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是在骂我嘛,只是脸没对着我罢了。腾地一下,我浑身都热了,赶快把目光收回,匆匆向自己的饭店走去。
远远地,见饭店门口的炭火旁一溜地放着五个八磅热水瓶,水已经烧好。火上放着一口大锅,春花正往锅里下面。饭店门口,一铺摊地堆着买回来的菜,春燕、小兰和小梅在闷头拣,小香拉了根皮水管在路边一个大盆里洗。厨房里,郭平背对着我正在炸干菜,小芹在切配料。
走进饭店,地上到处是水,桌布一团地扔在一边,桌上胡乱地堆着些东西。一张张桌子没铺桌布,就像商店里的模特儿没穿衣服一样。说不出是什么原因,一见饭店这般光景我心里就觉得特别荒凉。想着刚才四川饭店老板娘骂人的话,我没好气地说:“地上哪来那么多水?还不快把菜拣了收拾一下,都几点了?客人来了跨得进来吗?”
没有人吱声,大约谁也弄不清这乱七八糟的场面该由谁来承担责任。小芹伸头张望了一下,冲我喊道:“老板娘,海带切好烫好了,你进来配配佐料。”
开张至今,凉菜的佐料一直是我配。过去,大家都公认我做的凉菜好吃,我也自以为是。于是,开饭店后,我便把自己这点小伎俩当成绝活拿出,声称是香香饭店的一道特色菜。到饭店快关门时我才遗憾地发现,其实,郭平拌的凉菜比我拌的好吃。
这事让我悟出了一个道理,凡事只要开了头,以后就会遵循一种惯性了。如果一个聪明的女人第一次去婆家,做饭时她是不会显露山水的,死活说不会做。这样,给大家造成一种她真不会做饭的印象,也就不会有人指望她做什么了。结婚后,她便能脱胎换骨地变成另一个人,金枝玉叶般地很少做事。偶尔心血来潮进一次厨房,会出人意料地产生一种效果,使丈夫误以为是爱情让她变得能干了。于是呢,对她怜爱有加充满感激,两人的感情也因此升温。
当然,这种小花招只适合漂亮可爱的女人去耍弄。如果一般女人去效仿,那就相当于自掘坟墓喽!
香香饭店 四(1)
最近,饭店里的姑娘们常叽叽喳喳议论一个叫阿俊的人,我不止一次地听她们说起。其中,春燕最起劲,她好像很喜欢这个人。我猜想,这个阿俊可能在商场某个公司打工。据我所知,阿什么阿什么是广东、上海及江浙一带对人的习惯称呼,也许这个阿俊不是云南人。
这天从菜市场回来,一进门便见春燕斜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冲小兰说:“还犟嘴呢!不喜欢阿俊你见了他为什么会脸红?”
小兰生气了,板下脸骂道:“谁不知道你一有空就到他面前摇来摆去?你骚你的拉上我干什么?”
我看着她俩,好奇地问:“你们一天到晚阿俊长阿俊短的,他是谁?几时叫来让我看看。”
小兰看了春燕一眼,不无挖苦地说:“叫春燕带你去,她像只发情的母狗一天到晚去人家门口转,熟得很!”
春燕脸红了,骂道:“你说话给老娘好听些!谁到他门口转了?”
小芹哎哟哎哟地笑着“呸”了一声骂道:“两个不要脸的骚货,让别人听到真不知你们那×脸往哪里放!”
小兰白了春燕一眼,噔噔噔噔上楼去了。春燕摇了摇头,说上厕所,然后,袅袅娜娜地向商场走去。
春燕走后,大家都安静下来,我左看右看插不上什么手,便走进吧柜拿出本书来翻。一会儿,几个姑娘拣着菜又小声地议论什么了,认真去听,还是阿俊。
春花说:“阿强的铺面就在阿俊公司的斜对面,这阵子春燕肯定又到那里去了。她一天要往那里跑好几趟,表面上是找阿强玩,心里八成想着勾阿俊。她就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过,阿俊是她见过的男人中最帅的一个,像个电影明星一样。”
小香哟了一声说:“阿俊有那么大一个公司,每天车出车进的,人长得又帅,怎么会看上春燕呢?就连一般城里姑娘怕都不入他眼呢!”
小兰哼了一声说:“就是。春燕除了骚点还有什么?只有不正经的男人想沾沾她,过后也就不认账了。你们难道没发现,每次春燕身边的男人都是不同的人,而且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货!”
春花说:“也就她这个德行,搞得他们一家人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
小香嗯了一声问:“你们说阿俊有女朋友了吗?”
小兰摇摇头说:“我倒从没见他身边有女人,他喜欢跟他一样大的小伙子玩。”
春花说:“我也只见过他跟男的在一起。”
她们还在说,我拿了个凳子坐到外面。往商场大门口看了一眼,我在想那个把姑娘们搅得心绪不定的阿俊,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具体的轮廓。也难怪,农村姑娘眼中的帅哥能有什么样子?可想而知。但出于好奇,我还真想见见这个阿俊呢!
这天发工资,午饭后几个姑娘相约上街,小芹也嚷嚷着要一起去,饭店里就留下值班的小梅。三点多钟,小梅去了趟厕所,进门后冲我说了一声:“E座二十五号叫送一盒苦菜炒饭去。”
我说:“那么晚了,还有人要吃炒饭吗?”
她嗯了一声说:“我往门口经过时人家叫送去的。”
小梅是五个姑娘中长得最不好看的一个,也许是常年在阳光下曝晒的缘故,她的皮肤就像妇人似的粗糙,小小年纪脸上就有了一种饱经风霜的沧桑。她很胖,一张僵硬的大脸上长着两只分得很开的小眼睛,就像两颗小豆被人不经意地撒在一个大脸盆里。最不协调的是她的嘴,薄薄的很小,里面长着一口类似生石灰一样的大牙。
这个横看竖看都让人不舒服的小梅不是我去劳务市场挑的,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记得开张不久的一天,她背着个包袱站在门口,问要不要做工的。看她长得那么难看,想都没想我就说不要。她听后并不走,可怜巴巴地说是第一次上昆明打工,已经有两天没吃饭了,一直找不到工作。她求我留下她,说不要工钱,有碗饭吃就行。
我一听就乐了,哪里去找不要工钱的小工?这里洗碗生火乱七八糟的一堆事不正缺个人吗?
小梅留下来了。她一声不响,但出奇地能干,什么事都抢着做。发工资的时候,我却做不出不给她工资。为此,小芹说我傻。我笑笑没有吱声,凭良心说,小梅的工作能力是配拿到一份工资的。至于长得难看那不是她的错,我不可能因此不给她工钱吧?当然,她也不能和饭店里其他姑娘相提并论,所以我给她的工资是两百,少别人五十。
渐渐地,小梅和饭店的几个姑娘融洽地相处在一起了,闲时大家拿她开心,都说她胖。于是她便减肥,每餐吃点青菜喝点汤。两三天后,饿得眼冒金花,她按捺不住了,找个理由放开就吃。等裤子扣不上了又急着去减肥,这样一紧一弛非但没减下一两,人相反比过去胖了许多。她心一横索性不减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别人再说她胖她就硬邦邦地回上一句:“胖有什么?我又不像你们骚着想嫁男人!”
那天,几个姑娘又拿她开心,春燕说她这样一声不响属闷色,最可怕。说有朝一日见了她喜欢的男人,没准那双小眼睛里会放出绿幽幽的光来,像山里的狼一样。就为这样一句玩笑话,小梅哭得死去活来,硬要春燕说清她见哪个男人眼里放出绿光了。
……
香香饭店 四(2)
此刻,小梅站在一边,好像为这盘苦菜炒饭等我做决定似的。我奇怪极了,问:“你盯住我干什么?该炒饭赶快去炒呀!”
她垂下眼帘,舔了一下薄薄的嘴唇说:“外面的火已经加上炭。煤气中午用完了。柴油灶我不敢弄。我不知道、不知道……”
我没好气地说:“你不至于对我说连苦菜都不会切吧?”
她没有再说什么,进去抓了把苦菜便切起来。我走到门口往外张望,希望小芹回来,可哪见她的踪影?无可奈何地走进厨房,我站到灶台上。
开柴油灶还是小芹教我的,很是要点技巧。得先放点煤油出来,点上火加热,三四分钟后才能开风机和加油。我严格依照小芹所教的程序,一会儿,炉子里便呼呼地冒出了蓝色的火光,可以炒饭了。把锅拖上去,我放了点油,感觉眨眼的工夫火苗就把锅烧得冒起了青烟。我想把锅拖到一边,又觉得不妥,便对一边的小梅喊道:“快呀!把苦菜倒进来。”
小梅很快把苦菜倒进锅里,接着又把一碗饭放到我手上。
圆勺炒菜不那么好把握,拌了几下我便把勺扔到了一边。顺手抓起抹布捏住锅把,我试图学着郭平的样子把锅里的饭甩起来,让饭自己翻个身。我用力甩了,可饭纹丝不动,往日在郭平手里轻如鸿毛的炒菜锅此刻竟会重如泰山。我不甘心地又甩了一下,那饭还是一动不动。
小梅在后面咕咕地笑。油门鼓起蓝色的火苗咝咝地舔着锅底,等我再抓起勺锅,里面的饭已冒起了青烟。我慌了,胡乱地搅拌了几下便扭头对站在旁边的小梅嚷道:“笑个屁!还不快拿个盘子出来装饭?你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一锅饭着火呀。”
小梅慌忙抽出个盘子放到案板上,我双手把锅端起来,然后松开右手拿勺来扒饭。没等抓到勺,锅就整个地翻转过来,饭撒得案板上到处都是。
叹了口气,我把锅随便一扔,手往腰上一叉说:“完了!赶快切苦菜,这饭得重炒一份。”
有人在笑,是那种抑制不住的窃笑。抬头张望,见厨房门口站着一个脸憋得通红的小伙子,他个子很高,年约二十六七岁。乍看去像个读书人,细看又过了读书的年龄。是个过路人吗?他窄窄的脸上有着高挺鼻子,一双不大的眼睛黑白分明,右嘴角微微有点往上挑,牙齿齐齐的很白。
他又笑了。想着刚才的狼狈劲,我很尴尬。低头一看,两手黑黢黢的,我飞快地把手藏到背后,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有什么事吗?”
他扬头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出了眼泪,说:“我要吃你的苦菜炒饭!”然后,转身离去。
他说的是普通话,江浙一带的口音,难道是商场里的人不成?我咬住嘴唇低下头,眼见案板上撒落的苦菜炒饭,乱七八糟。如果他真是商场里的人,以后还会再来吗?可能想想这一幕就饱了。
四点多钟,姑娘们嘻嘻哈哈地回到饭店。她们都买了东西,小香买了一件粉红色的薄毛衣,小兰买了一套绿色的西装裙,春花买了几块布说要做鞋垫,小芹给儿子买了一双小皮鞋。惟有春燕是空着两手回来的。
一会儿,小兰上楼去把西装裙换上,兴高采烈地跑下楼来。实在说,裙子买大了,小兰穿在身上松垮垮的,就像错穿了别人的衣服一样。再就是小姑娘穿西装裙太古板,把一身的朝气都遮盖了。还有那颜色,草绿过头了变成深绿,显得老气了一些。
小兰脸红红地走到我面前问:“姨,你说好不好看?”
我不想实话实说让她难过,便模棱两可地说:“不错,这衣服就是上点年纪穿也不过时。只是太大了,如果能贴身点会漂亮些。”
小芹在一边嘻嘻地笑着问:“小兰,是不是买了存上将来怀娃娃穿?”
个个都笑了,小香说:“我就说大了,可她偏偏说等缩缩水正好。”
我说:“傻瓜,这年月已经很少有会缩水的衣服了,明天快拿去换套小的。”
春燕靠在门上嗑着瓜子,一脸不屑地看着小兰身上的衣服。看了一阵她一扬头,呸的一声把嘴里的一片瓜子皮吐到小兰脸上,满不在乎地说:“土得掉牙了,亏你想得出花钱去买这种衣服。换了我呀,你就是送给我我都不要,黑黢黢的穿在身上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小兰一把抹去脸上的瓜子皮骂道:“你吐屎啊?我喜欢!你管得着吗?”
小芹靠在厨房的门上,她顺手抓了几颗毛豆甩到春燕的脸上骂道:“欺人莫欺头,谁知道你口水里有没有毒呢?可别把小兰的脸给染上病了!”
春燕狠狠地剐了小芹一眼,一扭身摇摇摆摆地往商场走去。小兰瞪了她一眼,嘀咕着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上楼去把衣服换了。
大家收拾了一下,准备卖饭。这时,一个浑身上下油花花的男人背着个大背篓伸头进来问:“老板娘,要不要鸡?”
小芹过去伸头看了一眼问:“多少钱一斤?”
那男人把背篓放下来,拉扯了一下皱巴巴的西装说:“我便宜卖了,六块一斤。”
冰冻鸡都要十块一斤,这鸡怎么才卖六块?我快步走过去一看,见一箩筐白乎乎的鸡像是用水浸泡过两三天似的,肉的颜色都变了,泛着淡淡的青灰。我皱着眉头问:“哟!这是什么鸡呀?”
香香饭店 四(3)
一听这话那男人便嚷嚷开了:“嗨!鸡就是鸡嘛,今天早上才杀的。”
我哼了一声说:“可能是今天早上杀的吗?这种鸡居然能吃?谁敢吃?”
他也哼了一声,问:“你知道我一天到晚要卖多少只这种鸡?告诉你,昆明市大大小小的饭店要这种鸡的人多了!”
小芹在一边说:“人家送来的可没有这么差。你说,三块一斤卖不卖?”
我飞快打断小芹的话说:“就是一块一斤也不要。丧德啊!这样的鸡能拿去给人吃吗?”
那个男人剐了我一眼,背起箩筐走了。小芹颇有几分惋惜地看着他的背影说:“我以前待过的饭店都卖这种死鸡,黄焖了多放点味精也吃不出什么味道了。今天他送来的实在太差,其实可以叫他改天送点稍好的过来。”
想起出去吃饭常点黄焖鸡,我肚子里一下就翻江倒海的,摆摆手说:“不要!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管怎么说,做人要讲起码的道德,做生意要讲最根本的诚信。这种缺德事做了,晚上不做噩梦才怪呢!”
小芹嘻嘻地笑着说:“老板娘,你是不知道,开饭店哪家不买这种便宜货?别人还专门找着去买呢!”
我坚定地说:“别人的事我管不了,但香香饭店决不卖这种死鸡。你想想,一旦有人吃出问题怎么办?大笔的赔偿不说,卫生防疫站会叫我们关门并处罚款的。到时候,花多少钱都挽不回局面了。”
春花跑进来说:“姨,四川饭店买了三只。”
我冷笑了一声说:“我就知道他们会买!”
香香饭店 五(1)
第二天中午卖完饭后,大家一起打扫卫生。桌子和厨房里的东西都用洗洁净擦过洗过,地用大碱拖。三点多钟,卫生基本打扫完了。火上有水,小兰说要洗头,其他人则搬了凳子坐到门口,边做针线边晒太阳。
农村人和我们的习惯真不一样,她们喜欢太阳,一有空就去把张脸晒得红通通的,觉得那样舒服。我是从不敢跟她们掺和在一起的,就是偶尔出去坐坐也是坐在桥下的阴凉处。小芹说我这样东躲西藏容易生病,就像衣服长年装在柜子里不拿出来晒晒会生霉一样。我没有说什么,说了她也理解不了。这是城乡审美差异,农村以健康为美,而城里则以白嫩为美,这一点是不可能调和的。
从床上拿出小说《尘埃落定》,我坐到吧柜前的一张小桌边,翻到折起的那一页闷下头就看。这本书我买来不过半月,已开始看第二遍。真是一本好书啊!好在看上一两页我便会忘记一切,把所有心思都拴在书中的傻子身上。
一会儿,小芹抱着件毛衣走了进来。边走边哎哟哎哟地叫,说:“半个时辰不到,这背上就晒出汗了。”
歪头看着她,我说:“你不是觉得越晒越舒服吗?”
小芹走到我身边,大大地吐了口气说:“冬天本应该这样,可像今天这么辣的太阳,晒多了头昏。”
往外面看了一眼,见小兰站在那里梳理她长长的黑发,几个姑娘正仰着红扑扑的脸笑嘻嘻地说着一件什么事,大概跟小兰有关。这不,小兰把梳子插在头发上,按住小香又捶又打的。
小兰是贵阳人,是我饭店里长得最漂亮的一个姑娘。她皮肤出奇地白净细腻,瓜子脸,一双眼睛永远都水汪汪的,让人觉得里面养得住鱼。小兰的鼻子不算太高,鼻尖有点翘,嘴唇厚厚的,按时下流行的话来说那嘴唇长得很性感。从几个姑娘的嬉闹中我得知,她家乡有一个叫三宝的小伙子在等她,俩人已经定亲,常通信。
小芹也在看着外面嬉闹的姑娘们,边看边嗬嗬地跟着起哄,笑够了她转过头来说:“今天算是拿小兰开心够了。商场里一个姓朱的男人看上她,说要她帮忙去店上卖东西。我们叫她跟那只‘猪’去得了,省得一盆食放得高高的让猪老围着转。”
我有些奇怪地问:“哪个姓朱的?”
小芹说:“就是前天中午坐在楼下三号桌吃饭的那个男人,你没见吗?他每次来眼睛就盯住小兰不放,老是叫小兰给他拿这拿那的。”
想了一阵,一点印象也没有。我又去想小芹的话,小兰会去帮他卖东西吗?便问:“小兰答应别人了没有?”
小芹说:“老板娘你放心,小兰这姑娘不像春燕,值价得很,那姓朱的约了几次都没能把她约出去呢!我看那男人就不是什么好货,叫小兰不要理他。”
我的好奇心被激发了,便说:“如果下次那男人再来,你一定指给我看看。”
小芹应着,张望了一眼我手里的书问:“老板娘,天天见你抱本书看不累吗?”
我笑着说:“如果天天让我只看看书就好了,那是神仙过的日子,怎么会累呢?”
小芹拿过书去掂掂问:“这么厚一本书得看几个月?”
我说:“不做事顶多一天多就能看完。”
她哟哟哟地叫了起来,说:“一天多?要我呀两年都看不完。我床上也有一本书,是一个老乡忘了放在我家里的。就像吃安眠药一样,睡不着的时候我翻开看看,一页都看不完我就能睡过去。快半年了,上面写些什么我都不知道。”
把书合起来,我没有接着小芹的话说下去。谈到书,我俩是不可能找到共同话题的。小芹在给她儿子打一件蓝毛衣,套头的,已经快要打好了。我看了看毛衣问:“你儿子不是才四岁吗?这毛衣他能穿?我儿子六岁了,让他穿都可能大呢!”
小芹说:“我故意放大些,娃娃长得快,可以多穿几年。”
想到她儿子,我又问:“你一年回家一次,想儿子吗?”
小芹停下手里的针线,眼睛茫然地盯着外面说:“想,晚上睡觉的时候特别想。说是想,又怕接到家里的电话,一有电话准是儿子病了。唉!老板娘,你真没尝过那种滋味,听儿子在电话里病怏怏地叫你一声妈妈,真像用刀子在心头捅了一下,疼啊!”
我关切地问:“他有什么病吗?”
小芹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哮喘病,身子弱得要命,一着凉病就发。”
我说:“儿子身体弱可得在心些,你抓紧时间带他看看。换了是个女孩就不怕了,病态反倒是一种美呢!”
小芹摇摇头说:“农村不讲这些,姑娘儿子身体不好都不行。我们就是靠的身体吃饭,脸长得再好看都没用的。”
想了想我说:“昆明医疗条件好些,你不如把他带上来看看。”
小芹苦笑了一下说:“带过了,吃了不少药还是不见好。更麻烦的是,他来了我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一天到晚就守着他。”
说到这里,小芹笑了一下,像在努力摆脱压在身上一个什么负重似的哎了一声说:“不说这些了!老板娘,跟我说说你过去是做什么的?怎么就从没见你男人来过?”
这是小芹第二次问我。此刻我俩面对面地坐着,我再也不可能像上次那样找别的话岔开了。想了想,我说:“我离婚了。因为和他同在一个楼里办公,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很尴尬。于是,我辞职下了海。”
香香饭店 五(2)
小芹哎哟了一声,把凳子拖近些压低嗓门问:“是不是那杂种勾上了别的女人?”
我一听就笑了,说:“没有的事,是我提出离婚的。”
“那么是你……”
说到这里,小芹慌忙抬起手里的毛衣挡住嘴巴。我拍拍她说:“也不是。离婚并不一定是第三者插足,两人世界,有些矛盾比第三者插足还难调和,那是些三言两语说不清的事。总之吧!跟他在一起,每一天变得不容易起来,于是我提出了离婚。在协商离婚时,他坚决要儿子。考虑到儿子年纪太小不宜跟我过一种漂泊的生活,我答应了他。半年后,他把儿子送回了上海老家。”
小芹又哟了一声,一脸严肃地说:“杂种肯定是故意把儿子送走了不让你看!”
我说:“不,我们离婚不离子,把儿子送走是我们共同商量决定的。他父母是大学教授,儿子跟他们在一起从小就可以接受良好的教育,比跟我俩任何一个都强。我们说好了,每人每年至少去上海看儿子两次。饭店装修前,我就去上海跟儿子待了一个多月。”
小芹不住地咂着嘴巴说:“你们城里人怪怪的,这叫什么离婚呀,还不如就在一起呢!”
我说:“两码事。”
小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后来呢?”
叹了口气,我说:“离婚后,我们工作还是在一起,单位是不会因为离婚而调动我们工作的。左思右想,我提出辞职。可是,仅在外面待了两个月我就后悔了,真的很后悔,为什么非要辞职呢?哪怕找人活动一下调到别的单位也好啊!我想回单位去,然而,国家机关岂是你随便进出的地方,退职手续一办完,就意味着你的一段人生经历永远结束了。”
小芹急了:“那怎么办呢?”
苦笑了一下,我说:“我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开了一家服装店。起早贪黑地忙了一年多,赚了一点钱。说来,我这人做生意笨,却很容易和人相处,一个叫古娟的朋友约我合办一个公司。古娟比我大三岁,是个十分能干的女人,她交际很广,做进口机械设备已有三年的经验。我们在一起,公司基本是她主外我主内,一年多的时间,我们的资产就到达两百多万。”
说到这里我打住了,真不愿再往下说。可小芹完全听进去了,就连手里的毛线都忘打了,她问:“做得好好的,你怎么想着来开这个小饭店呢?”
我接着说:“古娟的丈夫是一家国有企业的会计,因效益不好,索性办了病退到我们公司来做会计。那是一个能干的男人,不但账做得好,接人待物也十分得体,没几个月他便能单独出去谈业务了。前年下半年,我们公司要从德国进口两台医疗器械,因为他没有出过国,便让他去了。他是国庆大假的前一天走的,一走便没了音讯。等收假后我们到银行取款,才发现公司的资金全被他卷走了,包括那两台医疗器械的货款。”
说到这里,我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哧溜划了一下,喘出的每一口气都疼了。感觉瞬间又回到一年多前出事的那一天,眼前的一切都晃动起来。我伏到桌子上,狠狠咬住手臂上的肉,好一阵,咚咚狂跳的心才慢慢平缓下来。
小芹起身倒了杯水端到我面前,轻轻地拍着我说:“老板娘,喝口水。难过你就不要再说了。”
然而,话已说到这里我还能停住吗?于是我接着说:“古娟承受不住失去丈夫失去财富的双重打击,当夜就上吊自杀了。我,我……”
眼前浮现出了赵霄——那个和我相爱了两年差点就结婚的男人。在过去和风细雨的日子里,他是那么浪漫、体贴、知冷知暖。然而,当他知道我的钱再也追不回来后,单位上的事忽然变得多了起来,白天黑夜都忙,忙到我住院期间一星期只来看一次。唉!和古娟一样,我不也失去爱人失去财富了吗?
“老板娘,后来你怎么办呢?”小芹问。
我吓了一跳,以为刚才对小芹说了什么。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只是在想。深深地叹了口气,我说:“因为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我住进了医院。可惜,没有死。既然活着就要承担法律责任,半个月后,我回到公司。毁约是要赔偿的,还要还银行贷款,我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来?于是,购货方把我告上了法庭,结果法院冻结了我们公司的全部资产。除了一套住房外,我什么都没有了,相当于从终点又绕回到起点。万般无奈,我只有重新寻找生路,拿住房抵押贷款十万,来这里开了这个饭店。”
说到这里,我沉重极了。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拍拍小芹的肩头说:“知道吗?开这个饭店对我来说就像赌博一样,而且只能赢不能输,我输不起啊!因为明年若还不出贷款,那我的住房就要被银行收走。到那一步,我可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小芹握着我冰凉的手问,“那个男人抓到没有?”
我摇摇头说:“只有上帝知道他的去向了。我去查过,他买了去德国的机票但退了,没有上飞机。从昆明到国外是件很容易的事,他手里有那么大一笔钱,随便从哪个小国家转个弯就能跑出去。我已经山穷水尽,没有财力去寻找他了。”
小芹急了,问:“你的钱就这样说没有就没有啦?”
我拍拍她,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香香饭店 五(3)
小芹叹息不止。想了想,她又问:“老板娘,你离婚那么多年就没有再找过男人吗?”
淡淡地笑了一下,我说:“可能吗?找过,差不多要结婚了,最后又不欢而散。可能是我命不好吧!始终找不到可心的男人。”
又想到赵霄,我们甚至没有把分手的事放到桌面上谈过,也没必要谈了。出院后,处理完公司的所有事务,我把手机销号,然后就悄无声息地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不是说患难见真情吗?这样一个男人,谁敢托付终身?
实在说,我一直想忘记过去,是因为承受不住就寻思着去逃避。怕小芹再问什么,我赶快起身,慢慢向商场走去。
香香饭店 六(1)
这天十一点多钟,店里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就等着客人来吃饭了。几个姑娘围坐在门边的一张桌前闲聊。小香出去了一趟,眨眼又像阵风似的刮了回来。她脸红红的,进来后拉扯了一把桌布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就像听到一声口令,几个姑娘一下就站了起来。春燕踱到玻璃门前左右照照,解开一颗衣服扣子往两边拉了拉,把耳边的头发往脸上拨弄了一点。然后转身走到吧柜前抓起点菜单,袅袅娜娜便向门口迎去。
一会儿,进来六个小伙子,年龄都不过三十。为首的,就是前天下午要吃苦菜炒饭的那个小伙子。春燕走到他身边,摇摆着头嗲声嗲气地说:“哟,来吃饭呀,到楼上坐嘛,上面安静些。”
小伙子并没注意听春燕说什么,他瞟了我一眼,那白净的脸倏地红了。赶快把脸转向一边,他问一起来的人想吃点什么。
想着自己昨天在厨房跳来跳去的蠢态,我也尴尬,趁他把头转过去的机会,我赶快溜进了吧柜。
春燕一往情深地看着他,不经意地用高耸的胸脯撞了他一下,娇滴滴地说:“想吃点什么菜?过去看着菜架好点些。”
小伙子拉住一个人走到菜架前,那人看了一阵后说:“我最怕点菜了,看着什么菜都觉得差不多。”
他说:“大家都怕点菜,但总不能不点呀。”
两人左看右看,好半天点不出一个菜来,我想是经常出去吃饭的缘故。我们过去出去吃饭也是这样,怕点菜,总觉得家家的菜都一样,往菜架前一站肚子就饱了。
春燕身子一扭,很自然地插到两人中间。她把耳边的头发拉扯过来骚兮兮地用颗小虎牙咬住,把点菜单搂在怀里,天真烂漫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她嗯了一声,骚劲十足地扭动了一下腰肢说:“你们是第一次到我们香香饭店吃饭吧?干脆!让我给你们安排几个菜试试看,就看你们爱吃清淡的还是辣的?”
小伙子想了想说:“也好,你就看着办吧!清淡的和辣的都来一点,关键要好吃。”
春燕乜了他一眼,用肩撞了他一下,整个人杨柳似的摆动起来,说:“你只管去坐着,包你满意!”
一群人开始上楼,我尽量低着头,春燕那德行实在让我难堪极了。一会儿,春燕哼着歌走了过来,她撕下菜单,啪的一下放到吧柜上。我伸手一把拉住她,嗓门压得低低地说:“春燕啊春燕,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站到哪里要有个站相,别让客人误以为我们除了开饭店之外暗地里还经营别的什么。”
春燕绕进吧柜,搂住我的脖子脸贴着我的脸,撒娇地摇晃着我嗲声嗲气地说:“姨呀,别的餐厅都是老板娘自己出去拉客。我在帮你你不但不领情,反倒说我不是,你这人有没有良心呀?”
叹了口气,我不再说得出什么。就内心来说,我不也渴望多来些客人吗?说我的生意比四川饭店好,那仅仅是好一点。四个多月了,根本没有什么盈利,一直在亏本。每天的营业额仅够付第二天的菜钱和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略有一点积蓄,也是留着要发工资的。商场里的铺面还没有全部租出去,里面的人大多是一家一家来做生意的,基本是自己做饭吃。有些公司没有做饭,就到外面打盒饭,到饭店吃饭一般是来了客人。晚上,住在城里的人都回家了,来吃饭的就零零星星的几桌。我一个月仅房租就四千多,再加上别的开支,就眼前每天几百块的收入,可能赚钱吗?
春燕走了。我看了一下手里的菜单,不得不佩服她点菜厉害,有香辣螃蟹、豆花鱼、红烧牛肉、蒜香排骨、干椒酱肉,另外有三个素菜。等他们喝点酒吃点饭,这桌菜起码得一两百。
“老板娘,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是王老板,他身后还跟着黑压压的一班人。我迎了出去,来的不是一桌,跟着王老板还有三批客人。王老板往后看了一眼说:“嗬!生意不错嘛。我们上楼去了,菜你就看着给弄吧!”
这是开张以来生意最好的一天。客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来,楼上楼下近二十张桌子全部坐满,还有两拨客人没有座位只好走了。我和春燕忙着点菜,小香在液化炉上煮汤,春花在外面的炭火上炸酱肉、茄盒一类的干菜。小兰和小梅一趟一趟地给客人上菜。厨房里两个炉子呼呼地冒着蓝色的火苗,郭平左右开弓两边炒。
正忙得不亦乐乎,听到小芹扯着嗓子在厨房叫我:“老板娘,没有鱼了,快去买六条。”
骑上单车,我飞也似的往菜市场奔去。四川饭店的老板娘坐在门口,见我过去,她头一甩起身走进店里。我忙中偷闲地瞟了一眼,里面稀稀拉拉地几桌客人,小工们忙过了全坐在一张空桌子上。一阵窃喜,我脚下的车蹬得更快了。
鱼买到了。远远地,就见春花伸长脖子在张望。没等单车停稳,她一把抓过挂在龙头上的塑料袋就扔在地上。只见她拎起菜刀,在那些弹跳不已的鱼头上一个敲一下。眨眼的工夫,六条鱼便躺着一动不动了。她抓住其中一条最大的,左手大拇指抠住鱼鳃,右手飞快地刮起了鱼鳞。她动作是那么利索,鱼鳞像纸片一样地飞舞起来,不一会儿,六条鱼便刮得干干净净。
小芹又在叫我,说炒菜的油不够了,叫去买五斤。这一趟一趟地跑不是没完没了了吗?我问:“你想想看还差什么?一次性把它买来得了!”
香香饭店 六(2)
小芹看了看菜架说:“那么,再买四块豆腐,买一斤酸腌菜。哦,还要几把空心菜。”
我出去叫过小香,拿了些钱给她,叫她赶快去买。然后转身走进吧柜飞快标上菜单上的菜价,用计算器把总数算出来写在一边。这样,待会儿客人来结账不至于慌张。
客人们吃着、闲聊着。由于人多,气温比平时起码高了两度。酒味、烟味、菜味和嘈杂的说话声混合在一起,听什么都是嗡嗡嗡嗡的。在我眼里,这便是一种温馨。我想,如果天天都有这么多的客人该有多好,我就不再会为钱的事犯愁了。
小芹在厨房里叫上菜,叫了两遍没有闲人,我赶快从吧柜里跑出去。到了厨房门口,小芹头也不抬地对我说:“把这盘青椒炒苦瓜送到楼上三号桌去。”
我端起盘子往外走,见小梅正从楼上下来,便把手里的菜递给她说:“楼上三号桌的,快送去。”
转身走进厨房,里面烟雾腾腾的,小芹在飞快地切菜,郭平挥舞着勺,两个锅里炒。厨房里气温比外面高得多,加之动作大,郭平穿在身上的白衬衫全湿湿地沾在背上。他转过来把炒好的菜倒进盘里,让我看到他的脸,就像从头到脚淋了一盆水一样,眉毛、鼻尖及下巴上都挂着豆大的汗珠。赶快过去端起炒好的菜,我问小芹:“几号桌的?”
她看了一下菜单后对我说:“楼下五号桌。”
我端起往外走,不料和跑进来的小梅撞了个满怀,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撞掉了。我脸一沉没好气地说:“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饭店里跑来跑去,客人会坐不住的知道吗?”
小梅的脸一下就红了,说:“楼上有好几个客人叫你上去。”
我的心一沉,脚顿时就拖不动了。开餐后,我最怕听到客人叫老板娘,那一定是饭菜出什么问题了。往别人桌前一站,客人说什么难听话都得赔着笑脸听,还得不时地跟人说对不起。那个难受劲,就像别人一耳光一耳光地扇在脸上还不知羞耻地一脸堆笑一样。
把手里的盘子递给小梅,我摆了下头说:“楼下五号桌的,你送过去。”
小梅端着盘子走了。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真希望今天上去是说点别的什么。拉扯了一下衣服,往楼上看了一眼,我硬起头皮往上走。
才在楼梯口上冒出头,就听到接二连三的客人在叫了。离楼梯口最近的一个姓姜的老板拉住我,手指着桌上的菜说:“老板娘你看看,我们坐了快半小时了,就上了两个菜。如果是我自己来吃也无所谓了,可今天我带了客人,老不给上菜你不是存心让我难堪吗?这样,以后谁还敢带人来你这里吃饭?请你去给我们催催菜。”
转身欲走,另一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向我招招手说:“老板娘,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他夹起一条腰花举到我眼皮底下说:“宫爆腰花是要嫩点,但不至于说血淋淋的就端上来让人吃吧?难道你喜欢吃这种半生不熟的东西?吃一条让我看看。”
我不敢正视那条腰花,低垂着眼帘,一个劲地说抱歉,说重新炒一盘上来。正在这时,一个人走过来,重重地拍了一下那只举着腰花的手说:“唐老板,好久不见了。”
腰花掉到桌子上,唐老板回过头,很快放下筷子说:“兄弟,我昨天还找你呢!不是说你下开远了吗?几时回来的?”
来人瞟了我一眼,是昨天吃苦菜炒饭的那个小伙子。他把我挤到一边,抓起桌上的一只杯子说:“昨天下午回来的。来!兄弟敬你一杯。”
趁这机会,我迅速转身想溜,这时,又有人叫我过去……
好不容易回到楼下,内衣都让汗水浸透了,风儿一吹,冷飕飕的。眼前是刚才在楼上被人呼来唤去的难堪场面,气急败坏,我真想找个人狠狠地骂上一顿,可找谁呢?春燕在外面的炭火上炒饭,春花在煤气灶上煮汤,小兰小梅在上菜,小香买菜回来正忙着洗。走进厨房,又见左右开弓浑身湿漉漉的郭平,见小芹挂在脸上一粒一粒的汗珠,悄声地叹了口气,我只得把满腹的怨气独自吞咽下去。
把腰花往案板上一放,我说:“腰花还有血,得重新炒一盘给楼上五号桌送去。上面还一个劲地催菜,再不快点要水龙头才浇得灭他们的火了。”
小芹看了我一眼,使劲咬住下唇。接着,她偏过头去冲郭平大声吼道:“你炒个鸡巴菜!生熟都不知道了,是不是今天早上吃屎了?”
郭平正把一盘炒好的回锅肉倒进盘子里,他用衣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没好气地顶了小芹一句:“叫我个球!有本事你来炒。”
小芹瞪了他一眼,又小声地骂了声什么。我没再说什么,是无话可说。瞟了一眼外面,我想,如果客人一直这样多,该考虑的是再增加一个厨师,服务员也要再找两个。
第一拨进饭店的客人下楼了。我找出菜单,吧柜前只站着昨天要吃苦菜炒饭的那个小伙子,其他人在往外走。想着刚才楼上他帮忙解的那个围,我冲他投去感激的一笑,轻声地说:“今天真谢谢你,要不然,那人没准硬逼我吃下那条腰花呢!”
他就像没听见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哼了一声,他顺手抓了根牙签叼在嘴里,手肘撑在吧柜上皱着眉头说:“老板娘,你这里的菜真难吃!”
香香饭店 六(3)
这话让我一惊,头皮都麻了。暗自吁了一口气,我眉毛一挑故作轻松地说:“怎么会呢?来我这里吃饭的人,说菜上得慢的有,说难吃你是第一个。你说说看,是哪个菜难吃?”
他想了想,甩甩头,十分任性地说:“都难吃!你叫我说哪一个?”
这明明是鸡蛋里挑骨头嘛,可能个个都难吃吗?淡淡笑了一下,我说:“话也说得太武断了吧?我请的厨师可是两千块一个月的大厨。”
我说厨师工资多说了五百,想提醒他我不是随便叫个骑三轮车的人来炒菜。他看着我,凶巴巴地说:“两千块一个月又怎么样?反正就是不好吃嘛,你怎么会听不进好话呢?”
天!这也叫好话?我不想跟他争论下去,于是把菜单递到他面前客气地说:“我想,一定是今天的菜不合你的口胃。下次来,我叫厨师根据你的指点,做你爱吃的菜行吗?”
他笑了,开心地笑了起来,说:“要说都不好吃倒有些过分。其实,你饭店的苦菜炒饭是很有特色的,值得推广!”
又记起自己站在锅台前跳来跳去的狼狈相,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说:“哪里呀!香香饭店最提不上桌面的,怕就数那盘苦菜炒饭了。”
他一本正经地说:“老板娘,你这就谦虚了。真的很好吃,我把它吃得一粒不剩。”
我说:“那是你饿了。”
他摇头晃脑地看着我,嘻嘻一笑问道:“喂!怎么想着来开饭店的?你不像。”
他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的,我揣摸不透这话的含意,说我不像是不是句潜台词?讪讪地笑了笑,我说:“生活不是表演,一个人做什么是不需要理由的,也不用旁人看着像或是不像,想做也就做了。开饭店的人难道还有一个特定的模子不成?你是不是看着我像个抡大锤打铁的?”
他正在掏钱,一听这话便大笑起来。他的笑容是那么灿烂,孩子一样纯真,山泉一样清凉。我呆呆地看着,心里真有几分羡慕,一个人能如此开怀地大笑该有多不容易啊!笑够了,他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放到吧柜上问:“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