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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萧红 当前章节:148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42

同时路在二里半的墙外可以数清他鼾声的拍子。

乡间,日本人的毒手努力毒化农民,就说要恢复“大清国”,要做“忠臣”,“孝子”,“节妇”;可是另一方面,正相反的势力也增长着。

天一黑下来就有人越墙藏在王婆家中,那个黑胡子的人每夜来,成为王婆的熟人。在王婆家吃夜饭,那人向她说:

“你的女儿能干得很,背着步枪爬山爬得快呢!可是……已经……”

平儿蹲在炕下,他吸爹爹的烟袋。轻微的一点忌妒横过心面。他有意弄响烟袋在门扇上,他走出去了。外面是阴沉全黑的夜,他在黑色中消灭了自己。等他忧悒着转回来时,王婆已是在垂泪的境况。

那夜老赵三回来得很晚,那是因为他逢人便讲亡国,救国,义勇军,革命军,……这一些出奇的字眼,所以弄得回来这样晚。快鸡叫的时候了!赵三的家没有鸡,全村听不见往日的鸡鸣。只有褪色的月光在窗上,“三星”不见了,知道天快明了。

他把儿子从梦中唤醒,他告诉他得意的宣传工作:东存那个寡妇怎样把孩子送会娘家预备去投义勇军。小伙子们怎样准备集合。老头子好像已在衙门里做了官员一样,摇摇摆摆着他讲话时的姿势,摇摇摆摆着他自己的心情,他整个的灵魂在阔步!

稍微沉静一刻,他问平儿:

“那个人来了没有?那个黑胡子的人?”

平儿仍回到睡中,爹爹正鼓动着生力,他却睡了!爹爹的话在他耳边,像蚊虫嗡叫一般的无意义、赵三立刻动怒起来,他觉得他光荣的事业,不能有人承受下去,感到养了这样的儿子没用,他失望。

王婆一点声息也不作出,像是在睡般地。

明朝,黑胡子的人,忽然走来,王婆又问他:

“那孩子死的时候,你到底是亲眼看见她没有?”

他弄着骗术一般:

“老太太你怎么还不明白?不是老早对你讲么?死了就死了吧!革命就不怕死,那是露脸的死啊……比当日本狗的奴隶活着强得多哪!”

王婆常常听他们这一类人说“死”说“活”……她也想死是应该,于是安静下去,用她昨夜为着泪水所侵蚀的眼睛观察那熟人急转的面孔。终于她接受了!那人从囊中取出来的所有小本子,和像黑点一般的小字充满在上面的零散的纸张,她全接受了!另外还有发亮的小枪一只也递给王婆。那个人急忙着要走,这时王婆又不自禁问:

“她也是枪打死的吗?”

那人开门急走出去了!因为急走,那人没有注意到王婆。

王婆往日里,她不知恐怖,常常把那一些别人带来的小本子放在厨房里。有时她竟丢在席子下面。今天她却减少了胆量,她想那些东西若被搜查着,日本兵的刺刀会刺通了自己。她好像觉着自己的遭遇要和女儿一样似的,尤其是手掌里的小枪。她被恫吓着慢慢颤〔忄栗〕起来。女儿也一定被同样的枪杀死。她终止了想,她知道当前的事开始紧急。

赵三仓惶着脸回来,王婆没有理他走向后面柴堆那儿。柴草不似每年,那是燃空了!在一片平地上稀疏的生着马蛇菜。她开始掘地洞;听村狗在狂咬,她有些心慌意乱,把镰刀头插进土去无力拔出。她好像要倒落一般:全身受着什么压迫要把肉体解散了一般。过了一刻难忍昏迷的时间,她跑去呼唤她的老同伴。可是当走到房门又急转回来,她想起别人的训告:

--重要的事情谁也不能告诉,两口子也不能告诉。

那个黑胡子的人,向她说过的话也使回想了一遍:

--你不要叫赵三知道,那老头子说不定和孩子似的。

等她埋老之后,日本兵继续来过十几遍。多半只戴了铜帽,连长靴都没穿就来了!人们知道他们又是在弄女人。

王婆什么观察立也失去了!不自觉地退缩在赵三的身后,就连那永久带着笑脸,常来王婆家搜查的日本官长,她也不认识了。临走时那人向王婆说“再见”,她直直迟疑着而不回答一声。

“拔”--“拔”,就是出发的意思,老婆们给男人在搜集衣裳或是鞋袜。

李青山派人到每家去寻个公鸡,没得寻到,有人提议把二里半的老山羊杀了吧!山羊正走在李青山的门前,或者是歇凉,或者是它走不动了!它的一只独角塞进篱墙的缝隙,小伙子们去抬它,但是无法把独角弄出。

二里半从门口经过,山羊就跟在后面回家去了!二里半说:

“你们要杀就杀吧!早晚还不是给日本子留着吗!”

李二嫂子在一边说:

“日本子可不要它,老得不成样。”

二里半说:“日本子不要它,老也老死了!”

人们宣誓的日子到了!没有寻到公鸡,决定拿老山羊来代替。小伙子们把山羊抬着,在杆上四脚倒挂下去,山羊不住哀叫。二里半可笑的悲哀的形色跟着山羊走来,他的跌脚仿佛是一步一步把地面踏陷。波浪状的行走,愈走愈快!他的老婆疯狂的想把他拖回去,然而不能做到,二里半惶惶的走了一路。山羊被抬过一个山腰的小曲道。山羊被升上院心铺好红布的方桌。

东村的寡妇也来了!她在桌前跪喜祷告一阵,又到桌前点着两只红蜡烛,蜡烛一点着,二里半知道快要杀羊了。

院心除了老赵三,那尽是一些年青小伙子在走、转。他们袒胸露背,强壮而且凶横。

赵三总是向那个东村的寡妇说,他一看见她便宣传她。他一遇见事情,就不像往日那样贪婪吸他的烟袋。说话表示出庄严,连胡子也动荡一下:

“救国的日子就要来到。有血气的人不肯当亡国奴,甘愿做日本刺刀下的屈死鬼。”

赵三只知道自己是中国人。无论别人对他讲解了多少遍,他总不能明白他在中国人中是站是怎样的阶级。虽然这样,老赵三也是非常进步,他可以代表整个村人在进步着,那就是他从前不晓得什么叫国家,从前也许忘掉了自己是那国的国民!

他不开言了!静站在院心,等待宏壮悲愤的典礼来临。

来到三十多人,带来重压的大会,可真的触到赵三了!使他的胡子也感到非常重要而不可搓碰一下。

四月里晴朗的天空从山脊流照下来,房周的大树群在正午垂曲的立在太阳下。畅明的天光与人们共同宣誓。

寡妇们和亡家的独身汉在李青山喊过口号之后,完全用膝曲倒在天光之下。羊的脊背流过天光,桌前的大红蜡烛在壮默的人头前面燃烧。李青山的大个子直立在桌前:“弟兄们!今天是什么日子!知道吗?今天…我们去敢死…决定了…就是把我们的脑袋挂满了整个村子所有的树梢也情愿,是不不是啊?…是不是…?弟兄们…?”

回声先从寡妇们传出:“是呀!千刀万剐也愿意!”

哭声刺心一般痛,哭声方锥一般落进每个人的胸膛。一阵强烈的悲酸掠过低垂的人头,苍苍然蓝天却坠了!

老赵三立到桌子前面,他不发声,先流泪:

“国…国亡了!我…我也…老了!你们还年青,你们去救国吧!我这许老骨头再…再也不中用了!我是个老亡国奴,我不会眼见你们把日本的旗撕碎,等着我埋在坟里…也要把中国旗子插在坟头,我是中国人…我要中国旗子,我不要当亡国奴,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不…不是亡…亡国奴…”

浓重不可分解的悲酸,使树叶垂头。赵三在红蜡烛前用力鼓了桌子两下,人们一起哭向苍天了!人们一起向苍天哭泣。大群的人起着号啕!

就是这样把一只匣枪装好子弹摆在众人前面。每人走到那枪口就跪倒下去“盟誓”:

“若是心不诚,天杀我,枪杀我,枪子是有灵有圣有眼睛的啊!”

寡妇们也是盟誓。也是把枪口对准心窝说话。只有二里半在人们宣誓之后快要杀羊时他才回来。从什么地方他捉一只公鸡来!只有他没曾宣誓,对于国亡,他似乎没有什么伤心,他领着山羊,就回家去。别人的眼睛,尤其是老赵三的眼睛在骂他:

“你个老跛脚的东西,你,你不想活吗?…”

十四、到都市里去

临行的前夜,金枝在水钢沿上磨剪刀,而后用剪刀撕破死去孩子的尿布。年青的寡妇是住在妈妈家里。

“你明天一定走吗?”

睡在身边的妈妈被灯光照醒,带着无限怜惜,在已决定的命运中求得安慰似的。

“我不走,过两天再走。”金枝答她。

又过了不多时候老太太醒来,她再不能睡,当她看见女儿不在身边而在地心洗涤什么的时候,她坐起来问着:

“你是明天走吗?再住三两天不能够吧!”

金枝在夜里收拾东西,母亲知道她是要走。金枝说:

“娘,我走两天,就回来,娘……不要着急!”

老太太像在摸索什么,不再发声音。

太阳很高很高了,金枝尚偎在病母亲的身边,母亲说:

“要走吗?金枝!走就走吧!去赚些钱吧!娘不阻碍你。”母亲的声音有些惨然:

“可是要学好,不许跟别人学,不许和男人打交道。”

女人们再也不怨恨丈夫。她向娘哭着:

“这不都是小日本子吗?挨千刀的小日本子!不走等死吗?”

金枝听老人讲,女人独行路要扮个老相,或丑相,束上一条腰带,她把油罐子挂在身边,盛米的小桶也挂在腰带上,包着针线和一些碎布的小包袱塞进米桶去,装做讨饭的老婆,用灰尘把脸涂得很脏并有条纹。

临走时妈妈把自己耳上的银环摘下,并且说:

“你把这个带去吧!放在包袱里,别叫人给你抢去,娘一个钱也没有,若肚饿时,你就去卖掉,买个乾粮吃吧!”走出门去还听母亲说:“遇见日本子,你快伏在蒿子下。”

金枝走得很远,走下斜坡,但是娘的话仍是那样在耳边反复:“买个乾粮吃。”她心中乱乱的幻想,她不知走了多远,她像从家向外逃跑一般,速步而不回头。小道也尽生着短草,即便是短草也障碍金枝赶路的脚。

日本兵坐着马车,口里吸烟,从大道跑过。金枝有点颤抖了!她想起母亲的话,很快躺在道旁的蒿子里。日本兵走过,她心跳着站起,她四面惶在望:母亲在那里?家乡离开她很远,前面又来到一个生疏的村子,使她感觉到走过无数人间。

红日快要落过天边去,人影横倒地面杵子一般瘦长。踏过去一条小河桥,再没有多少路途了!

哈尔滨城渺茫中有工厂的烟囱插入云天。

金枝在河边喝水,她回头望向家乡,家乡遥远而不可见。只是高高的山头,山下分辨不清是烟是树,母亲就在烟树阴中。

她对于家乡的山是那般难舍,心脏在胸中飞起了!金枝感到自己的心已被摘掉不知抛向何处!她不愿走了,强行走过河桥又转入小道。前面哈尔滨城的招示她,背后家山向她送别。

小道不声蒿草,日本兵来时,让她躲身到地缝中去吗?她四面寻找,为了心脏不能平衡,脸面过量的流汗,她终于被日本兵寻到。

“你的……站住。”

金枝好比中了枪弹,滚下小沟去,日本兵走近,看一看她脏汗的样子。他们和肥鸭一般,嘴里发响动着身子,没有理他走过去了!他们走了许久许久,她仍没起来,以后她哭着,木桶扬翻在那里,小包袱从木桶滚出。她重新走起时,身影在地面越瘦越长起来,和细线似的。金枝在夜的哈尔滨,睡在一条小街阴沟板上。那条街是小工人和东洋车夫们的街道。有小饭馆,有最下等的妓女,妓女们的大红裤时时在小土房的门前出现。闲散的人,做出特别姿态,慢慢和大红裤们说笑,后来走进小房去,过一会又走出来。但没有一个人理会破乱的金枝,她好像一个垃圾桶,好像一个病狗似的堆偎在那里。

这条街连警察也没有,讨饭的老婆和小饭馆的夥计吵架。

满天星火,但那都疏远了!那是与金枝绝缘的物体。半夜过后金枝身边来了一条小狗,也许小狗是个受难的小狗?这流浪的狗它进木桶去睡。金枝醒来仍没出太阳,天空许多星充塞着。

许多街头流浪人,尚挤在饭馆门前,等候着最后的施舍。

金枝腿骨断了一般酸痛,不敢站起。最后她也挤进要饭人堆去,等了好久,夥计不见送饭出来,四月里露天睡宿打着心的寒颤,别人看她的时候,她觉得这个样子难看,忍了饿又来在原处。

夜的街头,这是怎样的人间?金枝小声喊着娘,身体在阴沟板上不住的抽拍。绝望着,哭着,但是她和木桶里在睡的小狗一般同样不被人注意,人间好像没有他们存在。天明,她不觉得饿,只是空虚,她的头脑空空尽尽了!在街树下,一个缝补的婆子,她遇见对面去问:

“我是新来了,新从乡下来的……”

看她作窘的样子那个缝婆没理她,面色在清凉的早晨发着淡白走去。

卷尾的小狗偎依着木桶好像偎依妈妈一般,早晨小狗大约感到太寒。

小饭馆渐渐有人来往。一堆白热的馒头从窗口堆出。

“老婶娘,我新从乡下来,……我跟你去,去赚几个钱吧!”

第二次,金枝成功了,那个婆子领她走,一些搅扰的街道,发出浊气的街道,她们走过。金枝好像才明白,这里不是乡间了,这里只是生疏、隔膜、无情感。一路除了饭馆门前的鸡、鱼、和香味,其余她都没有看见似的,都没有听闻似的。

“你就这样那袜子缝起来。”

在一个挂金牌的“鸦片专卖所”的门前,金枝打开小包,用剪刀剪了块布角,缝补不貌7b识的男人的破袜。那婆子又在教她:

“你要块缝,不管好坏,缝住,就算。”

金枝一点力量也没有,好像愿意赶快死似的,无论怎样努力眼睛也不能张开。一部汽车擦着她的身边驶过,跟着警察来了,指挥她说:

“到那边去!这里也是你们缝穷的地方?”

金枝忙仰头说:“老总,我刚从乡下,还不懂得规矩。”

在乡下叫惯了老总,她叫警察也是老总,因为她看警察也是庄严的样子,也是腰间佩枪。别人都笑她,那个警察也笑了。老缝婆又教说她:

“不要理他,也不必说话,他说你,你躲后一步就完。”

她,金枝立刻觉得自己发羞,看一看自己的衣裳也不和别人同样,她立刻讨厌从乡下带来的祖7d罐子,用脚踢了罐子一下。

袜子补完,肚子空虚的滋味不见终止,假若得法,她要到无论什么地方去偷一点东西吃,很长时间她停住针,细看那个立在街头吃饼乾的孩子,一直到孩子把饼乾的最末一块送进嘴去,她仍在看。

“你快缝,缝完吃午饭,……可是你吃了早饭没有?”

金枝感到过于亲热,好像要哭出来似的,她想说:

“从昨天就没吃一点东西,连水也没喝过。”

中午来到,她们和从“鸦片馆”出来游魂似的人们同行着。女工店有一种特别不流通的气息,使金枝想到这又不是乡村,但是那一些停滞的眼睛,黄色脸,知道吃过饭,大家用水盆洗脸时她才注意到,全屋五丈多长,没有隔壁,墙的四周涂满了臭虫血,满墙拖长着黑色紫色的血点。一些污秽发酵的包袱围墙堆集着。这些多样的女人,好像每个患着病似的,就在包袱上枕了头讲话。

“我那家的太太,待我不错,吃饭都是一样吃,哪怕吃包子我也一样吃包子。”

别人跟住声音去羡慕她。过了一阵又是谁说她被公馆里的听差扭一下嘴巴。她说她气病了一场,接着还是不断的乱说。这一些烦烦乱乱的话金枝尚不能听明白,她正在细想什么叫公馆呢?什么是太太?她用遍了思想而后问一个身边在吸烟的剪发的妇人:

“‘太太’不就是老太太吗?”

那个妇人没答她,丢下烟袋就去呕吐。她说吃饭吃了苍蝇。可是全屋通长的板炕,那一些城市的女人她们笑得使金枝生厌,她们是前仆后折的笑。她们为笑着这个乡下女人彼此兴奋得拍响着肩膀,笑得甚的竟流起眼泪来。金枝却静静坐在一边。等夜晚睡觉时,她向初识那个老太太说:

“我看哈尔滨倒不如乡下好,乡下姐妹很和气,你看午间她们笑我拍着掌哩!”

说着她卷紧一点包袱,因为包袱里面藏着赚得的两角钱纸票,金枝枕了包袱,在都市里的臭虫堆中开始睡觉。

金枝赚钱赚得很多了!在裤腰间缝了一个小口袋,把两元钱的票子放进去,而后缝住袋口。女工店向她收费用时她同那人说:

“晚几天给不行吗?我还没赚到钱。”她无法又说:

“晚上给吧!我是新从乡下来的。”

终于那个人不走,她用手摆在金枝眼下。女人们也越集越多,把金枝围起来。她好像在耍把戏一般招来这许多观众,其中有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头发完全脱掉,粉红色闪光的头皮,独超出人前,她的脖子装好颤丝一般,使闪光的头颅轻便而随意的在转,在颤,她就向金枝说:

“你快给人家!怎么你没有钱?你把钱放在什么地方我都知道。”

金枝生气,当着大众把口袋撕开,她的票子四分之三觉得是损失了!被人夺走了!她只剩五角钱。她想:

“五角钱怎样送给妈妈?两元要多少日子再赚得?”

她到街上去上工很晚。晚间一些臭虫被打破,发出袭人的臭味,金枝坐起来全身搔痒,直到搔出血来为止。

楼上她听着两个女人骂架,后来又听见女人哭,孩子也哭。

母亲病好了没有?母亲自己拾柴烧吗?下雨房子流水吗?渐渐想得恶化起来:她若死了不就是自己死在炕上无人知道吗?

金枝正在走路,脚踏车响着铃子驶过她,立刻心脏膨胀起来,好像汽车要轧上身体,她终止一切幻想了。

金枝知道怎样赚钱,她去过几次独身汉的房舍,她替人缝被,男人们问她:

“你丈夫多大岁数咧?”

“死啦!”

“你多大岁数?”

“二十七。”

一个男人拖着拖鞋,散着裤口,用他奇怪的眼睛向金枝扫了一下,奇怪的嘴唇跳动着:

“年青青的小寡妇哩!”

她不懂在意这个,缝完,带了钱走了。有一次走出门时有人喊她:

“你回来……你回来。”

给人以奇怪感觉的急切的呼叫,金枝也懂得应该快走,不该回头。晚间睡下时,她向身边的周大娘说:

“为什么缝完,拿钱走时他们叫我?”

周大娘说:“你拿人家多少钱?”

“缝一个被子,给我五角钱。”

“怪不得他们叫你!不然为什么给你那么多钱?普通一张被两角。”

周大娘在倦乏之中只告诉她一句。

“缝穷婆谁也逃不了他们的手。”

那个全秃的亮头皮的妇人在对面的长炕上类似尖巧的呼叫,她一面走到金枝头顶,好像要去抽拔金枝的头发。弄着她的胖手指:

“唉呀!我说小寡妇,你的好运气来了!那是又来财又开心。”

别人被吵醒开始骂那个秃头:

“你该死的,有本领的野兽,一百个男人也不怕,一百个男人你也不够。”

女人骂着彼此在交谈,有人在大笑,不知谁在一边重复了好几遍:

“还怕!一百个男人还不够哩!”

好像闹着的蜂群静了下去,女人们一点嗡声也停住了,她们全体到梦中去。

“还怕!一百个男人还不够哩!”不知道,她的声音没有人接受,空洞的在屋中走了一周,最后声音消灭在白月的窗纸上。

金枝站在一家俄国点心铺的纱窗外。里面格子上各式各样的油黄色的点心,肠子、猪腿、小鸡,这些吃的东西,在那里发出油亮。最后她发现一个整个的肥胖小猪,竖起耳朵伏在一个长盘里。小猪四周摆了一些小白菜和红辣椒。她要立刻上去连盘子都抱住,抱回家去快给母亲看。不能那样做,她又恨小日本子,若不是小日本子搅闹乡村,自家的母猪不是早生了小猪吗?“布包”在肘间渐渐脱落,她不自觉的在铺门前站不安定,行人道上人多起来,她碰撞着行人。一个漂亮的俄国女人从点心铺出来,金枝连忙注意到她透孔的鞋子下面染红的脚趾甲;女人走得很快,比男人还快,使她不能再看。

人行道上:克--克--的大声,大队的人经过,金枝一看见铜帽子就知道日本兵,日本兵使她离开点心铺快快跑走。

她遇到周大娘向她说:

“一点活计也没有,我穿这一件短衫,再没有替换的,连买几尺布钱也攒不下,十天一交费用,那就是一块五角。又老,眼睛又花,缝的也慢,从没人领我到家里去缝。一个月的饭钱还是欠着,我住得年头多了!若是新来,那就非被赶出去不可。”她走一条横道又说:“新来的一个张婆,她有病都被赶走了。”

经过肉铺,金枝对肉铺也很留恋,她想买一斤肉回家也满足。母亲半年多没尝过肉味。

松花江,江水不住的流,早晨还没有游人,舟子在江沿无聊的彼此骂笑。

周大娘坐在江边。怅然了一刻,接着擦着她的眼睛,眼泪是为着她末日的命运在流。江水轻轻拍着江岸。

金枝没感动,因为她刚来到都市,她还不晓得都市。

金枝为着钱,为着生活,她小心的跟了一个独身汉去到他的房舍。刚踏进门,金枝看见那张床,就害怕,她不坐在床沿,坐在椅子上先缝被褥。那个男人隍7d始慢慢和他说话,每一句话使她心跳。可是没有什么,金枝觉得那人很同情她。接着就缝一件夹衣的袖口,夹衣是从那个人身上立刻脱下的,等到袖口缝完时,那男人从腰带间一个小口袋取出一元钱给她,那男人一面把钱送过去,一面用他短胡子的嘴向金枝扭了一下,他说:

“寡妇有谁可怜你?”

金枝是乡下女人,她还看不清那人是假意同情,她轻轻受了“可怜”字眼的感动,她心有些波荡,停在门口,想说一句感谢的话,但是她不懂说什么,终于走了!她听道旁大水壶的笛子在耳边叫,面包作坊门前取面包的车子停在道边,俄国老太太花红的头巾驰过她。

“嗳!回来……你来,还有衣裳要缝。”

那个男人涨红了脖子追在后面。等来到房中,没有事可做,那个男人像猿猴一般,袒露出多毛的胸膛,去用厚手掌开门去了!而后他开始解他的裤子,最后他叫金枝:

“快来呀……小宝贝。”他看一看金枝吓住了,没动:“我叫你是缝裤子,你怕什么?”

缝完了,那人给她一元票,可是不把票子放到她的手里,把票子摔到床底,让她弯腰去取,又当她取得票子时夺过来让她再取一次。

金枝完全摆在男人怀中,她不是正音嘶叫:“对不起娘呀!……对不起娘……”

她无助的嘶狂着,圆眼睛望一望锁住的门不能自开,她不能逃走,事情必然要发生。

女工店吃过晚饭,金枝好像踏着泪痕行走,她的头过份的迷昏,心脏落进污水沟中似的,她的腿骨软了,松懈了,爬上炕取她的旧鞋,和一条手巾,她要回乡,马上躺到娘身上去哭。炕尾一个病婆,垂死时被店主赶走,她们停下那件事不去议论,金枝把她们的趣味都集中来。

“什么勾当?这样着急?”第一个是周大娘问她。

“她一定进财!”第二个是秃顶胖子猜说。

周大娘也一定知道金枝赚到钱了,因为每个新来的第一次“赚钱”都是过份的羞恨。羞恨摧毁她,忽然患着传染病一般。

“惯了就好了!那怕什么!弄钱是真的,我连金耳环都赚到手里。”

秃胖子用好心劝她,并且手在扯着耳朵。别人骂她:

“不要脸,一天就是你不要脸!”

旁边那些怒容看见金枝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人们慢慢四散,去睡觉了,对于这件事情并不表示新奇和注意。

金枝勇敢的走进都市,羞恨又把她赶回了乡村,在村头的大头的大树枝上发现人头。一种感觉通过骨髓麻寒她全身的皮肤,那是怎样可怕,血浸的人头!

母亲拿着金枝的一元票子,她的牙齿在嘴里埋没不住,完全外露。她一面细看票子上的花纹,一面快乐有点不能自制的说:

“来家住一夜明日就走吧!”

金枝在炕沿捶酸痛的腿骨;母亲不注意女人为什么不欢喜,她只跟了一张票子想到另一张,在她想许多票子不都可以到手吗?她必须鼓励女儿。

“你应该洗洗衣裳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必得要行路的,在村子里是没有出头露面之日。”

为了心切她好像责备着女儿一般,简直对于女儿没热情。

一扇窗子立刻打开,拿着枪的黑脸孔的人竟跳进来,踏了金枝的左腿一下。那个黑人向棚顶望了望,他熟习的爬向棚顶去,王婆也跟着走来,她多日不见金枝而没说一句话,宛如她什么也看不见似的。一直爬上棚顶去。金枝和母亲什么也不晓得,只是爬上去。直到黄昏恶消息仍没传来,他们和爬虫样才从棚顶爬下。王婆说:“哈尔滨一定比乡下好,你再去就在那里不要回来,村子里日本子越来越恶,他们捉大肚女人,破开肚子去破‘红枪会’(义勇军的一种),活显显的小孩子从肚皮流出来。为这事,李青山把两个日本子的脑袋割下挂到树上。”

金枝鼻子作出哼声:

“从前恨男人,现在恨小日本子。”最后她转到伤心的路上去:“我恨中国人呢?除外我什么也不恨。”

王婆的学识有点不如金枝了!

十五、失败的黄色药包

开拔的队伍在南山道转弯时,孩子在母亲怀中向父亲送别。行过大树道,人们滑过河边。他们的衣装和步伐看起来不像一个队伍,但衣服下藏着猛壮的心。这些心把他们带走,他们的心铜一般凝结着出发。最末一刻大山坡还未曾遮没最后的一个人,一个抱在妈妈怀中的小孩他呼叫“爹爹”。孩子的呼叫什么也没得到,父亲连手臂也没摇动一下,孩子好像把声响撞到了岩石。

女人们一进家屋,屋子好像空了;房屋好像修造在天空,素白的阳光在窗上,却不带来一点意义。她们不需要男人回来,只需要好消息。消息来时,是五天过后,老赵三赤着他显露筋骨的脚奔向李二婶子去告诉:

“听说青山他们被打散啦!”显然赵三是手足无措,他的胡子也震惊起来,似乎忙着要从他的嘴巴跳下。

“真的有人回来了吗?”

李二婶的喉咙变做细长的管道,使声音出来做出多角形。

“真的平儿回来啦。”赵三说。

严重的夜,从天上走下。日本兵团剿打鱼村,白旗屯,和三家子……

平儿正在王寡妇家,他休息在情妇的心怀中。外面狗叫,听到日本人说话,平儿越墙逃走;他埋进一片蒿草中,蛤蟆在脚间跳。

“非拿住这小子不可,怕是他们和义勇军接连。”

在蒿草中他听清这是谁们在说:“走狗们。”

平儿他听清的情妇被拷打:

“男人哪里去啦?--快说,再不说枪毙!”

他们不住骂:“你们这些母狗,猪养的。”

平儿完全赤身,他走了很远。他去扯衣襟拭汗,衣襟没有了,在腿上扒了一下,于是才发现自己的身影落在地面和光身的孩子一般。

二里半的麻婆子被杀,罗圈腿被杀,死了两个人,村中安息两天。第三天又是要死人的日子。日本兵满村窜走,平儿到金枝家棚顶去过夜。金枝说:

“不行呀!棚顶方才也来小鬼子翻过。”

平儿于是在田间跑着,枪弹不住向他放射,平儿的眼睛不会转弯,他听有人近处叫:“拿活的,拿活的。……”

他错觉的听到了一切,他遇见一扇门推进去,一个老头在烧饭,平儿快流眼泪了:

“老伯伯,救命,把我藏起来吧!快救命吧!”

老头子说:“什么事?”

“日本子捉我。”

平儿鼻子流血,好像他说到日本子才流血。他向全屋四面张望,就像连一条缝也没寻到似的,他转身要跑,老人捉住,出了后门,盛粪的长形的笼子在门旁,掀起粪笼老人说:

“你就爬进去,轻轻喘气。”

老人用粥饭涂上纸条把后门封起来,他到锅边吃饭。粪笼下的平儿听见来人和老人讲话,接着他便听到有人在弄门闩,门就要开了,自己就要被捉了!他想要从笼子跳出来。但,很快那些人,哪些魔鬼去了!

平儿从安全的粪笼出来,满脸粪屑,白脸染着红血条,鼻子仍然血,他的样子已经很可惨。

李青山这次他信任“革命军”有用,逃回村来,他不同别人一样带回衰丧的样子,他在王婆家说:

“革命军所好是他不混乱干事,他们有纪律,这回我算相信,红胡子算完蛋:自己纷争,乱撞胡撞。”

这次听众很少,人们不相信青山。村人天生容易失望,每个人容易失望。每个人觉得完了!只有老赵三,他不失望,他说:

“那么再组织起来去当革命军吧!”

王婆觉得赵三说话和孩子一般可笑。但是她没笑他。她对身边坐着戴男人帽子的当过胡子救国的女英雄说:

“死的就丢下,那么受伤的怎么受伤的怎样了?”

“受微伤的不都回来了吗!受重伤那就管不了,死就是啦!”

正这时北村一个老婆婆疯了似的哭着跑来和李青山拼命。她捧住头,像捧住一块石头般地投向墙壁,嘴中发出短句:

“李青山。…仇人…我的儿子让你领走去丧命。”

人们拉开她,她有力挣扎,比一条疯牛更有力:“就这样不行,你把我给小日本子送去吧!我要死,…到应死的时候了!…”

她就这样不住的捉她的头发,慢慢她倒下来,她换不上气来,她轻轻拍着王婆的膝盖:

“老姐姐,你也许知道我的心,十九岁守寡,守了几十年,守这个儿子;…我那些挨饿的日子呀!我跟孩子到山坡去割毛草,大雨来了,雨从山坡把娘儿两个拍滚下来,我的头,在我想是碎了,谁知道?还没死…早死早完事。”

她的眼泪一阵湿热湿透王婆的膝盖,她开始轻轻哭:

“你说我还守什么?…我死了吧!有日本子等着,菱花那丫头也长不大,死了吧!”

果然死了,房梁上吊死的。三岁孩子菱花小脖颈和祖母并排悬着,高挂起正像两条瘦鱼。

死亡率在村中又在开始快速,但是人们不怎样觉察,患着传染病一般地全村又在昏迷中挣扎。

“爱国军”从三家子经过,张着黄色旗,旗上有红字“爱国军”。人们有的跟着去了!他们不知道怎么爱国,爱国又有什么用处,只是他们没有饭吃啊!

李青山不去,他说那也是胡子编成的。老赵三为着“爱国军”和儿子吵架:

“我看你是应该去,在家里若是传出风声去有人捉拿你。跟无混混,到最末就是杀死一个日本鬼子也上算,也出出气。年青气壮,出一口气也是好的。”

老赵三一点见识也没有,他这样盲动的说话使儿子不佩服,平儿同爹爹讲话总是把眼睛绕着圈子斜视一下,或是不调谐的抖一两下肩头,这样对待他,他非常不愿意接受,有时老赵三自己想:

“老赵三怎不是个小赵三呢!”

十六、尼姑

金枝要做尼姑去。

尼姑庵红砖房子就在山尾那端。她去开门没能开,成群的麻雀在院心啄食,石阶生满绿色的苔藓,她问一个邻妇,邻妇说:

“尼姑在事变以后,就不见,听说跟造房子的木匠跑走的。”

从铁门栏看进去,房子还未上好窗子,一些长短的木块尚在院心,显然可以看见正房里,凄凉的小泥佛正坐着。

金枝看见那个女人肚子大起来,金枝告诉她说:

“这样大的肚子你还敢出来?你没听说小日本子把大独女人弄去破‘红枪会’吗?日本子把大肚子割开,去带着上阵,他们说红枪会什么也不怕,就怕女人;日本子叫‘红枪会’做‘铁孩子’呢!”

那个女人立刻哭起来。

“我说不嫁出去,妈妈不许,她说日本子就要姑娘,看看,这回怎么办?孩子的爹爹走就没见回来,他是去当‘义勇军’。”有人从庙后爬出来,金枝她们吓着跑。

“你们见了鬼吗?我是鬼吗?…”

往日美丽的年青的小伙子,和死蛇一般爬回来。五姑姑出来看自己的男人,她想到往日受伤的马,五姑姑问他:“‘义勇军’全散了吗?”

“全散啦!全死啦!就连我也死啦!”他用一只胳膊打着草梢轮回:

“养汉老婆,我弄得这样子,你就一句亲热的话也没有吗?”

五姑姑垂下头,和睡了的向日葵花一般。大肚子的女人回家去了!金枝又走向哪里去?她想出家庙庵早已空了!

十七、不健全的腿

“‘人民革命军’在哪里?”二里半突然问起赵三说。这使赵三想:“二里半当了走狗吧?”他没对他告诉。二里半又去问青山。青山说:

“你不要问,再等几天跟着我走好了!”

二里半急迫着好像他就要跑到革命军去。青山长声告诉他:

“革命军在盘石,你去得了吗?我看你一点胆量也没有,杀一只羊都不能够。”

接着他故意羞辱他似的:

“你的山羊还好啊?”

二里半为着生气,他的白眼球立刻多过黑眼球,他的热情立刻在心里结成冰。

李青山不与他再多说一句,望向窗外天边的树,小声摇着头,他唱起小调来。二里半临出门,青山的女人流汗在厨房向他说:

“李大叔,吃了饭了吧。”

青山看到二里半可怜的样子,他笑说:

“回家做什么,老婆也没有了,吃了饭再说吧!”

他自己没有了家庭,他贪恋别人的家庭。当他拾起筷子时,很快一碗麦饭吃下去了,接连他又吃两大碗,别人还不吃完,他已经在抽烟了!他一点汤也没喝,只吃了饭就去抽烟。

“喝些汤,白菜汤很好。”

“不喝,老婆死了三天,三天没吃乾饭哩!”二里半摇着头说。

青山忙问:“你的山羊吃了乾饭没有?”

二里半吃饱饭,好像一切都有希望。他没生气,照例自己笑起来。他感到满意离开青山家,在小道不断的抽他的烟火,天色茫茫的并不引起他悲哀,蛤蟆在小河道一声声的哇叫。河边的小树随了风在骚闹,他踏着往日自己的菜田,他振动着往日的心波。菜田连根菜也不生长。

那边的人家老太太和小孩们载起暮色来在田上匍匐。他们相遇在地端,二里半说:

“你们在掘地吗?地下可有宝物?若有我也蹲下掘吧!”

一个很小的孩子发出脆声:“拾麦穗呀!”孩子似乎是快乐,老祖母在那边已叹息了:

“有宝物?…我的老天爷?孩子饿得乱叫,领他们来拾几粒麦穗,回家给他们做乾粮吃。”二里半把烟袋给老太太吸,她拿过烟袋,连擦都没有擦,就放进嘴里去。显然她是熟习吸烟,并且十分需要。她把肩膀抬得高高,她紧合了眼睛,浓烟不住从嘴冒出,从鼻孔冒出。那样很危险,好像她的鼻子快要着火。

“一个月也多了,没得到摸到烟袋。”

她像仍不愿意舍弃烟袋,理智勉强了她。二里半接过去把烟袋在地面响着。人间已是那般寂寞了!天边的红霞没有鸟儿翻飞,人家的篱墙没有狗儿吠叫。

老太太从腰间慢慢取出一个纸团,纸团慢慢在手下舒展开,而后摺平。

“你回家去看看吧!老婆、孩子都死了!谁能救你,你回家去看看吧!看看就明白啦!”

她指点那张纸,好似指点符咒似的。

天更黑了!黑得和帐幕紧逼住人脸。最小的孩子,走几步,就抱住祖母的大腿,他不住的嚷着:

“奶奶,我的筐满了,我提不动呀!”

祖母为他提筐,拉着他。那几个大一些的孩子卫队似的跑在前面。到家,祖母点灯看时,满筐蒿草,蒿草从筐沿要流出来,而没有麦穗,祖母打着孩子的头笑了:

“这都是你拾的麦穗吗?”祖母把笑脸转换哀伤的脸,她想:“孩子还不能认识麦穗,难为了孩子!”

五月节:虽然是夏天,却像吹起秋风来。二里半熄了灯,凶壮着从屋檐出现,他提起切菜刀,在墙角,在羊棚,就是院在白树下,他也搜遍。他要使自己无牵去挂,好像非立刻杀死老羊不可。

这是二里半临行的前夜:

老羊鸣叫着回来,胡子间挂了野草,在栏棚处擦得栏栅响。二里半手中的刀,举得比头还高,他朝向栏杆走去。

菜刀飞出去,喳啦的砍倒了小树。

老羊走过来,在他的腿间搔痒。二里半许久许久的摸抚羊头,他十分羞愧,好像耶稣教徒一般向羊祷告。

清早他像对羊说话,在羊棚喃喃了一阵,关好手栏,羊在栏中吃草。

五月节,晴朗的青空。老赵三看这不像个五月节样;麦子没长起来,嗅不到麦香,家家门前没挂纸葫芦。他想这一切是变了!变得这样速!去年的五月节,清清朗朗的,就在眼前似的,孩子们不是捕蝴蝶吗?他不是喝酒吗?

他坐门前一棵倒折的树干上,凭吊这已失去的一切。

李青山的身子经过他,他扮成“小工”模样,赤足卷起裤口,他说给赵三:

“我走了!城里有人候着,我就要去……”

青山没提到五月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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