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自行车有备用钥匙吗?”我对母亲的埋怨熟视无睹。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一个人的往事》二(2)
母亲停下手中的活,从厨房里走出来:“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了?”
母亲质问的腔调令我不耐烦极了:“我的车钥匙丢了,我是坐公交车回来的……”
母亲打断我:“别找这种借口。你们五点就下课了。”天知道她是怎么打听到这个的。
“老师拖课了,就这样!”我真的烦了。
母亲沉下脸来:“你是不是又去网吧玩游戏了?”
我警觉地盯着母亲,摇头:“没有。”至少现在不能让母亲知道这个,不然我就拿不到钥匙了。
母亲紧追不放:“那怎么会弄得这么晚?”
我提高了声音:“老师拖课了,我的车钥匙丢了——我还能怎么样?”
母亲却更生气了:“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呢?还不是去打游戏了。”
“还没完了?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一想到弄成现在这样都是母亲造成,我立即就气不打一处来。我气呼呼的冲进自己卧室,不等母亲反应过来就把门反锁上了。
“文飞!开门!”母亲一边敲着门一边惊慌地叫着——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感到惊慌。我懒得跟母亲顶嘴也不开门,放下书包躺在床上,拿起放在枕边的mp3独自听起音乐来。母亲仍然在敲门和叫喊。我干脆闭着眼睛,耳朵里塞着耳机,伸手将音量调到了最大。眼不见心不烦。
书桌上的闹钟已经将近八点了。母亲终于不再令人心烦的敲门了。我摘下耳机,听见她没好气地喊我出来吃饭。肚子很饿,况且我还盼望着那把车钥匙,于是就顺从的开门出来了。母亲的脸色还是很阴沉,我也只得一声不吭。屋里最热闹的就数那台电视机。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弄丢车钥匙了!”还是责备的腔调,不过已经平和多了。
我不想听母亲唠叨:“还有钥匙吗?”
“我找找。”母亲擦干净手走进卧室,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后又两手空空的走出来:“没有钥匙。”
真荒唐!
“上次丢了钥匙后我叫你再去配一把的,可你就是不长记性——现在麻烦了吧!”我现在确实很容易忘记任何事情,除了游戏里的分数。
“你的车还停在学校里吗?”母亲又问。
我“嗯”了一声。
“是不是看车的看你没钥匙,不让你把车拿出来?”也不知是了解情况还是在试探我。
我点了点头。
“要不我现在跟你一起去取车?”
“学校已经关门了。”我找了个借口。
“是吗……那看来只能等明天再说了。好在是放在学校里,应该不会丢才对。七点钟学校该开门了吧?”
“嗯。”
“那我们明天早点去学校。七点到学校取了车,我再去上班应该还来得及。这样好吧?”
“我做功课去了。”我不再多说,放下碗筷回到自己的卧室。事到如今看来只能靠自己了。我坐在书桌前苦思冥想,忽然想起自己书包里还放着自己的学生证。我灵机一动,揣着钱包和学生证出了门。嗯,我跟母亲说我同学发短信给我,说是发现一串钥匙好像是我的车钥匙。她这次倒没说什么。
我不敢耽搁,打的赶到那家网吧门口——好在那儿离家不远,出租车十分钟就到了。看车的老头子还在。我跑上前掏出学生证:“我没备用钥匙,我父母也不在家,我用这个作抵押总可以了吧。”
老头子接过学生证看了看:“宏义中学,不错的学校嘛。”
“再说我存车的时候您也在这儿的,您还记得吗?”我趁热打铁。
“不会是假的吧?”老头子还有些犹豫不决。
“不信的话你明天去学校里找我啊!”我急得直跺脚,“相信我吧!我不会骗您的。明天我还要去上学,没有自行车很不方便啊!”
事到如今老头子大概也觉得自己不该再过于强人所难。“好吧。”老头子终于松口了。“等你父母回来了,让他们来我这儿拿学生证——知道这地方吗?”
《一个人的往事》二(3)
“知道知道。”我忙不迭的点着头,终于顺利地推走了自行车。我很为自己感到自豪,原来没有母亲我也能办成很多事情。
我没有把车停在我家楼下的停车场里,而是存进家对面的地下停车场。我不害怕跟母亲解释,反正她发脾气也唬不住我。但我现在总是尽量避免和她说话。因为她总是寻找一切机会,想方设法说服我“浪子回头”。她越这样说我就越厌烦,好像要给我强制洗脑一样。我才不要!
我打开门,客厅里电视开着,母亲却不在。晚饭后她总是习惯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我朝厨房张望了一下,也没看见母亲的身影。
我有些害怕,急步朝卧室走去。卧室门开着。我走上前,只见母亲竟然在翻我的书包!
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厉害,我觉得自己遭到了非常严重的侵犯。我快步上前,劈手夺下母亲手里的书包。“干什么!”我怒吼。
母亲转过身来,手里抖出一张试卷。“这是什么?”
“我的作业。”学校几乎每周都有一些小型测验,但我通常不会告诉母亲,免得她又小题大做,把豆子小的窟窿看成天大的洞。很显然,长期听不到考试的消息让母亲起疑心了。事实上,自从发现我玩电脑游戏起,她就不那么信任我了,经常像盘查嫌疑犯般不停追问我的生活细节。这令我对她更加厌烦,更讨厌和她说话了。
但她也不应该这样做!没有人有权利这样做!
“你的作业?” 母亲手指着试卷上面“数学单元测试”几个字,旁边还有个红色的“66”和批语,一看就知是老师的笔迹。
我面无愧色,反而满脸怒气:“不许你随便动我书包!这是我的隐私!”
母亲另一只手拿出一本漫画朝着我用力晃了晃:“别以为藏在枕头下面我就不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看这种闲书!怪不得成绩上不去!”
受伤害的自尊心令我恼羞成怒。我伸出手不顾一切地夺回试卷和漫画书。“你管不着!”我大叫。
母亲紧紧抓住试卷和漫画书:“我是你妈。我可是为了你好!”
我不要听这种谬论,一味死命夺回那些东西,仿佛那样就能挽回我的尊严似的。由于用力过猛,只听见“刺啦”一声响——试卷被撕破了,漫画书也被撕下好几页来。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我先是一愣,然后满腔怒火的冲母亲大吼:“不准你胡来!”说着我抓住身材矮小的母亲的胳膊,硬将她推了出去——我已经比母亲还高了,想这样做其实并不难。“不准你再踏进我房间一步!一步!!”不顾母亲的挣扎我使劲关上门并将门反锁,然后用背抵住门。地上还散落着四分五裂的试卷和漫画书,在我看来这足以代表母亲野蛮入侵的成功。
客厅里的电视机还在哗哗作响,娱乐节目的主持人不合时宜地发出夸张的笑声。我又听见母亲抽泣的声音:“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我这是为你好啊。”
我仍然很生气:“为我好?你看你干的好事。这考卷明天老师要收上去的,漫画书是租来的,你知不知道?弄成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办?到时候我该怎么交待?”
母亲大概也觉得理亏——谢天谢地她还能想到这一点,声音很低:“为什么考卷发下来了不告诉我?”
“又不是期末考试。” 我正试着用透明胶一点一点将考卷和漫画书贴好,对我而言这可比母亲是否伤心要重要多了。
“那也不能瞒着我。我是你妈,我得了解你的学习情况。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太不懂事了!我是你妈妈,不管做什么我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可以这样不知好歹?”
“我的事不要你管!”我简单粗暴的打断了母亲那些婆婆妈妈的论调。这可不是随便翻查我房间的理由!警察这么做还要搜查证呢!
抽泣声忽然提高了,同时我听见母亲用手擂门:“不要我管?你是我的儿子还不要我管?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好啊!不要我管你就走啊!去找你爸去!反正你们两个都嫌我烦!走啊!你还呆在我这儿干什么!”
《一个人的往事》二(4)
母亲的话和抽泣声让我十分苦恼。我真不愿意看见母亲这么伤心,每次听见她的哭声我的心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况且她确实是关心我的。但这不代表我捍卫自己的私人空间是错误的。如果我开门主动提出和解,想必会让她今后得寸进尺。可是我也不想背负不肖的恶名,因为我是母亲身边唯一的亲人——混帐!我太心软了!
我举棋不定,在屋里困兽般的转来转去,烦躁地飞起一脚踢翻了垃圾桶。卧室外面母亲的哭泣声好像有所减弱。我不想一味僵持,也不忍心听到母亲哭得那样叫人心碎。也许现在可以试着跟她谈谈。抱着侥幸心理我打开了门,门神似的挡在门口。我向自己保证如果母亲还是这么不通情理的大吵大闹,那我就马上再次关上门,并且再也不同情她了。
母亲抬起头看了看我,伸手用力推了我一把:“走!别在我这儿呆着!像你常说的那样,找你爸去!你以为别人会像我这样关心你吗?不知好歹!”
我神情复杂的看着母亲,不说话也不动。按照原本的计划,面对这种固执己见的胡闹我完全可以退回自己的小城堡里去。但我却没有动,我在等待着,好像只要这样母亲的情绪就会发生转机,随即就会变得通情达理。
见我这副样子母亲更加气恼。我没有像以前那样主动开口提出和解让她更加失望与愤怒。她转过身将摆在茶几上的一个茶杯使劲往地上一掼,茶杯摔碎的声音好响好刺耳。然后母亲坐在电视机前独自发呆,一声不吭。
我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两眼盯着母亲。我还在等待,因为不是我要的结尾。这个结局不完美。母亲也不看我一眼,只是沉着脸盯着电视屏幕。我们就这样一声不吭的僵持着。电视机里倒是笑声不断。
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我彻底放弃了无谓的等待,转身欲进屋。
“车钥匙找到了吗?”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冷冰冰的但温和多了。
“找到了。”我回答,扭头盯着母亲。
母亲还是不看我:“明天再去配把备用钥匙。快点做作业去。明天还要上课呢。”
“知道了。”我等待的结果终于出现了。有这句话我就可以放心的关门回屋了。这次先松口的是母亲。不管她心里怎么想,对我来讲能争取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这表示我还有办法争取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虽然几句话并不能让弄破的试卷和漫画书变得完整如初。
第二天我提早出了家门,说是赶公交车实际是去取车。那个新锁和原来的一模一样,很难被发现,这样就能免得被母亲察觉又要唠叨。第一节课下课后我去了趟学生处。补办学生证其实是件挺容易的事,比吃饭还省事。
“老师,我要补办学生证,原先那个丢了。”
“有带一寸照片吗?”
我递上准备好的照片。
“填一下你的姓名、班级和学号。”
我在一本登记簿的空白处写上:许文飞、初二(5)班、26号。
“交两块钱,下午来取。”
多么方便!不费心也不费力。给老头子的那个我不打算再要回来了。这样母亲便不会察觉,我也就不会听到她婆婆妈妈的说教了。至于今后的事我丝毫不担心。这年头网吧比垃圾堆里的苍蝇还多,换一家就是了。
叶明今天没有来上课。真失望,本来想约他一起去网吧玩的。下午放学后顺利取回了新的学生证。我收好学生证朝停车场走去,心里盘算着该换哪家网吧。绿光?人太多了,一天到晚烟雾缭绕让人头疼。千里路还不错,就是位置有些偏僻,难找。不过对于像我这种“校园网虫”来说,偏僻可是优点啊……
“许文飞。”
我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转过头只见班主任正朝我走来。“老师好。”我急忙转过身,装模作样的跟班主任打了个招呼,心里可一点也不高兴。在课余时间碰上班主任多少有些叫人扫兴。
《一个人的往事》二(5)
“放学了吗?” 班主任微笑着问我。
“嗯。正准备回家。”让班主任知道我要去网吧比让母亲知道还要糟。班主任一向极度反对我们去网吧,说作为学生不该把任何时间放在那些游戏上面。听说他以前甚至亲自去网吧里揪学生,然后叫对方当着全班的面作检讨。这样还不算,他还把这事告诉了对方家长,明确要求他们和自己保持联系以便随时监督学生。这真是太可怕了!
班主任点点头。“你最近还好吧?”他问我。
“还好。”我敷衍的回答,心里却莫名其妙。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正巧我有事要跟你谈谈,到我办公室里去说吧。”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顺从地跟着班主任又回到了教学楼里。看样子今天的活动泡汤了。可是还能怎样呢?
教学楼里空荡荡的,办公室也空无一人。班主任关上门,指了指一张椅子示意我坐下。看来话一时半会儿说不完。我不禁紧张起来。
“最近学校附近经常发生学生的自行车失窃事件。你知道吗?”班主任开口了。
“听说过。”我含含糊糊的回答。不知道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因为车丢得太多了,公安局正在调查这件事。”班主任顿了顿,“今天他们到学校来告诉我一件很奇怪的事:一个网吧边上停车场的保安手里有你的学生证。而且据说他看见你用铁丝撬一辆车的锁……”
“那是因为我的钥匙丢了……”
“让我把话说完。后来你对保安说你的车钥匙丢了,而且既没备用钥匙父母也不在家。于是你就用你的学生证作抵押拿走了那辆自行车——这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可是……”
“但我今天却看见你去补办学生证。你不打算要回抵押在那儿的学生证了吗?”
我难以置信的盯着班主任。班主任平时对学生一贯很亲切,可是此刻却咄咄逼人,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人。我开始相信那些传闻是真的了。
“能告诉我你这么做的原因吗?”大概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生硬,班主任的口气变柔和了一些。
我低着头,两眼盯着地板苦苦思索。“不会跟你说的。”我心想,“这些话绝对不会跟一个老师说的。”可是我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答案来。
“您怎么看呢?老师?您认为车是我偷的吗?”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班主任摇了摇头:“我当然不相信。今天公安局的人本来是要来直接找你的,但我跟他们说你是个好学生,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来——但我也得有证据才行。”
我睁大了眼睛,事情变得如此突然,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料之外。我有些手足无措。
“老师,有些事情我不能随便说,不然会伤到人的。”我艰难的说道,只为了徒然的拖延。
“跟我说没关系,就当我是你朋友好了。”
“当我是你朋友”?!这话让我心中泛起一阵无法言喻的恐惧。班主任的笑容还是那么和蔼可亲,可是在我看来更像一个陷阱。我并没有先入为主的偏见,班主任一贯待我也很好,可是现在我的直觉却警告自己:他跟我走得太近、太危险了!
“还是下次让我单独和公安局那些人说吧。”思考再三我对班主任说。
“许文飞,”班主任的口气听起来很是失落——也许是我的不信任让他很伤心。“许文飞,老师这样做可都是为了你好。如果同学们知道公安局的人来找你,他们会怎样看你呢?有些东西不是光靠说就能说清楚的。你想过这个问题吗?到那时候老师可能就帮不了你了。”
我双手抵着膝盖,神情显得犹豫不决。不管是老师的方法还是自己的方法,现在对我来讲后果都是未知的。
“是不是你担心我会把今天的谈话告诉你家长?”不愧当了好多年班主任,他还真有经验。
我不安的注视着班主任,没点头也没摇头。我不想让他看穿我,否则便不容易保护自己了。
《一个人的往事》二(6)
“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尽管放心好了。我会替你保密的。”
“我不能说。”我提高了声音,“我真的不能说。”
“难道你不相信老师吗?”
“就是因为你是老师才不能相信呀!”我心想。可这话我却没有勇气说出口。我越想越难过,索性拎起书包头也不回的冲出了教学楼。班主任在后面一遍又一遍叫着我的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里发出阵阵回响,像哭喊着的冤魂。于是我跑得更快,直到骑上自行车出了校门才松了口气。
“许文飞!”
突如其来的叫声把我吓了一跳,扭头发现是叶明。他看上去神情不太对,垂头丧气的样子。
“吓了我一跳。”我说,“我还以为是班主任追来了呢。”
“你得罪班主任啦?”叶明问。
我心有余悸,不由分说拉上叶明:“别在这儿讲话。快走吧。”我们找了家麦当劳,躲在角落里。“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我先问叶明。
叶明的回答把我吓了一跳:他前一阵因为被自己喜欢的同校女孩拒绝导致心情低落,结果成绩严重下滑。当班主任问其原委时,他有所顾虑,犹犹豫豫不肯说。
于是班主任对他说:“跟我说没关系,就当我是你朋友好了。”
结果叶明信以为真,什么都说了。想不到后来班主任竟把那些事情统统告诉了叶明的家长,后果自然可想而知!
想到刚才班主任也是这样对我说的,我真是后怕,连冷汗都沿着脊背冒出来了!
“结果怕是很惨吧?”我说。
“是啊,被家长强制转学了。”叶明自嘲般的苦笑着,“都怪我,在糖衣炮弹面前放松警惕了。”
我没说话。我心里很难受。叶明使我认识的第一个好朋友,因为有了他我的生活才变得像现在这样丰富多彩。叶明人缘不错,通过他我结识了不少朋友,都是惺惺相惜的寄读生,这个学校里的边缘人。我们借着学校补课或晚自习的时间溜出去玩网络游戏,私下凑钱订下包间开酒会——不过都告诉家长说是全班同学去公园野餐。只有跟他们在一起,我才能体会到自由的无穷乐趣。这一切,都是叶明带给我的。
“以后不来了?”我问了句废话。
叶明点点头,一脸无奈的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后可要吸取教训啊。咱们都不是乖宝宝。所以自己的事情只要让别人知道一小半就好了,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那天叶明是专程来告别的。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之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叶明家长说叶明去外地念书了。但是那句“自己的事情只要让别人知道一小半就好了,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儿。”我一直深信不疑。之后好几年里,我不止一遍用这句话在心里告诫自己:可不能重蹈叶明的覆辙。
还是言归正传。那天送走了叶明后我越加不愿意回去,我也不想去上学,因为不想看到班主任那张虚伪的嘴脸。我虽然不想玩游戏,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走进了网吧。对于我来讲那里更像我的家,只要手握鼠标和键盘我就感到无比轻松,把所有烦恼拒之千里之外。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网吧里过夜。我在网上不停地玩游戏、看电影、看小说,累了就趴在屏幕前睡一会儿,就是不想走出那扇门。外面的世界虚伪、自以为是、让人厌恶,我不想看见那一切。虽然这是逃避,但是我很开心。当我全神贯注的消灭一个又一个“敌人”时,叶明、班主任、母亲……所有的烦恼都被弃之脑后,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那些数据组成的“对手”。
第二天上午我从网吧出来径直去了学校。刚进教学楼我就被班主任叫住了,说是有人要找我。我想应该不是母亲,他认识她的。班主任把我带进教学楼一间小房间里。里面只有两个身穿公安制服(我不知道是哪一种)的人在。其中一个手中有个学生证。我猜那是我押在看车老头子那里的。班主任简单的跟那两人说了几句,就把我一人留下了。
《一个人的往事》二(7)
“你叫许文飞对吗?”拿着学生证的那个人关上房门问我,另一个手里拿着个记录本。
“是的。”我回答的声音很低。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我此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有点儿害怕。
“放松些。”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倒还和气。“我们只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
“这是你的学生证吗?”对方把学生证递到我眼前。
我看了看:“是的。”
“能告诉我这个学生证为什么会放在停车场保安那里吗?”
“我的车钥匙丢了。我想把车推到修车铺去开锁,可是保安一定要我家长过来,不然就不让我拿走。于是我只好用学生证抵押了。”
“为什么不用其他办法。”
“我没有备用钥匙,而且我也不想让家长来拿车。”
“为什么?”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去网吧上网,不然他们会很生气的。”时到如今再撒谎就不明智了。
“然后你就用学生证作抵押,保安就让你拿走自行车了?”
“是的。”
“我听保安说你当时在那儿撬锁,为什么?”
“我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弄开,结果不行。”我说这话时有些担心,因为我并不期待谁会相信一个如此荒唐的理由,尽管它是千真万确的。
“结果他更不让你拿车了?”
“是的。”
“你确信那是你的自行车吗?”
“确定。”
“车有什么特征?”
“蓝色,但挡泥板是紫色的,车铃有点儿坏,不响了。”
对方作了记录,又问:“这么说你家长不知道这件事了?”
“他们只知道钥匙丢了,但我把车取出来后又跟他们说我在同学那里找到钥匙了。他们不知道我去了网吧。”
对方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点儿:“那你的学生证怎么办?不是要你家长去取吗?”
“我又办了个新的。因为要想不让父母知道我去网吧,如今只有这个办法了。”
对方似乎有点儿想笑的意思,但立马又恢复了严肃:“那好,待会儿我们去看看你的车,确认一下。”
确认无误,之后我又独自在房间里等了好一阵。和我谈话的人在外面跟同事低声交谈了几句,终于打开门告诉我一切都没事了。我的怀疑被解除了,因为发生的一切都与小偷的惯用手法反差太大。我还记得那群人临走前还说了一句话:“现在的孩子真有趣。”
等我回去上课时已经是第三节课了。我松了口气,倦意便朝我袭来。昨晚估计最多也就睡了三四个小时,毕竟那样趴着是不可能睡得好的。
“许文飞,下节课数学老师要做练习,要我们用课间时间准备一下。”同桌张华叫醒趴在桌子上的我。
我不得不又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张华,能借我之前的笔记抄抄吗?”通常老师的练习都和上节课的笔记有关系,尤其是数学老师。
张华给我笔记本:“你之前干什么去了?”
“没什么。”我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
“我看见公安局的人来了。你不会闯了什么祸吧?”
我有些不高兴,这令我的头更痛了。但我手里还拿着张华的笔记,也就不便发作:“最近这一带老有学生丢车,他们是来找线索的。”
“为什么问你呢?”
“因为那天我的车钥匙刚好丢了。看车的老头子不准我取车,我只好用自己的学生证抵押。大概是那些人把我的学生证当成线索了吧。”
“结果呢?”
“我当然什么都不知道啊。只不过是个巧合嘛。”
“那个学生证还在老头子那里了?”
“那老头子真罗嗦,竟然要我家长来拿学生证。开玩笑!他们要是知道我在外面泡网会骂死我的!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我已经补办了个新的了。”面对自己同桌我不想有所隐瞒,张华能够理解我的,因为大家都有过相似的经历嘛!“还你笔记本,谢了。”
《一个人的往事》二(8)
张华接过笔记本:“这个……许文飞……”
“什么?”
“不,没什么。”张华欲言又止,我也懒得追问。缺少睡眠让我困得要命,实在懒得再说什么、关心什么了。不肯告诉我就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现在想想当时真该多问两句,也许后面的麻烦就不会有了。可是那时我对周围的一切都麻木不仁、不闻不问。
一天的课就在迷迷糊糊中过去了。我漫不经心,老师的讲课声在我听来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通宵熬夜令我困倦不堪,况且我也不在乎老师怎么看我。对于我这种学校边缘人,他们的心底永远是存有偏见的。在他们看来贪玩、不求上进就是我们的天性,谁也没法改变。既然如此我又何苦费心呢?
说来也怪,一到放学时间我的精神马上就回来了,一点没有白天的倦意。我想起自己的游戏快要接近新纪录了,于是打算回网吧去争取一下。玩游戏之前我先打开“新闻搜索”网站,在“搜索”一栏输入“自行车盗窃”几个字。因为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我对这类案件也多少发生了些兴趣。
关于自行车盗窃的新闻有几百条,其中一则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个已经落网的惯偷每次偷车时都会谎称自己的车锁打不开,如果别人不相信她的话,她便拿出种种伪造的证件“证明”自己的身份。加上惯偷又是女的,几乎每次都能在别人热心的“帮助”下得手……
这是巧合吗?跟自己那天所做的一切完全一模一样——除了动机。“但愿班上同学没看到这个。”我心想。现在大概班上所有人都知道我被警察问话一事了,真希望他们不要因此怀疑我。我又打开网页下方的“新闻评论”栏,想看看别人怎么评价这个的。
“这年头小偷的花样越来越多,感觉到哪儿都不安全。”
大部分人应该都会产生这种想法吧。
“还是自己当心一点儿,以后别随便搭理陌生人。”
怪不得现在活雷锋越来越少了。
“好有意思的小偷,像传说中的怪盗一样。有头脑,演技派!”
这个留言的家伙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接下来几条都没什么意思。我又打开第二页,上面的一条评论却让我心里猛地一惊:
“我有个同学最近也说自己车钥匙丢了,后来用自己的学生证抵押才拿回了车。今天公安局的人来找他了,他该不会也是这种人吧???”
留言的署名是“游客”。我看了看留言的时间:今天晚上五点半,也就是十分钟前。
“我最近也丢了辆自行车。”留言后面还有一段,“当我去取车时看车的说已经被别人拿走了。因为那种样子的车很多,他也就没留意取车的人是谁……大家都要小心啊!”
留言的“游客”会是谁呢?明摆着是在说我啊!难道是张华?只有他对我的事情知道得那么详细。我依稀记得前一阵别人说过,张华他丢了一辆自行车。现在偏好又发生了我的事。而且我很清楚,像我这种寄读生在那些正式生眼里多少都有些不良少年的嫌疑。
网吧里烟雾缭绕,四周单调的键盘敲击声令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我深吸了口气,觉得口腔干燥的像沙漠,于是便买来一罐饮料。凉冰冰的液体并没有让我觉得舒服,反而把我想破纪录的心情都给浇灭了。冷却了游戏的狂热,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一宿没有回家,没有见到母亲的脸。霎那间我又变回自觉闯了祸的乖儿子,冲出网吧拼命往家赶。
我回到家推开虚掩着的卧室的门,看见母亲红肿着眼圈坐在我的床上。我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点儿母亲就一步冲到我面前,扬手就是一耳光,清脆的响声震动着我的太阳穴,接着又是一耳光,来自另一边脸颊。我没有反抗也不说话,任由母亲用这种办法消气——这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但接着母亲就不再打了。她的脸可怕的扭曲着,眼泪盈满了眼眶。“你昨晚死到哪里去了?”她用变调的声音质问我。
《一个人的往事》二(9)
“我的朋友转学了。”我低声辩解,“我很难过。”
“怎么?你朋友开了一晚的告别会?”
我点了点头。我不在乎对不对母亲说真话,只关心怎么说才能尽快结束这种不愉快的谈话。横竖她都不会理解。
“哪个朋友?”
“叶明。”
“为什么不跟我打电话说一声。”
“忘了。”
“今天白天你去哪里了?”
“直接上课去了。”
“真的?不许撒谎!”
“真的!”
母亲满脸疑惑地审视着我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出蛛丝马迹以辨真伪。我不想跟她多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放在书桌上:“我要做功课了。”这时我发现我的书柜有翻动过的痕迹。“你是不是又翻我的书柜了?”我大声质问母亲。
“你还有脸说!你一晚上不回家我都担心死了。我翻你的柜子是想找找有没有你同学的号码,我也好问一问。”看得出来她没有找到,因为我把通讯簿藏了起来。一旦母亲有了他们的号码,我就真正落入她的监控之中了。
“告诉我你朋友的电话号码,我要问问他。”母亲又说。
我心烦意乱,不想跟母亲多费口舌。“你应该学会相信自己的儿子!我现在说的句句都是真话!”说完我翻开课本装作读书的样子,再也不理母亲了。我清楚只有这样才能结束这种无意义的盘问。很快我听到我的身后传来一声长叹:“以后去同学家一定要跟妈妈说。”然后卧室的门关上了。
家里不能上网,自从上次玩游戏被母亲发现后房间的网线就被切断了。我只好念书,一口气念到了夜里十二点,直到疲惫得瘫倒在床上呼呼入睡为止。我很害怕,害怕身边的和即将面对的一切。现实就是我的威胁,我能做的只有逃避现实,逃避心中的恐慌。
阳光能让人感到欣慰,因为这代表着一个新的开始。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讨厌过早上起床,正如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讨厌过上学。我讨厌面对现实,现实生活对我来讲只有一大堆必须去解决的烦恼,没有丝毫乐趣。
但我还是去上课了。看见张华那张若无其事的脸我感觉很不爽。我想责问张华为什么要写下那些荒唐的话,可是自己又没有证据。
“听说你前一阵丢了辆自行车?”下课时候我试探着问张华。
“你看了我的校友录了?”张华反问。校友录是学校校园网上的一种班级博客,班上同学只要用学号和姓名就可以在里面留言。
“校友录?”
“你没看校友录?那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是在一条新闻后面的评论栏里写了这些吗?”
“新闻?什么?”
“一条关于偷车贼的新闻。”
“什么新闻?我只有在校友录上写过这个。”
“别装了!”我觉得自己快要沉不住气了。“一个偷车贼总是谎称自己的车锁坏了打不开,然后用种种办法把车骗到手的新闻。”
“我没有看过这个。”张华绷起脸来。
“你撒谎!除了你谁还会写出那种话?”我大叫起来。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别做贼心虚了,你明明写了,你还说我是……”我说不下去了。
“胡说八道!”张华也生气了。我们的声音很大,引得其他人纷纷朝我们看过来。但我不在乎。
上课铃声打断了我们两人的争执。“你就装吧!”我愤愤甩下最后一句话,坐下将头扭到一边。
整整一天我和张华都没再说过一句话。好不容易挨到下午放学,离开了张华我终于松了口气。“明天找班主任调个座位好了。在和张华坐在一起我会发疯的。”我心想,可旋即又发起愁来。到时候用什么理由调座位呢?
我苦思冥想了一宿无果。第二天上课时一见到张华我的脸马上就阴了下来。我用最生硬的态度在张华身边坐下,心里琢磨着待会儿怎么跟班主任商量换位子的事情。
《一个人的往事》二(10)
“我刚找过班主任。”张华忽然开口了。“我要求换位子,可是他不肯。”
“你怎么说的?”我强压着厌恶问。
“我说我们之间相处的不好啊。但他说那就应该学着好好相处。”
下课后我被班主任叫进办公室。班主任把我带进办公室角落里的一个小隔间——那是老师休息的地方。竖起的屏风让我感到一丝不安,跟自己的班主任独处一隅更让我有种凶多吉少的感觉。
“今天早上张华来找我,说是要换座位。但我没同意。”班主任说。
“其实,今天我也想跟您说这个的。”我回答,“我也想换座位。”
“你的理由是什么?”班主任问。
“因为、因为一些事情我跟张华有了很大的误会,我们现在的关系很僵,也许分开一段时间能缓和一下。”
班主任想了想。“张华的理由也许我应该让你知道——他认为你怀疑他说了你的坏话,这让他很受伤害。”
我没想到事情竟会变成这样。“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没有!那是因为他先怀疑我……”
“他怀疑你什么?”
“他的自行车丢了,公安局又来找我。他怀疑我也是小偷。”
班主任摇了摇头:“当初我怎么跟你说的?你得考虑那样做的后果。”
“那该怎么办呢?”我感到很后悔。只不过是后悔自己当初太大意了——如果没有弄丢钥匙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现在还不迟。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华那边我会找他谈的。知道张华为什么会怀疑你吗?他看你什么都不肯说,加上和自己遇到的事情又有些巧合,猜疑是难免的。”班主任说。
“这样没有用。”我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我欲言又止,寻思着到底该让班主任知道多少。
“什么?”班主任有些着急,“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班主任的口气很真诚,一副真正为他的学生操心的样子。换了过去我一定会无法抗拒他的好意,可是叶明的经历令他的话语如今只剩下虚伪。“我担心的就是你。”我心想,但这话我可说不出口。
“有些话说出来会伤人的。”
“我一定替你保密。我保证。”班主任说。
“你说谎!”我在心中叫道,“当初你也是这样骗了叶明的。所有的老师都喜欢玩这套鬼把戏!你骗不了我的!”
“我是想帮你。许文飞。”班主任恳切的语气让我或许可以适当的透露一点儿内情。
我尽量把事情说得有所保留:“我的钥匙丢了,保安部让我取车,所以我只能这样做。”
“你家里没有备用钥匙吗?”
“没有。”
“为什么不让家长去呢?”
“我想靠自己解决。”我编了个理由。
“你不应该太逞强。”看样子班主任没有怀疑我的话。“那么今天早上又是怎么回事呢?”
“张华的自行车被小偷冒名拿走了。因为小偷的手法和我的做法很像,他便怀疑我也是小偷。他还在网上留了言,说我可能是小偷!”
“我怎么没看到这条留言?”
“不在校友录上,在校外网上。”
“留言上署的是他的名字吗?”
“没,但我能看得出就是他写的。”
班主任皱了皱眉:“你没有证据,怎么能这样随便怀疑自己同学呢?”
我委屈得想发火。偏袒!只能用这个词解释!张华是名正言顺的正式生,我却是个寄读生。张华的成绩比我好很多,班主任不偏袒他才怪!
可是当着班主任的面发火还不等于飞蛾扑火?“这儿能上校外网吗?我调出来给你看好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班主任打开电脑,我打开了“新闻搜索”。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预想好的事情有99%会变卦。不知是网络有问题还是学校设置的防护系统使然,那条新闻的页面竟然在这关键时候打不开!
《一个人的往事》二(11)
“页面打不开。”我沮丧的盯着班主任,“可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别急。今晚回家后你再试一次看看,到时候把页面打印出来给我或者用邮箱传给我也可以。”班主任给我留了一个e-mail。“回去吧,快上课了。”
今天我本来不想去网吧。我玩累了而且想暂时让母亲安心。可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又不得不又去了。然而命运之神似乎存心跟我作对。我把那个网页刷新了千万次,可每次都只会显示出一句相同的话:网址已过期。
“混蛋!”我扯着自己头发咬着牙叫道,却终究无济于事。
“许文飞!”
有人从身后用劲扯住了我的衣领。我扭过头,发现是母亲。“说什么参加同学聚会,还不是又跑到网吧来了。走!马上跟我回家!”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不能让自己没有面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故作镇定,负隅顽抗。
“罗唆什么!马上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