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十一(2)
胡炜将孟遥的沉默理解为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于是轻轻叹了口气:“知错能改就好,以后不能再这样了。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对老师说,别难为情。问题没有好坏之分,有了问题却不肯说才是最糟糕的,记住!”
孟遥走后胡炜忽然感到困惑不已。原本期望的结果如今在他看来突然变得非常渺茫。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孟遥的成绩要想再提高恐怕是不可能的了,自己这些年的努力也因此付诸东流。这么大的失败对他来讲还是平生第一次,这令胡炜非常沮丧。
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两天后胡炜收到年级主任的命令,要求与之单独谈话。“你班上那个小女孩好像经常来跟你谈话。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年级主任问胡炜。
“孟遥。”胡炜回答。
“她看上去很认真的样子。”
“她只要一有时间就到处找老师问问题,确实是个很勤奋的孩子。”
“现在的学生个性都太强了。”年级主任感叹,“很多时候你根本没有办法说服学生听你的话。哎,想当年我念书的时候,学生对老师才叫毕恭毕敬呢。现在倒是老师得哄着学生,就怕他们一下子想不开——唉,真是的。”
胡炜不知所措的望着年级主任,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最近有些关于你的传言。”年级主任说,“有人说你和那个女孩子来往有些……过于密切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您误会了。”胡炜赶忙替自己辩解。“那孩子基础比较差,所以我才经常给她进行单独辅导,也帮她排忧解难。我所做的难道不是一个班主任该尽的本分吗?”
“听我把话讲完。”年级主任伸手做了个制止胡炜说下去的手势,“帮助后进学生当然是好事。但是胡炜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年级的女孩子都是爱幻想的,万一她将你的帮助理解为是你对她有了好感呢?”
胡炜一声不吭,一双手攥成了拳头。
“你是个前途无量的好老师。”年级主任的话让胡炜稍稍松了口气。“但你毕竟还太年轻,有时候热情过了头也是难免的。我劝你应该慎重些才是。”
“我懂您的意思。但您也该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不是……”
“这个年纪的学生不应该谈恋爱。”年级主任不留余地的大声说道,“高考才是他们唯一应该考虑的问题。”
“那是当然。”胡炜应声附和道。
“到目前为止你的表现一直不错。但这毕竟是你第一次作班主任,为了说服那些怀疑你能力的人,你可不能让别人揪着把柄。我希望你好自为之,别自毁前程。明白我的意思吗?”年级主任又补充了一句。
这种话不需要再说得更详细了。在从年级主任那里出来之前胡炜已经把一切都想清楚了:什么出色的论文、什么出人头地成为最年轻的特级教师,这些如今都不再重要,保住眼下的位置才是最要紧的!胡炜不敢想像失去了教师职位后自己能干什么。他一直生活在学校里,对校门外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他已经完全习惯“老师”这个称呼带给自己的特殊保护。单单为了这点他也必须悬崖勒马。胡炜不愿把这件事告诉孟遥,但他很清楚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他要说服孟遥断绝对自己不切实际的爱慕。不管孟遥对此有什么想法,、事到如今这才是上上之策!
胡炜走出办公室已经下午4点半了。5点钟要在礼堂举行50周年校庆,学校命令要求所有学生必须参加,班主任必须清点人数。胡炜不敢懈怠,一边快步朝礼堂赶去一边寻思着该怎样和孟遥说话。高二(5)班的队伍已经在礼堂门口排好。远远却只见班长站在队伍前面。“人都到齐了吗?”胡炜问。
“孟遥她没来。”一见到胡炜班长就说。
“真是说鬼鬼就到。”胡炜心中暗暗一惊。但他马上就镇定下来了。“孟遥她人在哪里?”他问。
“不知道。”
“见鬼!”胡炜在心中咒骂。“其他人都到了吗?”他又问了班长一句。已经准备入场了。
《玩偶》十一(3)
“都到齐了。”
“再等一会儿。”胡炜说。
五分钟后,孟遥还是没出现。所有班级都进去了,只剩下胡炜的高二(5)班还没有入场。队伍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胡炜没法再拖延:“好吧。大家先进去吧。”他一人留下来,在礼堂门口一直等到校庆开始。可是孟遥始终没有出现。“我一再交待过所有人都要来的啊。”他心想。
《玩偶》十二(1)
事情还得从今天下午说起。
对于学校的各种典礼,包括班长在内所有的人都闻之而头痛。每次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先由校长等人发表讲话,接下来是学校曾经在市区比赛中获过奖的“团体体操”表演,几乎每次典礼活动中都少不了这个节目——反正孟遥一年半下来已经看过三次了。看多了感觉就像看到奥运会冠军戴着奖牌去超市买东西一样——夸耀也不是这么夸的呀。最后是学生主席致词,用的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模版台词,不管什么活动都大同小异,枯燥乏味叫人厌烦透顶。而这些还不是最糟的。最叫人郁闷的是在老师的严密监视下没有人能做任何事情打发时间。事实上这种时候在礼堂里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低着脑袋像囚犯一样端坐着,听凭时间在千篇一律的演讲词和流程中变得越来越漫长……
即使身为班长也无法掩饰对这种学校组织活动的厌恶之情。“什么校庆呀,换个名字罢了。”班长曾毫不掩饰的跟舒华抱怨。“每次都一模一样,无聊得叫人头痛。居然还不让干点别的事。”
“应该会有点儿不一样。”舒华说,“这可是50周年校庆哎,废话一定会比平时更多。”
班长没有掩饰自己郁闷的神情。
“一定要去吗?”李君问。她已经是副班长了。在孟遥看来李君“官位”迁升的速度实在快得有些可怕。
“说是说一定要去。不过就算不去其实也没什么。反正都是一堆废话。”班长说。
“别浪费时间,索性回家得了。”有人提议,话音刚落立刻有好几个同学站起来响应。
“会被发现吗?”舒华有点担心地问班长。她也早就对这种活动厌烦透了。简直就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家呢。
“到时候胡老师会叫我来点名。我不告诉他就可以了。”
“胡老师要追究怎么办?”孟遥追问了一句。
“应该没问题。胡老师自己也挺烦这个的,走几个应该也不会说什么。”班长朝孟遥笑了笑。“哎,真羡慕没官没职的人啊。哪像我,想溜号都没法溜,真烦!”她感叹着伸了个懒腰。
孟遥想问既然这样又为何要当班长,不过她终究还是没问。她寻思自己的问题。为了治愈周而复始的头痛恢复正常生活,家里为她报了个名医门诊,看病时间就在今天下午,那可是不等人的。
“明天下午你是不是有事啊?”班长见状问孟遥。
“我要去医院看病。”孟遥解释。
“到时候我帮你跟胡老师说一声好了。”班长笑着说。
“还是我自己告诉他好了。”孟遥有些不好意思。班长平时对她很好,不管有什么问题都热心帮忙。孟遥可不想为这点小事麻烦对方。
“没关系。再说胡老师现在不在办公室。”
“真的吗?”
“我刚去找过他,他人不在——你几点要到医院?”
“四点半之前。”
“啊,那可得快点走了,我们下课时都快要四点了呢?别担心,胡老师问起来我会告诉他的。”
“这样好吗?”李君在一旁插嘴。“胡老师一会儿肯定会过来,要不你再等等?”
孟遥不太高兴地瞥了李君一眼,觉得她是专门跟自己作对。其实李君的话不无道理。如果那时孟遥能够撇开嫉妒与偏见采纳李君的建议,接下来的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还是快走吧。”班长催促。“校庆5点才开始,要等胡老师的话恐怕来不及了。”
孟遥有些动摇了。
“没关系,班长要是忘了我也会说的。”舒华在一旁说,“真好呀。我都想找个借口开溜了。那些校领导烦死人了。明明知道我们学习那么忙,还整天搞这种无聊的事情浪费时间。”
其他同学一致同意舒华的话,然而最后除了孟遥所有的人都到齐了。
第二天孟遥被胡炜当着全班的面点名批评了:“昨天的校庆典礼孟遥同学没有来,整个班只有她一人没有来。我已经说过所有人必须到场,这是学校的统一要求,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任何人都不应该例外!况且让全班39名同学为了等她一个人耽搁时间,这种不考虑集体的自私行为非常不好!身为湘宁中学的学生不管到哪里都应该懂得遵守纪律、服从大局。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事情影响极其不好,是我们所不能接受的,比成绩不好更糟糕!在这里我要对孟遥提出点名批评!也希望大家能以此吸取教训。”
《玩偶》十二(2)
孟遥震惊了,比看到自己考了零分还震惊。她从来没见过胡炜这么冷酷无情。她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昨天那些口口声声嚷着要“溜号”的同学呢?班长不是答应自己了吗?舒华不是说一切没问题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中午到办公室来找我。”下课后胡炜给孟遥留下这么句话就走了,看样子是要跟孟遥仔仔细细谈一谈。孟遥惶恐不安又手足无措——这是两年来胡炜第一次对自己这么生气。她避开人偷偷躲进厕所,把自己反锁在小隔间里。不祥的预感令她浑身不停颤抖,心中充满恐惧。她想把事情理出个头绪来,脑海里却一片混乱。
“为什么那样做呢?”孟遥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李君的声音。“你不是答应孟遥了吗?怎么又……”
“谁要答应她!”听得出是班长的声音。“我最讨厌她了。老拿胡炜当靠山。当自己是谁呢!”
孟遥耳朵贴在门上,努力不让自己张得大大的嘴发出声响。
“要不是看在胡炜的面子上我才不想和她讲话呢!”是舒华的声音,“瞧她那副德性,还有做派!古古怪怪、别别扭扭的,要多虚伪又多虚伪。呆在那种人身边都会觉得不自在。还整天跟胡炜在一起,鬼知道有没有打我们的小报告。谁要和这种人讲话!”
“不过胡炜好像倒挺喜欢孟遥的。”
“看她学习认真吧,又听他的话。胡炜就喜欢听话的人,一句逆耳的话都听不得,简直跟小孩子似的。居然让这种人当我们的班主任,真讨厌!”
“胡……炜他看上去不是人蛮好的吗?”是李君的声音。
“你刚转学过来还不知道。”班长的声音顿了一下,大概是担心有人听到她们的谈话。“胡炜他,”声音比刚才压低了许多,“胡炜他上课还行,当班主任根本不够资格。我当了快两年的班长可算看出来了。胡炜这人典型的专制派。谁不听他的话他就跟谁急。他还不直接说你,老装模作样编出一大套理由来。说是为班级和同学好,哄谁呢!还不是说服不了别人心里就不爽吗?为什么胡炜喜欢孟遥,还不是孟遥听他的话,让他觉着心里痛快吗?孟遥她也真够狠的,居然把胡炜拉来当靠山。上学期的艺术节兴师动众搞出个什么小品来,还不是想讨好胡炜!这种活动也就玩玩呗,就她瞎起劲,要不是靠了胡炜撑腰,谁有兴趣演什么小品?胡炜也是瞎积极,搞得我不想干还不行,每天那么晚才能回家,讨厌死了!”
“就是!早就想教训教训她了。”是舒华。作为班长的好朋友,她永远站在班长一边。
“可不是嘛,可还能怎么办?更讨厌的是胡炜。这是他第一次当班主任。他急着向领导表现自己,什么事都要插一手。偏偏人又没经验,提出来的意见都能拿来当笑话听,能笑死你。哪个班的班主任还不到高三就嚷嚷着开始准备高考的?就他瞎积极!”
“还不是想有个好成绩,他脸上也有光么?胡炜这个人当第一当习惯了,老爱拿自己的标准来要求我们,以为谁都跟他一样呀!你有意见吧他又不听,还反说你不懂事,你也没法跟他争。这可苦了我了,有了问题老得偷偷向隔壁班的班主任求教,真是的!”
“那怎么办?我是副班长能帮得上忙吗?”李君说。
“做得让胡炜满意其实也很简单。”班长又说,“只要你当着他的面乖着点,他说什么你都别反驳就行,回头该怎么做咱们还怎么做。其实胡炜就像小孩子,哄着他就行,跟他较真反倒会被他烦死。大不了再被他说两句。反正他也没别的本事。”
“偏偏孟遥还把胡炜当个宝似的。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舒华说。
“那种学校来的学生嘛,见过什么世面!还以为胡炜人多好呢!其实呀天下的老师都一个样,不管看上去多好骨子里都是只认分数不认人的——啊,要上课了,快走吧。” 伴随着上课预备铃响三个人的脚步声走远了。
孟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回去上课,更不知道那节课自己是怎样度过的,只觉得脑子像马蜂窝一样乱乱纷纷。她恨自己有眼无珠,更恨舒华她们欺骗了自己。这是一个骗局,一个全班都参与了的、针对自己的骗局。当初的猜想其实没有错,只是自己被那些人的甜言蜜语以及对胡炜的阳奉阴违给迷惑了。只要胡炜还站在自己身后,只要自己还相信胡炜,她就不可能听到同学们的真心话,也不可能融入这个集体。
《玩偶》十二(3)
可是他们又为什么要排斥自己呢?当初自己对舒华那么友好,一点儿都没有得罪她,为什么她这么讨厌自己呢?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喜欢找胡炜问这问那,使她看上去很古怪吗?她想为集体活动作贡献尽管出于一点儿私心,但更多的是因为她真心实意渴望融入大伙儿当中、希望能为班级争光呀!为什么努力的结果反而使自己在同学心目中变得那么不堪呢?
孟遥不知道,那些人虽然成绩出众,眼界却都相当狭隘。学校繁忙的课业令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深究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以外的任何东西,只得用故作厌恶、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办法压制自己的好奇心。久而久之这种偏狭便根深蒂固,以至于连他们自己都忘记了那只是自欺欺人而已——胡炜其实也是一样的。孟遥更不知道,真正有大智慧的人在这里很难找到,因为他们都像鹰一样生活在广袤自由的天地之间。
“好了,我们继续上课。不然时间来不及了。”胡炜翻开课本——这节仍然是他的课,没有朝孟遥看一眼。
孟遥没有拿起笔。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急需一根救命稻草。她用求助般的目光看了看四周,所能看到的都是一张张念经和尚般面无表情的脸,如僵尸一般呆滞冷漠,叫人心寒。孟遥又抬头看看胡炜,他正悠然翻动着课本,用英语快速说着,同样一脸木然,面无表情。望着整间教室孟遥忽然间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慌,好像独自一人迷失在密林深处。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和这些人天天呆在一起?这里从来没有人跟自己说过一句真话,包括胡炜在内大伙儿都像厌恶下水道里的老鼠那样厌恶她,既然如此自己又为什么偏要和这些人天天呆在一起?!
课间操时间到了,走出教学楼展现在孟遥眼前的是一片校服组成的丛林。都是蓝色的上衣和白色的裤子,比街心公园的人工花圃更加千篇一律。看着眼前这一切孟遥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极度的恶心,她忙转过身钻进了学校的地下停车场——现在不是放学时间,只有那儿没有人。她不想看见任何人,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只有这样才能维护住自己最后的一点儿尊严!
五月份的天气已经透露出些许夏日的热意,空荡荡的地下室却是一个清凉舒服而又宁静的世外桃源。外面传来广播操刺耳的声响,隔着气窗孟遥能看到一排排队伍正随着节拍机械地比划着所谓的广播操。看着这些孟遥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快意。仿佛自己成了无拘无束的空气。被老师发现?去他的!只要不留在教室里就不会有问题,况且不会有人想到她会在这里。孟遥有些遗憾自己为什么早先没有发现这么个好地方,对她而言地下室是这个校院里唯一的天堂。空无一人的停车场非但没有让孟遥觉得不安,反而让她平静了不少。单独一人并不就意味着孤独。相反地,被一大群人包围着有时却令人更加寂寞。
地下室没有开灯。孟遥躲在最黑暗的角落里,将头埋在膝盖里无声抽泣。她怨恨自己的同学,怨恨他们这一年多里对自己的虚伪和冷漠无情。没有人知道从致高中学考到这里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为此孟遥整整一年几乎放弃了休息乃至正常的睡眠。然而她所有的努力所换来的只不过是他们的疏远与厌恶,只因为她信任了一个原本根本不该信任的人。孟遥原本还以为胡炜可以帮助自己,谁知班长关于胡炜的评价击碎了自己的一切希望。她想强迫自己不去相信班长的话,强迫自己忘掉刚才听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然而她却怎么也做不到。理智告诉自己那些话都是真的——不然班长也不会躲在厕所里偷偷说这些。尽管不想承认,但这才是真正的现实!
广播操结束,操场很快就变得空荡荡的。孟遥从地下室钻出来,空洞地环视着眼下的一切。学校里的楼房和操场还是跟开学时一样漂亮,可孟遥却觉得自己正身处荒漠之中,没有地图,又丢失了指南针。
那天是孟遥升入湘宁后第一次逃了课。她无心上课,被极度的失望情绪所笼罩。孟遥走进学校旁边的一家网吧,坐在乌烟瘴气的电脑前打开自己的QQ和网友聊天。与班上同学关系不好并不意味着孟遥没有朋友,通过网络论坛和QQ她在网上找到了不少好朋友。最初上网聊天只是为了排遣心中的郁闷,逮着个聊天对象就像祥林嫂一样拼命倒苦水,把心中积蓄的不满和失落统统发泄出来一吐为快,时间一长倒也跟其中一些人熟了起来。孟遥对网上的朋友非常谨慎,因此那些网友都可以称得上真正的知心朋友,善解人意又不装模作样。孟遥与他们说话更轻松、更自在、无所顾忌。因为没有学习的压力,在孟遥看来那些网友反而比班上那些朝夕相处的同学感觉更亲切。网络盛行为孟遥开辟了一片学校之外的慰藉孤独心灵的小小天地。
《玩偶》十二(4)
孟遥看见D-dream正好在线。D-dream就是孟遥的网友之一,说是也还在念书。D-dream看起来不是很忙,因为孟遥上网时总能碰到对方。孟遥和D-dream很谈得来。每当她感到苦恼的时候D-dream总是用友善的语气抚平她的烦恼和忧愁。虽然孟遥一直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名和相貌——D-dream一直拒绝用视频聊天,但和对方聊天却有种与多年知己在一起的感觉,心有灵犀一点通。
“你今天不上课吗?忘忧草?”孟遥一上线D-dream就问孟遥。上午十点半,距离高中生放学的时间是早了点。“忘忧草”是孟遥的网名。
“我今天不想上课。”孟遥敲击键盘。
“为什么?”
“我很不开心。”
“为什么,忘忧草?”
“我觉得自己受骗了。身边没有一个人跟我讲真话。没有人我可以相信:(”孟遥回复道。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对方回答。
孟遥迟疑了一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们见面聊聊吧?”打这几个字的时候孟遥心里有一些紧张。
“见面?”
“是啊。我真的很喜欢你这个朋友,想和你说说心里话。”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不怕吗?”对方回复。
“怕什么?”
“网上的人更不值得信任。你不担心自己会更受打击吗?”
“不怕。”事到如今孟遥也不在乎了。反正天下乌鸦一般黑。
对方又沉默了。孟遥不安地注视着电脑屏幕。
“你什么时候有空?”对方终于回复了。
孟遥高兴极了。“周六晚上吧。五点半怎么样?”
“行啊。我有空。市中心有家华明大商城位置好找。我们到时候在那里碰头吧。我会戴一顶蓝色的帽子。”
“好的。到时再见吧。”
“好。我也要走了。886:)”
谈话到此结束了。孟遥关掉对方的窗口,望着蓝色的屏幕出神。回归现实使得她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烟雾缭绕的网吧里孟遥双手捂着脸无声的哭泣,像个失落的婴儿。
“你干什么去了?”中午孟遥回到学校后马上被胡炜叫进了办公室。“有老师告诉我你没上课。你到底干什么去了?”胡炜的口气变得很严厉、一副毫不通融的模样。
其他老师这会儿也在办公室里休息,胡炜的话引得他们纷纷朝孟遥投去难以置信的目光,就像在宫殿里看到老鼠一般。他们无法相信,一向以严谨守纪闻名的湘宁中学竟然也会有学生翘课?教高二(5)班数学的陈老师正准备给自己的学生讲解题目,却发现对方正好奇的朝孟遥那边张望。“看题目,别管人家的事情。”陈老师提醒学生,自己却忍不住不时朝孟遥那儿偷偷瞥上两眼。他心里也很纳闷:胡炜是个好老师,怎么会教出这么不守规矩的学生?
胡炜的责问并没有让孟遥感到丝毫不安。她抬起头,毫不回避的直视着胡炜那张严肃的脸。她有满腹的怀疑,一肚子的疑问。她仍然喜欢胡炜,但也决不会因此对错不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胡炜的语气虽然依旧严厉,语调却变得柔和了一些。最初的气愤开始被理智取代。胡炜知道孟遥翘课以及昨天溜号决不是因为好玩,一定是什么事让她产生了过激反应。这种情况下他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简单的批评不能解决问题。
如果胡炜的口气再严厉一些,孟遥一定会不顾一切转身就走。可是胡炜变温和了的声音又令她的态度不由得软了下来,甚至不忍心让自己喜欢的胡老师当着这么多老师的面感到窘迫。可是这些仍然不能抹去她心中的疑问。“昨天因为要去医院看病。”她解释。
“为什么不跟我请假?”和以往不同,胡炜这次竟然没有过问孟遥的病情。
“我赶时间,又找不到您。我跟班长说过了,让她转告您。”
胡炜摇了摇头:“真是那样吗?班长她跟我说她也不知道你在哪里?”
《玩偶》十二(5)
“不!班长她说过她会代我转告您的。”
胡炜看了孟遥一眼:“你的意思是班长在说谎?”
“如果您的话没错那就是如此。因为我确实告诉她我要去医院,她也答应转告您的。”
这时班长正好进来。“你来得正好。”胡炜把班长叫到自己跟前,“孟遥同学说让你把她请假去医院的事情转告我。有这事吗?”
班长看了孟遥一眼,不说话。
“说吧,不要紧。”胡炜说。
“她没说过这话。”班长回答。
“你瞎说!难道你没有答应过帮我请假吗?”孟遥愤怒地叫道。
“我没有答应过。但我当着全班宣布所有的人都要去参加。”班长说。
“老师,事情不是这样的。”孟遥扭过头对胡炜叫道。
胡炜没说话。他很难相信孟遥所说的话。打从孟遥不再按照自己的要求学习以来他就不再像以前那样信任孟遥了。想到这儿他不由把班长和孟遥在心里做了一番比较:班长举止得体自制,而孟遥却总是意气用事、率性而为;班长好歹能取得不错的成绩,而孟遥却不行;班长……她是班长、自己的左手右臂,而孟遥却什么都不是。一贯的经验让胡炜相信这就是现实。难道连班长也会骗自己,只有孟遥一人是对的?那反倒不合情理了,因为班长是绝对不会欺骗自己的。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胡炜对班长说。班长看了孟遥一眼,扭头就走,甚至不像往常那样跟胡炜说一句“老师再见”。
班长走后胡炜转向孟遥:“今天我当着全班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孟遥点了点头:“但是……”
“不要为自己的过失找借口。”胡炜不满的摇了摇头,“难道别人就没事吗?难道别人能做到的你就做不到吗?”
“我要去医院看病……”
“不要再找这种借口了!”
“你怀疑我说谎吗?老师?”孟遥被胡炜反常的冷酷惊呆了。不等胡炜回答她便决定亮出最后的底牌,“但是真正说谎的人是班长!她是个说谎大王!谁都知道的!”
“怎么说?”胡炜挺直了背部。
“说了有什么用?反正你根本不相信我。”
“告诉我!”
“那好吧。”孟遥深吸了一口气,“班长昨天在背地里说您的坏话。她说您差劲透顶,根本没有能力当班主任。她还说你就爱听顺耳话,却一点都听不进别人的建议,独断独行。她只不过是当着你的面很听话而已,背地里却说一套做一套。她还说你的……”
“够了!”胡炜忽然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脸上露出孟遥从未见过的愤怒表情。“我亲耳听到的。”孟遥低声说。胡炜这副模样让她感到惊恐。
“不要再说谎了!”胡炜冲着孟遥低声怒吼,“你不知道拖别人下水是件很可耻的事吗?”
孟遥呆住了。“可这都是真的!”
“不要再说了!你现在就给我回去!”胡炜带着强忍的怒气指着大门。“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说话。”
孟遥知道再说只会自取其辱,只好赶紧知趣地离开了。她的脸上布满了失望。她清楚地看到,胡炜在竭力否认那些话的同时,却恰好证实了他的确是个输不起、听不得逆耳话的人,像班长所说的一样。更让孟遥悲哀的是她发现跟其他老师一样,分数和班干部职位就能够决定一个人在胡炜面前的命运。许多谎话从那些班干部口里说出来就是真话,可是真话从她——一个孤僻别扭的差生——口里说出来却反倒成了谎言。她被蒙在鼓里将近两个学期,如今方才擦亮了眼睛看清楚了自己在这个精英学校里的真实处境: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喜欢她、没有人看好她,所有的人都对她不抱希望乃至最起码的信任,认为她就是个一无是处、无可救药的问题学生。
那天孟遥的心情非常不好,心里充满了愤怒。她痛恨这种被所有人欺骗的感觉。当初胡炜对自己多么亲切,现在竟然因为这种问题翻脸不认人。这到底算什么?!还有那些虚伪、充满偏见的同学,实在是欺人太甚!
《玩偶》十二(6)
孟遥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看见母亲正对着电脑忙着打理银行帐务。母亲年纪已经大了,脸颊与眼角的皮肤都开始松弛,眉头因为苦思下个月的开支而皱成一团,眼神与其说是沉静倒不如说是木然,在黄色的灯光照射下显得疲态十足。孟遥看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那时母亲可是个清秀的美人,现在却被忙忙碌碌的生活侵蚀丑化了,仿佛一棵正在朽烂的枯树。
“我要转学。”孟遥沉着脸走到母亲身边说。
母亲停止敲击键盘:“你说什么?”
“我要转学!我觉得好失望!我对学校里的一切都失望透了,我太失败了!” 孟遥说着又禁不住哭了起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母亲皱起了眉头。
“我、我就是太失望了!”
“是不是学习跟不上?”
“我要离开这里,我讨厌这里!”
“这可是所好中学。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尽办法还进不来吗?退了学去哪里?难道你还想回致高中学上学吗?”
“我宁愿回去!我就是不要呆在这里!”孟遥大叫。
“没出息!”母亲站起身不耐烦地责备道。“遇到问题就想办法解决问题,学习不好就多用功,逃避算什么本事!你以为换个学校就解决问题了?”
孟遥呆立在那里。她忽然觉得所有这一切都是欺骗——一场阴谋,胡炜在骗自己,同学在骗自己,就连自己的父母也在骗自己!她想吼叫想骂人,但愤怒与伤害已经让她无法开口了。她只剩下一点儿理智,仅仅能够支撑她用最快的速度回自己房间并反锁上门。门外传来母亲的叫声,但是她已经无法顾及了。
孟遥一个人哭了好久。她趴在床上将头埋在臂弯里,起初还是小声抽泣,后来越想越难受,索性变成了嚎啕大哭。她的心在颤抖,那是一种因为绝望而产生的颤抖。她的心中充满了绝望。没有人可以信任,甚至连自己也变得无法信赖。她越想越害怕、越想越伤心,索性将头埋在枕头里哭了个痛快。
情绪平静下来之后孟遥打开电脑上网,想借跟别人聊天散散心。打开QQ后孟遥发现网友D-dream正好也在线。
“今晚有空吗?”孟遥先跟对方打招呼。
“有啊。怎么了?”
“我想今晚就见你。我心里不好受,想找个人说说话。”
电脑那端沉默了一下:“好吧。不过我不能太晚回家。一个小时后在约定好的地方见面吧。”
“你就是D-dream吗?”见面后孟遥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对方竟然就是王晓轩。
“孟遥,原来你就是‘忘忧草’啊!”王晓轩也难以置信的叫道。这种见面令孟遥非常尴尬。她从来不和王晓轩他们谈及自己的苦恼,自尊心使得她一直在旧友面前维持着自己鲤鱼跳龙门、鸡窝里飞凤凰的形象。况且她也不认为他们能够理解自己的烦恼。
“先找个地方聊聊吧。”倒是王晓轩很快便平静下来,拉起孟遥的胳膊笑着说道。王晓轩的笑容还是像以前那么甜美,这让孟遥心情好转了不少。同时她又想到自己以前对王晓轩的偏见,难免觉得有些歉疚——能够在痛苦的时候陪伴自己的知心朋友其实只有王晓轩一个!“去麦当劳吧。我请客。”她对王晓轩说,为了弥补自己之前的冷淡。
“不用啦,我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王晓轩把孟遥拉进一家咖啡店里,老练的给孟遥和自己各点了一杯红茶。“你说你心情不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服务员走后王晓轩问。
孟遥叹了口气。她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所能做的只有颇为伤感的摇了摇头。
“是不是和新学校的同学相处不好?你在网上经常跟我提起这个。”王晓轩始终喜欢把湘宁中学称作“新学校”,以此作为孟遥初高中的区分。“不过说实话我也不喜欢你们班那些同学。我不知道他们成绩有多好,但我觉得个个都自私得很。比如上次的小品活动,你不觉得他们根本不用心吗?个个都在敷衍差事,谁也不愿意多做一点儿。包括你们那个班长也是这样。”
《玩偶》十二(7)
孟遥点了点头。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反驳王晓轩了。
“你平时学习还忙吗?”王晓轩又问。
“不像以前那么忙了,我已经不想再逼自己学了。”孟遥的声音充满了厌倦。
“怎么?”
王晓轩的话让孟遥打开了话匣子:“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通过努力达到班上其他人的水平,可是现在我发现其实那是根本办不到的。没办法,我和那些重点学校的学生的起点不一样,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我还以为自己努把力就能跟上,现在才知道根本不可能——我早就输在起跑线上了呀。想想也是,要是通过努力谁都能进步,那这天底下岂不是人人都成优等生了?我早明白这个道理该多好,也不至于把自己逼得那么苦了!”她把所有憋在心里的苦水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只怕那里的老师也不喜欢你吧?”王晓轩问,“老师骨子里都只喜欢成绩好的学生,他们还要靠着咱们的成绩发奖金呀。”
孟遥叹了口气:“我原本以为他们会因为我的不断努力喜欢我,可是我错了。天底下的老师其实都一个样儿。在他们心目中我永远是个不可救药、让他们丢脸的差生。他们只会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学习提高成绩。’只要成绩不够格,我别的再好都没有用。他们根本不管这个。”
“不过你的班主任还可以。”王晓轩试着岔开话题,想让孟遥高兴一些。
“我们没戏了。”孟遥回答。
“嗯?”
“我原本以为他很优秀,可是他却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他以前喜欢我是因为觉得我有潜力,可以给他带来荣誉。后来我病了一场落下了许多功课,成绩也就跟不上了——还不是忙着学习累病的吗?看到我成绩上不去,他就再也不喜欢我了,甚至连我说的话都不相信了……”孟遥越说越伤心,捂着脸哭了起来。
“算啦。”王晓轩递上一张餐巾纸。“看清楚他的真面目就好了。为了一个不通人情、眼里只有分数的老师把自己折腾得那么难过值吗?这种老师只喜欢那种成绩又好又乖巧的学生,可是你不是那种学生,就算累死自己也没用。”
孟遥擦了擦眼泪:“我原本以为重点学校的老师会通人情一些,现在才发现其实都一个样,只不过话说得更好听点儿罢了。全班同学都知道他的真面目,只有我一人被蒙在鼓里。他们还因此认为我是班主任的忠实走狗。他们看着班主任的面子上平时对我很好,实际上却都很讨厌我,说我的坏话。我最近才发现的……”
王晓轩喝了口茶:“反正再过一年你也就毕业了。到时候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到了大学里你再重新开始也来得及。你要想找个男朋友的话我给你介绍好了。一个真正的、会陪你痛痛快快地玩的男朋友,而不是那种只认成绩不认人的该死老师。”
“我心领了。”孟遥回答。她知道王晓轩指的是那种人,她见过他们,在不同的游乐场所——除了教室。但她可不想因此耽搁了学业。况且胡炜还没完全从她心里走出来,没有空挡再让给别人。
“小姐,您的红茶还要续杯吗?”
孟遥抬起头来,看见一个服务员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在跟她说话——不知什么时候她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
“不了。”孟遥说,“要一杯啤酒吧。”
“好的,要哪种?”服务员递上菜单,孟遥挑了一种度数比较高的啤酒。这是她第一次喝这种酒。酒很苦,却有种迷幻般的味道,如同她眼下的心境一般。她一口气喝下了一大口,感觉有种雾般的东西在眼前弥散开,同时眼泪也跟着溢了出来。她本来不想哭,因为心已经麻木了。可是现在酒却让她的心重新有了痛觉,让她想起了什么是痛、什么是悲哀。
从店里的扬声器中飘出忧伤的音乐,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闯入孟遥的脑海。她出神的凝视着窗台和外面蓝蓝的天空,想象着自己从空中落下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思来想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那将是一个很糟的结局:自己的死并不能改变胡炜对自己的看法。至于人死后是不是能够更加自由,谁也不知道。乐声嘎然而止,跳楼的念头便也随之从脑海中消失了。毕竟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玩偶》十二(8)
王晓轩则在旁边不停的用手机发短信,脸上喜孜孜的表情与孟遥完全相反。“他今天有空,待会儿过来玩哦。”王晓轩对孟遥说。孟遥知道“他”是指王晓轩的“老公”。
王晓轩的“老公”说今晚有露天街舞活动,王晓轩听了便拉上孟遥一起去了,说是去“热闹热闹”。活动在不远处的露天小广场举行,老远就能听见足以震得鼓膜发抖的音乐。走上前去可以看见那些穿着夸张的小伙子随着音乐有节奏地做出种种夸张而惊险的动作,引得围观的人群大声叫好、挥舞着胳膊又呼又叫。这种热闹疯狂、无拘无束的场景孟遥从没见过。学校里固然也有组织过类似的活动,但相较之下同学们的表演就如同穿着礼服跳迪士科,太过于文雅拘束了。
杨千明——王晓轩的“老公”也在舞者里面。此刻他正背部着地四肢拧在一起,以一种酷极了的姿势在地上旋转。这个动作引来一片极其热烈的叫好声。王晓轩也激动地大声喝彩,并告诉孟遥这是她最喜欢的舞蹈动作,也是他的拿手绝活。
孟遥没有跟着叫好也没有欢呼,眼前的景象反而让她陷入了深深的忧郁中。生活是多么美好、多么五彩缤纷!可她的生活却都在枯燥乏味的课本与习题中消耗掉了。大家都活得这么自由自在,可她却把自己折腾地像个只会按固定程序背书做功课的机器人。王晓轩有一个能够跟她一起分享生活乐趣的男友,而她和胡炜之间却只有分数。已经两年了,而且明年就必须全身心的去准备高考。归根结底,自己这宝贵的三年都被浪费掉了!苦心孤诣,疲于奔命,最后却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得不到!
结束表演后王晓轩用撒着娇的腔调让杨千明请她和孟遥一起喝冰啤酒。孟遥正想谢绝手中已经被塞进了一罐,王晓轩小口抿着自己那罐一边告诉孟遥不需客气。杨千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包烟递给王晓轩,出乎孟遥意外王晓轩竟极其老练地摸出一根放进嘴里。
“你还未成年呀。”孟遥提醒王晓轩。
“别那么死板嘛。这年头人都早熟,十六岁就算成年了呀。”王晓轩一边点燃香烟一边不以为然的耸了耸肩。“你要一根吗?”一根烟伸到孟遥面前,刺目的白色充满了诱惑。
“……我……”孟遥迟疑着,身体不自觉地往一缩。
“就一根没关系的,而且这个能让人放松心情哦。”王晓轩说。
孟遥相信自己的好朋友,况且她现在心情确实很糟需要解脱。她伸出手接过烟,像王晓轩那样送进嘴里。王晓轩给她点了火。第一口并不舒服,感觉苦苦的。但随后孟遥便觉得自己的心情不再那么沉重,好像烦恼都随着吐出的烟圈一起消散在夜空中。于是她又吸了第二口。
孟遥就这样和王晓轩他们一起坐在广场边的台阶上,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抽着烟。胡炜一定很讨厌这个,孟遥心想。但她此时没有任何负疚感。没有人能阻止她这样做,因为她觉得很舒服,有种酣畅淋漓、无拘无束的快感。这才是她最喜欢的感觉,即使是胡炜也不能带给她。
孟遥正望着被灯光照亮的夜空胡思乱想,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自己面前。孟遥骇讶的睁大了眼睛——是胡炜!
“老师……你怎么在这里?”孟遥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我路过。你怎么在这里?”胡炜皱着眉头。孟遥这副模样他以前从未见过:晚上十点钟坐在马路边上,一只手拿着一瓶啤酒,另一只手则夹着一根香烟,身边是两个一看就觉得来路不正的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