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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卿卿 当前章节:149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44

我回过神来,拿起钱对着阳光认真地照了照说:“钱是够了,只看其中有没有掺和着假币!”

他又开心地大笑起来,问:“我会给你假币吗?”

我摇摇头说:“防不胜防啊,有时我觉得自己都信不过呢!”

他收住笑容,突然说了一句:“跟你在一起一定很有意思。”

这话中听!我嘿嘿一笑说:“是吗?想不想到我这里打工?”

他调皮地摇着头问:“你会要我吗?”

看了一眼往这边瞟来瞟去的春燕,我说:“你来了,只怕我店里的姑娘们晚上睡不着觉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哈哈大笑着走了出去。

春燕蹭过来,眼睛盯着他的背影问:“姨,你都跟阿俊说了些什么?看他开心的。”

我惊讶地问:“这个小白脸就是你们常说的阿俊?”

春燕用一种奇怪的口吻说:“哟,难道你不认识他?”

这话说得有意思,就像阿俊是个什么大牌明星一样,我笑笑说:“我是老太婆喽,眼里怎么装得住这种跟我儿子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呢?那是你们小姑娘的事了。”

春燕挽住我的手,轻轻地撞了我一下说:“姨,你才不老呢!我们个个都羡慕你年轻漂亮。如果以后我能像你一样,就是少活几年我都干了。”

我笑着问:“你是怕我难过呢还是在恭维我?”

她捶了一下我的后背说:“哪里呀!我说的都是真的。”

香香饭店 七(1)

厨房里的电机和风扇都关了,郭平走出来,头发湿湿的,那红红的脸上像是抹了层猪油似的。他站在厨房门口往饭店四处看了一眼,抓起长长的围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走出去蹲到门口路边的石坎上。小芹紧随着郭平走了出来,她拿围腰擦着手,嘴里嚼着什么,到了门外径直走到几个姑娘中间。不知她说了句什么话,小兰的脸红了,不顾死活地追着她打,她嬉笑着围着几个姑娘一圈一圈地转。

在小芹眼中,郭平像是不存在似的。这一点,我早就发现了。如果让外人来猜,一定没人能猜出他们是一对夫妻。他俩从不当众谈论家务事,就连话都极少在一起说。有什么事要交代,俩人谁也不看谁嘀咕几句,然后很快分开。不可思议的是,上下班俩人都一前一后地走。后来我发现,这一切只是一种表象,他们的感情不像城里人用语言表达,是扎实的关心。每天,小芹总是比郭平来得早,尽可能地帮他做一些他分内的事,比如说把佐料配好,把鱼、丸子一类的东西炸出来。再就是中午下班时帮他把围腰洗了晾到桥墩上,干了折好放进厨房。这种男女之间的美好我只在小说中看到过,那是一种天然纯朴的感情。

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小芹和春花进厨房炒我们吃的菜,几个姑娘则忙着收桌子扫地。我拎个凳子坐到外面,郭平起身向我靠拢些笑吟吟地说:“老板娘,如果生意天天都像这样就能赚钱了。”

想起客人逼命似的催菜,我说:“菜上不去不是个小问题,时间长了,客人真会不来的。你觉得需要再配一个厨师吗?”

郭平低头想了想说:“这里生意不稳定,而且晚上就几桌人,忙只忙中午这一头。我算过一下,平均一天七百左右的毛利,有时还不到。除去成本,工资都摊不下来。每天已经在亏本了,你再请一个厨师拿什么付给别人?我刚才还想呢,从明天起做一些炖菜和蒸菜,这样炒菜不多也就不会那么忙了。”

见郭平如此体贴,我很感动。他说的做些炖菜和蒸菜,的确能缓冲一下菜上不去的矛盾,多年来我常在外面吃饭,怎么就没想起这一点呢?笑了一下,我说:“吃完饭我们商量一下做些什么菜,下午该买的就把它买回来,要不然到明天早上又来不及了。”

正说到这里,小芹叫吃饭了。进去一看,又是些不能再放的剩菜,我问:“还有鱼吗?”

小芹说:“还有一条,六号桌先说要后来又没要,我已经放进冰箱了。”

我转身对郭平说:“你去做个豆花鱼来给我们吃吧!今天生意好,大家都辛苦了,加个菜。”

郭平高兴地抬腿就往厨房里钻。春燕正在洗碗,郭平走到她身边时她用屁股撞了他一下说:“喂!你可做好吃些,多放点辣椒。”

小兰伸了个头冲郭平说:“记着多放点豆腐,那东西好吃。”

春燕眼睛斜斜地看了小兰一眼,嘴角一挑,摇头晃脑地说:“哟!豆腐是人家郭平爱吃的东西,你几时跟着爱上了?”

小兰白了她一眼,骂道:“骚货!”

小芹不悦了:“哟!听你的口气,像是被谁吃过豆腐一样。”

春燕本想生气的,可不等张口却先笑了:“是郭平告诉你的吗?”

在一边做菜的郭平听不下去了,骂道:“几个疯婆娘!嘴里不吐出点屎来是不是不舒服?”

春燕自觉说下去讨不到什么便宜,便转了个话头冲坐在桌前的我说:“姨,你发现没有,四川饭店的老板娘伸长脖子往我们这边看呢!”

小香说:“我去买油的时候,那边的小工假装着上桥玩,可眼睛直往我们饭店张望。”

春燕从厨房出来,甩了甩两手的水往腰上捏了一把,亲热地搂住我的脖子说:“四川饭店的老板娘肯定气疯了。阿俊一直在他们那边吃饭,今天突然带一大帮人来到我们香香饭店,难怪她叫小工到桥头上看了。”

春花说:“真的,我都见过阿俊在四川饭店吃过好多次饭了。”

见姑娘们对阿俊如此热心,我嬉笑着调侃道:“看来啊,这个阿俊以后一定会常到我们这里吃饭。”

“为什么?”几个姑娘齐声问。

我一本正经地说:“因为,香香饭店有五个漂亮的姑娘在暗恋他。”

“哟!”的一声,小兰和小香叫着转过脸去。春花笑嘻嘻地说:“是春燕在暗恋。”

春花是几个姑娘中最敞亮的一个。她那双鼓鼓的金鱼眼就是她大脑,从不储存多余的东西,看到什么张口就说了。而且菜做得好吃,我们平时吃的菜和早点大多是她做。

春燕脸红了,她头一扬,眼神摇摇摆摆地扭到春花面前说:“我看是你在想吧?”

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互相调戏,我没有再掺和进去,心里清楚阿俊不会喜欢她们中间任何一个,没完没了地跟她们开这种玩笑真有点残忍呢!我想,配阿俊的人一定是个娇娇小小瓷娃娃一样可爱的姑娘。这一点,看到他的第一眼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又坐了一阵,我忽然想起今天小芹把楼下二号桌吃剩的排骨加了一点新炸的端给楼上五号桌的事,便起身向厨房走去。郭平在做鱼。小芹配料已经配好,在一边收理着案板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走过去将手搭在她肩上说:“小芹,以后客人吃剩的东西就倒了,千万不要再拿去卖。将心比心,如果叫你去吃别人吃剩的东西你咽得下去吗?”

香香饭店 七(2)

小芹红着脸看了我一眼说:“那排骨干干净净的,又重新用油炸过一下,怕什么?”

我说:“是不太脏,但已经卖过一次又拿去再卖,这说到哪里都是不道德的事。”

郭平转过身来插嘴道:“老板娘!哪个饭店不这么做?现在客人不爱吃肉,萝卜炖排骨一般吃完萝卜排骨就不要了。很多餐馆把排骨收进来重新又切萝卜煮,两斤排骨常煮两三锅萝卜呢!”

这种事听听都恶心,我赶快摆摆手说:“别的饭店怎么做我管不了,但我们饭店不做这种缺德事。你们想想,来这里吃饭的都是老顾客,这事让一个人知道就意味着整个商场的人很快知道,到那时,谁还敢进来吃饭?我们不等于在自掘坟墓吗?”

小芹嗯了一声说:“我以后注意便是了。”

豆花鱼端到桌子上,红白分明,油汪汪的,让人一看就胃口大开。几个姑娘忙着吃,小芹咬着筷子偏头问我:“老板娘,今天有多少钱?”

我说:“三千多。”

她拿起勺打了点豆花鱼的汤到碗里,慢慢地喝了一口说:“嗯,菜架都空了,我估摸着就是这个数。如果天天能这样就好了。”

几个姑娘脸上的红潮都还没有退去,小兰的头发丛中和额头上还有一粒一粒的汗珠。小香看了她一眼说:“瞧你,这一脸的汗也不擦擦,就那么忙吗?”

小兰用衣袖抹了把额头说:“我天生就爱出汗,哪怕天冷动一下都会出,而且还爱脸红。”

春燕吐掉嘴里的一根鱼刺,咂巴了一下嘴说:“像你这样真好!不做事脸上都汗津津的,就像做了很多事一样,走到哪里都讨得到便宜。”

小兰板起脸说:“你倒说清楚,我几时偷懒了?”

小芹用筷子指了一下春燕说:“你呀,一张嘴就像人家拉屎一样臭,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看她们的架势又要开战了,我赶快说:“其实,今天大家都很卖力,没有哪一个闲着,也不可能有哪一个闲着。我想,都很累了。”

春花笑着说:“天天像今天中午这样累才好呢!”

小香说:“就是,闲着没有客人心里会发慌。”

小芹嘻嘻地笑着把脸扭到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有客人会让人觉得对不住老板娘,拿着工资心里都不踏实。”

小梅没有说什么,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夹鱼。

春燕也夹了块鱼到我碗里说:“姨,这块最好。”

我挨个地看了她们一眼,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嗖地就涌了上来。怕她们看到,我端起碗,闷头便吃。然而,眼泪还是不听使唤地流了出来,怎么止都止不住。

小芹首先端着碗站了起来,说热。其余的人一个挨着一个地溜出去蹲在门口路边的石坎上。一会儿,小芹又走了进来,她小声地对我说:“老板娘,快别哭了,你一哭真让人难受,我的鼻子都跟着发酸了。其实,大家都知道你是过惯好日子的人,难为你白天黑夜地守着这个饭店,真不容易。昨晚我还在想呢,现在生意不景气,郭平的工资给一千二就行了,等将来生意好了再加上去。”

把眼泪擦干,我笑了一下说:“那倒不必,你们能处处为我着想我已经很感激了。三百块钱解决不了我的根本问题,但你们的孩子和老人在乡下,这钱拿去是有用处的。”

小芹叹了口气说:“唉!你不知道,我们一个月那么多钱,不寄回老家不说,钱不到半个月就一分不剩了,有时甚至在包里没装热就得拿出来。”

我惊讶不已,问:“怎么会呢?你们一日三餐在饭店吃饭,几个月了,我没见你买过什么衣服,两人合起来每月两千多的工资,怎么花掉的?”

小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郭平从结婚到现在一直赌,闹了多少次都改不了,说离婚他又不肯。在老家,像我们一样出来打工的人早就盖起了房子,可我们什么都没有。羞人啊!来昆明时带着一床被子,多少年了,还是只有一床被子。真的,我们什么都没有,打架的时候能砸的都砸了。”

看着小芹,我真没想到她和郭平是这么一回事。想安慰她几句,可我眼中的郭平并没有什么不好,他极平和,说到哪里都难和小芹说的那个郭平挂上钩。最后,我想了想说:“以后发工资我把郭平的钱交给你便是,没有钱他也就不会去赌了,你看行吗?”

小芹眼里有了亮晶晶的泪,她把头偏到一边说:“我以前的老板娘就这样做过,可有什么用?钱在月头杂种就欠下了,一发工资人家就守到家里要,有时把我的钱搭上都不够呢!”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低下头说:“我命苦,结婚那么多年没钱花也习惯了。可你跟我不是一样的人,城里花销大,我想三百块兴许能帮你点忙。”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小芹说的三百块钱我是不会要的,但我心领了,会珍爱一生。此时此刻,我很想对她说出心里的感受,但张不开口,因为一张口我的眼泪就会掉下来。

香香饭店 八(1)

店里收拾好了,春花和小兰去上街,春燕一个人溜了出去,小香和小梅去公用澡塘洗澡。这天是小芹值班,正好,郭平我们三个一起,商量起明天加菜的事。

做什么菜自然厨师最有发言权,郭平想了想说:“菜也不要上得太涌,多了卖不掉也是浪费。我想就做个猪肘、豆豉蒸鲫鱼、千张肉和板鸭臭豆腐。这些菜做出来当天卖不完没事,可以第二天接着卖,不会坏。另外,再炖个萝卜排骨汤或是藕汤。这些东西下午要去买回来把它做了,明早现做是做不出来的。”

我和小芹合计了一下,加上凉菜,明天就是来再多的人也不会紧张了。

站起身,我本想去买东西给郭平做的,可看着外面热辣辣的太阳我又坐回到凳子上。小香洗澡也快回来了,待会叫她去买便是。

正这么想着,小香和小梅拉拉扯扯地来到饭店门口,俩人端着盆,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小香紧紧抓住小梅,小梅则低着头,身子一个劲地往后挣,像是在哭。不约而同,我们三个一起奔了出去,春燕也正巧从商场那边过来。

“出什么事了?”我问。

小香看了一眼周围,使劲把小梅往饭店里拖,一张脸红红地说:“你挣死啊!看把我的指甲都折断了。”

春燕赶过来,和小芹一起,连拖带拉地把小梅弄进了饭店。

“怎么啦?”我又问。

小香把盆放到一边,抬头看了郭平一眼,嗯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说:“刚才一个男人钻进澡塘,正好小梅出去穿衣服。那男的掉头跑了,她又哭又叫,说是不活了。”

听小香这么说,郭平手甩手甩地走了出去。小芹推了小梅一把说:“骚货!看把我吓得。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

吁了一口气,我拍拍小梅的肩膀安慰道:“那人也许是走错地方了,你披着头发,他就是看到也未必能认出是你。”

小梅头也不抬起来,只是哭。听完我的话,她呜咽道:“面对面的怎么会看不到呢?就是认不出来也让男人给看了,我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

我愣愣地看着她,真没想到平时一声不响的她竟如此传统。

春燕往嘴里扔了一颗瓜子,咯嘣一声嗑开,随后身子懒懒地往门上一靠说:“就这点事值得死去活来的吗?真要让人看了还不定谁占谁的便宜呢!”

话音没落,小梅一头就往墙上撞去。

嘭的一声,我吓得呆呆地站住了。小芹和小香惊呼着扑过去抱住她。只见小梅双目紧闭,额头上鼓起一个大大的青包。

小芹掉过头来,冲春燕呸了一声骂道:“不要脸的东西!开口就像个烂货。你脱惯了已经不知道要脸了,可人家还是个大姑娘呢,不像你!”

我也缓过劲来了,想着刚才可怕的一幕,我恨恨地说:“一个大姑娘说话怎么那么不要脸呢?张口本性就出来了,真少见你这种女人!”

春燕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勃起。她看看小芹又看看我,一副要找人拼命的样子。但看着要死要活的小梅,她最终忍住了,也许真怕闹出点什么事吧!恨恨地哼了一声,她一扭身,摇摇摆摆地走上楼去。一会儿,她披了件衣服,扭着扭着又走下楼来,头歪向一边,噔噔噔地走出饭店。

小芹搂过小梅,连推带扯地往楼上走。我叫住小香,要她赶快收拾一下买菜去。

走进吧柜拉开门,我躺到床上,觉得真累。开饭店远没有我想像中那么简单,要考虑客源,考虑饭菜质量,控制成本,还要管小工这些扯不清的麻烦事。每天一睁开眼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一拥而上,你就是想躲都找不到地方。长此下去,神经不崩溃才怪呢!

这天晚上只有两桌客人。郭平把菜一一弄好,蒸熟,明天中午只要热热就可以卖了。四川饭店好像也没有什么客人,小工一团地挤在门口,我们也全都坐在外面。两家守在左右两个桥头,真有种打擂台赛的感觉呢!

心不在焉地往环城路上看了一眼,我愣住了。马路对面的一辆出租车上,走下了阿俊。他下车后没有上人行天桥,左顾右盼,像是要横穿马路的样子。万幸是晚上车不那么多,加之他腿长,三跳两跳就跨过水泥石栏穿过了二环路。

姑娘们也都看见了阿俊,个个都一声不响了。只见阿俊往我们坐的地方看了一眼,脸跟着就红了。随后,目不斜视地从我们面前走过。

春燕看着阿俊的背影,咂巴了一下嘴说:“哦,气质真好!”

小芹嘻嘻地笑着说:“我看你就一直在打他的主意,怕不好上手吧?”

春燕狠狠地剐了小芹一眼,起身走进饭店。

我一直看着阿俊走进商场大门,觉得他的举动有点莫名其妙。他不上人行天桥,也不在临街铺面找人,按理说应该在商场大门对面下车才是。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地让车开过商场大门自己又折身往回走呢?自从在我饭店吃了那盘苦菜炒饭后,仅两三天的工夫,阿俊好像忽然和我周边的人有了生意往来,常从门口经过。而且,每次经过时都往饭店里瞟一眼,脸一红,然后匆匆走过。

从简单的心理来分析,只有爱情能让一个正常人变得这样古里古怪的。那么,阿俊一定是看上我饭店的哪个姑娘了。扭头挨个地看了她们一阵,我想,会是小兰吗?

香香饭店 八(2)

春燕一溜烟地跑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件衣服,问我:“姨,你说这衣服好看吗?”

那是一件白色的薄毛衣,谈不上好看或是不好看。我奇怪的是她三天两头买东西哪来的钱?而且嘴巴还不停地吃,难道她的钱会自己长出来不成?见我半天不说话,春燕问:“姨,不好看吗?”

又看了一眼那衣服,我说:“女要俏,一身孝,这是很多人总结出来的经验。所以,只要是白色的,往身上一穿都会很漂亮。”

春燕把衣服贴在身上比了比,扭头问挤在一起的几个姑娘:“你们说好看吗?”

小兰说:“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不穿更好看。”

大家都笑了。春燕说:“哟,你喜欢我不穿衣服吗?可惜呀,你是个女人,要是个男人保准是个色狼。”

小芹讪讪地说:“这天下怕没人色得过你春燕吧?”

春花嘻嘻地笑着问:“春燕,昨晚出去一趟今天就有钱买衣服了,你前天不是说没有钱了吗?这买衣服的钱是谁给你的?”

春燕的脸红了,使劲把衣服一甩生气地说:“你就知道我没有钱了吗?是不是我肚子里有几条蛔虫都得告诉你?”

小香小声地说:“是你自己说从不花钱买衣服的嘛,要不然谁知道有男人给你钱买衣服呢?”

春燕被抵得哑口无言,哼了一声,噔噔噔地上楼去把衣服收了起来。

她们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春燕,我瞟了一眼小梅,见她独自一人远远地坐在一边。整整一个下午,我没见她抬起头来一次。怕再闹出什么乱子,我走过去,紧挨着她坐下。

听到响动,小梅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见是我,那脸倏地红了,慌忙又低下头去。

说什么呢?弹了一下舌头,我想了想,然后用很轻松的口气问:“怎么,变成哑巴啦?待会客人来了你不会说话可就麻烦了,快叫我一声。”

她扭动着身体,扑哧一声笑了。

我夸张地吁了口气说:“嗯!笑得出声来就不会哑。”顿了一下,我拍着她的头问:“喂,你上次跟我说你是家里的老几来着?”

“老大。”她说。

像是突然记起似的,我哦了一声说:“对!是老大。”

我接着说:“做老大要有老大的样子,碰到一点小事就沉不住气,将来家里的弟弟妹妹们都跟上你学,那不活活把你爹妈急死吗?是啊!今天这事让一个姑娘碰到是很难为情,可也犯不上要死要活的呀?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我也有过一次你今天的经历,出澡塘的时候,我把湿湿的头发披到脸上,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小梅抬起头,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我笑笑接着说:“那时我在上学,寒假的一天,我到爸爸单位的澡塘去洗澡。那是一个很大的澡塘,容得下几十个人。天很冷,洗澡的人特别多,基本是两三个人洗一喷头,没想到刚洗不过十分钟热水忽然没有了。冷啊!大家抱着双肩,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喷头,只盼着水快些来。”

“突然,有人尖叫了一声。我好奇地伸出头去,见一个老头拎着扳手已走到我面前,吓得我怪叫一声扭头就往里钻。咚咚咚,脚步声一直往里走,边走那老头还边说:‘不要叫不要叫,转过身去后面都一样,有什么好叫的?’他还在说什么,可尖叫声把他的声音淹没了,澡塘里的女人就像疯了一样。”

小梅吃吃地笑了,说:“姨,你在讲笑话呢!”

我摇摇头说:“拎扳手的老头是爸爸厂里守澡塘的,修理水管是他分内的事,他是正儿八经进去修水管。尽管这样,没人饶他,一群女人出去围着他骂老流氓。当然,骂他的大多是老婆娘,她们反正天不怕地不怕的。我们这些大姑娘就害羞了,一个个擦着门边跑,惟恐被围观的人认出来。”

“后来呢?”小梅问。

“第二个星期我去洗澡,那老头不见了,换成了一男一女。洗澡的时候听人说,老头被人骂得受不了了,要求调到锅炉房去。这事成了爸爸厂里一大笑话,有很长一段时间,一进澡塘那些女工就互相开玩笑说:‘不要叫不要叫,转过身去后面都一样,有什么好叫的?’男人们在一起则说:‘妈的,那天守澡塘的怎么不是我呢?能名正言顺进去修一次水管,这一生也就算没有白活了!’”

小梅红着脸问:“你真的让他看到身子了?”

我说:“可能没看到吗?不是跟你说了,我好奇地伸出头去,他正好走到我面前。”

小梅说:“那么多人,兴许他没注意看你呢。”

我咂咂嘴说:“百年难遇的机会,他既然进去了,会放过撞到他眼睛里的任何一个女人吗?”

小梅开心地笑了起来,那小眼睛里的忧郁随着她的笑声渐渐消散。我想,她找到同伴了,有一个同样经历的人跟自己站在一起,心头的耻辱感会减弱许多。至少,她不会再去想着干什么蠢事了。

这样想着我吁了一口气,饭店的事已经够烦了,她若再出点什么乱子岂不是要我的命吗?拿起她的小辫子在手指上绕着,我真诚地说:“人啊!一生中不知会碰到多少意想不到的事,如果今天这点小事就让你丧失了生活下去的勇气,那将来怎么办?唉!换了你在我现在的位置,怕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香香饭店 八(3)

小梅一脸认真地说:“我要能像你,就是活一天让我死了都甘心了。”

这话让我惊讶不已。看着她,我眼睛瞪得大大地问:“为什么?”

她把头夹到两腿间小声地说:“你是城里人,你好看,你像有钱人。”

我呆呆地看着她,哑然。

有谁知道我的苦处?有谁知道我面对每一天的不容易?小梅若真的和我换换位置她快乐得起来吗?

《香香饭店》第二部分

香香饭店 九(1)

饭店来了一个怪人,我是在他第二天晚上来吃饭的时候注意到的。这人高约一米七八左右,五十来岁,身穿一套白色休闲装,内穿一件花格子衬衣,风度翩翩。他给人印象最深的是脸色,苍白苍白,连嘴唇都是白的。

他的苍白让我想起电影《红与黑》中的于连。那是很多年前看过的一个电影,细节大多模糊了,惟独于连上断头台瞬间那张苍白的脸我记住了,而且记忆至今。那苍白中藏有一个浪漫的故事,结果又带有强烈的悲剧的色彩,非常动人。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联想呢?说不清,总之,我看着他顿时就产生了一种怜悯之心。结账时,我盯住他的指甲,那指甲也白得透明,像蜡做的。我继而盯住他的整双手,手指很长,细细的。于是我忍不住想,这手就像冰做的一样,划开了会流血吗?

他天天来,一天两趟,有时快关门了才风尘仆仆地赶来。而且总是一个人,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两菜一汤。一声不响地来,一声不响地吃,一声不响地离去。一个星期不到,他便成为饭店的一道固定风景了。远远见他走来,姑娘们就会喜滋滋地跑来对我说:“姨,他来了!”

真不知姑娘们是怎么想的,她们是不是认为我一直在等他?

这天晚上八点多钟,他又来了,店里早已没有了客人,都快关门了。他身穿米色风衣,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然后坐到那个固定位置上。

小香过去给他点了菜:宫爆肚条,蒜泥空心菜,紫菜蛋花汤。

菜上来了,他轻轻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夹了块肚条放进嘴里对小香说:“给我来瓶啤酒。”

“要什么的?”小香问。

他说:“随便。”

一会儿,他便吃完了。起身来到吧柜前,他掏出50块钱递过来问我:“明晚我带两桌客人来这里吃饭有问题吗?”

这是他第一次张口跟我说话,一鸣惊人。嗯了一声,我高兴地说:“没问题,要我给你准备点特别的菜吗?”

他笑着低下头说:“只管上好的便是,酒要五粮液。”

我说:“那明天我等你。”

他走了。几个姑娘高兴地跑到我面前问:“姨,你说他真的会带人来吗?”

透过玻璃门,见他正在招手打车。回过头来,我肯定地说:“他一定会来!”

小香问:“那明早要买点好菜来放着吗?”

我说:“去买两只甲鱼、两只土鸡,五点多钟再去买点活的竹节虾和大闸蟹回来。”

小香担心地说:“那他要不带人来怎么办?”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便说:“这个你不用担心。”

第二天晚上,他如约而至。几个姑娘脸都高兴红了,一个接一个地跑进来对我说:“姨,他来了!他来了!真的带来了一大群人呢!”

不由自主,我拉了拉衣服,顺手理了下头发。这时,他走了进来,冲我点了下头,那脸上的表情像是与我相识了一生。我也冲他点了一下头,客气地说:“你好!”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眼睛躲开说:“我就上楼去了,菜你看着办吧。”

说完,带着人就往楼上走去。一个男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去拍了他一下问:“嗬!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那人背上拍了一下。

这天晚上,店里就只两桌人,大家全部精力都用在对付他们身上了。菜下午基本就做好了,有白灼竹节虾、清蒸大闸蟹、乌鸡甲鱼汤、卤水拼盘,再就是平时做得比较好的一些菜,不加啤酒和五粮液,两桌的费用早已上千了。

小芹配完菜后来到吧柜前,她用围腰把两手裹住,整个身子趴过来笑吟吟地小声对我说:“老板娘,这两桌怕得三四千块钱呢,如果每天能有一桌这样的大客户就不用愁了。”

我叹了口气说:“可能吗?花那么多钱一般都会到城里找档次较高的餐厅,怎么会钻到这种冷火秋烟的小地方呢?”

小芹嘻嘻地笑着说:“我看这男人像是喜欢你。”

我一听就笑了,调侃道:“你呀,真不知道当今的行情。这年月,流行老马吃嫩草,男人的眼睛都盯住大姑娘了。我眨眼要做奶奶的人,你想有谁会看上我吗?老喽!”

小芹认真地说:“老板娘,我看他真像是喜欢你呢!”

看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开心地大笑起来,直笑得整个人趴到了吧柜上。笑够了回过神来,小芹不在了,吧柜前站着脸红红的他。

“哟!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他问。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有些不知所措,但瞬间我便让自己缓过神来。嗯了一声,我说:“店里的姑娘们说你风度好,像画上的人儿,我一听就笑了。”

他有些难为情,可能知道自己并不那么好看吧,于是把两只脚倒来倒去。最后,他嗯了一声说:“有什么风度?朋友们都叫我蜡人。”

这个绰号与他是那么贴切,我由衷地说:“给你取绰号的人观察事物真敏锐,丝丝入扣,像个搞艺术的。”

他笑了,问:“你也这么看吧?”

我说:“那倒没有,我只是担心你血色素少于正常人。可今晚看你这张红彤彤的脸,我忽然发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看来啊,酒是好东西,我建议你以后常喝。”

香香饭店 九(2)

他摇着头说:“我不大喜欢喝中国白酒。今晚这些人都是我儿子老家的人,一直以来,多亏他们关心照顾儿子。所以,我再不喜欢喝都要喝上几杯敬敬他们。”

我笑着说:“真会撒谎,昨天你不是一个人吃饭都要喝酒吗?”

他说:“那是啤酒,很累的时候喝一点,你没见一瓶我都没喝完吗?”

我满不在乎地说:“嗨!以后碰到这种情况,你只管请我帮你去对付便是。我的酒量保底一公斤,上不封顶,从没醉过。曾把很多英雄好汉喝到桌子底下,素有酒仙的美名。”

我夸夸其谈,不过说说开开心罢了。没想到他认真了,一个劲地摇着头说:“你千万不能这样喝,我自己就是喝死了也不会叫你去帮着对付别人的。一个女人,喝那么多酒该有多么可怕啊!”

“有什么可怕的?”我耸耸肩说,“酒是好东西,它就像一个心理医生,能帮人调节心理的。”

他看着我,呆呆地看了好一阵,最后说:“你的经历一定很坎坷吧?要不然像你这样一个人是不会在这种地方开饭店的。”

我说:“行行出状元,开饭店和坐办公室有什么区别?都是一种谋生的手段。高雅和鄙俗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表象,它更多地体现在一个人的内心。”

他说:“但你也不能忽略环境改变人这个事实。”

嗯了一声我说:“环境的确能改变人,但只能改变人一些表面的东西。比如说我店里的小工爱说粗话,我开始听着别扭,后来顺耳了,偶尔我还学着骂上几句。骂着骂着,我忽然发现人骨子深处是藏有骂脏话的欲望的,那是一种宣泄。但由于受环境和文化的限制,一些人抑制了这种欲望。不管怎么说吧!和过去相比,我说话粗了许多,但并没让我骨子深处的东西发生质的改变,我还是过去的我。”

他笑着说:“你这观念真新,骂人都找出理由来了。”

我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总觉得他并不一定能真正理解,因为没有一个特殊的环境让他去体会。在没开这个饭店之前,我不也认为一个人的语言是代表其内心世界的吗?

我们都不说话了,他看着我笑了一下。我也看着他笑了一下。实在说,我一点也弄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对他说起这些,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何必对他认真呢?想起阿庆嫂,她那种“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可能是开小店的最佳境界了,我觉得应该向她学习。

楼上有个男的伸头在叫他:“喂!你是请我们吃饭呢?还是来陪老板娘的?”

这话让他紧张,转身就往楼上蹿。上到一半他停了下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哦,忘告诉你了,我要回去处理点事情,可能要个把月才能回来。”

“是吗?”我说,“你这一走,对我的饭店来说无疑是个重大损失。一个月算下来,至少够发两个小工的工资,真可惜呀!”

我心里这么想着,没想到张口就说出来了。他听了只管开心地笑,说:“一个月不算太长,我回来加倍补偿便是。”

我摇摇头说:“对日子悠闲的人来说,一个月的时间的确不算太长。可对于水深火热的我来说,一个月就相当于别人的一年了。”

“有那么玄乎吗?”他问。

我叹口气说:“我俩如果换换位置你就知道滋味了!”

“那么,”他说:“我给你打电话怎么样?”

我嘿嘿地笑着说:“千言万语,等你回来后到我饭店说吧!与人相处松散些好,中断联系可以给人一点想像。这样,两人可能走得远些。”

他说:“真浪漫!”

我摇摇头说:“说浪漫有点夸张。现在通信过于方便,大家已经懒得思想,想到什么拿起电话就说。这样一来,个个都变得像玻璃一样透明,结果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他眼里放出了异样的光彩,说:“你等着!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香香饭店 十(1)

天黑了,四周黑糊糊的。环城路上,我们这一带路灯坏了,就是不坏也像挂在天上的月亮,那淡紫色的灯光远远地照在我饭店门口,跟恐怖电影中的场景一样,阴森森的。一个人走着,我最怕迎面开来汽车,它呜的一声开过后,眼睛会在几秒钟之内失去作用,人就像真的瞎了一样,我常常由此联想到老家稻田里的田鸡——

1969年秋,我们回到老家湖南,一个很偏僻的小山村。那里四面环山,一到晚上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些虫儿在外面喳喳喳地叫。说不清当时是害怕什么,总之我和妹妹从不敢单独出门。天一黑俩人就挤在桌前守着一盏煤油灯,就是上厕所都要手拉手地去,一直到上床。这种日子,对在城里跑惯的我们来说是难熬的,感觉晚上的几小时比整整一个白天要漫长得多。所以,偶尔山里孩子来约我们去捉一次田鸡,那简直像过节一样,我们从晚饭前就开始兴奋了。捉田鸡很有意思,拿个手电筒拿根木棍,然后顺着稻田的田埂慢慢地走。只要手里的电筒光一照到田鸡身上,它便一动不动了,就像傻了一样。这时,你只要举起木棍准准地打下去,一阵水花溅过之后,田鸡白白的肚皮便朝上翻了过来。一个多小时,我们就能捉一小盆回去。第二天,姐姐把田鸡皮剥了,用青辣椒炒了吃,很香很香,是我记忆中最好吃的东西了……

自从来到环城路边开饭店,晚上只要有汽车迎面开来我便会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这种和田鸡一样的反应让我害怕,我想,如果有人想杀我,一定是在汽车开过后的几秒钟之内。也就是说,每辆汽车开过都潜伏着一次杀机。这些念头的出现让我后背发麻,怎么都不敢在外面待久了。有时不得已出去,远远见汽车开来我便会把后背靠在墙上,好像这样就能抵御外来的危险似的。

这天晚上,几个姑娘在洗脸,我漫不经心地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见垃圾桶忘收了,靠在桥墩下。这是一个深蓝色的塑料桶,打有环卫站的标记,每家每户门口都有一个,是花一百二十块买下的。这里,三天两头会有背军用包的老头或老太婆来转悠,专门察看哪家的桶不在了。他们口袋里装着发票,不见桶就罚款,根本不听你的解释。如果态度不好,二话不说他们又去撕票,说是重罚。

靠在桥墩下的那只桶,已是我买下的第二只了。在我眼里,它不是一只普通的塑料桶,是一百二十块钱活灵灵地扔在地上,它让我忘记了害怕,脚一抬便奔了出去。

拎起桶我转过身,正巧一辆汽车远远地开来,在白晃晃的灯光照射下,我见离饭店不远的一个墙旮旯处,藏着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就像见了鬼一样,我浑身一颤,嗖地一下就冲回店里。把手里的桶一扔,我紧张地说:“外面有个男人,赶快把门锁了!”

几个姑娘吓了一跳,小兰问:“是谁?”

我说:“废话!我要认识他还会怕他吗?”

小香拖着鞋就去关卷帘门,刚到门口,那个男人走了进来,问:“你们这里有烟卖吗?”

灯光让我看清了他的脸,是个二十来岁的打工仔,样子并不像我想像中那么凶残,还有点怯生生的。我暗暗权衡了一下,纵然他真有什么杀机也不是我们几个的对手。轻轻地吁了口气,我的神经随之松弛下来。小香看了我一眼,也看到我们人多的优势,便说:“有,红塔山,十块钱一包。”

那人说:“行!给我一包吧。”

他拿过烟闻了闻,打开抽出一支,然后拿出一张一百的大票给我。他离我那么近,我忽然又不安起来,生怕他是个打前站的,赶快掏出九十块放到吧柜上,我摆了下头示意他拿去。他看了我一眼,抓过钱,数都不数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在门口一消失,我便说:“锁门!”

姑娘们上楼去了,我躺到床上,思路则停留在刚才那个小伙子身上。他明明鬼鬼祟祟地躲在墙角,怎么忽然想起买烟了呢?倏地,我想起他递给我的那张票子,慌忙掏出来一看,天啊!是张假钞。

趿拉着鞋子跑上楼去,把钱给几个姑娘轮流看了,她们都说是假钞。小香把头伸到窗子外面看了看,转过头来说:“人不在了。”

春燕说:“真是,他骗了人还会等着你去抓吗?”

春燕的话让我害怕。如果此刻他站在楼下我敢去抓吗?把假钞捏在手里,我说:“以后天黑后就不卖东西了,哪怕有人要吃饭都不卖了。一百块是小,出了别的事就麻烦了。”

想了想我又说:“记住了,你们千万别让外人摸清我们这里的底细,更不能让人知道饭店晚上没有男人。这些情况一旦被人掌握,麻烦事跟着也就来了,我们几个女人可是抵挡不住的。”

她们害怕了,一个个把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我叫上她们一起下楼去,把灯全部打开,到处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才放心地躺到床上。

时间过了多久?我想一定很晚了,楼上的嬉笑声早已停止,可我还是无法让自己入睡。环城路上的车一夜开到天亮,白天还感觉不到什么,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惊异地发现汽车居然能发出那么响的声音。门前开过的车有重车轻车。重车发出的声音很沉,像一个闷雷,由远而近轰鸣着沉沉地向你压来。空车呢!咣当咣当,如脱缰的野马,直到它走远了你才相信它不是冲着你来的。

香香饭店 十(2)

一夜的胡思乱想,一夜为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担忧,到眼睛睁不开想睡觉的时候,卷帘门刷地响起,该起床了。我挣扎着爬起床来,让自己轻飘飘地走进新的一天。

十一点多钟,我正在给一桌客人点菜。这时,饭店进来四个客人。领头的,是个黑黑瘦瘦的男人,好像来吃过饭。他眉骨很高,嘴巴微凸,感觉像是从猿到人没完全进化好似的,应该是个广东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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