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一旦她成为我法律上的妹妹,我的希望就变得非常渺茫了。因此我甚至时常祈祷,祈祷母亲很快就会和上次一样以离婚告终,然而我所看到的却是两人关系日益亲密。这使我很失望,更没办法装出喜欢继父的样子。我故意冷落他,尽一切可能避免与他接触。我总是找借口躲到外面去,每天很晚才回家,只为了避免在餐桌上看到他。但是正如打别人的同时自己的手也会痛,这么做的同时我心里也不好受。尤其是看到我的新妹妹一脸忧伤和落寞地望着我时,我心里就仿佛火烧一样灼痛。
我的举动让母亲十分不安。她时常偷偷把我拉出来谈话,拐弯抹角的解释她喜欢与继父呆在一起,也渴望两人能够共建一个完整的家,共享天伦之乐。她还一再向我保证继父是喜欢我的,虽然有些情况她还未跟他谈过,但是等到条件适宜的时候她会说的。她之所以这样谨慎,是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对此希望我能理解。
母亲的疑虑都不是我关心的所在,虽然对我眼下的生活有益。在我看来母亲的做法与棒打鸳鸯无异,尽管她确实无心。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可是我不能说出来,不然一切马上就会结束,一点儿机会也没有。母亲始终认为高中生太年轻,还未到恋爱的年龄。眼下只有高考才是我唯一需要尽心的事情,不应该为任何事情分心。况且高中生的恋爱能够有始有终的极少,在母亲看来人的精力不应该用于这种无意义的消耗。现在,她和继父果然都变成了我们俩之间感情发展的公开的阻拦者。我们不再能像以前那样眉目传情,因为随时会被他们看出苗头,因为他们如今有更充分的理由阻止我们。虽然天天呆在一起,我们却变得难以沟通。因为大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我们俩总是处在他们的监视中,就算面对着面有话要说也会变得难以启齿,生怕一不小心就暴露出自己的真实心情,可是不说出来的话心里又堵得难受。
《一个人的往事》三(14)
这种处境令我很苦恼,对继父更加怨恨。一次我回家时看见他站在我的房间里。虽然他什么也没做,但我还是当场大发雷霆。当天晚饭时我向家里所有人郑重宣布:谁都不许随便进我房间。而且从那以后起我出门时都会将卧室门锁上并将钥匙随身携带。
她的脸上开始有了怨色。“你没必要这样。爸爸不是对你挺好吗?”她时常背着继父对我这样说。归根结底她还是向着自己父亲。
我什么也没说。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以往的经验令我无法相信会有人理解我的心情,跟陌生人在一起时我总是惯于掩饰自己的真实感受,久而久之便习惯于独自品味心中的点点滴滴。现在想来也许我应该和继父好好谈谈,也许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可是在那时,眼睁睁看着一个陌生人占着自己亲生父亲的位置,眼睁睁看着我爱的人变成了我的妹妹,我心里说什么也无法静如止水。
我无法告诉她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也无法迫使她接受我的感受——我怎能让她厌恶自己的父亲呢?每每听到她这么说时,我只能选择沉默作为回答。她也比以往沉默了许多,总是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我,弄得我心里十分难过。时间一长我们两人变得疏远起来,因为我们不再像以往那样无话不谈了。我们各自都有着各自无法告人的心事和秘密,日积月累渐渐将彼此分隔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你父亲他知道我以前的事情吗?”一次在放学的路上我问她。
“好像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告诉她。”
“我们现在就回家吗?”眼看着离家越来越近,我的心情也越来越糟糕。我现在非常讨厌回家。
“不回家干吗?”
“我们一起走走聊聊怎样?像以前一样。”我小心翼翼的提议。
她接受了。我们像以前一样在街上漫步,却出奇的沉默。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使我们失去了以往的谈资和难得见面的喜悦之情,取而代之的是语言的匮乏和心情的淡漠。
“为什么?”她忽然问我?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那么讨厌爸爸,还有……为什么你现在不愿意跟我讲话?”
我无言以对。
“说话呀?”她催促我。
“我们的……父母,”我很艰难的说道,“恐怕会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过于亲密吧。”
“不会呀?是你想太多了吧?”也不知是不是在安慰我。
我不想解释,同时发现她对我心里的想法一无所知。“要不要去网吧玩玩?反正明天是周末。”我提议。
她开始有些犹豫,但还是答应了。我们开了一台电脑,两个人坐在一起玩同一个游戏。起初我们都有些局促,因为彼此已经相当生疏了。但是随着游戏深入我们不再拘束,开始指着变化多端的屏幕大呼小叫地为对方出谋划策,每通过一关便乐得忘乎所以……是的,我们忘乎所以,游戏让我们把之前的不愉快都给忘记,又和好如初了。
我们一直玩到晚上九点半。网吧里嘈杂的声响让我们都没有听到手机的响声,直到走出网吧才发现继父已经给我们打了好几个电话了。她见状急忙拉着我慌慌张张地赶回家。回家后继父非常严肃地对我们说,如果晚回来就应该告诉他一声。母亲今天有事去了外地,听说我们一直没有回来都害怕得要哭了。她连忙保证下不为例,我则一言不发转身回到自己的卧室里。我不想做任何无意义的辩白。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推开门,发现母亲还没有回来,她也不在家里。“你起床了?”继父正在看电视,看见我立刻跟我打招呼。“你母亲还没回来,你妹妹出去买东西了。”
我没有理他,自顾着洗脸刷牙吃早饭,就当他不存在一样。我讨厌“你妹妹”这个称呼,我可从来没有当她是我的妹妹!
“我想跟你谈谈。”早饭后继父拦住准备回卧室的我,神情看上去很坚定。我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心虚,抬起头毫不畏惧地正视着他:“什么事?有话快说!”
《一个人的往事》三(15)
“你昨晚带你妹妹去网吧玩游戏了?”看来他已经知道了。
我没有否认。
“许文飞,网吧这种地方还是少去为好。电脑游戏这东西一旦玩上瘾就会影响学习和生活,还会影响健康。”继父讲话时的语气在我看来有些怪怪的。
“怎么会这么严重?我们只是去玩了一小会儿,放松念书的心情而已。别小题大做好不好?”我反驳他。
继父摇了摇头,看上去似乎在考虑怎么和我说话:“你以前也是个游戏迷,怎么会不知道玩上瘾后的危害?为什么你还要带着你妹妹一起去玩呢?难道你不担心她变成你以前那样吗?”
我大吃一惊。原来他知道这件事!“谁告诉你这个的?”我大叫!
“你母亲啊。这些话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你母亲之前对我说过你初中时沉迷于网络游戏,人也因此有些不听话。但见过你后我倒是觉得你是个挺懂事的孩子。你……”
“不要再说了!”我吼叫着打断了他的话,“现在就带着你的女儿离开我家!别让我害了她!快走啊!”“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灭亡。”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
继父惊讶得看着我:“你误会了,文飞,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
“不要再说了!我什么也不想听!你既然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你难道还愿意让你女儿和我——一个曾经沉迷于游戏、还因此得过抑郁症的人呆在一起吗?你就不怕害了她吗?”突如其来的意外消息让我的情绪开始失去控制。回首往事有时候我想,也许换作普通人不至于像我这么激动吧?
继父半晌没说话,似乎被我过激的反应惊呆了。“这件事你母亲可没告诉我。”他低声说,看上去始料不及。
“她没告诉你的事情多得是。”我的嘴已经开始不受理智控制,“她还应该告诉你,你们根本不应该结婚!你还是离开这里的好。对你对我都好。”
“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再婚。为什么我这么做就不行?”我的话令他大惊失色。
“干嘛要来我家?”我激动地叫道,“这里用不着你。你来之前什么都井井有条,可是你来了以后却把一切全都打乱了。你还肆意打探我的秘密,那些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都被你知道了。你让我讨厌!我不需要你,这个家从来就不需要你一个陌生人!”
他满面通红,却仍负隅顽抗:“我不知道这件事,但当初你的母亲也跟我说过,说你是个脾气古怪的人。她还担心我会对此感到为难,但我经过考虑还是愿意和她在一起。因为我爱你母亲,我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你们都感到幸福快乐。你现在还小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但是……”
“但是你这么做只会事与愿违。”我打断他的话。因为不愿意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我转过身望着窗外背对着他,“我可不想领你这个情。我的生活全被打乱了,这都是你到来的缘故。你在我家待得越久,我就越难受;你对我越好,我越是不想承认你。”
我的话令他一时语塞,似乎从来没想到自己的努力会是如此结局。“为什么?难道我做错了什么?”他的声音变沙哑了。
“什么错都没有。只是你不应该和我母亲结婚。”我冷冷回答,尽量掩饰自己极度的厌恶。
“你在说什么?你难道不替你母亲想想?你愿意你母亲再遭受一次痛苦吗?难道我走了你的父亲就会回来了?”他为我的冷酷惊骇不已。
“那又怎么样?”我硬着心肠回答,“她难不难过关我什么事?反正她也从来不管我心里怎么想。初中时候我日夜苦学成绩却不见起色,她却从来不曾在乎过我的感受。除了我的成绩好坏,她什么也不关心。是她把我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可她现在却又把我当成她的耻辱,不仅像个狱警一样随时监视我生怕我惹事,还把我像家丑一样瞒着藏着——可这都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啊!”
《一个人的往事》三(16)
我一口气讲完这些积压在胸中许久的话,只觉得心突突直跳喘不过气来,仿佛刚刚在烈日下跑完一场激烈的马拉松比赛。“回你的房间去,冷静一下吧。”我听见他低声说。
“少来!”我不客气地冲他叫道——现在回想起来我的态度实在太不近人情了:“别装模作样!我的话还没有讲完——你给我听清楚了——现在母亲又不顾我的反对擅自结了婚。但她不应该和你结婚,因为我喜欢你的女儿!”
“你……什么?”我听出继父说话的声音变得很虚弱,想必他受的惊吓不小。但我仍然不依不饶:“听不懂是不是?我说我爱你的女儿,而且我愿意好好爱她一辈子!可是现在这事却被你们搅乱了,你们只想要自己的幸福,却不曾考虑到我们的幸福!罗明——这是我第一次直呼继父的名字——你给我听好了,她不是我的妹妹,我也不是她的哥哥,永远不是!”
我猛一转身,却看见她像一尊塑像一般浑身僵直地站在我和继父之间——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一双与她的父亲极其相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因为激动脸涨得通红。
“你混帐!”她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不等我开口便转身冲出了家门。外面正在下大雨,我顾不得打伞,冒着雨整整追过了四条街才追上她。她浑身都湿透了,可无论我怎么道歉就是不肯回去,甚至扬言如果我再跟着她就报警。我又气又急,忽然觉得心脏一阵狂跳,一股血水像涌泉一样从口中喷出来——医生说得对,虽然我已经痊愈,但仍然不能过于激动。
她停止了挣扎与叫骂,被我这副模样吓呆了。“请你……先回家吧……”我顾不得自己,一边吐掉口中的血一边艰难的对她说。
我们就这样在雨里对视了近十分钟。最后,她还是回去了。一路上她一直背对着我,不时伸出手抹拭自己的脸。我不知道她当时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流泪。
就这样,不到一年半的时间,继父就带着她的女儿离开了。我和她之间也随之不可挽回地完结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次话。最后一次是在她们临走的前一天。她忽然发短信给我,说是有话跟我说。
我来到她指定的地点,只见她低着头站在那儿,神色忧伤。我走上前:“什么事不能回家再说?”
她缓缓抬起头来。“我们明天就搬回去了。”
我“噢”了一声,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不想再挽留她,因为一切从一开始就无法挽回了。
“爸爸明天就走了。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她送给我一个挖苦般的嘲笑。我宁愿看到她咬牙切齿也不要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
“别说这种话。”我惊恐的注视着她,痛苦的摇着头。
“不然我还能怎么说?”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紧跟着的是无尽的沉默。我们都沉默了。
“你想过吗?”过了一会儿她接着说道,“就算不是这样,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将来可言。我们会上不同的大学,会有不同的工作,甚至会去不同的地方工作,到时候我们还能像现在一样吗?”
我无言以对。其实这些东西我何尝没有想过,只是更多的时候我不愿意去想它罢了。她是我最好的知心朋友,我宁可失去一切也不愿意失去她!
“还有,爸爸他答应不把你和我之间的事情告诉你妈妈。”她又说。
我忽然心生一股难以言表的愧疚之情,竟然萌生出想留住他们的冲动。但是我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她就此永远离开了我的生活,从此再也不和我说话。虽然之后我也在放学的路上遇到她两次,可她说什么也不理我。我不怪她,我知道自己不够理智的行为深深伤害了她。
离婚后一段时间里母亲每天都早出晚归。虽然她看起来没受离婚的影响,不过也可能是借着忙碌的工作忘记离婚的苦闷。关于离婚的情况母亲什么也没跟我讲过,因此我猜测继父他确实没有把我的事告诉她。再说五个月后就是高考了,母亲可不会为了那些事影响我的情绪——她就是这么个人。
《一个人的往事》三(17)
除非是看破红尘,否则无论多么洒脱的人都不可能不把高考放在眼里。我废寝忘食地投入复习中,除了学习几乎什么都不顾。母亲很有信心,认为我考上重点大学一定没有问题。可惜她永远等不到我收到通知书的那一天了……
三个月前的事情如今想起来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从罗明和他的女儿离开两个多月来,我的心情并没有变得轻松,反而陷入了深深的自责。虽然事到如今也许早已于事无补,但我还是觉得应该把事情真相告诉母亲。这样至少能或多或少减轻一些自己的负罪感。然而母亲总是早出晚归,我在家的时候很少能看到她的身影,而我自己又整天呆在学校里——周末还要上辅导班,因此总是找不到谈话的机会。
我想出了个办法。那天临睡前母亲还没回家,于是我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明天早些回来吧,我有话想与你面谈。”
第二天早上我在桌上看到了一张新纸条:“今晚有事回不来了。明天晚上好了。”明天是周末,学校下午不上课。我用一个下午赶完所有的作业,满怀不安等着晚上的到来。从小到大,我几乎从来没有好好和母亲谈过一次心。这一次,我想跟她说说自己的心里话。我已经不小了,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毕竟我们是相依为命的亲人,每天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不管发生过什么都应该寻求彼此的理解,不然谁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下午五点左右,母亲的一位同事意外地来到我家。“母亲不在家。”我一边回答他一边暗自奇怪:母亲这时应该还在公司,为什么到家里来找她呢?
“我知道她不在家。”他低着头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盯着我:“希望你有心理准备。你的母亲车祸去世了!”
第二篇 《玩偶》
《玩偶》一(1)
孟遥站在校门口,一双喜形于色的大眼睛不住地左右张望着。与自己的初中致高中学用铁栏杆拼凑而成的简陋校门不同,湘宁中学的校门又高又大,大理石的门柱和拱顶透露出一种高等学院特有的矜持高雅。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孟遥的脸颊,清爽又带着丝丝暖意,这是夏末清风特有的气息。“好像在做梦哦……”孟遥低低咕哝了一声。
一阵铃响从校园内传来。孟遥如梦初醒,抬起手臂看了看手表:刚刚八点。新生入学式开始的时间是八点半,这个时候来似乎稍微早了一点儿。“先去找找自己的教室好了。”孟遥一边想着一边从书包侧边的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小的备忘录:“高一(5)班,恩,没错。”
教学楼很容易找,放眼望去家长聚集最多的地方便是。找教室、办手续……每逢新生入学的时候总能在校园里看见许多家长领着自己孩子,在教学楼里来去匆匆的身影。大部分是家长在那里手忙脚乱的忙活,他们的孩子则此在一旁百无聊赖的等着,不时看看手表面露不耐烦之色,嘴里还嘟嘟囔囔抱怨自己的父母手脚不够利落。情此景难免让孟遥泛起一点儿失落感。她只是独自一人。父亲又出差去了,母亲工作也很忙。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她已经习惯了。
孟遥沿着墙上的门牌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教室,是那种老式的教室,粗糙的水泥墙和模样老旧的讲台,和大多数普通学校的教室别无二致——学校都喜欢用这种有些年头的房间当教室,据说是认为朴素简单的环境更有利于学生认真学习。
讲台旁边还有一个比讲台略低的小台子,上面摆着一架小巧精致的投影机。与之相对的黑板上方,则有一块可伸缩的投影幕布。每间教室一台投影机,这可不是随便哪所中学都能配备得上的。穿旧了的名牌衣服还是名牌,孟遥很清楚这一点。
虽说已经八点十分了,教室里仍然没有多少人。孟遥找了个位置坐下,满怀好奇的打量着周围。极目之处都是陌生的面孔,或多或少带着些忐忑的神情。没有人上来和孟遥说话,孟遥也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毕竟大家都刚换了个新环境,认生是难免的。
“你是哪个学校的?新同学?”孟遥忽然听见有人问她,“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叫我胡老师好了。”
“老师您好。”孟遥赶紧叫了一声。从刚才起这个人就一直在教室里四处转悠,但她只当是哪家的家长。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然就是自己未来的班主任:一个二十出头、长着张娃娃脸的小伙子,看上去倒像个实习大学生;他笑起来的样子挺讨人喜欢,很亲切很随和的那种,像个……邻家大哥哥。
孟遥见过各式各样的老师:有沉默古板、形同修道士、喜欢把“我年轻那阵子……”这话挂在嘴边的古董老师,有年轻活泼却没有经验、总是像个跟班一样跟在老教师身后的实习老师,有玩世不恭、上课浑水摸鱼又爱教训学生的差劲老师……可是她从来没见过胡老师这种老师。虽然年轻,可他的举止却显示出超越年龄的老练,与实习老师相比显得自信满满、青年得志,但又不同于古董老师的老气横秋,身上总是充盈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竟然在一个人身上得以如此完美的融合,这真是孟遥之前想都不曾想到的。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大概看出了孟遥吃惊的神情,胡老师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我是不是看起来很年轻?不过我已经在这学校里呆了好几年了。你以前不是湘宁中学的吧?我好像从没见过你。”
“我是致高中学的。”孟遥犹犹豫豫的回答道。致高中学只是一所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中学,她甚至没有把握确定胡老师知不知道这个学校的存在。
“你是致高中学的?”胡老师反问了孟遥一句,看起来很有些出乎意料。
孟遥点了点头。
“致高中学……好陌生的名字。”胡老师自言自语。
“确实不是什么名校。”孟遥自我解嘲道。
《玩偶》一(2)
“能从一般学校考上湘宁的学生可不多见。你初中时一定很用功吧?”
“还好了。”胡老师充满赞许的话让孟遥稍微轻松了一些。她不由回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初中时的班主任常常对孟遥在内的几个优等生说,能够考上重点高中就是鲤鱼跳龙门。如同农家女嫁入豪门,这也许是他们麻雀变凤凰的唯一机会。孟遥还记得那时候班主任一直对自己寄予厚望。她一再对孟遥说,虽然学校里平均每年只有不足十名毕业生能够考上湘宁这个等级的重点高中,而且今年的分数线可能会比前几年都高,但只要孟遥好好努力,以她的成绩还是很有希望的。“只要考上那样的学校,离重点大学就不远了。一定要好好争取呀!”班主任经常这么说。对此孟遥也深信不疑。
班主任的话给了孟遥极大的信心。小学升学考试的失利使孟遥曾因几分之差与湘宁中学失之交臂,这使得她对湘宁的渴慕之情更加强烈。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在人心目中便显得越加美好。在孟遥心中湘宁就是圣殿,只要能够考上便死而无憾。
对孟遥来讲这次中考是弥补遗憾的唯一机会,因此她给自己立下了“许胜不许败”的要求。为此除了平时认真上课她还频繁参加各种课外辅导班。那一年她同时报了三个补习班,周末经常上午出门天黑才能回家:上午物理补习结束后在小吃摊上随便吃点午饭再赶往数学补习班,下午四点结束后懒得回家,在外面简单吃过晚饭后就在书店里窝着看看小说作为消遣,直到六点半又忙忙碌碌赶往英语补习班。她就像台学习机器,除了不到七个小时的睡觉时间以外都在连轴转。即使那样她竟也没有被累垮,回首那段岁月连孟遥自己都时常觉得无法想象。在她看来是一心求胜的信念支持着自己,让自己完成了这个可以说是超越自身极限的奇迹。
英语补习班的老师是湘宁中学的特级教师,讲课特别生动。这令孟遥对湘宁中学愈发憧憬。几次英语补习后孟遥发现一个与她一同补习的女孩每次做题都又快又准。她做题时的模样就像流水线上老练的高级机械师:一拿到习题人立马变得全神贯注、心无旁骛,解题时笔从来不停,不是在写答案就是在题目上熟练的勾勾划划寻找切入点,所有动作都熟练得仿佛与生俱来。“如果我有她的水平,老天!我就再也不需要补课了!”孟遥心里暗暗佩服。
孟遥是个好胜的人(她从来不回避这点),于是她和那女孩暗中较上了劲。时间一长两人倒也混熟了,开始常常背着老师低声聊天。女孩告诉孟遥她在湘宁中学念书。出于对女孩的佩服,孟遥更加坚定信念:一定要考上湘宁中学。
女孩喜欢和孟遥说话。虽然孟遥来自一个没有任何名气的普通中学,可这反倒让她在女孩眼里多了一层神秘的色彩。那女孩从小便一直接受着考试精英模式的教育,对重点学校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对于孟遥就读的致高中学,女孩一直心怀几分好奇,不停的向孟遥问这问那。当孟遥告诉女孩致高中学除了正常教学外还会设置一些初级机械、打字之类的技术课程的时候,女孩好奇地问孟遥为什么要开这种与中考毫不相关的课程。孟遥告诉她在那种普通中学里总有那么一些人,中考之后因为成绩不够只能上技校,这样做是为了给他们打基础。
“那其他人呢?”女孩问。
“那种学校里一个班四五十个人里有希望考上重点高中的一般只有前十名的同学,这些人里面最后考上的能有七、八个就不错了。大多数同学除了技校就只能上普通高中。他们也都不会认真听讲,上课的时候班上总是吵得不得了,经常当堂跟老师抬杠、带头起哄,弄得老师根本就没法讲课。有一次我甚至听见老师骂一个男生,骂得好凶,骂他是‘小流氓’。后来我们才知道……”孟遥说到这儿犹豫了一下,不知道那种事情该不该对眼下这个单纯的女孩说。
“怎么了?”
“老师发现他在上课时间看杂志——看成人杂志。”
《玩偶》一(3)
女孩的眼里顿时流露出讶异的神情,好像孟遥在向她介绍蛮荒时代的原始人。“那你呢?”她问孟遥。
“我的第一志愿就是考上湘宁中学。不是我吹牛,像我这么认真的人我们学校里可不多。班上那么乱,老师也不会好好讲课,想学好就只能靠自己了。”孟遥其实不喜欢课外辅导,她痛恨自己的课余时间被额外的作业和练习占据。可是学校里永远那么乱,能学到的东西实在是少之又少。都初三了,每次上课时班上仍然闹腾得像个菜市场。看漫画的、聊天的、打闹的、起哄的,吵得人压根儿看不进书。都初三了,所有的老师仍然每天不得不浪费大量时间维持班上秩序,对付那些带头起哄的差生;差不多三分之一的课堂时间都搭到这里面去了,而这些时间本来是用于讲课的。都初三了,班上仍然没有一点儿升学考试前应有的紧张气氛;连不少任课老师上课时都心不在焉,一副“反正你们考不上”的神情。这种情况下要提高成绩,只能自个儿另想办法了。于是孟遥报了补习班,至少做到洁身自好。
“湘宁真那么好吗?”女孩不解地问孟遥。“四中和W大学附属也不错啊,为什么一定要考湘宁呢?”
“我初中没考上湘宁,所以心里觉得特遗憾,再说湘宁离我家比较近啊。而且听说湘宁的升学率很高,虽然是区重点校,考上重点大学的人数却不输于市重点呢。”孟遥回答。
女孩轻轻摇了摇头:“那你可得有心理准备。湘宁的老师作业布置得特别多,考试也特别多,而且压力也特别大。”
孟遥没把这些话往心里去。那时候的她自信满满,单纯的认定自己非考上湘宁不可。孟遥问女孩学习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来补习。她谦虚地摇了摇头:“我的成绩在学校里很一般。如果不再努把力就要赶不上了。”
“高中打算考哪里?”孟遥问。
“可能是和湘宁差不多的学校吧。不过我不想再呆在湘宁了。那儿的压力太大了。”
两人很谈得来,但女孩对湘宁的负面评价始终让孟遥有些反感。她不想再听到这种泄气的话,与女孩说话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次补课结束孟遥都没有问起女孩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中考结束后女孩也就离开了孟遥的生活。
“能考到这里来真不容易。”胡炜的话将孟遥拖回现实中来。“不过将来一定不能松懈,要好好努力啊。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我一定尽力帮你。”
“我会的。”孟遥朝胡炜笑了笑,胡炜也以笑容作为回答。胡炜的笑容像黄昏时的阳光一样,明亮而不刺眼,有种难以言传的亲切感。
眼看着班上人差不多到齐了,胡老师便站起身走上讲台。他清了清嗓子,双手支着讲台、神态轻松而又严肃的注视着下面。看见胡老师这副样子,班上立即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这才是学生应有的素质啊!”孟遥佩服不已。
“同学们好,欢迎大家来到湘宁高中。我是你们的班主任胡炜,也是你们的英语老师。从今天开始我将与你们共同度过三年愉快的高中时光。大家能考上湘宁中学,想必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希望能够在高中里继续努力。既然大家都是初次见面,就先来做个自我简介好了——从你先开始吧。”他指了指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学生。
孟遥坐在下面,看着自己的新同学一个个走上讲台。那里面没有她初中的校友,本校直升高中的倒有将近一半,其他的也基本上都来自别的重点校。重点校毕竟不多,因此同样的校名她几乎都能听到两次以上。孟遥还注意到有四个人从始至终都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大概以前他们就是同班同学。
轮到孟遥了。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些陌生的脸孔,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丝茫然,却依然很是乐观,带着初生牛犊那种特有的、没有来由的自信。
“大家好。我叫孟遥。来自致高中学,希望能与大家成为好朋友,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玩偶》一(4)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当孟遥说到“致高中学”的时候。声音在狭小的教室里回荡,发出阵阵低沉的回音,令教室乱纷纷的如同一个马蜂窝。是赞许还是轻蔑?孟遥至今也不明白,只是由此得知能从致高中学考入湘宁中学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她真是个幸运儿。
一番相互介绍后便是安排座位。胡炜给孟遥的位置在第二排,既不至于因为与讲台太接近而产生压迫感,也不会远得看不清黑板,实在是个好座位。“她需要照顾。”胡炜在心里对自己说。
胡炜没有去过致高中学。从自己的学生生涯一直到现在的教师生涯,他一直走得顺风顺水,所有的生活与记忆都浸泡在学校的精英式教育中:从湘宁中学毕业后胡炜被保送进入全国闻名的S大学,四年后又通过了保研直升为本校的研究生。由于成绩突出,三年的研究生生涯刚刚结束胡炜便接到了母校发来的邀请,于是又直接回到湘宁中学,作为学校里最年轻有为的老师任教直到今天。对于自己的经历胡炜一向引以为荣,对自己的母校湘宁中学更是心怀特殊的感情。他坚信只有经过湘宁中学式教育洗礼的学生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学生,才有资格成为未来的精英。
湘宁中学的分数线一向很高,不是重点校的学生几乎都不敢报考。有意无意之间,致高中学这种普通中学在胡炜心中的印象,就如同上海白领心中的大别山一般。陌生、荒蛮、粗陋却又带着一点儿神秘。在他的想象中那儿的学生不思进取、终日无所事事、拉帮结派打架斗殴、五毒俱全——香港电影里三流学校的学生都是这个样子。可是今天孟遥的出现却把他心中的想象几乎全部推翻了——那种可怕、不适宜学习的环境竟然也能培养出这样勤奋的学生,真是让人难以置信的奇迹!在胡炜眼里孟遥几乎与沼泽里挖出的黄金一般令人称奇。“能从那种学校考上来的学生真是不容易,应该多鼓励她才是。”胡炜心想,“况且对我将来的学术论文来说,想必这女孩子也是个不错的素材。”一篇出色的教育论文可以让胡炜在学校里的地位如同芝麻开花,或许能让他成为学校里最年轻的特级教师也说不定——这可是胡炜最大的梦想。
“你是从致高中学来的吗?”坐在孟遥旁边的一个女生一下课就问孟遥。听女孩这么说其他人也立刻上来围住孟遥,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像外国人观看大熊猫。
“是的。”孟遥简单回答道。初来乍到,她还有些拘束。
“致高中学在哪里呀?”另一个人插嘴了。
“唔,离这里挺远,骑自行车大概要半个多钟头吧。在城东呢。”就是因为受不了每天早早起床两头奔波,孟遥才决定要考个离家近的高中。
“我听说那里经常有小流氓出没,还在校门口堵学生,有这事吗?”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惹得其他人都朝他那里看去。
“没那么可怕了。只是有不少学生会逃课出去闲逛而已。”孟遥替自己的学校辩解。所谓的小流氓她当然见过——她曾亲眼看见他们与自己班上一个男生打架。那模样真可怕!那男生拳打脚踢,奋力挣扎,半边脸都肿了。流氓中间一个老大模样的家伙嘴角叼着根烟,带着半嘲弄的表情狠狠咒骂着:
“还不懂吗?你小子要是再不放聪明点,老子我就每天都带人上这儿堵你,堵到你怕为止——别给我装死!我说你听明白了没有……”
后来那个男生转学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孟遥一直不清楚,好像是那个男生抢了对方的女朋友之故。这种传闻孟遥倒相信。因为那个男生平时就爱以大众情人的架势自居,经常看见他和班上的女生打情骂俏。有一次他甚至冲着孟遥吹口哨,在一群男生的哄笑中喊着不堪入耳的“风流话”。而孟遥所能做的,只有扭过头来冷冷的朝他们竖起一根中指。她不想跟那些人讲理,因为没有用。
但孟遥认为这些事情不该在这里提起,因为这里是圣洁的知识殿堂啊!
《玩偶》一(5)
“学生翘课老师不管吗?”
“通常都是在下午自习课时,经常有人会偷偷溜出学校去。”事实上上课时间也经常会有人开溜,初三时尤为如此——大概是觉得自己升学无望,也就放任自流了。对此老师几乎都睁一眼闭一眼,反正少了几个人上课还更省心。在这种法不责众的氛围里连孟遥这样的优等生都当过一次“逃学威龙”,原因是那天她因为一点儿小事和班主任吵了架。
“你们自习课时没有补课和‘答疑’吗?”
“‘答疑’是什么?”孟遥的问题让同学们发出一阵短促而有些不自然的笑声。孟遥困惑地皱着眉头——这个词她从来没听说过。
“‘答疑’就是你问问题老师回答你。”最先跟孟遥说话的那个女生解释道。“难道你们老师没有安排‘答疑时间’吗?”
“没有。我们的自习课都是自个干自个的。老师说有问题的话就去办公室找人。一直是这样。”孟遥这才发现在这里自己身上原来竟然带有如此强烈的“颜色”。这是她以前从来不曾觉察到的。
女生吁了口气:“真自由啊。老师什么都不管。”
孟遥不理解对方为何会发出这样的感叹。“你叫什么名字?”众人强烈的好奇心让孟遥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她问第一个跟她说话的女生,试图转换话题。
“我叫舒华。”女生回答。
“你初中是在……”
“就是湘宁呀。”舒华笑着回答。但似乎没有人对她感兴趣。
“你怎么会想到考湘宁的?”问题再次回到孟遥身上。
“我觉得我能考上。所以就报了。再说湘宁也很不错么。”
“湘宁今年的分数线很高啊。比前两年都高呢。”
“我也只是刚够录取线,险过而已。”孟遥模棱两可地回答。
大家一笑了之。
“感觉怎么样?孟遥?”放学的路上孟遥再次遇见了胡炜。“还能适应吗?”
“还好了,只不过……”
“嗯?”
“大家总喜欢围着我问这问那的。都是关于我初中的事。”
“这是好事呀。说明大家都希望认识你,所以他们才想了解你。”
孟遥没有说话。她并不喜欢那种被问长问短的感觉,好像自己是个天外来客一般。这令她非常窘迫,有时甚至不知该如何跟他们说话。初中的时候她喜欢和同学嘻嘻哈哈的开玩笑,可是现在却不敢这么做。她不知道在这些说话温和有礼、轻声细语的同学——让她想起了英语辅导班的那个女孩——面前,自己那些随口而出的笑话会不会被认为过于粗鲁、不合时宜。
“我想,大家似乎对我感到很好奇。”孟遥向胡炜解释,“他们对别人好像不是这样的。”
胡炜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我们这里像你这样的学生比较少的缘故吧。不过没关系,大家很快就会打成一片的——你的初中老师一定很为你骄傲吧。”
“什么?”孟遥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能考上湘宁这样学校的人在你那里不多,想来你的老师知道后一定会感到很骄傲吧。”
孟遥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更应该感到自豪才是。怎么反而对自己没信心了呢?”胡炜鼓励孟遥,“同学们不会看不起你,他们只会更佩服你,你应该相信这一点。”
胡炜讲话时有种特别的说服力,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自信的语气、认真却不死板的谈吐以及敏锐的洞察力却带有智者的气息,能让人不自觉地诚服于他。孟遥也不例外。
“不过,”胡炜想了想补充道,“既然那么多人关注你,你自己平时也一定要注意,别给人家留下话柄。毕竟像你这种学校出来的学生大家多少会有些先入为主的想法——明白我的意思吗?”
孟遥犹豫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胡炜的话她似乎都能明白,却又仿佛只能想象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还有事,你先走吧。”胡炜对孟遥说。
《玩偶》一(6)
“老师再见。”平生第一次孟遥竟然感到自己不舍得结束与老师的谈话。
“下次再跟她说好了。”望着孟遥远去的身影胡炜暗思,“像她这样的学生恐怕基础会差一些,以后在学习上得更加用功才能跟得上呢。算了,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玩偶》二(1)
孟遥并没有急于回家。她在校园里悠然漫步,带着喜悦与憧憬打量着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刚才为了赶时间没有来得及注意,现在她终于可以好好看看湘宁中学的全貌了。
第一感觉就是湘宁中学的面积确实很大。高大的教学楼、教师办公楼、实验楼、还有个漂亮的室内体育馆和大礼堂,各种设施真可谓一应俱全。和初中那个名不见经传、只有两栋破旧的教学楼和一个露天操场组成的小学校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孟遥不住地东张西望,陈旧的楼房在她眼里都充满了趣味。像孟遥这种平生从未进过重点学校大门的人,对那儿总是打心眼里保留着一份向往与敬畏。因为这儿是知识的殿堂、精英的摇篮。
“天啊。”孟遥仰天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直到现在她仍然有种梦幻般的感觉,一种美梦成真特有的甜蜜。“我成功了,我已经从泥沼里爬出来了。不是吗?”孟遥对自己说。当初得知孟遥将自己的志愿定得如此之高时,身边几乎所有人——包括班主任在内——都为孟遥的决定感到担忧。目标太高了,一旦失手真是不堪设想。但孟遥仍然坚持己见。只有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为了离开这里,摆脱身边这个乌烟瘴气的环境。
孟遥憎恶致高中学。尽管她在学校里也有不少好朋友,却仍然对那里充满了厌恶。在那里她每天都不得不满心厌烦地听着学生当着老师的面起哄吵闹,看着老师为了一两个顽劣的“刺头学生”气得无法上课,每天千篇一律的说着“大家要好好听课”、“至少也该照顾一下想听课的同学”之类的废话。而自己宝贵的时间和生命则在这种永远没有结果的拉锯战中被浪费掉。(“如果当时能进湘宁中学的话,这些烦心事就不会有了。”孟遥有时会这么想。)还有那些拉帮结伙的小流氓,总喜欢叼着烟蹲在校门口,斜着眼睛一脸挑衅的神情,不时跟男生打架或骚扰漂亮的女生。像孟遥这样的好学生对此人人自危,唯一能做的只有小心翼翼地躲过他们的纠缠,否则一旦惹上麻烦就会没完没了。
但是光那样还不够,躲过了外面的小流氓却躲不过班上的不良学生。对于这些人孟遥印象尤为深刻。他们上课时打瞌睡,下了课则喜欢到处作弄人,弄得班上整日鸡飞狗跳。连老师都管不住他们——听说他们甚至会拉帮结伙“修理”那些“对不起自己”的老师。身为学校里为数不多、认真勤奋的优等生,孟遥只希望不要有人妨碍自己学习,可是她的认真劲却反倒激起了他们戏弄她的欲望。他们会故意在孟遥周围发出怪叫、故意说些难听的话惹孟遥生气。对于他们的挑衅孟遥一向不予回应。如果他们闹得太厉害,她就用手指把耳朵堵上。她知道如果她开口他们就会更加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