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遥。”胡炜不想在公众场合对孟遥发火,竭力控制住自己的火气。“明天还有补习。快回家准备功课……”
“离孟遥远点儿!”王晓轩忽然站起来拦在孟遥与胡炜之间。酒精使得王晓轩很激动:“离孟遥远点儿!上课时间已经过了,你现在不是她的班主任!”
“孟遥要回家做功课。”胡炜强忍着心中的厌恶对王晓轩好言相劝。
《玩偶》十二(9)
“闭嘴!滚远点儿!”王晓轩看起来有点喝高了。
“晓轩,别这样。”孟遥拉住王晓轩的胳膊,心里害怕极了。
王晓轩转过身一把抓住孟遥:“不要再犯糊涂了。这种人一点儿也配不上你,你竟然还护着他?”
胡炜不想继续与王晓轩争论,伸手拉住孟遥的胳膊:“孟遥可不是你这种人。她前途无量,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你拖下水。”
胡炜的话让王晓轩恼羞成怒,抓起自己的啤酒罐朝胡炜脸上砸去,罐里残留的啤酒洒出来溅了胡炜一身。王晓轩还想再砸,却被自己的男友拽住了双臂。她跺着脚,气急败坏:
“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说这话!我和孟遥已经认识五年了,轮不到你这家伙对我们评头论足!别以为你他妈的是老师就可以摆臭架子——揍他!快揍他!”她扭过头冲着杨千明叫道,“我要替孟遥出这口气!”
杨千明显然比王晓轩冷静,双手依然用力抓住王晓轩的胳膊。孟遥趁机拉着胡炜跑走了。孟遥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自己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胡炜千万不要出事,虽然这样做实在对不起王晓轩。
“你这是干什么?”一停下来胡炜就甩开孟遥的手,气呼呼地责问道。胡炜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他是真的生气了。他的心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懑,在他的记忆中孟遥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最让胡炜痛心的是他从这件事已经看出,帮助孟遥改变自己根本就是徒劳。在他看来和那样一群人作初中同学已经糟糕透顶了,可她如今明摆着还打算继续深化这种关系,心甘情愿让自己越陷越深。放着他给的阳光大道不走,偏要往沼泽地里钻。这使他伤心透顶。
“这么晚了不回家好好学习,跑到外面来胡闹。还说什么生了病,这就是你出来胡闹的借口吗?”胡炜气愤地责备孟遥。他伤透了心。
“老师,听我解释……”孟遥递上面巾纸一边无力的为自己辩解。
“什么都别说了!下周一叫你家长一定要来找我!”
《玩偶》十三
已经晚上八点半了。约定家长见面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半,可母亲直到现在还迟迟未归。“大概在和胡老师长谈吧。”孟遥望着时钟不安的想道,少顷又埋头继续做功课。只有做事情,她才能让自己暂时忘却那强烈到令人窒息的不安。
已经九点钟了。家里一片寂静,父亲又出差了,只有时钟传出嘀嗒嘀嗒的声响。不安感已经充斥了整座屋子,令空气变得凝重无比,简直叫人喘不过气来。孟遥做完了作业,又拿起课本背诵起来。一方面是出于自觉,另一方面是此时此刻她也根本没有心思干其他任何事情。
九点二十分,熟悉的门铃声响起来。划破了极度静谧的气氛,刺耳得叫人心惊。孟遥忐忑不安的开了门,忐忑不安的打量着母亲的脸,想从中推测吉凶。那脸上没有怒容,但也绝无笑脸。这让孟遥更加忧心忡忡,只能硬着头皮等待着,一切听天由命。
母亲像平时一样将买回来的东西都收拾好,又将厨房打扫了一遍。孟遥不敢上前说话,好像自己一张口就会引起一场大爆炸。秒针嘀嗒嘀嗒的走着,屋里还是静悄悄的。而那空气,确实仿佛到了爆炸的边缘。
孟遥一直默默望着母亲的背影。每一分钟沉默对她而言都是无尽的折磨。
母亲终于忙完所有的家务。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了。“过来,我跟你有话说。”她对孟遥说,还是听不出是吉是凶。
孟遥乖乖的走上前。
“你的班主任——叫胡炜是吧,他说你的情绪最近似乎不太稳定,他认为是学习压力太大所致。他让我们不要给你太大的压力,平时多关心你。而且胡炜给我看了你现在的成绩情况。他说你现在成绩虽然不大好,但是只要肯继续努力,还是能上去的。”
母亲的话让孟遥松了口气。胡炜没有向母亲告发她,他毕竟还是喜欢她的。她心怀感激地想。
《玩偶》十二(10)
“不过,”母亲接着沉下脸来。“你班主任跟我说,这段时间你的表现很异常,不仅没有按他的要求做功课还翘课,而且你还跟他说谎——你这孩子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我没有说谎!”孟遥反驳。“是班主任自己不相信我的话……”
“为什么老师会不相信你?还不是因为你不按照他的要求去做吗?你这个样子老师能相信你吗?”母亲加重了语气,“孟遥,你真的真的幸运,能够得到这么好的班主任的单独指导,照理你应该好好珍惜才对。怎么反而变着法子偷懒呢?你这样做对得起谁呀?”
孟遥闷声不吭,心里很难受。这些事情竟然被胡炜统统抖了出来,她感到那么羞辱懊恼。
“为什么?”母亲追问不休。望着母亲的脸忽然孟遥觉得她变得很陌生。这个宁肯相信一个仅仅见过几次面的老师也不肯相信自己女儿的女人怎么就是自己母亲?
“你懂什么!”孟遥厌烦的叫道,心中的羞辱开始化作怒火。“我不按他的话去做是因为他的要求根本不通人情。一天中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学习,这有可能吗?谁都做不到!”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老师的话难道还有错!严格要求也都是为你好呀!”母亲也生气了。
“他才不是为我好!他只是怕我拖了班级的后腿,让他拿不到奖金!”
“你在胡说什么?怎么可以这样想你的老师?你这孩子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你的成绩都那样了,竟还告诉我们你一切都好!还有,你放着班上那么多好同学不交偏偏跑到外面去找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玩,你到底还想不想念书了?以前你那么用功,现在怎么这样?你这个样子对得起你当年的努力吗?对得起我们吗?”母亲生气地责问孟遥。
“不许这样说我的朋友!”孟遥突入其来地大叫一声把母亲都吓了一跳,“你不会懂的,决不会!以后不许你再跟我的老师说话!”孟遥气愤地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堡垒——里,一甩手使劲关上了门。
孟遥将门反锁上,任母亲怎么敲门、责骂也不说话。伴随着敲门声,外面传来母亲气呼呼的声音:“快开门!你不要再瞒着我了,你班主任全都跟我说了。他还叫我们一定要好好劝劝你。多负责任的老师啊,你竟还……”
“让他去死!”隔着门孟遥突然歇斯底里的吼叫道。这次发作得实在是太突然了,那简直就是本能的反应,甚至冲破了理智的范畴,如同地下的岩浆突然喷薄而出,这是她心中愤怒与屈辱的彻底爆发。在喊出这句话的一刹那,孟遥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孟遥有件事没有来得及告诉胡炜。
医生的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因为长时间精神过度紧张导致的神经痛。医生一再告诫孟遥家长,绝对不能让病人过于激动,不然病情随时可能恶化,甚至导致昏厥。
等到孟遥从极度的愤怒中缓过神来时自己正躺在床上。黑夜已经变成了白天,母亲则满脸泪痕地坐在一旁。昨晚她本来不想法那么大的火,可是胡炜的一番话让她惊骇进而愤怒不已,一时间竟把医生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
“你可醒了!”看见孟遥睁开眼睛母亲一脸歉疚地说,“昨晚你昏过去时把我吓死了,幸好你没事!”
“几点了?”孟遥虚弱地问了一句。
“放心,我已经跟你班主任请假了,而且我也告诉他你的病情。他说他能理解——看,你班主任多好啊。”
孟遥将头埋进被子里面:“我休息一下就好。你上班去吧,不然要被领导扣工资的。”
母亲叹了口气:“好吧,别忘了按时吃药。”
母亲走后孟遥一直躺在床上,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仿佛沉浸在某种冥想之中。这样持续了几个小时后她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起床打开电脑。她登陆进入自己的邮箱,在“收信人”一栏填上胡炜的邮箱号,然后噼里啪啦地打了一封短信:
《玩偶》十二(11)
最近我一直非常困扰。回想你高一时的笑容以及对我的信任和无微不至地关爱,我忽然觉得非常不安:我发现这个学期你变了,你让我感到非常陌生。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仅仅因为我的成绩上不去吗?难道我们的爱情如此脆弱,只能依靠那些阿拉伯数字来维持吗?我不相信你是那种人!我不能再等了,我要你现在就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到底爱不爱我——不必说别的,只要yes or no!
但是晚上孟遥没有收到回答。第二天她不顾母亲再休息两天的劝慰,咬牙去上学了。望着胡炜上课时若无其事的脸孟遥顿时心生一股怒意。“胡老师!”下课后孟遥在教室走廊上拦住了胡炜,带着满腔怨愤怒视着他。
“我认为你现在需要家长的监督。”胡炜对孟遥心里所想一无所知,以为孟遥是为前天的事情生气。“让家长了解学生情况是老师的本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帮助学生解决问题。也许这会让你短时间内生老师的气,但时间久了你一定能够理解自己的苦心。”
“我不需要家长监督。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孟遥打断胡炜的说教,“但我想问你的不是这个,我想问你,昨天我给你发的邮件你看了吗?”
“我看过了。”胡炜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现在就告诉我你的回答!不管是好是坏我都要听!”
胡炜不说话。
“说话呀?老师?”孟遥渴盼着胡炜的回答。
胡炜还是不说话。
“告诉我!”恐惧在孟遥心中不断扩大。
胡炜轻轻的摇了摇头。
孟遥呆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有件事你一定要弄清楚。”胡炜终于开口了,“虽然我喜欢你,但那只是师生之间的感情。你还太小,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那与成绩好坏无关,而在于能否互相完全接受彼此。事到如今不说不行……你不是我能接受的类型。对不起,但或许这样能减少一些你的负担……”
胡炜的话被孟遥一记狠狠的耳光打断了。她扭过头,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教学楼。在旁观者好奇的注视下胡炜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茫然伫立在原地。
这是孟遥的第二次翘课。她失魂落魄的走出了学校大门,沿着眼下的道路一直朝前走。去哪里?她也不知道,只是一直往前走。行人熙熙攘攘,喧闹着与她擦肩而过。而此时孟遥的感觉却彻底麻木,极度的失望令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世界末日里的最后一个活人……
《玩偶》十四(1)
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
高二过去了,转眼已是高三——那个最忙最累,却承载了最多希望的一年。因为高三之后就是高考——一个中国学生从小到大,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场考试,而所有的考试都只有一个目的:高考。
对于孟遥他们而言,所谓的高三开学并不是指九月份之后,而是从高二最后一场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就开始了。整个暑假孟遥天天像个上班族一样早出晚归,除了周末两天以外往返于家与学校之间。学校安排了紧凑暑期补习课程,对于湘宁的老师们来说,这是为了在高考时能够赶超学校劲敌——W大学附属。
“千万别想着一次考不好还可以复读。”胡炜说——他一直是孟遥的班主任,“不是每个人经过复读都能提高成绩的。一定要争取一次成功!”
数学陈老师说:“人一辈子真正全心全力去做的事情并不多,而用高三这一年准备高考便是这为数不多的事情之一。”
“今年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高考。别的大家什么也别想。”“老头子”这样对孟遥他们说。他仍然是孟遥他们的语文老师,因为他是学校里带过毕业班次数最多的老师。“老头子”每年都会出一套针对高考语文的习题集,据说命中率很高。怪不得同学们个个都把他当宝贝似的!不服也不行,不管好老师坏老师,能够让学生拿高分的就是有本事的老师。对于学生和老师而言,在高考面前分数比生命更重要,解题的思路比真正掌握的知识更重要!事实上,从来没有人会觉得高三的学生像个真正的人!因为高三的学习就是非人式的学习!
对于孟遥而言身边的世界似乎没有什么变化。每天仍然是不变的上学、放学、考试、作业和不变的糟糕成绩。每天都是一个样,唯一的不同就是课程越来越紧张了、作业变多了以及考试次数增加了。仿真题是做不完的。刚做完一张练习老师便马上变魔术似的又掏出第二张来。然后大家又低下头去,像个熟练的流水线工人一样继续埋头苦干。老师说,高考其实也不过如此,反正都是以不变应万变,熟能生巧罢了。
然而这些如今对孟遥来讲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了。她已经不再熬夜,也不再强迫自己苦读。她的头痛已经痊愈了。可她根本不愿意做作业,甚至不愿意多看课本和笔记一眼。她已经失去了目标与追求,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再苦苦奋斗了。不是吗?不管自己多么努力成绩距离“班级前20名”都差得很远,没有三、四年怕是达不到这个目标了。这样的成绩有什么用?!辛辛苦苦考上湘宁这样的学校结果却只能再回去念那些三流大学。既然如此努力学习又有什么用?以前刻苦学习一个主要原因是为了接近胡炜,但她跟胡炜的事情已经吹了。既然如此努力学习又有什么用呢?
高三学生的书桌和书柜往往被辅导书和习题集所侵占,而孟遥此时的书桌和书柜却堆满了漫画和流行小说。这些东西都是胡炜最不屑的——“那不过是在浪费时间。”他说。可如今孟遥却发现,重新唤起她读书乐趣的恰恰就是这些荒诞不经的故事。胡炜和“老头子”总是推荐一些说教性极强的老掉牙文章,“为了培养思索阅读的能力”。可是那些枯燥乏味的故事和落伍死板的选题却让孟遥几乎失去了读书的兴趣。现在,胡炜不会再干涉自己阅读了,她要把失去已久的兴趣重新拾回来。沉浸在那些情节曲折、轻松有趣的故事中,孟遥发现自己可以忘记身边所有的烦恼,就像初三时用看课外书来舒缓学习的心情一样。
自从那天晚上闹过之后王晓轩一直在生孟遥的气,说孟遥已经变得和那些书呆子一样不知好歹,不再是当年那个她熟悉的好朋友了。为了挽回自己的朋友孟遥时常与王晓轩联络,主动提出和她一起出去玩——王晓轩的目标是大专,学习压力比较轻。为了弥补自己当年的冷淡,孟遥每次都让王晓轩选定游玩时间,不管什么时候她都一口答应,即使要为此逃课都在所不惜。反正学习这码事她现在根本不在乎——三流学校就三流学校,无所谓!对她来讲现在朋友才是最重要的。这样经过一段时间,两人又和好如初了。毕竟她们所拥有的情谊是最纯粹的,没有分数之类的东西对它进行衡量估价。
《玩偶》十四(2)
尽管孟遥说不需要,但王晓轩还是介绍了个杨千明的朋友给她。初次见面让孟遥很尴尬,头一直不自在地低垂着——她只穿了件素色的衬衫和再普通不过的牛仔裤,甚至男孩那身又黑又亮的运动衣都比她时髦得多。她在只有校服的校园里关得太久了,跟外面的世界完全脱了节,更不要说流行服饰了。
好在男孩似乎没注意到这个。事后王晓轩把孟遥拉到一边。“下次别穿这种衣服,这年头只有初中生才穿这个。”她说。
孟遥的脸当场红了起来。
“明天是星期天,我陪你去精品中心去看看好了,那里漂亮的衣服多。”王晓轩提议。
“添置一身大概要多少钱?”孟遥问。不知道自己的零花钱够不够,她平时只带些买书和零食的钱。
“好点儿的话三百左右吧。”
孟遥回家后数了数自己所有的积蓄,离三百还差得很远。孟遥走到母亲面前:“我没钱了。”母亲给了她五十块钱。
“我要两百。”孟遥说。
母亲瞪了她一眼:“要那么多干什么?”
孟遥不高兴了:“拜托!我已经不是小学生了,那点钱还不够我的午餐费呢。”
母亲皱了皱眉头,又拿出一百块钱来:“拿着,两个星期内别再要了。别尽学着乱花钱。”为了防止旧病复发,孟遥的父母现在总是以宽容与让步来尽量满足孟遥的需求,除了学习。
在母亲看来,孟遥能买的不外乎就是书籍和零食之类的小玩意儿。但在孟遥看来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需要更多东西。在王晓轩的帮助下她用最时髦的衣服把自己打扮一新,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孟遥不由睁大了眼睛。
“我说得没错吧?”王晓轩在一旁笑着说道,“你认真打扮起来可比原先漂亮多了。”
孟遥没说话,镜子里那个与自己拥有相似脸庞的人影在她看来样子十分古怪。黑色的紧身衣裤、镀着金边的高跟皮鞋还有唇上的璀璨唇膏,在她看来这些东西出现在自己身上真是滑稽。可是,与原先不修边幅的自己相比,现在的她通身流露着一种独特的气质,就像被赋予灵魂的泥人一样。
“姑娘这样子真漂亮!”老板也在一旁用特有的夸张语气帮腔,“您这么穿感觉特别有精神!真的!”
于是当天下午孟遥就穿着这样一身去赴约了。看见孟遥男孩的眼睛顿时一亮,直说孟遥比上次漂亮多了。男孩真心实意的夸将令孟遥感到无比满足。这种满足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了,因为胡炜总是对自己的所做所为不满意,而她竟然还傻乎乎地以为那才是真正的爱。胡炜说得对,那时候她还不明白什么是爱。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感受不到欢乐的爱根本不能算作爱!
湘宁中学要求学生周一到周五必须穿校服,不过周六的辅导课可以穿自己的衣服来。于是下个周六孟遥便以这身打扮——为什么不呢?大家都说她这样很漂亮——出现在高三(5)班的教室里。从踏进教室的第一步起孟遥便感觉到一双双眼睛注视着自己。如果换了别人或许会感到难为情,但孟遥生性喜欢看到别人关注自己的模样,同学的重视反而让她感到一阵久违的快意与自豪。
“孟遥!”孟遥坐好后忽然听见班长叫自己,只见班长的嘴角绷得紧紧的。“你怎么穿成这副样子来上课?”
“周六不是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吗?”孟遥强抑着心中的厌恶冷冷地反问。
“学校规定不能穿高跟鞋和化妆的。”班长又说。孟遥不由打量着班长,她穿了一双模样时髦的厚底平跟皮鞋,头上戴着五颜六色的发饰。孟遥认为她们两人的区别决不像班长形容的那么大,异曲同工罢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孟遥心想。
“下次不许这个样子。”班长话音还未落却看见孟遥正瞪着自己。那种眼神班长从未见过,凶狠而充满怒火,与孟遥以往温顺谦虚的模样完全不同,简直就像换了个人。
《玩偶》十四(3)
“我说得你听到了没有?这是学校规定的。”班长提高嗓门又说了一遍。但孟遥并没像她想象的那样收回目光。只有孟遥清楚,这才是潜藏在内心深处的自己。她要让班长和其他人都明白,自己决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个只知道忍气吞声的差生。她有自己的尊严,绝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轻易妥协!
班长不再说话,用极不自然的眼神回瞪了孟遥一眼便别过头去,但孟遥明白那种看似充满反感的眼神实际上不过是软弱的让步罢了。这个发现令她非常骄傲。因为她现在终于弄清楚,眼前这个所谓的优等生其实并不比自己高明到哪里去。想想以前把对方当成范本盲目推崇,她第一次觉得自己那时实在可笑。
然而班长并不服气。身为班长她绝不相信一个品学兼优的优等生竟然得迁就一个不守规矩的差生。她把这事告诉了胡炜,还加上了孟遥不听自己劝告一条。她知道对孟遥来讲引起胡炜的不满意味着什么。她要让孟遥看清楚这一点:她是班长,胡炜的左手右臂,不听她的话就别指望能增加胡炜的好感。
尽管早已和胡炜一刀两断,但听到胡炜批评自己的时候孟遥还是感觉到发自内心的刺痛。胡炜还是那样和颜悦色,甚至尽量避重就轻,但她却感到内心阵阵灼痛。孟遥将此理解为自己的自由被干涉而产生的不满,实际上那是因为她依然在乎胡炜,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孟遥知道这都是班长干的好事,这令她怒不可遏。她从笔盒里取出削笔刀,将刀刃全部推出来。课间休息时孟遥揣着这把刀钻进厕所里,她知道班长一定会到这儿来。她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着,跟班长来一个了结。
班长终于来了。“你过来。”孟遥叫住她,那把刀此时还藏在她背后。
“干吗?”班长冷冷瞥了孟遥一眼,并不向她走近。孟遥不能再等,冲上前扯住班长的衣领将她拖进隔间里。不等班长反应过来孟遥已经插上了门栓,并用刀抵住了班长的下巴。班长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又长又宽的刀刃让她浑身发软。她不敢喊叫,生怕孟遥真的会割断自己的喉咙。
“到底是谁拿胡炜当靠山?”孟遥低声怒斥,“是谁在胡炜面前说谎?”
班长不敢出声,粗重的喘息声泄露出了她的惊恐。
“你给我听好了。”孟遥继续说,“别以为你是班长就了不起。以后不准再搬弄是非,也不许再跟胡炜打我的小报告。听懂了没有?”
班长颤抖着点了点头。
“还有,今天的事你要是敢对别人提一个字,让我知道的话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不把你揍个稀巴烂才怪!你们不是想知道致高中学的学生是什么样的吗——我们最擅长的就是修理你这种人,我现在告诉你!别以为我好欺负!”
班长又点了点头。
孟遥放下刀,另一只手推开门让班长出去。班长出去后她没有马上离开,关上门蹲在原地发呆。想到自己竟然用这种不良少年才用、自己无比厌恶的招数,她对刚才所作的一切充满了负罪感;可是回想班长跑出去时慌不择路的模样,她又忍不住感到自豪无比。短暂的自豪之后她却满心绝望,如果不是班长的态度和胡炜的偏信,她一定不会用这种无耻的方法来解决问题。她开始理解初中那些同学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已经失去了老师和同学所有的信任,只有这样做才能站住脚跟,不失去最后的尊严。
周一孟遥来上课的时候,她发现舒华和其他班长的朋友打量自己的眼神中写满了恐惧与生疏。他们的表情让孟遥心理平添了一丝快感。这代表他们不会再找自己麻烦了。委曲求全、看人脸色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在她终于在这个学校里挺起胸膛站起来了,而且是在不依靠分数、不用遵循他们的规章制度的情况下。
想到这儿孟遥骄傲地回瞪了班长他们一眼,那些人便连忙扭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孟遥在位子上坐好,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整个班级。她开始渐渐意识到自己原先的想法错了,这些原先被自己无限羡慕效仿的对象其实完全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也许他们成绩很出色,但那又怎么样?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什么呢?他们就像饲养场的鸡一样,先被关起来养肥再送进厨房,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而已,自己又何曾捞到什么好处?连原有的飞翔技能都失去了。
《玩偶》十四(4)
“你就是你自己。”孟遥对自己说,“现在明白了吧,没有人能控制你。从现在起,我要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生活,不再听从任何人的指示。”
从那以后孟遥和同学间的感情比以前更加冷淡——或者说是和以前一样只不过少了层伪装。没有人愿意主动和她说话,但她也一点不在乎。她独来独往,仿佛有一个隐形的罩子将她和别人隔离开来。她上自己的课,看自己的书,放学后走自己的路,觉得自己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她和他们是不同的物种,只是因为阴错阳差才不得不天天呆一起,仅此而已。况且身为高三的学生,即使是同班同学相互间也充满了强烈的竞争意识。所有的人都不再是好朋友而是竞争对手。要交朋友就得从高一开始,很明显孟遥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期——在本不该做的事情上耽误了。
《玩偶》十五(1)
由于不再像以前那样刻苦学习,孟遥的成绩开始退步,退步幅度之大令胡炜触目惊心。身为老师他为自己的前途感到忧虑:学生的成绩就是老师的绩效,能够培育出一百个优等生的老师便能得到特级教师的荣誉,而维护一个差生自尊心的老师却很可能会失去证明自己实力的机会。因为一个学生使自己失去升职加薪的机会,那也未免太可惜了。同时他也替孟遥担忧:孟遥眼下的情况很明显已经不适应湘宁的学习方式,这样下去不但会拖全班的后腿,对她的自尊心也是个不小的打击。
“今天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对您说。”胡炜找来孟遥的父母,与之进行单独谈话:“我没有责怪孟遥的意思,但是……她最近退步得很厉害。”他拿出考卷递给他们。
“请听我解释,胡老师。”母亲先开口了。“打从上次孟遥生病以来,医生一再叮嘱她必须保证充足的休息,切不可过于劳累。因为她的头痛病是连轴转式的学习方法导致的过度劳累以及身体缺乏锻炼所致。他反复告诫我们,一定要让孟遥有足够的睡眠和休息时间,不然孟遥的身体健康将会受到更大的伤害,甚至让她抱憾终生。所以……”
“您的意思是说我们现在的教学进度对孟遥来讲恐怕强度太大了。对吗?”胡炜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医生说得当然没有错。可是那样的话恐怕孟遥除了上课外只能够对付每日的作业,却不足以温故知新好让自己更上一层楼。而与此同时其他同学却都在通过全天式的复习巩固不断进步,这样下去孟遥的成绩将会裹足不前甚至倒退,和同学的距离越来越大。这会让她自信心受挫,甚至影响今后的人生道路,不是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孟遥母亲困惑而不安的瞪大了眼睛。
“我说……也许你们可以考虑去换一个更适合孟遥现在精神状况的环境……”
“你要孟遥转学?”孟遥父亲反问了一句,上身挺得直直的,仿佛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似的。
“我也不愿意这么说,可是继续在这里呆着对孟遥的身心成长恐怕不利。”胡炜也是忍痛割爱。再说上次坦白之后他和孟遥的关系一直尴尬,分开一段时间或许对双方都有好处。再说他必须为自己的前途考虑,要知道班上每个同学的成绩都有可能决定自己的将来。
“不要啊!胡老师!”孟遥母亲急得几乎要哭了,“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您别误会。我没有生孟遥的气啊!”胡炜赶紧解释,“我只是担心孟遥的身体。您也看开点儿,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况且孟遥在湘宁的学习压力确实也一直很大,换个环境或许反倒对她有帮助也说不定……”他是真的这么想。既然自己已经不能给孟遥带来任何欢乐,倒不如想办法让孟遥换个地方,或许那样反而对她更好。
但孟遥父母把这些都理解为班主任斥责与不满的委婉表达。“请您再给孟遥一次机会!胡老师!”孟遥父亲忍不住打断胡炜的话,“既然孟遥能够考上贵校,就说明她有足够的能力。我相信我的女儿一定行的。请您再给她一次机会。况且也许情况并不像医生说得那么严重,宽限一点也没关系。”
“再说像她这样的学生能考到这儿不容易,或许她初中的班上只有她这一个。如果现在转学的话,对不起当年的努力呀!再给我女儿一次机会吧!”孟遥母亲也在一旁苦苦哀求。
胡炜有些动摇了:“这种事可不能太勉强呀。万一……”
“请听我说,胡老师。”开口的是孟遥父亲。他有些犹豫不决,转过头看了孟遥母亲一眼。她微微朝他点了点头,于是他又继续说下去:
“有件事不瞒您说,我们夫妻俩工作一直很忙,对于孟遥这孩子的学习我们既没有时间监督也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贵校一向以学风严谨闻名。在你们的督促下我们就放心了。毕竟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贪玩,一旦监督不严很容易荒废学业——我们最担心的是这个。”
《玩偶》十五(2)
“这个你们大可不必担心。”胡炜说,“孟遥她一向很自觉的。不过人是可以改变的——我是说,如果现在学校的教学进度确实让她感到力不从心的话,你们也大可不必勉强,换一所更适合她的学校也许对她更有帮助。”
“千万别这样说!”孟遥母亲叫道,“湘宁可是这一带最好的学校,除了这儿孟遥她还能上哪儿去呢?”
“可是……这样好吗……”
“胡老师您不是曾经说过孟遥这孩子有潜力吗?就再试一试吧!”
胡炜低着头喝了口水,这是他掩饰自己茫然无措时的一贯举动。孟遥父母的恳求让他开始动摇原先的想法,甚至觉得不考虑孟遥父母的感受是不对的、草率的。毕竟在对待未来生活方面,父母永远比孩子现实、成熟得多。但胡炜忘记了,论对孟遥学力的了解,他绝对比孟遥父母更有发言权,
“好吧。”胡炜终于开口了。他自以为这是进一步考虑的结果,实际上却是出于对家长过分信任而做出的让步。
孟遥父母终于也松了口气。他们不要孟遥离开这里。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努力,离成功也只有一步之遥,怎么可以就此放弃?好不容易考上全市有名的重点高中,这会儿却灰溜溜地转到差校去,这让他们在亲朋好友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来?再说鸡头比不过凤尾,在差校里当优等生也不如在重点校当差生有前途,因为周围环境的影响完全不一样。在这里就算跟不上其他同学,也能以他们为目标不断努力。况且这样的学校里干扰少,能够让人排除杂念专心学习。就冲最后这一点孟遥也绝不能转学。
听到从孟遥卧室里传出的响彻天际的金属乐声响,父母不由皱了皱眉头。不知什么时候起孟遥开始喜欢上了这种在他们看来与噪音无异的音乐。他们敲了敲门,毫无反应。不知什么时候起孟遥养成了反锁卧室房门的习惯,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高二快结束的时候。
“孟遥!”母亲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道。喊声穿过了音乐的阻隔,孟遥开门了。“什么事?”她靠在只拉开一小道缝的门口冷冷地问道。
“爸爸妈妈有话跟你说。”母亲正欲推门进屋却只见孟遥手一拦挡在门口,“别进来,有话到客厅里去说。”
“爸爸妈妈连自己孩子的房间都不能进了吗?”父亲气愤地责问。
“我有隐私权。”孟遥毫不让步。在她看来自己的私人空间绝对不允许不能理解自己的人随便侵占。
父亲不再说什么,推开孟遥强行打开门。接下来孟遥马上听到了母亲的惊叫:“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看着满屋小说、漫画和CD父母都皱起了眉头。这哪里像个即将面临高考的学生的房间?“你现在整天就干这些?”父亲强抑着怒气问。
孟遥站在父母背后,一声不吭。
母亲本来想发火,但最后她还是忍住了。“今天你的班主任找我去你学校。他建议你转学——知道为什么吗?”
孟遥不说话,等着母亲说下去。
“他说你现在成绩退步得很厉害。”
孟遥耸了耸肩:“那没办法,我就这能力了。”
“谁叫你整天看闲书?你以为自己还是高一吗?”父亲提高了声调。“你已经高三了!今年夏天就要高考了,还这么不紧不慢的怎么行?你说!”
“反正不会没学校要。”想到这儿孟遥觉得父母的反应非常可笑,让她想起了“皇帝不急太监急”这句话来。在他们看来自己不过是个奖状。如果自己能够上个好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他们在亲朋好友面前便有了荣光——这就是他们培养自己12年所追求的终极目标!仿佛自己不是一个有学有肉的人,只是他们虚荣心的补给肥料。
“我们已经说服你的班主任在给你一次机会。”母亲说,“想想看,你再辛苦也就这大半年了。再累也就努力这一下吧。”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孟遥扭过头不再看自己父母,“你们别管我。”
《玩偶》十五(3)
“我们能不管吗?”父亲把一本漫画书丢到孟遥面前,“高三了还整天看这些东西,我们能不管吗?”
“现在就从我的房间里出去!”孟遥厌烦地叫道,“你们要么不在家,一在家就整天只会说这个。难道我对于你们的意义就只剩下拿个好成绩了吗?难道我是你们用来下蛋的母鸡吗?”
“你在胡说什么?我们可都是为了你好。你的班主任说……”
“让他见鬼去!”一看见母亲对胡炜推崇有加的样子孟遥就一肚子气。“他都说让我转学了,你怎么不按照他的话去做——既然你这么崇拜他?让我转学好了,反正我也不想在这个鬼学校里呆了!”
“不许这么任性!”父亲正忙着把那些小说和漫画收进一个纸箱子里。“考上大学后你爱怎么看这些东西都随你便,但现在,你给我好好学习,把成绩提上去——听到了没有?”
“不准乱动我的东西!”孟遥伸手去夺纸箱子却被母亲拦住了,“我们这样都是为你好。只剩下不到一年时间,再不努力你对得起谁!”
孟遥气呼呼地推开母亲,“你们谁都别管我!我不信少个十几二十分天就会塌下来!”不等父母开口她已经冲到房门口穿好鞋。“别指望我还会相信你们那一套!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临走前她又补了一句。
离开家后孟遥第一个想到的是王晓轩。她来到王晓轩家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王晓轩很爽快地留她住下来。
“你就跟我睡好了,想住多久都行。”王晓轩把孟遥领到自己房间里。
“谢谢,我要等他们发出寻人启事了再回去。”孟遥说,“麻烦你了,但我必须这样做。”
王晓轩拍了拍孟遥的肩膀:“在气头上就别想了,等过两天气消了再说吧。”她安慰孟遥。
“我不是在说气话!”孟遥强调,“这一次我可是当真的。他们整天就知道逼着我学习学习的,我不这样没办法。”她身子一仰躺倒在床上:“家长们可真都是贪得无厌啊!考了重点校还想让你当优等生,当了优等生又要你考重点大学,等进了重点大学没准儿又要……我已经受够了!”
“别想啦,天下哪个家长不是这样的?也就嘴上说说罢了。”王晓轩说,“其实你要是做不到的话他们也没什么办法,顶多就唠叨两句呗。还能逼死你?当家长和当孩子的都一样,做得太尽心尽力反倒会把对方给宠坏了。”
“真的吗?”孟遥问?
“当然。比如我妈吧,刚开始看我学习不好她也很生气,可是现在不也就习惯了么?”王晓轩这句悄悄话逗得孟遥转怒为喜。“你明天怎么办?”见孟遥心情好转了些王晓轩也松了口气。
“我想去学校一趟,晚上可能还得住你们家——可以吗?”
“没关系!”
孟遥走的时候除了钱包什么也没带,但这并不妨碍她第二天理直气壮的迈进湘宁中学大门。孟遥没有去教室,而是径直走进了胡炜的办公室。“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她开门见山地说道,同时摆出极其强硬的模样来。
胡炜瞪大眼睛打量着孟遥,她的模样令自己大吃一惊:今天是周二却没穿校服,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脸上还化了妆。“你的眼睛怎么了?”胡炜发现孟遥的眼眶黑得几乎凹陷下去了。
“这叫‘烟熏妆’!”经孟遥一说胡炜才注意到那是厚厚的黑色眼影。“怎么穿成这个样子?这是学生该有的打扮吗?”胡炜责问。
“先别管这个了,我有话要跟你单独谈谈——不许告诉我家长我在这里!”孟遥注意到胡炜一只手拿起电话话筒,急忙伸出手将话筒压住,两人的手也因此交叠在一起。胡炜的手还像以前那样厚实,这令她回想起了那些甜美的回忆,但她马上提醒自己不准再去回想那些早已死去的日子。如今她要舍弃过去的一切重新做人!
胡炜想了想,放下话筒把孟遥带到小隔间里去。双方面对面就坐后孟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取出一根送进嘴里点燃,同时翘起二郎腿。这一系列动作她故意做得很慢,像电视节目里的慢动作演示一样。她抬起头,看到胡炜眼睛瞪得如铃铛般大,这让她有种报复成功后的畅快。
《玩偶》十五(4)
“我的天啊!”胡炜压低声音惊叫道。
“我昨晚离家出走了。”孟遥喷出一口烟雾,“校服还在家里。所以我没有校服可以穿。”
“那你脸上的妆呢?”
“用我同学的。我住她家。”
“你这身怪衣服也是她的?”
“是我自己的。”
“你家长怎么可能给你买这些?”
“他们?那都是我自己的钱买的。”
“你有这么多钱?”
“我从学校的午餐费里剩下的。说来你一定不相信,用这笔钱在外面买盒饭我每顿都比在学校里吃得好,同时一个月还能有一大笔节余——难以相信吧,你们老师总是说学校里的饭菜才是最好、价格最合理的。”
“外面的总归不干净。”
“看过报纸吗?最近经常有学校食堂学生集体中毒事件发生。”
“不管怎么说,我不喜欢你这身打扮。”胡炜打断孟遥的话,“这是学生该有的模样吗?你把自己弄得像个……简直像个街头阿飞!”
孟遥歪着头,故意摆出一副对胡炜的话无动于衷的架势。“昨晚爸妈跟我大吵了一架,所以我离家出走了。吵架的原因是你的话激怒了他们。”
“我只想让他们跟你好好谈谈。”胡炜有点尴尬。
“你做到了吗?”孟遥将夹着烟的手放在膝盖上。“我听我爸妈说,你想让我转学。”
“是的,不过我们最后考虑还是让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要这样呢?”孟遥不耐烦地打断胡炜,“干嘛不让我转学算了?这本来是个多好的建议呀。反正这儿谁都不喜欢我(胡炜的脸这时红了一下),而我也不喜欢这里。不如让我转走算了,换个环境我还更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