这时,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怎么止都止不住了。
突然,有人从后面一把将我拉得转了个身,是阿俊。他看着我,渐渐地,那眼里有了一片柔情。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他怯生生地说:“你哭了。”
我歇斯底里地吼道:“又如何?我想哭就哭!”
阿俊眼里一片迷蒙,说:“不哭行吗?你一哭我的心就疼了。”
真是胡言乱语!
香香饭店 四十(1)new
五点多钟,小芹打来电话,说者夫找我。者夫最近去了怒江大峡谷,说明天才回来的,怎么今天就回来了呢?打了个电话过去,者夫说,该看的看了,明天是周末,想尽量找时间跟儿子多待会儿。
者夫和儿子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虽说俩人没谈什么实质性的话题,但那个儿子已经肯坐下来和他说话了,他们还一起吃过一餐饭。
打车到昆明饭店,我们先到餐厅吃饭,然后又到二楼喝咖啡。
者夫看着我,慢慢地喝了口咖啡问:“你今天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好半天了,没听你说一句话。”
摇摇头,使劲把中午的不愉快甩开,我说:“没有的事!每个人都有生理周期,一到这个节骨眼上人也就变得莫名其妙了。”
者夫笑了起来,问:“有这种说法吗?”
我点点头说:“那当然。就目前来说,我的状态还算不错,等进入更年期情况就严峻了。到那时,一旦在状态上,那真是见了红灯都会冲上去把它扭成绿灯。”
者夫哈哈大笑起来,问:“有那么夸张吗?这一来,世界岂不是乱套了。”
我说:“这有什么?只要穿过马路,身后的世界又变得井然有序。”
我们都不说话了,一口一口地喝着杯中的咖啡,者夫问:“再要一杯吗?”
想了想,我说:“你不是爱喝酒吗?我们喝酒吧!”
“那么,”他问:“喝XO还是路易?”
嗯了一声,我问:“能喝点红酒吗?那洋白酒我实在不爱喝。老实说,每次端起酒杯我都要在心里搏斗半天,到张口决定喝下它时,已经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了。”
者夫大笑起来,直笑出眼泪,笑够了他问:“你不爱喝为什么不早对我说呢?”
我两手一摊说:“你从没问过我呀!我能自言自语地说吗?”
者夫打了个响指叫来服务员,很利索地对她说了句英语,大约是酒的名字。
一会儿,酒来了,服务员打开往杯里倒了一点点。我把杯子推过去,摆了下头说:“每杯倒一半。”
酒倒好了,者夫端在手里,慢慢地摇着,就像在画圈。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说:“来!我俩干了它。”
者夫吓了一跳,问:“一口气喝那么多?”
我笑着说:“我知道,红酒得像你那样慢慢地摇,用手的温度把酒焐热后一点一点地品。可今晚我想饮,想洒洒脱脱地痛饮!”
者夫说:“行啊。”
两杯酒下肚,我的心情便晴朗起来。又喝了一杯,我问:“你和儿子星期天约好啦?”
者夫高兴地点着头说:“是的,我一回到饭店就给他打了电话。本来我想星期六就跟他在一起的,可他说要去楚雄。于是,我们约好星期天一早见,儿子约我钓鱼去。”
我点着头说:“可是说好的,把儿子带到我店里坐坐,我真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直以来,他在我想像中就像张飞一样,很可怕的。”
者夫笑得头发都抖动起来,说:“怎么可能?一点影子都没有。下星期挑个晚上,我一定带他到你饭店吃饭。”
借着酒兴,我伸出个小指说:“我们来勾个金钩钩吧!省得酒劲过去你又忘了。”
者夫笑着伸出手指说:“你像个孩子似的信这个?”
我反问道:“难道你勾了手不算数?”
者夫开心地笑着钩住我的手说:“一言为定,就在下星期内。”
说话间,一瓶酒喝完了,者夫又要了一瓶。我自斟自酌,一杯接一杯。很好喝,甜甜的,味道有点像儿时我最爱喝的那种咳嗽糖浆。耳边的声音变得嘈杂起来,者夫的声音遥远了。他坐过来,夺过我手里的酒杯说:“你不能再喝了。”
我生气地看着他问:“为什么?我又没醉。”
把杯子推远了,者夫搂住我的肩头轻声地说:“我送你回家吧!”
“不!”我把他的手推开说:“今晚我不回家。”
“你!”者夫眼中闪现出一丝惊喜。
我重复了一遍:“是的!我今晚不回家了。”
我们要到者夫的房间去,路很远,有横跨地球那么漫长。穿过一条长长的峡谷,终于,者夫说到了,门在说话间刷地一下打开。
这是一个温暖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野玫瑰的芳香。者夫坐到我的身边,揽过我,把一杯水凑近我唇边说:“来!喝点水吧。”
打掉他手里的水杯,我搂过他,不顾一切地吻他,抚摸他。
者夫的呼吸急促起来,我听到他的呻吟,感到他激情澎湃地强硬进入。
很快,一切结束。
者夫给我盖好被子,嗯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所以、所以……”
酒一下就醒了大半,但木已成舟。
不想让者夫看到我心头掠过的那丝灰暗,我让自己继续醉下去,便说:“我前夫过去也总是这样。他说,每个男人进入状态之前都要先跳跳热身操,就像运动员比赛前要活动开关节一样。”
者夫摇着头说:“不是这样的,我的确是太激动了,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者夫这么说,让我相信他真是激动所致。但他知道吗?其实,我并不在乎。
香香饭店 四十(2)new
者夫吻了我一下,柔情地说:“宝贝,去洗洗吧!”
裹了条毛巾,我赤足走进洗漱间。镜中的我脸绯红,就像刚才杯中的红葡萄酒。双手捂住滚烫的脸,我小声地问:你都干了什么呀?
重新回到床上。者夫说:“水给你倒好了,我洗洗就来。”
靠在床上,我顺手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动物世界》。我喜欢这个节目,动物没有语言,可以让我自由地想像。
咚咚咚,有人敲门。
洗漱间的门开了,者夫问:“谁呀?”
“我。”
“儿子!”
话音没落,门开了。我慌忙拉起被子遮挡身子,脚步声已经走进房间。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我愣住了,连呼吸都停止了:天哪!是阿俊。
他呆呆地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脸刷地一下变得苍白,紧跟着身子软软地靠在墙上。恍惚中,于连的苍白的脸闪现出来,与眼前阿俊苍白的脸交织在一起,我极度慌张,手中的被子一下就滑落下去。
“儿子!”
者夫裹着毛巾来到阿俊身旁。只见阿俊触电般地弹了起来,厉声吼道:“让开!不要碰我!”
“嘭!”的一声,阿俊走了。
者夫回头见我,露出极度吃惊的样子。他轻轻地哦了一声,说:“对不起,听到儿子的声音我就什么都忘了。”
记不清是怎么跑出的昆明饭店,腿很软,轻飘飘的。者夫一直在后面追,在后面喊,他想拉住一个没有灵魂的幽灵。一阵风似的刮进出租车里,又一阵风似的刮到家。之后,便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一夜就那么睁着眼睛,一夜无梦,一夜脑袋里空空荡荡。现在几点了?我扭动了一下身体,抬起手腕,时间是早上十点半。大脑里就像输入了某种程序,我机械地站起来,打开门,又关上。心里知道饭店快开餐了。
车在人行天桥边停住,我打开车门,见姑娘们一圈地围在饭店门口窃窃私语。小香抬头见我,一脸慌张地跑过来说:“姨!阿俊死了。”
摇晃了一下,我问:“你说什么?”
小香煞白着脸又重复了一遍,说:“阿俊死了。他昨晚出车祸撞在前面的立交桥上。”
古怪地对着小香哦了一声,像是说知道了。随后我眼前一黑,瞬间便沉入一个无底的黑洞。就像秋天飘落的一片落叶,我飘啊飘啊,越飘越远……
睁开眼睛,白茫茫的一片,世界空空荡荡。我口渴,渴得要命,便沙哑着嗓子喊出一个字:“水!”
我真的喝到水了。还看到小芹、小兰、小香。看到她们红红的眼睛。
我问:“这是哪里?”
小香说:“医院。”
小芹还在哭,她抹了把泪,哽咽道:“老板娘!你吓死我们了。一天一夜,医院都下病危通知单了。”
一天一夜?医院?我怎么会在医院?
就在这时,于连苍白的脸晃悠过来,紧跟着是阿俊。眼泪悄然滚落下来,我真真切切地记起,阿俊死了。眼前再次一黑,我又坠入那个探不到底的黑洞……
一个星期后,我勉强能坐起来靠在枕头上,说话也基本能构成句了。把小芹叫到身边,我说:“你回去吧!去把饭店转让了。”
小芹惊讶得闭不上嘴,半天才说:“老板娘,你是不是病糊涂了,好不容易熬出头来,你怎么想着去转让?”
“不!”我坚定地说:“你用最快的速度把它转让了。”
小芹看着我,定定地看着,她在判断我是梦是醒。然后问:“那转让费要多少?”
我摇摇头说:“不要问我,你就看着办吧!”
小芹转身想走,又回过身来,再次问:“老板娘,真要把饭店转让出去吗?”
我累极了,挥挥手,示意她走人。
小芹慢慢向外走去。突然,我记起者夫,便不顾一切地喊了声:“等等!”
小芹站住了,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喜。她飞快地来到我身边问:“老板娘,是不是不转了?”
摇摇头,我说:“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病了!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哪里!任何人!”
小芹点点头说:“我走了,一会儿小兰就来陪你。”
小芹走了,顺手轻轻地带上门。我的眼泪随之夺眶而出,在我模糊的双眼里,不断晃动着阿俊那张纸一样苍白的脸。我仿佛看到一辆银色的小轿车,流星般地坠落在天的尽头。仿佛听到阿俊在远处一声一声地呼喊:老板娘!老板娘!老板娘!
我想答应,可嗓子发不出声来。我伸手想抓住他,可他像云儿似的飘向了远方。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我拉过被子蒙住头,知道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他了。
魂断天桥啊!我们阴阳永隔了。
香香饭店 尾声new
一个多月后,我从床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镜中的我变成了另一个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我晃了晃身子,镜中那个人木偶似的动了动。
慢慢走到窗前,天灰灰的,很冷。我打了个寒战,身子一下就缩紧了。转身到衣柜里找了件大衣穿上,暖和了许多。我打开门,又锁上门,然后迈起轻飘飘的脚步向花市走去。
远远地,就见阿俊给我买黄玫瑰的那个铺面了,景物依旧,也是灰灰的天,也有一大束黄玫瑰。卖花的老板没能认出我来,他只看了我一眼,那眼睛就飞快地躲开了。
眼前的一切变得恍惚起来,我回过头去,一眼就见阿俊指缝间露出的那只眼睛,听到他说:“天!你这模样怪吓人的,能不瞪着我吗?”
我凝神去听,阿俊又说:“我们是朋友对吧?你是个女的也没错吧?说你是我的女朋友错在哪里?你让别人来评评这个理。”
我屏住呼吸,想再听到他的声音,冷不防耳边炸雷似的响起了一声吼叫:“你这是干什么!”
一激灵,我回过神来,面前站着气急败坏的卖花老板。他生气了,一双眼睛恨恨地盯着我说:“大清早的,你站在我这里哭什么?不知道做生意忌讳这个吗?”
天!我哭了?伸手一摸,脸上真有凉凉的泪。慌忙用衣袖抹去,我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心里难过,眼泪自己就流淌出来了。其实、其实我是来你这里买花的。”
听说要买花,他的脸色缓和下来,问:“要什么花?”
我说:“白菊花,全都要了。”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花,轻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花一捆地放在我面前,犹如当初黄玫瑰一捆地放在我的脚下。只见阿俊弯下腰去,抽出一朵闻着说:“抽掉一朵剩下九十九朵。一个吉利的数字、一个美好的愿望——天长地久。”
眼泪一下就涌上眼眶。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对面的老板,我把衣领立起,让眼中的泪牢牢地噙在眼眶里。
付过钱,抱起花,我转过身去。这时,眼泪再也噙不住了。
怀里的花一会儿就淋湿了,凉凉的,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忧伤。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摘下,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我轻轻地将它搂在怀里,然后一步一步向索去阿俊生命的立交桥走去。
就是这个桥吗?我泪如雨下。
极目远望,灰灰的天,冷冷的风。抓出花瓣撒向天空,灰蒙蒙的天上飘起了白茫茫的雪花。又向天空撒了一把,漫天飞舞起泪花,嘀嗒嘀嗒。
哦!天都哭了。
人们惊慌失措地躲藏到屋檐下。
一把又一把,黑云散去金光满天,一群美丽的姑娘嬉闹着飞往彩云深处。我悄声地说:“阿俊,看到了吗?花神来陪伴你了。从此,远在天堂的你就不再寂寞了。知道我有多么地羡慕你吗?阿俊。对我来说,活着已经不如死去。”
到西藏去!这是我半年来一直的梦想。
到西藏去!那个干净的世界里有阿俊留下的足迹。
到西藏去!那个神秘的世界里也许藏着我心中的阿俊。
月光下,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阿俊的身影。我大声地喊他,他不回头。我拼命去追他,不知不觉追随到云端。
忽然,阿俊不见了。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者飘然而至,问我:“知道你手腕上戴的是什么吗?”
我说:“天珠,阿俊送给我的天珠。”
他一挥手,天珠一串地飞到他手上。只见老者双手一合,向我点了下头说:“这是天上的宝物,凡人不能拥有,请谅解。”
我急了,说:“这可是阿俊送给我的信物,是他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你还我!你赶快还我!”
老者无声地远去了……
定稿于2005年12月3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