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再想下去,我对走到门口的小梅说:“你上去把头梳好,我带你到医院看看去。”
她没说什么,点点头转身上楼去了。我飞快地漱洗了一下,化了个妆,便扯着嗓子在楼下叫她。很快,小梅跑了下来,她脸色苍白,一脸的憔悴就像昨晚没睡觉一样。出了饭店门,我偏头看了她一眼问:“你这个月来月经了没有?”
她说:“没有,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来了。”
脑袋嗡的一声,好一阵后我才让自己平静下来,看来她真是怀孕了。寻思着是不是跟送啤酒的张长寿,想了一阵又觉得不可能。那么,除了张长寿谁有可能让小梅怀孕呢?眼前是那次洗澡的事,让男人看了一眼都要死要活的人,可能在男人面前脱裤子吗?而且,她一直在我眼皮底下转来转去,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哪里有机会?
记得一本书上说过,女人过分焦虑也会导致内分泌失调,甚至停经。这么一想我松懈下来,但同时也下定了决心,到医院看看不是怀孕马上就叫她回去,不必等到发工资了。她这样一天到晚神思恍惚的什么事也做不了,留下来有什么用呢?
穿过立交桥,我俩又一声不响地往前走了一阵,路上已挤满了早起上班的人。医院就在前方两站多远的地方,我们没有坐车,就走着去。想着要她回去的事,我说:“小梅,我看你是不是想家了?现在饭店生意不好,你干脆回去算了。”
香香饭店 二十八(2)
她说:“不!我不回去,回去了他到哪里去找我?”
“谁?”我问。
她说:“张长寿,他说过我们要结婚的。”
我的天!居然还在想那个王八蛋。明明碰上骗子了她怎么就不肯面对事实呢?不想再忌讳什么,我冷笑了一声问:“多长时间了,他真有心跟你结婚怎么不来找你?”
她看了我一眼,半天没说话。最后,她找了一个理由说:“可能他还没有回昆明。”
我说:“不管他在哪里,饭店里有电话,他过去不是常给你打吗?就算是回老家,这么长时间了,他总该打个电话来说一声吧?”
小梅不说话了,低着头,紧紧咬住嘴唇。
看她那副可怜的样子,我叹了口气说:“不要太天真了,他要是个好人怎么身份证是假的呢?你想想,他骗走了澜沧江啤酒经营部那么大一笔钱,以后还敢在昆明市露面吗?所以跟你套近乎,他目的就是为了骗你的钱。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跟你结婚呢?”
小梅捂住脸,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香香饭店 二十九(1)
到了医院,看病的人已经不少。我挂了妇科号,然后带着小梅到二楼妇科门诊排队。在长长的两条凳子上,有一个是挺着大肚子的,旁边坐着她的丈夫。其余的大多是姑娘,有的比小梅大,有的差不多和她一样大。其中有两个浓妆艳抹的姑娘,身穿新潮时装,左顾右盼像排队等候参加什么盛大宴会一样,那种满不在乎不知羞耻的表情,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光顾这里了。
半小时后,终于轮到了我们。医生戴着一个大口罩,只露出一双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睛。她拿过病历本打开,看了我和小梅一眼问:“谁看?”
赶快把小梅往凳子上一按,我说:“是她。她早上发呕,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医生抬起头来看了小梅一眼问:“最后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小梅想了想,然后呆呆地摇摇头。
医生撕了一张化验单,写了几个字说:“先去做一个尿液化验。”
把小便送进化验室,见小窗口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尿液化验半小时出结果。小梅呆呆地坐在旁边的一条凳子上,一如往日坐在桥头发呆的样子,既不紧张,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难为情。我靠在窗户边,不住地看表,不住地往里张望。可惜,时间并没有因为我的焦虑而走快一点点,好半天了,才过去十分钟。
无可奈何地坐到凳子上,我想,小梅真要怀孕了怎么办?思来想去,我觉得应该叫她马上回去。正如小芹所说,这事是她自找的,又不是我叫她跟男人这样干,说到哪里我都没有承担这种责任的义务。
这样想着我轻松了许多,瞟了一眼身边的小梅,她还是刚才那个表情,木雕似的一动不动。转过头来,我的心随之沉落下去,挺个大肚子她有勇气活下去吗?万一寻了短见,她家里的人追根寻源,最终也会找上门来。虽说责任不在我,但死无对证,我就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了。我难过了,留下她,就涉及钱的问题,听说现在做个人流要一两百块,我凭什么要帮她出这钱呢?
正在这时,小窗口传来医生叫小梅的名字。我起身一把接过来,一眼就看到两个刺眼的蓝字:“阳性。”
尽管这个结果是刚才一直在想的事,但我的感觉还是如雷轰顶。几步蹿到小梅面前,我把化验单往她脸上一扔骂道:“不要脸的东西!你几时去跟张长寿那个王八蛋睡觉的?”
小梅捡起化验单看了一阵,可能并没见上面写着“怀孕”二字。她一下跳了起来,冲我理直气壮地嚷嚷道:“我天天在饭店睡觉,哪天出去跟人睡觉了,你倒说清楚!”
要我说清楚?脸已经抵到墙上了居然还不认账!好一个陈云梅,把我这个在社会上混过几年的人都给耍了。好!很好!我冷笑一声讥讽道:“看来,你是圣母了。也就是说,你肚子里现在怀着的是耶稣。”
小梅几乎要跳起来跟我拼命了,手甩得老高地说:“谁肚子里怀着耶稣了?”
我的话从小梅嘴里说出来是那么可笑,我对她摆摆手说:“好好好,我不跟你说那么多行了吗?白纸黑字,让医生给你解释吧!”
说完,我转身就往妇科门诊走。小梅尽管牛气冲天,但她还是慌了,一路小跑地跟着我走进去。医生正在看一个病人,等她处理完了,我一把将小梅手中的化验单抓过去递给她。看了一眼,医生问:“孩子要生下来还是要做掉?”
我说:“孩子他爹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生下来?”
医生厌恶地看了小梅一眼,把化验单一放说:“进去先做个检查。”
我转过头去,见小梅呆呆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似的。她已经忘了哭泣,嘴半张着,脸色苍白苍白,还挂着两串眼泪。重重地推了她一把,我没好气地说:“耳朵不管用了吗?叫你进去检查!”
她绊了一下,差点栽到地上。我一把抓住她,她没有回头,木木然然地跟着医生走了进去。一会儿,我便听到医生不耐烦的声音:“你没听见吗?还不快把裤子脱了!”
小梅呜的一声哭了起来,说:“不!我不脱。”
医生更加不高兴了,说:“不脱怎么检查?你倒快些,外面还有人等着看病呢!”
我探头进去,见小梅蹲在地上,头夹在大腿间呜咽着,医生正往外走。我赶快过去,一把拉起她说:“这是检查,医生是女的你怕什么?”
医生在一边哼了一声说:“现在懂得要脸了,在男人面前脱裤子怎么就天不怕地不怕的?”
这话击中了小梅的要害,她的脸倏地红了。我拍了她一下说:“快脱吧,不检查你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吗?”
听到这话,她的眼泪刷拉刷拉地滚落下来,两片薄薄的嘴唇得得得地抖成一片,一双小小的眼睛慌乱地在我脸上转来转去。我的心被一种莫名的感情打动了,觉得这种时候不该对她凶巴巴的。咬了下嘴唇,我的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不怕,听医生的话没错,我在外面等你。”
小梅呜的一声又哭了起来,说:“姨,我怕。”
我没有回头。站到医生办公桌前,我脑袋里乱得要命,难道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怀孕的?正想到这里,里面传来小梅杀猪般的哭喊:“哎哟!疼死了,疼死了。”
香香饭店 二十九(2)
医生张口了,说了一串让我都感到脸红的话:“叫什么?就这么疼吗?我不过是两个手指,男人那东西捅进去你也这样叫疼吗?可能快活得吱吱呀呀地叫吧!”
吱溜一下,里面再也没有声响了。
一会儿,医生绷着脸走了出来。她拿过病历本,边写边说:“孩子三个多月了,只能引产,打算什么时候做?”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天!三个多月了?刚才想着要做人流我已痛不欲生,现在可好,居然要做引产,那得花多少钱啊?
一把抓住医生,我着急地问:“做一个引产大约要多少钱?”
医生看了我一眼,挣开我的手说:“你叫她先交一千吧!”
脑袋嗡的一声,口干舌燥。转过身去,我木木然然地走出了妇科门诊。
走出医院大门,小梅一直在呜呜地哭。她跌跌撞撞地走在我身边,眼泪鼻涕流得一脸竟不知用手去擦一下。我没有理会她,心里想着刚才的事,怎么会怀孕三个多月了呢?
昏昏沉沉,想什么都是一片模糊,惟有一千块这个数字异常清晰地在我眼前晃动。这钱她本人是没有能力拿出来的。叫饭店其他姑娘帮垫?似乎不可能。想来想去,只有我是最找不到借口推辞的人了。
难过啊!感觉就像被人捅了一刀,钻心的痛。四处看了一眼,我真巴望瞬间被人一棒打昏过去,醒来后权当做了一场噩梦。可惜,这种奇迹没有发生,现实是我根本逃避不了的。这不,小梅还在没完没了地哭呢。
看了她一眼,我恨恨地说:“哭什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人家只不过看你两眼,你居然就贱到跟人去睡觉了。做的时候,你就没想到后果吗?”
小梅抬起一双已经红肿的眼睛看着我,再也没有刚才那种理直气壮的气势了。她眼里淌着泪,可怜巴巴地说:“姨,我真的没有跟他去睡觉,你不是天天都见我在饭店睡觉的吗?”
想不到她又说出这句话,我没好气地说:“他不碰你,你肚子里怎么会有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呢?”
小梅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哭着说:“他说个个谈恋爱都要这样做。春燕不是常跟男人在一起吗?就从没听说她怀过娃娃。”
可笑啊!我哼了一声骂道:“人家不像你这样傻×乎乎的!”
“可是……”
我打断她的话问:“你到底是怎么跟那个王八蛋沾到一起的?”
小梅看了我一眼,眼中闪出一丝希望之光,像是说清了肚子里的孩子就会消失了一样。她不再哭了,抹了把泪凝神去想,只一会儿脸就红了。瞟了我一眼,她把眼睛盯住脚尖小声地说:“那天,就是他来我们饭店推销啤酒的第二天,我去上厕所,他正好从四川饭店出来。他叫住了我,说来昆明一年多了,一直想找个老乡说说话……”
小梅顿住了,好一阵才接着说:“后来,他常打电话来找我,每次送完啤酒我俩都躲到商场后门说阵话。有一天,他路过这里进来讨水喝,见饭店里就我一个人,他一下就把我推进厨房。然后、然后伸手到我衣服里捏了一把。我吓哭了。可他说,看到我的第一眼他就把我当成他的人了,说要和我结婚。第二天下午三点多钟,他打电话叫我出去,送了个发夹给我,说过年带我回去见他的父母。还说,我们明年‘五一’就结婚。最后,他问我存了多少钱?我告诉他存了一千多块。他说,他也存了几千,等到‘五一’的时候,两个人的钱合起来该可以结婚了。这天要走的时候,他约我第二天卖完午饭到商场后面的河埂上去玩。”
小梅的脸更红了,再也不肯说下去。我猜想,一定是那天出去他们做了什么,便问:“后来呢?”
小梅抬头看我的勇气都没有了,她扭来扭去,老半天才说:“后来、后来我们没到河埂上去,他带我到了他一个老乡那里,那人见我们一去就走了。然后、然后他又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摸着摸着他就来扯我的裤子。我推开他,死死捏住裤带。他一下就生气了,说个个谈恋爱都这样做,说搞了半天我根本不喜欢他,说着说着他就往门外走。我急了,他摸我奶的那天我就是他的人了,怎么会不喜欢他呢?我、我、我眼睛一闭就把裤子脱了下来。”
听到这里我问:“你不知道这样做会怀孕吗?”
小梅的眼泪又淌了出来:“他说不会,说要结了婚才会生出娃娃来。”
这话说得那么不可信,我冷笑一声说:“农村人五流四水的什么下流话说不出口?你从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难道连一个女人是怎么怀孕的都不知道?”
小梅摇着头,哽咽道:“姨,我真的不知道。我家住在山上,就两户人家,从没听大人说起过。这次到昆明打工,还是山下和我一起上过小学的小翠带着我偷偷跑出来的。”
我惊讶地问:“你父母现在不知道你在哪里吗?”
她摇摇头。
我难过了,难过到极点,这个包袱看来我背定了。看了看小梅,我恨恨地问:“肚子里的孩子你是不是打算生下来?”
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个劲地摇着头说:“姨,我不要。”
我说:“你不是说‘五一’张长寿要来跟你结婚吗?干脆再拖几个月算了,到时候又是结婚又是生孩子的,双喜临门不是更好吗?”
香香饭店 二十九(3)
她抽抽泣泣地说:“我不要。”
恨啊!我残酷地说:“不是你不要,是你心里对他没有一点把握不敢要。现在孩子已经在你肚子里了,不要怎么办呢?他又不会自己跑出来。”
她拉住我的手,使劲地摇着,哀求道:“姨,我求求你了,把他拿出来,我将来变牛变马报答你。”
我使劲甩开她的手说:“知道吗?这得要钱,要一千多块钱。如果我有钱倒也无所谓了,你不也知道吗?现在为房租的事急得我晚上都睡不着觉了,你叫我拿什么帮你做掉这个孩子?”
越想越气,我远远地甩开她,只管一个人快步地向饭店走去。
香香饭店 三十(1)
不知这天中午是怎么熬过去的?
客人很多,热烘烘的,到处都在叫上菜。我跑上跑下又跑菜市场,吃饭的时候,累得汤都喝不进去了。扒拉着碗里的饭,我无意间抬头看到对面的小梅,一下就记起早上去医院的事。什么都咽不下去了!筷子一扔,我起身便走出饭店。
慢慢地走上人行天桥,我想,叫她走吗?
不可以。
那么,只有带她上医院了。
扭头往饭店看了一眼,小梅就像平时那样麻木不仁地吃着饭。一口气涌上来,胸口顿时被堵住。转过头去,真是气急败坏!左看右看,我一脚把桥头上一个烂苹果踢得飞了起来。
“哟!你这是干什么?”一个人跳着说。
抬头一看,是阿俊,他正从对面过来,那苹果擦着他的腰部飞了过去。
我的天!如此粗鲁的动作让他看到终究不是什么体面事,我的脸一下就红了。为了挽回面子,我装模作样地说:“真笨,一个传球都接不到,亏你还是个男人呢!”
话音没落,阿俊迅速转过身去,飞起一脚就把那个苹果踢了回来。我没料到他出脚那么快,就呆呆地站着,苹果叭地一下踢到我手臂上。我生气了,抖着衣袖说:“野蛮!”
他说:“你不是说踢球吗?有什么野蛮的?”
我说:“有你这样的踢法吗?”
阿俊走过来,掏出纸就帮我擦,边擦边说:“反应真迟钝,平时的灵气哪儿去了?”
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纸,我使劲擦着衣袖,眼睛只管恨恨地盯着他。
阿俊看着我,阴阴地笑。笑着笑着,他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直把那腰笑得弯了下去。最后,好不容易他止住笑声,气喘吁吁地说:“我的天!看你平时斯斯文文的,怎么突然搞出那么个动作?就像电影里一个淑女提着裙子追赶一个易拉罐要踩扁它一样。”
他说的是一部香港电影,我看过,于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想想刚才的举动,的确不雅,我的脸再一次火辣辣的。
阿俊瞟了我一眼,不再取笑,他嗯了一声问:“你怎么啦?看着像是被霜打过的白菜一样,蔫叽叽的,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又想起小梅,但我能对他说吗?往远处看了一眼,我心不在焉地说:“‘人有两张脸,一张是上帝给的,一张是自己做的。’你刚才看到的那张脸就是上帝给我的脸,不大习惯吧?”
他哦了一声,眼睛睁得大大地说:“不可能吧?”
叹了口气,我说:“有什么不可能的?你真不知道每一天对我有多么的不容易,一见客人就得赔张笑脸,像机器人一样。于是呢,我常找机会恢复一下真面目,免得时间长了把自己最自然的表情都忘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问:“你正常情况下真是那样子?”
我两手一摊说:“这难道有假?人啊!其实活来活去值得高兴的事情并不多。这一点,每个人一出生就知道了。婴儿的天眼是开着的,从娘胎一出来便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于是,个个都是张嘴就哭,为自己不幸的出生而哇哇大哭。”
阿俊哈哈大笑起来,问:“这种奇谈怪论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反问道:“难道你不记得儿时是怎么想的?不记得你出生时的那种悲伤?”
阿俊的表情不自然起来,脸慢慢地白了。
回头看了一眼饭店,又想起小梅,我悄悄地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我问:“你这是去哪里?”
阿俊哦了一声,像是忽然回过神来说:“一个朋友叫过去吃饭。”
我由衷地说:“真羡慕你!日子过得诗情画意的。”
他摇摇头说:“哪里!我不是跟你说过吗?累得很。”
我说:“夸张了吧?如今日子好过的人都喜欢无病呻吟,好让别人看着与众不同。说说看,我哪次见你不是欢天喜地的?”
阿俊苦笑了一下说:“那是因为见到你,也只有见到你我才感到一丝丝的轻松。”
我嘻嘻一笑说:“看来我俩是惺惺相惜了。”
他眉毛一挑,认真地点了点头。
拍拍他的肩头,我说:“老弟,越说越近乎了。我俩经历不同,也就注定我们所想的事永远不会一样。”
他问:“何以见得?”
我摆摆手说:“等你熬到我这个分上你就知道了。”
他哼了一声说:“不要夸大自己的不幸!”
晚上,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我缩在吧柜里。虽说手里拿着本书,但半天了,竟一行字都没有看进去。咚咚咚,又听到那种熟悉的敲打吧柜的声音。抬头一看,果然是者夫,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还是那么笑吟吟地看着我。
懒懒地站起来,我问:“吃饭了吗?”
者夫说:“吃了。想约你到外面坐坐。”
我苦笑了一下说:“今天就不了,我烦得要命。”
者夫一下收敛住笑容问:“出什么事了?”
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茫然地看着外面说:“我店里一个小工的钱被人骗走了,还莫名其妙地怀了个孩子。四面楚歌啊!这鬼房租已愁得我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了。可明天,我该做的事就是带上她去把孩子做了。”
“那么,”者夫问:“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香香饭店 三十(2)
我看着他,真奇怪他怎么想着跟我一起去。转念一想是自己无聊,跟他说这些干什么呢?淡淡地笑了笑,我说:“你一个大男人跟我到那种地方去不大合适吧?再说,人的一生,有很多磨难得自己去承受,旁人是帮不上忙的。”
者夫吁了口气说:“事到如今该面对的只得去面对。与其坐在这里难过,你不如出去散散心。”
摇摇头,我说:“我不是你想像中那种大气的女人。说心里话,真希望今晚闭上眼睛就永远不要再睁开眼睛,累啊!”
者夫看着我,难过地说:“你怎么能这样想呢?这点小事算什么呀?”
我哼了一声说:“换了你是我,怕早就找棵结实的树把自己挂起来了。”
者夫想了想,又说:“走!不要想那么多了,我们出去坐坐。”
我索性坐下说:“你走吧!我今天哪里都不会去。”
者夫还想说什么,我翻开书,一会儿我便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想起他给我的那幅画,真的值十万吗?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摇了摇头。现在很多东西都是有价无市,就算真值十万,又有谁会买呢?
关门后,我就像害大病似的躺到床上。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嘤嘤的声音,仔细一听,像是有人在门外哭。推开一看,是小梅蹲在外面。她扭头看着我,眼泪刷刷刷地往下掉。拿衣袖抹了把泪,她抽泣着说:“姨,你救救我。”
一听这话我就烦了,说:“你又不是刚来,这里的情况应该知道。你想想,是我不帮你吗?”
她仿佛没听见,只管顺着自己的思路说:“求求你了,将来当牛做马我会报答你的,以后我就跟着你,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真可笑,她以为自己是个什么活宝呢!冷笑了一声,我说:“很好,跟着我,但愿明天一觉醒来我枕边放着一堆金砖。这样,你跟着我就不愁吃不愁穿了。”
小梅的眼泪流得更欢了,拉起衣袖擦了下脸,她哽咽道:“那我怎么办呢?”
我恨恨地说:“找张长寿去呀!他不是说‘五一’要跟你结婚吗?”
小梅垂下头,把头夹在两腿间无声地抽泣起来。用手背挡住刺眼的灯光,我心里难过极了。如果是一百块那好说,可一千块呢!我存下每一分钱容易吗?莫名其妙地拿出来那不等于剐我身上的肉吗?
小梅还在哭,我烦了,没好气地说:“你今天晚上就打算整夜蹲在这里哭吗?我可要睡觉了。”
她哭得更伤心了。好一阵,她站了起来,呆呆的,眼中已没有眼泪。转过身去,她梦呓般地说了三个字:“我走了。”
那声音空空洞洞,不像一个活人口中说出的话,我吓了一跳,紧张地问:“到哪里去?”
她转过头来,古怪地朝我笑了一下,然后木木然然地向楼上走去。一会儿,小梅背着个包走了下来,像梦游一样。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了上来,我一跃而起站到她面前问:“这么晚了,你要到哪里去?”
她不说话,也不抬头看我,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我叹了口气说:“你先上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一听这话小梅便抬起头来,眼中亮晶晶的,那神情就像一个临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她那样子让我感到非常恶心。赶快把头扭到一边,我扯开嗓子叫小香下来,把小梅拉上楼去。
重新躺到床上,我问自己,真的帮她出这一千块钱吗?不情愿啊!可以说是心如刀绞,凭什么我要帮她出这笔钱呢?翻来倒去,忽然我心头一亮,小梅不是说张长寿是带着她到一个老乡那里播下这个孽种的吗?那么,找到那个人不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张长寿了吗?
没有再想下去,我扯大嗓门叫小梅下来。很快,她站到我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我急切地问:“张长寿的老乡住在哪里?明天你带我找他去!”
小梅垂下头,半天才说:“我去找过好几次了,那里房子太多,都是一样的。而且、而且那天进去我低着头,就连那个人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
听她这么一说,我一下就倒在枕头上。挥挥手,我示意她走开。
第二天,无精打采地起来,几个姑娘都偷眼向我张望。趁小梅上厕所的机会,我把她们叫到一起说:“小梅怀孕了,已经三个多月,要做引产。”
姑娘们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半晌,春花说:“我就看着像,她本来跟我一起来好事的,可好几个月了一直没见来,而且还常发呕。我说像是怀孕了,瓜宝叫我不要乱讲,说小梅不是那种人,这话传到她耳朵里会惹麻烦的。听她这么说我害怕了,就再也不敢提了。”
如果春花早跟我说不是就可以少花钱了吗?一想到钱我的气就上来了,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不四处乱说就行了嘛!”
春花说:“我怕不是。”
事过境迁,再说也徒劳,叹了口气我说:“明天就星期五了,卖完午饭后我就带她去做手术,到时候小香跟我一起去。今天跟你们说这事儿,主要原因是小梅回来后短时间内不能沾冷水,不能干重活,也就是说她的事得靠你们去做。”
三个姑娘点点头说:“我们会照顾她的。”
香香饭店 三十(3)
往远处看了看,我真希望能看到小芹,可惜小芹没有在我意想中出现。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说:“小芹到底干什么去了?她要在我就不会这么累了。”
春花说:“他们肯定是打架了,小芹姐可能回老家去了。我问过郭平,他说我多管闲事。”
我点点头说:“是啊,也许是回家去了,可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往四川饭店看了一眼,几个小工在那里打打闹闹,老板娘坐在一边笑。实在说,我真羡慕那个老板娘,我要能像她那样无忧无虑的该有多好啊!转过头来,我说:“小梅怀孕一事除你们三人之外,再也不要向外传播,包括小秀都不要让她知道。小梅将来还要做人,到处传得沸沸扬扬的她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吗?不让小秀知道是因为她是从四川饭店过来的人,我怕哪天她一不留神跟那边的小工说起,这意味着很快那个老板娘就会知道。我们两家一向水火不相容,让那边抓到把柄,天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难听话,到时候别人还以为我们饭店里都不是什么好货呢!”
三个姑娘懂事地点点头。
香香饭店 三十一(1)
第二天午饭后,我们就去医院了,是坐公共汽车去的。下那么大的决心带小梅上医院,不是我忽然间变高尚了,就我目前的经济状况来说,还没达到让我去做善事的地步。依稀记得哪里登过这样一篇报道:某小工因故死去,她家里人闹到法院,虽说不是老板的过失,但连带责任是逃脱不掉的,因为她在那里打工。最后,老板照样赔偿。
这情况就好比你开着汽车,突然莫名其妙地撞上一个人来,死了。你能一走了之吗?一句话,不得已啊!
下车后,太阳明晃晃的,我忽然发现小梅脸上竟起了蝴蝶斑。她已经够难看了,蝴蝶斑一起,乍眼看去就像一个生过孩子的婆娘。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涌上心头,我赶快将脸转向一边。
一个女人长得过分难看真是天大的不幸,自己痛苦旁人看着难过。如果不漂亮,灵性可爱一点那多少是种弥补。可小梅有什么?她身上哪一点能给你一点点想头?唉!一直以来,我对她的照顾她从未有过任何表示,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好像她是一个公主早已习惯被人呵护。在她身上,没有太多的人情味,冷冷暖暖都刺激不了她的神经,她唯一知道的就是闷下头往死里做事。也许到死,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活着。
唉!天下怎么会有这种人呢?更为不幸的是,这种人为什么偏偏让我碰上呢?
到医院后,程序就很简单了,交了钱去手术室门口等着。我们去得早,排在第二个。一会儿,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一条凳子眨眼就坐满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医生探出头来,照着病历本喊了个名字。排在前面的那个姑娘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这时,我的手被一双冰冷的手抓住。是小梅,她眼里噙着泪,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对我说:“姨,我怕。”
那手实在太凉,一激灵,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把手缩回来塞进袖筒里,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问:“我都视死如归了你怕什么?”
眼泪顺着小梅的脸颊滚落下来,她低下头,沙哑着嗓子说:“姨,我真的害怕。”
思来想去,我问:“你觉得是进去可怕呢?还是挺个大肚子让孩子生下来可怕?”
她止住了哭声,眼睛盯着对面那堵墙,人又变得呆呆的。小香掏出一张纸巾塞到她手里说:“快擦擦脸。”
她仿佛没有听见,手里的纸掉到地上。小香把纸捡起,再次塞到她手里把她的手捏拢了,大声地说:“发什么呆,还不快拿这纸把眼泪擦了,让人看了笑话。”
小梅回过神来,她低下头,眼泪一串地掉到大腿上。把手里的纸折了折,她抹了下眼睛,然后捏了把鼻子。我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头说:“不会太疼的,你只管放心进去,我和小香在外面等着你。”
好一阵后,门开了,刚才进去的那个姑娘脸色苍白扶着墙走了出来。小梅看了一眼,扭过头来,惊恐万状地看着我。这时,医生探出头来喊道:“陈云梅。”
小梅哆嗦了一下,一把抓住我的手闷头便往我怀里钻。我动了一下,她的手捏得更紧了,长长的指甲像针似的扎进我的肉里。实在太疼太疼,哎哟地叫了一声,我不顾死活地把手挣开。低头一看,手腕上竟有一排深深的指甲印。
小梅呆呆地举着一双手,抖凛凛地看着我,薄薄的嘴唇开始瑟瑟地抖动。她想说什么,但过分紧张使得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得得得、得得得,她的牙齿发出了响声,就像很冷一样。
重重地在那排指甲印上抹了一把,我吁了口气。然后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笑了一下说:“进去吧!不用怕,一会儿你就能出来。”
她又想来抓我,但我飞快地把两手藏到了背后。向她摆摆头,示意她进去。
眼泪顺着小梅的脸颊一串一串地滚落下来,小香拉起她,把她推进门去。就在门快要关上的瞬间,她扭过头来,撕人心肺地哭喊了一声:“姨!”
我和小香坐到对面的凳子上,刚才坐在一起的那些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我。起身走到窗前,小香跟了过来,她在我身后嗯了一声问:“姨,小梅做手术的钱怎么办?”
想了想,我说:“我暂时帮她垫着,以后叫她还。”
小香说:“她们家穷得很,一年四季就吃包谷和洋芋,她拿什么来还你?”
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小梅是还不出这笔钱的,可我能对小香说这钱由我付吗?话一传出去,她们个个都去给我找点事做,那我就只有去跳楼了。想到这里我哼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是债就要还,这钱不可能由我来承担吧?你想想,一千多呢!我哪里有?钱是我找朋友借的,她不还给我我拿什么还给别人?”
说到这里,我心烦了,声音一下提高了许多:“饭店的情况你最清楚,过去生意不好,每月发工资都困难。现在生意虽说好些,但一天的纯利也就几十块钱,够干什么?唉!知道吗?房租已经要把我逼疯了,我真想变只鸵鸟把头藏进沙子里,让你们几个去乱个够!”
小香拉着我的手,小声地说:“姨,我们这个月的工资你拿去交房租吧。”
叹了一口气,我说:“这个月不给你们下个月我总得还吧?怎么说都是一笔债啊!”
小香红着脸笑了一下说:“其实我们已经有很多钱。饭店吃饭不用花钱,我们每月寄回家两百,剩下的还可以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香香饭店 三十一(2)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小香居然大大气气地说不要工资了。我惭愧了,为自己的气量不及一个农村姑娘而惭愧。抓过小香的手握在手里,我轻轻地拍着说:“傻瓜,你们背井离乡出来打工有多不容易,我能忍心欠你们工钱吗?”
小香说:“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钱你花我花还用计较吗?反正小兰、春花和我的钱你这个月不用给了,我们真的有钱。”
我使劲捏了一下小香的手说:“瓜宝,不要说傻话了,这是血汗钱啊!”
小香还想说什么,我转身往楼下走去。我想流泪,为自己的可怜,为小香的知冷知暖。越想越悲,那眼泪真的流了出来。我没有很快回到小香身边,一个人躲到医院的背静处,好一阵我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回到楼上,我看了看表,已过去快一个小时了,怎么会那么慢呢?又坐了一会儿,医生在叫陈云梅的家属了。我和小香忙着走过去,医生摆了下头,示意我们进去,叫我们在门口把鞋换了。
小梅趴在手术台上,裤子都没拉起来。小香赶快过去帮她提起裤子,我则伸手扶住她。她转过头来,寡白的脸对着我,吓得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小梅的头发全湿了,像是刚从澡塘出来。我和小香一边一个架着软软的她,没想到她竟有那么沉,就像没有骨头的一堆肉似的挂在我和小香的手腕上。
医生在一边清理器械,每放一样东西进瓷盘就叮当地响一声,特别刺耳。我们差不多走到门口时,医生扭过头来说:“她身体太虚,刚才在手术台上昏了过去,我们抢救了好一阵才醒过来,得住院观察一个星期再说。现在你们先扶她到病房,尽量叫她躺着。”
我一一应着,和小香一起,把她扶了出去安排到病床上。头一着枕,小梅就闭上了眼睛,好大一阵身子都不会动。我对站在一边的小香说:“你出去买四个红糖煮鸡蛋来,多放点红糖,再放点猪油。”
小梅慢慢地转过身来,嘴动了动,用小得听不清的声音说:“姨,不用买了,我不想吃。”
我说:“不是你想吃不想吃的问题,是一定得吃,这个你得听我的。”
小香问:“姨,红糖鸡蛋到哪里去买?”
我说:“真傻,有餐馆的地方就有卖的,你忘了别人到我们饭店来煮红糖鸡蛋了吗?”
小香的脸红了,转身小跑着走了出去。我回过身,给小梅拉拉被子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木然地看着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还疼吗?”我问。
她再次摇了摇头。
我不好再问下去了,便拉了个凳子坐到一边。一会儿,小香端着个大碗走了进来,脸上汗津津的。把碗放到床头柜上,她说:“这碗压了五块钱呢!”
瞟了一眼,我说:“吃完你去退了便是。”
把小梅扶起来,我对小香说:“红糖鸡蛋是大产小产后必须吃的东西,是补血的,只有吃这个身体才会慢慢恢复过来。所以,你看着她把鸡蛋吃了,连同碗里的红糖水一口不剩地喝掉。我得回去看看,她要上厕所或干什么你扶扶她,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五点多钟你坐车回来给她拿饭。”
小香一一应诺了。我对靠在床上的小梅说:“现在你不用再担心什么,到晚上就基本可以行动自如了。好好地躺着,有什么事小香会给我打电话,我打个车很快就能过来,所以你只管放心。”
小梅点点头,眼里有了泪。我拍拍小香,示意她照顾好小梅,然后转身离去。
回到饭店,小兰和春花缩头缩脑地走了过来。她们声音放得低低的问:“姨,小梅现在在哪里?”
我说:“在医院,瓜宝守着,得一个星期才能回来。”
她们点点头,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我。想起小梅的营养问题,我不可能为她杀只鸡,但总不能不给她吃好点,于是问小兰:“中午的清汤猪脚还有没有?”
小兰说:“还有。”
我说:“记着留下一碗给小梅吃,千万别卖了。另外,店里还有红糖吗?”
春花说:“昨天就没有了。”
我掏出钱放到吧柜上说:“你现在就去买两斤,鸡蛋不至于没有吧?”
春花说:“还有。”
她们走了,我拉开门躺到床上。四周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我用手捏了一下被子,像没晒干一样。这里终日不见阳光,又不能开门,怎么就忽略了潮湿这个问题呢?怪不得天一阴我膝盖就痛。唉!明天一定要把床上的全部东西抱出去晒晒了。
又想到小梅,眼前顿时浮现出她纸一样苍白的脸。想起医生说她在手术台上昏倒抢救的事,我由此联想到钱。医院是不会白白去抢救谁的,那么,最后会要多少钱呢?
想到这里,我心疼了。拉开被子把头严严实实地捂住。一会儿,呼吸便不顺畅起来,在一种缺氧的状态下,我暂时淡忘了这一千块给我带来的伤痛。
香香饭店 三十二(1)
一觉醒来,已是五点多钟,饭店还没有客人。小兰和春花一声不响地坐在一张桌子边,大理姑娘和小嫣在外面嘻嘻哈哈地打闹。夕阳已经西下,懒懒地走出去靠在门上,我不由自主地往医院方向看了一眼,心想,小梅该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吧?又想到钱的事,由此想到小梅那张苍白的脸。沉沉地叹了口气,我恨恨地骂道:真他妈丑人多作怪!
一个什么东西弹到脸上,吓了我一跳。低头一看,是团纸。抬起头来,阿俊已经站在我的面前。他歪着头,笑嘻嘻地问:“喂,一个人在这里发什么呆?嘴里还嘀嘀咕咕的,真没发现你还有自言自语的习惯呢!”
我心里烦得要命,便冷冷地问:“碍你事了吗?”
阿俊的表情一下严肃起来,问:“是不是生病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点头说:“是啊!我病了,神经病。”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往远处看了一眼,我接着说:“听说啊,人疯了以后思维便停留在疯前的刹那间,而且能回忆起来的都是一些快乐的事。于是呢,接下来的日子就单纯了,很快乐,而且还不容易老。”
阿俊摇着头说:“天!可别吓我。你不至于想永葆青春让自己神经错乱吧?”
一听这话我就笑了,问:“你希望我神经错乱吗?”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神经错乱不好。最好是摔一跤后丧失记忆,让你睁开眼睛就喊我一声大哥。”
嘿嘿地笑了笑,我说:“这主意好!怕就怕我冲过头了,一眼看到你张口就喊声爹,瞬间让世界颠倒过来。”
他恨恨地说:“真要这样,你可就毒辣到家了。”
我一本正经地说:“话可不能这么说哦,这种奇迹是在非正常状态下发生的,怎么能说我毒呢?如果现在叫我喊你一声大哥,那我绝对能做到宁死不屈,不信你就试试看?”
阿俊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你去问问,谁看着我不像你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